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灯熄了大半。一道黑影从西墙根翻进来,落地时没带出半点声响。
槿汐守在廊下,指甲掐进掌心,脸色煞白。
寝殿门缝里只漏出半句压得极低的话:“养神露里有东西,千万别再喝了。”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梆子响。
黑影跃过墙头,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几日后,天刚蒙蒙亮。
温太医跪在帐前,两指搭上寸关脉。
他眉心一跳,又按一遍,整张脸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似的褪了个干净。
他松开手,指尖发抖,又重按上去。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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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寿宫满堂烛火映得人眼花。龙凤胎的双满月宴摆了十二桌,各宫嫔妃都到了,满屋子莺声燕语,却透着股说不清的紧绷。
甄嬛坐在上首,腰背挺得笔直。
产后到底亏了气血,方才坐了一个时辰,尾椎骨已隐隐发酸。
她面上含笑,端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门口。
皇后黄玉瑗是最后到的。
她穿着绛紫织金的宫装,髻上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进门先笑:“本宫来迟了,该自罚一杯才是。”殿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站起来,微微欠身:“皇后娘娘百忙之中肯来,永寿宫已是蓬荜生辉。”
皇后摆手笑了笑,身后的宫女端上一只锦盒。打开来,是一把鎏金百子长命锁,锁面錾着繁密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本宫没什么好东西,打了一把锁送给小皇子。”皇后将锁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百子纹,盼着贵妃娘娘日后多多添丁进口。”
满殿的人都在笑。甄嬛也笑着接过那把锁,入手分量不轻,鎏金面上细细密密地刻着小儿嬉戏的纹样。她道了谢,转手递给槿汐,让她收进内室。
贞嫔马香怡这时凑过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兰花的衫子,脸上堆着笑:“贵妃娘娘这一双儿女长得真好,臣妾想抱抱小皇子。”不等甄嬛答话,她已从奶娘手里接过襁褓,抱在臂弯里逗弄。
孩子倒是不认生,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贞嫔抱了一会儿,将孩子递回给奶娘。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在孩子脸上轻蹭了一下。
但甄嬛恰好抬眼,看见她的袖口在奶娘衣襟前划过一瞬,极快,像是碰掉了什么又像是塞了什么。
甄嬛的笑意没变,目光却微微一沉。
她侧过头,朝槿汐递了个眼神。槿汐会意,悄悄退到奶娘身后,没有说话。
宴席继续。
敬酒的妃嫔一拨拨上来,甄嬛应对得滴水不漏。
一个时辰后,皇后先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甄嬛一眼,目光温和得很:“贵妃面色红润,脉息定然康健。本宫瞧你这气色,倒像是又有了好消息的模样。”
满殿安静了一瞬。
甄嬛垂眼笑了笑:“娘娘说笑了。臣妾刚生产完数月,身子还乏着呢。”皇后也不多言,笑意深了深,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贞嫔跟着告退,走时脚步轻快,像是办成了什么事似的。
散宴后夜已深。甄嬛换下吉服,坐在妆台前拆发髻。铜镜里映出自己的脸,确实比产前瘦了许多,下颌尖削,眼下带着淡淡的鸦青色。
“槿汐。”她开口,声音不高,“方才贞嫔抱孩子的时候,往奶娘身上递了什么?”
槿汐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
然后她从奶娘换下的外衫衣襟暗袋里摸出一个纸包。
纸包很薄,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
甄嬛凑近嗅了一下,没什么明显气味。
她没碰那粉末,只把纸包重新折好,递给槿汐:“收起来,明早让温太医瞧瞧。”槿汐应了,将那纸包藏进药匣底层的夹板里。
甄嬛坐到床头,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女儿。
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呼吸绵长,浑然不知大人们都在盘算什么。
她又想起皇后送的那把锁,让槿汐取来。
长命锁握在掌心,凉丝丝的沉。
甄嬛对着烛火翻来覆去地看,锁面花纹繁密且均匀。她试着用指甲轻轻抠边缘,鎏金贴合得很紧密,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娘娘觉得锁不对?”槿汐问。
甄嬛将锁放在枕边,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她顿了顿,眉心蹙起一道浅痕,“只是皇后那个人,从来不送无功之礼。”
永寿宫外头的更鼓响了三声。
甄嬛合衣躺下,却迟迟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日宴席上每个人的脸,皇后的笑、贞嫔的殷勤。
温太医临走前也来请过平安脉,他按完脉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娘娘产后瘀滞未清,臣开一剂生化汤改个方子。另有一事,娘娘近日若是有人送桂圆一类的温补之物,尽量少进些。”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温太医说那句话时,目光是凝着的。
甄嬛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梧桐影摇摇晃晃,像有人在走动。
她睡得不熟。
后半夜女儿忽然醒了,奶娘抱过来喂了一回奶,又哄睡了。
甄嬛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槿汐在门外低声和人说话。
她想竖起耳朵听,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翌日清晨起来,奶娘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也重新挽过了。甄嬛坐在妆台前时,槿汐替她簪发,低声说了一句:“昨夜里奶娘出过一趟门。”
甄嬛手里的玉梳停住。她自镜中看着槿汐:“去了哪儿?”
“西墙角,烧了几张纸。像是祭什么人。”槿汐的声音更低了,“奴婢让人在灰堆里翻了翻,没翻到好东西。”
甄嬛放下梳子。她沉默了片刻,拿起面前的瓷杯,喝了一口温水。“先不动她。”她说,“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窗外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眉目间一派平静。甄嬛将杯子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一趟吧。”
02
温实初在太医院当值已经有十余年了。
这十余年里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有人半夜腹痛请太医,有人中了慢毒面色如常。
但他今日没有出诊,而是蹲在药库的架子前,对着一个空格子发愣。
那是存放通脉草的位置。
本应有三支存货,如今只剩账面上的数字,实物一支也没有了。
他伸手扫过格底的灰尘,指尖捻了捻,又俯身凑近去看账册。
太医院的药材出入,每一笔都要登记。
通脉草这味药不常用,但也不算罕见,用于产后瘀阻或跌打损伤。
三个月前有一笔入账,写了三支。
但药架上没有。
他翻了翻入库记录的笔迹,规规矩矩的小楷,看不出是谁写的。
再往前翻几页,翻到三年前某个月的药材账目。
通脉草一笔,入账两支,领用人那一栏写的是——惠嫔宫。
温实初握笔的手停住了。
惠嫔。
那是甄嬛当年的位分。
三年前她怀着身孕,因“惠嫔私自服用活血通瘀的药物以致滑胎”被皇上责罚,从嫔降为贵人,她被禁足整整三个月。
而那一次滑胎,她从昏迷中醒来后,只哭着说过一句话:“我没有喝那碗药。”
温实初当时人微言轻,轮不到他插嘴说话。
那桩案子由皇后主审,太医院副院判拟的脉案,最后以“惠嫔自服药物伤及胎儿”定论。
甄嬛百口莫辩,此后一年里都带着这个污名活着。
直到她生下龙凤胎,母凭子贵封了贵妃,旧事才几乎没有再被人提起过。
但旧账还在。温实初轻轻将账册合上,在书架前站了许久。
他又想起昨日在永寿宫请脉时,甄嬛的脉息。
她产后亏虚得厉害,瘀血未净,这本是正常的。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脉象里有一种很细微的涩滞感,那种滞感不是单纯产后瘀滞。
他一时说不清,嘱咐她别喝桂圆类温补之物,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
温实初将那本旧账册夹在腋下,又去药库角落里翻出一只陈旧药匣。
那是他三年前偷偷存下的一份药渣标本。
当时甄嬛滑胎后,他趁乱从秽桶边取走了一小块没被冲走的药渣,想查验到底是不是她自己吃了活血的药。
标本一直留着,但他始终没找到确凿的东西。
他打开药匣,取出一片干透的暗褐色残叶。
叶片的边缘带着细锯齿纹,放在鼻下闻,有股淡淡的苦辛气。
这是当归尾和赤芍的气息,确实是活血之药。
但他在其中还闻见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了的干草气味。
那味道和通脉草几乎一样。
温实初把标本放回去,正要去取底层的旧卷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太医院的小药童在门口探头进来:“温太医,永寿宫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温实初手一顿,将药匣盖上。“谁来了?”他问。
“槿汐姑姑差人来传话,说贵妃娘娘想请您过去看看脉。”
温实初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的灰尘。
他站起身,在清水的铜盆里仔细净了手。
出了药库,回到诊案前取脉枕时,他将那本旧账册夹进诊治簿里,又用布带扎好。
不会有人注意到一本寻常的簿子里多出几页纸。
温实初提着药箱往永寿宫的方向走。
日光白花花地晒在甬道上,他走得不快不慢。
路过储秀宫时,他无意间抬了一下眼。
储秀宫的大门开着,两个小太监正从门里抬出一筐晒干的药材,筐沿挂着一截枯黄的长条形草茎。
温实初放慢步子,多看了一眼。
那草茎的形状细瘦,叶片抱茎对生。
像通脉草。
但大门已经合上了。他不能停下来问,一个太医没资格打听嫔妃宫里的药材。
永寿宫内,甄嬛已经换好衣裳,坐在偏殿等着。
温实初进门行礼,她便见槿汐退到门外,将门轻轻掩上了。
殿中只余他们两人,沉静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
“昨日贞嫔往奶娘衣裳里塞了个纸包。”甄嬛说着,示意温实初坐下,“我想请温太医帮我看看,里头是什么东西。”槿汐从暗格里取出那纸包,打开来摊在桌上。
温实初凑近一看,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他小心地拈起一点粉末,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鼻端,眉头越蹙越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娘娘,这包药粉是从哪里来的?”
“贞嫔塞给奶娘的。”
温实初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是天花粉。研成了细粉,混了少量桂枝末。”他的手指轻轻捻着纸包边缘,“这药若是给奶娘服下,会收敛乳水、减少下乳。但对婴儿来说,有一定的催吐滑肠之效。”
甄嬛的手指蜷了一下:“你是说,想害我孩子?”
“剂量不大。”温实初斟酌着措辞,“一次两次倒也未必伤及根本,可若是长期用,孩子会日渐消瘦、吐泻不止。外表看不出什么,只当是养得不好。”他抬起头看着甄嬛,“或者说,只会怪到奶娘伺候不当。”
甄嬛脸色平静得很,但她的手慢慢握住了桌沿,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昨日皇后还送了一把长命锁。”
温实初抬眼看她。
甄嬛松了手,笑了笑:“锁我已经让人收起来了。温太医若是方便,烦请帮我看看那锁的工艺和分量是否正常。”她没有把话点透。
温实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躬身:“臣回去便写个手条,娘娘差人来取便可。”
他说着将纸包重新折好递给甄嬛,又补了一句:“这药粉娘娘留着,日后或许还有用处。”甄嬛收好药包,忽然又问了一句:“温太医方才进门时,脸色不好。是出了什么事?”
温实初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见甄嬛的眼睛,乌黑沉静,像是能看穿他那些没出口的疑虑。
他这时可以选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过去,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很轻:“娘娘可还记得三年前,您在惠嫔位上时滑胎的那一胎?”
甄嬛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就在那一瞬之间淡去了。
温实初看见了,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昨夜里臣翻旧档,发现当年太医院进过一批通脉草。领用的名目,写的是娘娘宫中。”
殿内安静下去。窗外的日光落到地上,是一道长长的斜影。甄嬛垂着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批通脉草是谁批的?”她问。
温实初摇摇头:“册子上没有写。只有领用人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娘娘请恕臣直言。这味药能活血通瘀,若不慎用在孕妇身上,后果谁都明白。三年前的药和昨日贞嫔塞给奶娘的天花粉,手法如出一辙。”
甄嬛的手落在膝上,指甲嵌进锦缎里。她抬眼看向窗外,半晌才说了一句话:“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们还要赶尽杀绝,图什么呢?”
温实初没有回答。
宫墙外有一两声乌鸦叫,苍哑,短促。
他提着药箱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甄嬛低声说了一句:“娘娘身边的人,留个心眼。”
没有回头。他走出去,脚步声远了。
甄嬛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桌面上烛台的影子发呆。槿汐推门进来,见她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轻声道:“娘娘?”
甄嬛抬了下手示意没事。
她想了想:“你去把皇后送的那把长命锁取来,再拿张细绢布来。”槿汐依言照做。
甄嬛执起那把锁,反复端详。
她以前见过不少鎏金器物,贴金片和焊药的厚薄均匀与否,多少能看出些名堂。
这把锁的边缘处理得太光滑。每一道接缝严丝合缝,连指甲都抠不进去。但她掂了掂重量,总觉得比寻常百子锁沉了那么一丁点。
她将那把锁放在烛光下转了几圈,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长乐未央。看不出什么。
甄嬛放下锁,又拿起细绢布,去擦锁面。擦到鎏金花纹最深的一道凹槽时,绢布上沾了一丝极淡的暗黄色。
她停住了。
黄铜鎏金的锁,表层的氧化物应该是青灰色。
这层暗黄的粉末,不是铜锈。
她将绢布凑到鼻前闻了一下,没什么气味。
甄嬛将绢布折好收进袖中,没再动那把锁。
她将锁放回锦盒里,锁好。
“槿汐,”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去太医院取温太医的手条,顺路让小允子把这些天出入过永寿宫的人都记一份。”槿汐应了正要走,甄嬛又补了一句:“奶娘的事,先别惊动。她要出门就让她出门,派人远远跟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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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夜里,小皇子吐奶了。
吐得不多,但奶水里混着缕缕白沫。
孩子小脸憋得通红,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像猫叫。
甄嬛从梦中惊坐起来时,奶娘已经将孩子抱在怀里拍着,连声哄着。
甄嬛撑起身子看过去:“怎么了?”
奶娘面皮一紧:“回娘娘话,小皇子方才喝了两口奶,大约是吃急了,呛着了。”甄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襁褓边沿。
吐湿的帕子散落在摇篮旁,白底绣花,边缘有一点黄渍。
她没说话,伸手接过孩子。
儿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额头有些潮热,好在哭声慢慢缓了下来。
甄嬛垂着眼,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槿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奶娘脸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衣料。
奶娘被盯得不自在,低着头:“娘娘,奴婢去给小皇子温些温水。”
“不必了。”甄嬛语气平淡,“夜里凉,先下去吧。”奶娘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甄嬛将孩子交给槿汐,自己弯腰从摇篮边拾起那块吐湿的帕子。
帕子沾了奶渍和黏液,边上带着一抹没化开的暗黄色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什么气味都没有。
槿汐低声道:“娘娘,要请温太医么?”
“现在去请太显眼了。等天亮了再说。”甄嬛将那帕子叠好,放进床头暗格里,“你拿了温水给孩子漱口,换身干净衣裳。”
她坐在床边没有睡。夜里风凉,梧桐叶唰啦唰啦地响着。槿汐把孩子哄睡后,端了一盏温水进来。甄嬛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今天贞嫔碰过孩子。”她开口,声音轻而沉,“她知道哪个是儿子。”槿汐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那把长命锁是皇后送来的。贞嫔往奶娘身上塞了药粉。两者未必是一拨的。”甄嬛握着杯子,目光落在烛火上,“她们一前一后地动手,倒像是各怀鬼胎,又像是配合着来的。”
天蒙蒙亮时,她终于合了一会儿眼。梦中纷乱,她看见一座大殿,满堂的人都在笑。笑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那些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冷。
她猛地惊醒,是被槿汐轻轻推醒的。“娘娘,小皇子又吐了,这次比晚上厉害。”甄嬛翻身披衣便往偏殿走。
孩子的脸比昨夜更煞白了,呼吸急促,襁褓里又湿了一大片。
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奶沫,混着些微黄水。
奶娘跪在一旁,脸色也白了:“娘娘,奴婢真的没喂什么旁的东西,就是寻常的乳水……”
甄嬛没有理她。她将孩子抱起来,手心探了探孩子的额温。滚烫。
“槿汐,”她声音平稳,“去请温太医,就从角门进,别惊动前头。”
槿汐快步走了。甄嬛抱着孩子站在窗前,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孩子灰白的小脸上。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鼻子一酸,但没有掉泪。
温实初没多久就赶到了。
他进门看了一眼孩子的情况,当场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孩子虎口和眉心各刺了一针。
孩子哇地哭出声来,四肢挣动了几下,呼吸慢慢顺了。
他收回银针,净了手,又诊了一回脉。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沉沉的。
“不是呛奶。”他看到甄嬛递来的那块帕子之后,声音压得极低,“是天花粉。量不算重,但已经不止一次入口。”他看了看甄嬛的脸色,补充道,“这东西不会马上出事,只会让孩子的脾胃慢慢虚弱。十天半个月下来,就会显出‘先天不足’的症状。”
甄嬛垂眸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儿子。她的声音很平静:“若真显出先天不足来,会怎么样?”
温实初没有直接回答。但甄嬛从他沉默的目光里读懂了答案。
一个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皇子,就算活下来,也难以被皇上视为继承人。
如果她只有这一个儿子,那她所有的指望都会塌掉一半。
更何况双生子本就容易被议论“存疑”。
若儿子再“先天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温太医,”甄嬛开口,语气很认真,“这药能不能保住孩子不受侵害?”
“能。”温实初答得很干脆,“臣开一副健脾固胃的小方子,用米汤调喂,连用七日便无大碍。”他低声补了一句,“但娘娘该明白,下毒的人不除,七日之后还有下一个七日。”
甄嬛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头,那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异常清晰。
“这事先不要声张。”她说,“如果有人问起太医为何入永寿宫,就说产后调方。”温实初应了。
他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甄嬛怀里抱着的孩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躬身。
门合上后,甄嬛将儿子交给槿汐,自己走到奶娘面前。她俯身半蹲下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奶娘。
奶娘含泪磕头:“娘娘,奴婢不知道那是药。贞嫔娘娘身边的人给奴婢的时候,说这是让乳水清亮些的……”
甄嬛没等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她站着,居高临下:“你帮她们做事,得了什么好处?”
奶娘浑身发抖,半晌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锭子:“贞嫔答应,事后送奴婢出宫嫁人。”
甄嬛看了她许久,伸手将银锭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开口:“这包药你还留在身上么?”
奶娘连忙摇头:“早就没了,第二天贞嫔的人就拿走销毁了。”
甄嬛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回到里间,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眼底那一点暗涌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将银锭子放进妆奁抽屉里,轻轻合上锁扣。
槿汐在门外低声禀报:“娘娘,小允子回来了。他说贞嫔宫里这几天连着有人出宫,往的方向是城西。”甄嬛抬眼:“城西是什么地方?”
“小允子打听过了。”槿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贞嫔的娘家,在城西有三间药铺。”甄嬛的指尖在妆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下一下的叩击声,像钟摆。
04
第三日晌午,皇上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永寿宫传了口谕。
“太后娘娘思念皇孙,想接小皇子往慈宁宫住几日。老佛爷说了,永寿宫人多事杂,怕照顾不周,她自己带着才放心。”李公公说这话时面上堆着笑,语气却是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甄嬛正在给孩子喂奶。
她听着李公公说完,手没有停,只是过了两息才抬起头:“太后娘娘的心意,臣妾领了。只是小皇子昨夜受了些凉,太医说要避风,臣妾想等他身子好些了,再亲自送到慈宁宫去。”
李公公笑着:“贵妃娘娘爱子心切,奴才会如实禀报太后。”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皇后便来了。
她难得没有盛装,只穿一件杏黄色常服,发髻上也只簪了一只碧玉簪。
进门时一脸关切:“听说小皇子身子抱恙,本宫特地过来瞧瞧。”
甄嬛将孩子抱在怀里迎出来,微微欠身:“有劳娘娘挂心。太医看过了,说是乳水积滞,不碍事。”皇后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孩子。
孩子吃了药脸色好了些,正睁着两只眼睛到处看,乌溜溜的十分精神。
皇后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瞧瞧,这孩子多招人疼。难怪太后惦记着。”她直起身,看着甄嬛,语气关怀又自然:“说起来,贵妃前几日不是还说有些乏力么?本宫今日带了一个太医过来,是太医院新补进来的柳太医。平日在太后宫里当值,最擅妇人调理。不如让他顺手给你也瞧瞧?”
甄嬛心中警铃骤响,但她面上连一丝变动都没有。
她笑了笑:“娘娘有心了。只是温太医刚开过方子,臣妾还在吃着,若是忽然换人,怕药性相冲反倒不好。”
皇后也不坚持:“那也是。温太医医术好,本宫也放心。”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皇子若是这两日好些了,本宫就回太后的话,派软轿来接。”她笑了笑,“太后年纪大了,想孙子想得紧。贵妃也别让她老人家等太久。”
脚步声远去了。
甄嬛抱着孩子站在檐下,看着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
阳光明晃晃的,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用小手指抓她衣襟的儿子,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们急着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当晚,槿汐从御花园假山后拾到一盏灯。
那是一盏品字灯,三个灯罩叠成品字形,样式素净,不是宫中的制式。
她本想放下不管,却发现灯柄里夹着东西。
她小心地抽出那东西,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半枚乌木令牌。
令牌缺了一角,边缘磨得圆润光滑。
槿汐没有打开纸条。
她回来之后直接将灯和令牌都放在甄嬛面前。
甄嬛先看到了令牌。
她拿起那枚半缺的乌木令牌时,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断口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她小时候顽皮拿簪子刻上去的,那时哥哥还笑她说“你这丫头将来嫁到谁家不得拆了人家房梁”。
哥哥甄珩。
他在边关战死已经三年了。
她看着令牌上的划痕,眼眶慢慢泛红,但是没有哭。
她打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今夜子时,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
甄嬛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着烧成灰烬。
她把那枚乌木令牌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槿汐低声问:“娘娘,今夜可要开侧门?”
甄嬛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宫中耳目众多,深夜开宫门一旦被发现便是死罪。
但她手里的这枚令牌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
哥哥死后,他的旧物应当都在果郡王府上保管。
能拿着这枚令牌进宫的人,只能是一个。
她想起哥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果郡王待人赤诚,我在他帐下办事,就是把命交给他也无妨。”
“侧门别开。”甄嬛终于开口,“西墙根的巡夜路线,让允子调开两刻钟。其余的事你别管。”槿汐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宫灯陆陆续续地熄了。
甄嬛将女儿哄睡放回摇篮,自己换了件深色的寝衣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枚令牌。
她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靴尖踩到落叶的微声。
门帘动了一下,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夜色的凉意。
来人穿一身深色劲装,腰束乌带,面容在月光中几不可辨。
但他一开口,声音便让甄嬛认了出来:“贵妃娘娘。”是果郡王。
甄嬛攥紧令牌,没有起身。
她压低声音:“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若是被人发现,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果郡王在榻前两步处站定了。
他没有绕圈子,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娘娘,你命在旦夕。”他开口,“这药是通脉草药膏,臣从贞嫔母家药窖里找到的。”甄嬛盯着桌上的东西,迟迟没有说话。
果郡王又说:“娘娘可知通脉草是什么用处?”他没有等她回答,就说了下去:“单用无毒。但若与活血化瘀的产后方子同用,会让脉象变成滑脉,如珠走盘。”
夜色里,甄嬛终于明白了。
她想起了这把长命锁边缘那层极薄的粉末,养神露、温太医那团未说完的话。
她一字一字地问:“你是说,她们要做出我有孕的脉象来?”月光下,果郡王没有出声,便是默认了。
“臣今夜来,是把这条命押在这了。”他声音低沉平稳,“再晚几日,等脉象定了,谁也救不了娘娘。”他从衣襟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放至桌上,是一把半旧的白玉簪。
甄嬛一眼便认出那是哥哥的遗物。她浑身僵住了。
“令兄当年在战场上拼死护住我,临终托我将此物交予你。”果郡王语调平静,“他说不让你替他报仇,只让你在这深宫里活着,好好活着。”
甄嬛几乎握不住那支玉簪。
她浑身僵住了。
这时,窗外远处传来一丝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且正朝永寿宫方向逼近。
果郡王脸色一凝,他迅速将剩余的东西塞进甄嬛手中:“东西都在这里。”话音未落,他翻窗而出,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甄嬛将东西快速藏进妆奁暗格,整了整衣襟,刚在榻沿坐好,院门便被人拍响了。
贞嫔的声音隔着几道门传来:“不好了,臣妾院里的一位宫女方才看见有人翻墙往贵妃娘娘这边来了,臣妾怕有刺客惊扰娘娘,特地带着人过来搜一搜。”
甄嬛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人没有动。槿汐快步走进来低声说:“贞嫔带了四名护军。”主仆四目相对片刻,甄嬛沉声说:“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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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门被推开。
贞嫔带着四名护军大步涌进了月光里。
她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目光却不住地往院里瞟。
“娘娘恕罪,实在是事发突然。”贞嫔一进门便笑,语气甜而急,“臣妾院里的丫头说看到一道黑影翻过宫墙,臣妾怕娘娘和小皇子出什么事,就赶紧带着人过来了。”她嘴上说着,脚却已经迈向正殿的方向。
甄嬛站在檐下,寝衣外胡乱披了一件深色斗篷,乌发散在肩头。
她挡在门口没有让路,声音也不高:“本宫的永寿宫,何时轮到贞嫔带兵夜闯了?”贞嫔脚步一顿,笑有些僵:“娘娘误会了,臣妾是来捉刺客的……”
“本宫这里没有刺客。”甄嬛打断她,“本宫倒想知道,深更半夜,贞嫔不睡在自己宫里,大张旗鼓地带着护军跑到本宫门外喧哗,究竟是想找刺客,还是想找别的东西?”贞嫔的笑彻底僵住了。
她身后的一名护军悄悄退后半步,被她一眼扫过去又硬着头皮站住了。
甄嬛没有给贞嫔反应的时间。
她缓步走下台阶,停在贞嫔面前。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她那张没有施脂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瞧不出半点困意和慌张。
“贞嫔,本宫再问你一次,你这般半夜来,要搜什么?”贞嫔嘴张了张,像是终于找回声音:“臣妾……真的是看见有黑影往这边过来了。”
甄嬛点了一下头:“好。若是本宫让你搜。”她侧身让开半步,“搜不出来,你便跪着出去。”贞嫔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身后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院墙。
几息之后她咬了咬牙:“娘娘言重了……或许是臣妾看错了,扰了娘娘歇息,臣妾告退。”
她带着护军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甄嬛没有动弹,站在原地看着永寿宫的院门重新合拢,仿佛看了很久。
直到槿汐快步走到她身边,她才终于呼出一口屏了很久的气。
“娘娘……”槿汐的声音在发抖。
“东西收好了没有?”甄嬛问。
“收好了。”
甄嬛转身回了寝殿。
她锁好殿门,坐到妆台前,打开暗格。
果郡王留下的那包药膏、那本账册和那支白玉簪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她伸手先将白玉簪取了出来。
簪身温润,簪头刻着一道简简单单的云纹。
哥哥生前不爱那些花哨的物件,这簪子是她选的,市面上最素净的样式,他戴了没两年便去了。
甄嬛将簪子轻轻放回暗格里。她没有哭,平静地合上了暗格。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只是当她在妆台前坐下来时,镜中映出火光微微跳动。那支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映着她的脸。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了一瞬,她的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她伸手撑着桌面,等这阵感觉过去,却发现口中泛着淡淡的酸苦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暗暗地翻搅着。
她想起温太医嘱咐的那句“别喝桂圆露”。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碰过贞嫔送来的养神露了。
但这阵恶心来得毫无征兆,她压着胸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等那股翻涌感退下去。
槿汐端着温水进来时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了?”甄嬛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没什么,有点反胃。”
没有事的。她想。大概是连日来没睡好,再加上方才那场意外的缘故。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躺下后,闭着眼,总觉得心神不宁。
06
甄嬛以为那阵反胃只是夜里受惊所致。
但接下来两天,那种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频繁。
她晨起时干呕,吃东西时反胃,甚至有一回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鱼汤味,她的胃猛地一缩,差点当场吐出来。
察觉到这症状不寻常的不只她一个人。
槿汐在第三日清晨见她扶着案沿呕吐不止时,没有再问话,直接让小允子去请温太医。
温实初到时已是夜间。
他一路匆忙赶到永寿宫,连药箱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
被请进寝殿时见甄嬛靠在引枕上,脸色发白,整个人比三天前瘦了一圈。
他跪在榻边请脉。
手指搭上寸关脉的那一瞬间,温实初的手指尖一凉。
他按了一会儿,眉间跳了一下。
他松开手,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按上脉位。
这一回,他的脸色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白,像被人从血里抽走了一魂。
甄嬛看着他的脸,平静地开口:“温太医,你直说吧。”
温实初没有立刻说话。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声音有些哑:“娘娘脉象滑如走珠,往来流利,在寸关两部尤为明显。若按寻常看来……”他没有把“喜脉”两个字说出来。
“但滑中带涩,涩而沉滞。”他继续道,“这不是有孕之脉。是药物催逼之象。”甄嬛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收拢。
她看出温实初的嘴唇已经在发抖了。
“通脉草已经入了脾胃。”温实初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娘娘虽然没有喝贞嫔送来的养神露,但长命锁上附着的那层药粉被人体温反复焐热后,会慢慢透过皮肤渗入营血。”他顿了顿,“再加上娘娘产后本就在服生化汤,体内活血化瘀的药力尚未排尽。两者相遇,便如干柴遇火,脉象就被催逼成了如今这样。”
甄嬛静静听完他说的每个字。殿内有一股沉静的气息压着在场所有人。“这脉象能不能消掉?”她问。
“能。”温实初回答得很干脆,“只需停掉外药,再以附子理中汤煎服三日,脉象便会恢复如常。”
“药在哪?”
“太医院就能配全。”温实初抬眼看她,“但娘娘,臣若现在把方子开了,明日皇后若来验脉,脉象已经平和如常。她只会说臣用药压下了娘娘的喜脉。”
甄嬛听明白了。皇后堵死了退路。假脉若验出来,她就是私通,孩子便是孽种。脉若平了,就是她与温实初联手遮掩。横竖都是死路。
“那就不压。”甄嬛开口,声音很稳,“让它留着。等到皇上面前再去揭穿。”
温实初沉默了一会儿。“这会被误认为有孕。”他声音有点发紧。
“最多误认三天。”甄嬛说,“皇后那人多疑。她一定会等我把这脉象坐实了再发难。”温实初跪在榻前,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甄嬛看得分明却无法回应的情愫。
他忽然咬破中指,将渗出的血按在空白脉案下方的具结处。
“臣为温家三代太医,今日在脉案上起誓,所有纸上所言,句句是实。”他留下的血印在纸面上绽开,殷红,“臣说娘娘没有身孕,便没有身孕。若日后有人翻案,臣拿这条命顶着。”
甄嬛看着那个血印,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口想说什么,院门却在这时忽然被叩响了。一下,紧接一下,急迫而不容拒绝。
槿汐从门外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娘娘,皇后娘娘连夜驾临永寿宫,听闻娘娘抱恙,特带了太医院副院判前来请脉。”她的目光落在温实初按着血手印的脉案上,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甄嬛眼睛慢慢地闭了一下,复又睁开。她从温实初手中接过那张脉案折好,放进枕下。
“请皇后进来。”她说得平静,“本宫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当着本宫的面,把那句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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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皇后是带着笑进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太医,甄嬛认得那张脸,太医院副院判方太医。此人常驻坤宁宫,是皇后的心腹。
“听闻贵妃这几日身子不适,本宫心里实在不踏实。”皇后走到榻前坐下,语气十分柔和,“方才又听说连夜请了太医,便自作主张把方太医也带了过来,让他仔细给娘娘瞧瞧。”
甄嬛靠在引枕上,没有起身行礼。
她只微微偏过头:“皇后娘娘消息倒是灵通。”皇后笑着没有说话,示意方太医上前诊脉。
方太医跪在榻边,搭上甄嬛的手腕。
他垂着眼,手指按了许久,忽然微微一震。
皇后注意到那一下细小的颤动,笑意深了几分。
方太医收回手,低声回禀:“贵妃娘娘脉滑有力,寸关两部应指如珠……”他没有看甄嬛的脸,只垂着头,“确,确是喜脉之象。”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实初站在榻边,没有开口。
皇后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径直笑着抚掌:“这可是大喜事啊。贵妃娘娘刚诞下龙凤胎不过数月,又有喜了。皇上知道了一定高兴。”甄嬛靠在那里,没有答话。
她知道皇后根本不需要她答话,只需要这殿里所有人听到。
次日早朝后,不知哪里传出的风声,后宫各宫都“听说了”贵妃娘娘又怀了龙胎。
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到傍晚时分,连膳房的宫人都在小声议论。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比流言晚了一步。
皇上已经先一步听到了风声。
当李公公低声向皇上转述了外头的传言时,皇上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李公公斟酌着用词:“宫里头都说……贵妃娘娘昨日诊出了喜脉。”皇上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摆驾永寿宫。”
皇上进殿时,殿内气氛正绷到极点。
皇后已经来了,方太医也在场。
甄嬛坐在榻上,倒比前几日更显沉静。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玉白色常服,头发钗齐整,像是特意等着这一刻。
皇上在正中的椅子里坐下来,视线先落在甄嬛身上。
这是他进殿后第一个动作,他看着她,目光复杂难明。他问出那句话。
“孩子是朕的么?”这句话像一颗冰凉的石子,落在殿中央。
甄嬛没有躲避。迎着那道目光,她甚至没有垂下眼。她缓缓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殿正中,站在皇上面前。
烛火摇曳,映在她脸上。
她伸手解开寝衣的系带。
她的动作不大,却令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窒住了。
皇上没有拦她。
她将外衣脱至腰际,露出小腹上一道蜿蜒的褐色刀口。
那道疤痕从肚脐下方一直延伸至耻骨,足有三指长,皮肉收缩时微微凸起,在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皇上问臣妾,孩子是不是您的。”甄嬛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臣妾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从这道口子里取出来的。臣妾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从这刀口里活下来的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皇上当真不知道吗?”
殿内静到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皇上的目光落在刀口上。
他看见了那道狰狞的伤疤,它已经趋于平整,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肉色光。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才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旁边的皇后,最后落回到温实初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
皇后抢在温实初之前开口了:“皇上,臣妾已知贵妃娘娘脉象确凿是喜脉无疑。但娘娘方才所言又……”她叹了口气,“臣妾愚钝,一时也分辨不清了。只是这孩子的事情关系重大,还请皇上明察。”
温实初就是在此时跪下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按着血手印的脉案,双手举过头顶。
“臣温实初,昨日深夜为贵妃娘娘诊脉,脉象如珠走盘,滑利异常,看似喜脉。然滑中有涩,涩中滞沉。臣断定此乃药物催逼所致的假脉,并非真实胎象。”他字字清晰地递到殿中每一人耳中,“娘娘没有身孕,是被人下了药。”
皇后笑了:“温太医此言差矣。喜脉还能假么?”
“通脉草就能。”温实初抬起头,“若将它研成细粉,附着于随身器物上,日复一日渗入肌理,再与产后活血化瘀的方药相遇,便能令妇人的脉象呈现出与喜脉几乎无异的滑脉。”他转向皇上,一字一字,“娘娘被人下了药。”
殿内的烛火被门外来风吹得晃了晃。皇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那张血手印。许久,他开口:“温实初,朕给你三日。你拿实证来。”
皇后笑意微敛,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插话。皇上转头对甄嬛说:“三日之内,朕会查清此事。你不必着急。”他起身走出殿门。
甄嬛跪在地上,迟了半拍,小腹深处忽然涌上一阵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