天没亮透我就蹲到了野河边,鱼漂刚动了三两下,身后芦苇就被扒开了。
许德威带人堵住岸,张口就要两千罚款。
我正要掏钱了事,人群里挤进一个身影,手机直直对着我脸,声音不大,却像雷一般劈下来:“爷爷,偷钓就是偷钓,该罚。”
那两千块,是我一张一张数出去的。
隔天清早,儿子打来电话催要二十五万买房,我冷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可我那时哪里知道,孙子的举报,儿子讨要的钱,背后藏着的是一个让我这颗老心彻底碎掉又慢慢拼起来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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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钓鱼的老地方,在城郊龙尾河拐弯的那段废河道。
说废也不算废,早年挖沙留下的大水坑,这些年没人管,水又清了不少。
我在那儿钓了快二十年,鲫鱼草鱼都有,个头顶得上鱼塘里喂出来的。
唯一的毛病,那水坑的承包权早归了许德威名下的鱼塘。
他隔三差五巡一趟,碰上了,骂两句赶走就是。
那天我也没想到他会动真格的。
天还蒙蒙亮,我踩着露水蹲到老位置,洒了把酒米。
漂刚站起来,水底下就有动静。
草鱼吃口猛,漂往下一顿,我一提竿,劲道从线上传来,沉甸甸的。
好几条斤把重的草鱼正一条接一条出水,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芦苇被拨开,许德威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站到了岸边。
“苏老哥,钓得挺欢啊?”
我僵在原地。一条刚离水的草鱼在岸上“啪啪”地拍着泥地。
“许老板,我这就走,鱼你留着。”我弯下腰去收竿。
许德威一脚踩住鱼篓子:“走?老哥,你这也是老江湖了,我这鱼塘的规矩你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他嘴角叼着根烟,眯缝着眼睛。
“我这水坑,一年喂饲料的钱就好几万。你倒好,天天来这儿白钓,钓完还拿回去炖汤。今天不给你上上规矩,我这塘子还开不开了?”
他朝身后那个年轻人努了努嘴。年轻人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递到我面前。
天还没大亮,纸上的字看得费劲。
我凑近一瞧,最上头写着“赔偿协议”四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说是多年偷钓,造成鱼塘经济损失,自愿赔偿两万块,签字画押,分期付清。
我脑子“嗡”了一下。
“许老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的声音有点发干,“我就钓几条鱼,哪值两万?再说这水坑明明就是条野河,你什么时候圈过去的?”
“承包合同在镇上有备案。你去问问,这片水一号到五号塘,是不是我许德威的名字?”
他吐了口烟圈,“我今儿给你两条路。一条,签了这协议,按月赔我损失;另一条,现在交两千块罚款,往后别再让我瞧见你蹲这儿。”
我摸遍了口袋也只摸出一百多块钱。大清早的,谁能揣着两千块出来钓鱼?
“许老板,你行行好,我这就回去拿钱,晌午前给你送来行不行?”我赔着笑,腰弯得几乎要擦着水皮。
“行啊。”许德威点点头,“把你身份证压这儿。”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硬卡,手又缩了回去。没了身份证,我连银行都进不去。
正僵着呢,岸边土路上“突突突”开过来一辆三轮车,车上下来几个穿红马甲的人,像是河道的志愿者。
领头那个举着个喇叭,朝着这边喊:“谁在那边钓鱼呢?这水坑属于承包水域,不能钓!”
我心头一紧。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围观的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是附近晨练的、赶早捡废品的。
有人认出我:“这不是老苏吗?天天搁这儿钓,今儿让许德威逮着了吧?”人堆里有人哄笑,有人摇头。
许德威见人多,嗓门反倒更大:“苏老哥,你别磨蹭了。两千块,一个子儿不能少。要不就签协议,往后按月给我送钱来。”
我攥着鱼竿的手在发抖。那根竿子是我六十岁生日时明轩买给我的,碳素的,花了好几百。我舍不得把竿子撂下。
就在我被人围着僵住的工夫,人群外面挤进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红马甲,胸口别着志愿者徽章,手里举着手机,镜头直直地冲着我。
我眯着眼一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苏明轩,我的亲孙子。
“爷爷,”他声音不大,可周围一下就安静了,“你偷钓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亲孙子,管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爷爷,今天穿了件红马甲,当着满街坊的面,喊出“你偷钓了”四个字。
他举着手机又往前走了两步,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许老板,按你们鱼塘的规章,非承包水域偷钓,顶格罚多少?”
许德威愣了一瞬,眼珠转了转:“顶格……两千。”
“那就罚两千。该走程序走程序。”苏明轩的声音不冷不热,“爷爷,鱼倒出来,钱你掏了吧。”
我的胸口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水,烫得难受。
我的手哆嗦着伸进贴身汗衫里,那里面缝了个布兜,装着平时买菜攒的零碎钱。
一张一张,十块的,二十块的,我数了好一阵子。
没人催我。
数到两千块的时候,我把那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许德威手上。然后我转回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甩了苏明轩一巴掌。
“你奶奶走了五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初中。你今天,就这么对你爷爷。”
苏明轩半边脸一下子红了。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手去捂。他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爷,按规矩,就是该罚。”
我看了他一眼,把地上的鱼篓子提起来,连鱼带水倒回了河里。竿子别在腋下,一步一步往家走。
身后有人嘀咕,有人叹气。我没有回头。
02
那天回家,我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墙上挂着老伴儿的照片,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跟生前一个样。
她走那年,明轩刚考上高中,宏志在城里包装修活儿,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我嘴上说不用管我,心里头其实盼着儿子能常回来坐坐。
结果宏志没回来几趟,倒是我把明轩拉扯大了。
这孩子从小学就在我这儿住。
他爸在城里忙,他妈嫌带孩子麻烦,就把孩子往乡下我一送。
我虽然是个粗人,但照顾孙子那是用了心的。
给他做饭、洗衣、开家长会,冬天怕他冻着,夜里起来给他掖好几回被子。
明轩也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我逢人就夸这个孙子,说他像我年轻时候,老实本分,知道好歹。
今天他这一巴掌,打得我那张老脸生疼。
中午的时候,隔壁何春芳端了碗饺子过来。她跟我老伴儿是老姊妹,这些年也帮衬了我不少。一进门看见我沉着脸,愣是没敢开口。
等她把饺子搁桌上,才轻声问了句:“老苏,你早上那事,我听说了。”
我闷着头没搭腔。
“明轩那孩子……他不是那种人。”何春芳坐在矮凳上搓着手,“他从小跟着你长大,什么时候做过对不住你的事?”
“那今天算什么?”我抬头瞪她,“他当着满街坊的面举报我,还举着手机拍我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爷爷偷钓鱼。”
“那许德威开口就是两万的协议,明轩来了才把它搅黄了。”何春芳想了想,说道,“你也不琢磨琢磨,他要不来,那两万块的协议你签不签?”
我愣了一下。那会儿光顾着生气,确实没往这上头想。
“许德威什么人你又不是没听过。”何春芳压低了嗓子,“他放贷、养打手,龙尾河那边谁不知道?你那儿子……”
她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摆摆手:“算了。你歇着,钱的事别上火。”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心里越乱。
拉开衣柜底层的抽屉,我摸索着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头裹了三层塑料袋,塑料袋里躺着一张存折。
建行的,户头是我自己。
我翻开存折,本金加利息,二十五万三千多块。
这笔钱,是我掏了半辈子家底攒下来的。
年轻那会儿我在厂里烧锅炉,三班倒,手指头烫出过好几个疤。
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口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门诊所、一场感冒都不敢随便看,就为了攒点家底,将来儿子成家能帮衬一把。
后来老伴儿走了,我又一个人过了五年,这折子上的数一分没少过。
我想好了,等明轩结媳妇的时候,这钱交给他买房子、办酒席,也算是我对孙子的一点心意。
可我没想到,明轩今天居然当众踩我的脸。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瞧,屏幕上跳着一个字:儿。
接起来的时候,那头传来宏志的声音:“爸,忙着呢?”
我没搭腔。他停了一下,又说:“明轩不懂事,你岁数大了跟着瞎闹什么?钓鱼就钓鱼,往后别去那野河了。你要钓,我带你找个正经鱼塘去。”
我鼻子一酸。他这句话,总算还有点人味。
“行了,爸,”他忽然话锋一转,“明轩对象那边……家里提了要买房。你手上那二十五万,先给取出来吧。”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首付差了二十五万,”他想了想,语调平淡,“正好你那笔钱够用。明轩是你孙子,你总不至于看着他的亲事黄了吧?”
他说话的口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句话扎进我心里,拔又拔不出来。我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盯着存折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二十五万。他张口就是二十五万,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好像早就知道我把这笔钱压在了床板底下。
我弯下腰,把存折塞回铁盒,又把铁盒锁回柜子里。转身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早上孙子看我时那双眼,红红的,像整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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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过得很不好。
白天不敢出门,怕碰见街坊。有嘴碎的隔着院墙喊:“老苏,你孙子咋不分大小辈呢?”我只能装没听见,低着头把院门关严实了。
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烙饼。我模模糊糊梦见老伴儿坐在床边,瞪着我问:“你给宏志了?”
我惊醒过来,枕巾湿了一片。
明轩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也没接。我想起他当着那么多人喊我“偷钓”时那股子不冷不热的劲,心里那把火就压不住。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择菜,院门被人推开一道缝。苏明轩站在门缝里,半个身子探进来,没敢往屋里走。
“爷。”
我没抬头,把一棵烂菜叶掰下来扔进盆里。
“爷,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冲。”他的嗓子有点哑,像在路上赶了很久,“你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来?”
“爷,”他顿了顿,“我爸是不是管你要钱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没看错。
“你爸让你来问的?”
“不是,我……”他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欲言又止,“爷,你听我一句。我爸不管跟你说啥,你先别取钱,行不行?”
“为啥?”我盯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像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就是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咬着牙道:“你就信我这一回。拖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等我弄清楚了,我把话跟你说透。”
我“啪”地把菜盆摔在地上。菜叶溅了一地。
“我信你?你当着满街坊的面举报你爷爷,现在叫我信你?你爸再不好,他是你爹,他给我打电话说要给你买房娶媳妇,这有错吗?”
明轩低下头,眼眶红了一圈。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进门缝:“爷,你把这个收好。不管谁来,不管我爸说啥,你别把这个扔了。”
我正要骂他,他转身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展开一瞧,是一张皱巴巴的取款凭条回执。上面打印着苏宏志的名字,金额五万,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一个装修生意做得挺好的人,怎么会从银行取五万块,还取了不止一次?
我手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院门口,看着孙子一路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怎么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我揣着存折和那张凭条,坐上了去县城的头班车。
我要亲眼看看,这笔钱到底还在不在。
到了建行门口,我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着。大厅里人不多,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
我本来没在意电视里的声音。直到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从喇叭里蹦出来。
“……许某涉嫌非法放贷、暴力催收等违法行为,公安机关依法立案侦查……”
我猛地抬起头。
电视画面上,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站在一处鱼塘边,水里漂着几只旧网箱,岸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镜头打了马赛克,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许德威的塘口。
播音员还在往下念:“据知情人士透露,许某长期以鱼塘经营为掩护,从事高利贷违法活动,涉案金额初步统计逾百万元。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我坐在银行的长椅上,手里的号牌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许德威被抓了?
那他那天堵在河边上,让我签那份两万块的赔偿协议,又是怎么回事?
我弯腰去捡号牌,手抖得厉害,怎么捡也捡不起来。
终于排到我,窗口里的姑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张存折,二十五万三千多块,分文未动。
她等我开口,我却慢慢把存折收了回来,一步一步走出了银行大门。
我站在台阶上拨通了孙子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人在马路上。
“明轩,”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许德威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爷,”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更厉害,“许德威进派出所,是我和同学一起举报的。我本来想,先把他弄进去,再跟你说我爸的事。我怕你受不了,就一直没敢开口。”
我握着手机,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明轩,你爸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久。
“爷,晚上我回去。你把门给我留着。”
04
那天傍晚,我从县城坐末班车回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
何春芳等在巷子口,远远看见我就迎上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边递给我边叹气:“老苏,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脸都白了。”
我没接汤,只问了她一句:“春芳,宏志这两年到底在城里做什么生意?”
她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
何春芳放下碗,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也是听我儿子说的。你那个宏志,前年就在城里栽了。装修的活儿前前后后接了不少,工钱都让他拿去赌了。老婆跟他闹了好几回,明轩也跟着受累。他欠了人家不少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你得留个心眼。”
我靠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腿一阵阵发软。
“那许德威呢?”我追问了一句。
何春芳看了我一眼,把碗往我手里一塞:“你先喝了汤再说。有些事情我也说不透,等明轩来了你问他。”
那碗汤我端回了家,一口没动,搁在灶台上凉透了。
天黑透了以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在屋里听到院门“嘎吱”响了一声,脚步声停住了,过了好一阵子,又响起一个人的膝盖弯下的闷响。
我推开门。
月光底下,苏明轩跪在院门口,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哭过,又像是一路忍着没有哭。
他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多少东西。
“爷,”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我不求你原谅我,你先把这些东西看完。”
我把文件袋接过来,蹲在屋檐底下,一张一张往外掏。每掏一张,我的手就凉一分。
最上面是复印件。他爸苏宏志签的借款合同,借据上白纸黑字写着金额:二十五万。出借人一栏,签的是许德威的名字。
再往下翻,是他爸近半年来往许德威账户转账的流水明细。几万块一次,几万块一次的,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填土。
最底下,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座赌场包厢里的场景。
苏宏志坐在牌桌旁边,面前堆着筹码,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照片右下角打印着日期,正是去年冬天。
“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我声音发抖。
“我翻了我爸的抽屉,还有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明轩跪在地上没起来,“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察觉了。去年腊月他喝醉酒回来,嘴里念叨着‘二十五万、二十五万’,我就起了疑。”他停了停,又说,“后来我查到他借钱的债主是许德威。许德威那家鱼塘根本不赚钱,他就是放高利贷的。”
我眼前发黑,蹲不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那你爸让我取那二十五万……”
“爷,”明轩打断了我,声音猛地高起来,“他还不上许德威的钱。许德威上个月跟他说,只要把你那笔养老钱拿过来抵债,借条就一笔勾销。两个人这才商量了这么一出。”
我越听越心惊,手指攥着那些材料,攥得紧紧的。忽然我心头一动,想起鱼塘边的那张纸:“那天许德威让我签的赔偿协议……”
苏明轩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那份协议要是签了,你就是欠了许德威两万块。他拿着你的签字画押,随时可以上门逼债,到时候你慌了,我爸再以替你解决麻烦为由哄你取钱,你就掏了。”
他说完这句话,一片死寂落在我家屋檐底下。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旧衣裳“啪嗒啪嗒”响。我坐在门槛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早上围在河边的人群,那两千块罚款,我当众甩出去的那一巴掌,许德威嘴里的那句“写错名字的协议”……全部的碎片都哗啦一下子合拢了。
我那亲孙子,在河边上拦住许德威的赔偿协议,要我掏两千块,当众骂我“偷钓”,又跟我撕破脸挨了我一巴掌;把许德威的计划全搅乱了。
那一巴掌,我心心念念养大的孙子,替我挡了。
我抬起手。手背上遍布青筋。我慢慢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走到孙子面前,伸手往他肩上放。
他肩膀瘦得硌手。二十几岁的人了,跟着我受这份委屈。
“明轩,你起来。”
他没动。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爷,我不该瞒你这么久。可我要是提前告诉你了,你忍不住去找我爸对质,就什么都完了。我举报你那天,心里想着,宁可让你恨我,也不能让他把钱拿走。”
我看着他的脸,那上面清晰地留着我一巴掌的印子,已经消淡了很多,却还在。
“起来,”我说,“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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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苏明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土。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挨骂。
我没有骂他。
我不傻,那叠借条、流水、照片摊在面前,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那颗老糊涂的心算是彻底醒了。
“你爸欠许德威的钱……什么时候到期?”我问他。
“上个月就到期了。”明轩哑着嗓子,“许德威放话,月底拿不出来,就把我爸城里的房子收了抵债。我爸走投无路,才听了许德威的话,想从你这儿骗钱。”
我沉默了一阵:“他到底欠了多少?”
“借条上是二十五万,利息滚到现在,三十万出头了。”明轩低了低头,“我爸不敢跟你说实话,他知道你一辈子攒这点钱不容易。”
三十万。那二十五万要是填进去,连利息都不够填满的。
我攥着那张借条,忽然觉得不真切。我辛辛苦苦半辈子、一分一毛省下的养老钱,在儿子眼里,竟是他赌博还债的救命稻草。
“你们俩……”我犹豫了一会儿,问他,“许德威被抓,是不是你报的警?”
明轩点了点头:“他做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手里有他放贷的证据,交给派出所,民警顺藤摸瓜挖出来的。”
“他知道是你干的吗?”
“不知道。”明轩说,“举报材料是通过同学交上去的,匿名。他应该还没琢磨透。”
我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院子上方那一小片天。夜风吹过,星光恍恍惚惚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哪怕提前说一声,我也不会当众打你那一巴掌。”
明轩沉默了很久。
“爷,我本来想说的。可我查了一下许德威的路数,他专门让人盯你……”说着他把手机屏幕点开,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每天清早拎着鱼竿出门的背影。拍摄角度是从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拍的,看不见人影,只有树干的一角。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许德威拍这个干什么?他知道你钓鱼的习惯,也知道你的钱放在什么地方。”明轩把手机收回去,“我怕他狗急跳墙,对你做什么。让你在鱼塘边白跑一趟,他顶多骂两句解解气;可要是让你知道存折被人盯上了,你肯定要闹,他一翻脸,那就不是两千块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头一回觉得心里又酸又堵。
我孙子做了这么多事情,竟然不敢告诉我,怕我被牵连、怕我冲动、怕我吃亏。
那天夜里,我跟他说了大半夜的话。
我把存折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对他讲了这笔钱的来历。他听完后,把那本折子又装回信封里,郑重地放回我手上。
“爷,这钱你谁都别给。留着养老。”
“你娶媳妇的事呢?”
他没有说话,只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子才低低地开口:“娶媳妇的事我自己挣。你在,比啥都强。”
我三十五岁那年丧父,四十七岁那年下岗,五十二岁那年查出肝上有个囊肿,全是咬牙挺过来的。
可那天夜里,听到孙子说出这句话,我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