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风扇嗡嗡转,头顶的灯管吸引了一群小飞虫。
董琳又夹了一筷子烤茄子,油亮亮的,她吃得很香。
白天我约她买衣服,她说最近胖了穿什么都不好看;群里几个朋友商量去露营,她说太阳太大怕晒。
结果晚上九点多,她主动打电话问我出不出来吃夜宵。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回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辣椒油:“怎么了?”
“没事。”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她低头继续吃,手腕上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医院那种一次性腕带。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抹了抹嘴:“陪同事体检,忘了摘。”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什么开心的消息。
我正要探过头去,她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怎么样,再来一盘小龙虾?”
![]()
01
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
那时候我还没结婚,刚进厂里做会计,董琳在隔壁小学当语文老师。
我们住同一个宿舍楼,她住三楼,我住四楼,每天上下班都能碰见。
她不爱说话,见面就点点头,后来有一次下雨,我的伞坏了,她把自己的伞递给我,自己冒雨跑了。
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人面冷心热,值得交。
后来我结婚、生儿子,换了工作,搬了家,中间好几年没怎么见面,偶尔打个电话说两句。
再联系上,是我儿子上小学那阵,在学校门口碰到她。
她远远看见我,站住脚步,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她笑了笑:“许华,好久不见。”
她当时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有些孤单。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教三年级语文,班上三十多个孩子,忙得很。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妈前几年都走了,她一直一个人过,没结婚,也没孩子。
我们重新走得近了,约饭、逛街、看电影,有时候带着我儿子一起。
她对我儿子挺好,过节过生日总想着送点小东西。
我儿子也挺喜欢她,叫她董阿姨,见了面就往她跟前凑。
我那时候还想,她要是有个自己的孩子,肯定是个好妈妈。
这话我没说出口过。
最近这半年,她瘦了不少。
起先我没太在意,还打趣她是不是偷偷减肥了。
她说学校里食堂伙食不好,吃不下,就瘦了。
我说那搬来我家住两天,让我给你做顿好的。
她摆摆手:“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住别人家睡不着。”
我觉得这话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没往下接。
那天晚上吃完夜宵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刘洪亮被我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半夜了,还不睡?”
“董琳不太对劲。”我说。
“哪儿不对劲?”
“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好,今天晚上吃了两盘小龙虾还叫了一份烤馒头片,人倒是能吃,但脸上那颜色不对,蜡黄。”
刘洪亮打了个哈欠:“四十岁的人了,多少有点毛病。你别瞎琢磨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低头看手机那个表情。第二天起来,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周末一起去商场买衣服,换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最近胖了,穿什么都不好看。不去了吧。”
“就是胖了才要去买新衣服,旧衣服穿着更显胖。”
“改天吧,这两天学校有检查,忙。”
她没有说“改天”是哪一天。我挂掉电话,心里那口气堵着,下不去。
02
周三中午,我提着刚包的粽子去了她家。
她开了门,看到我愣了一下。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刚出锅的,给你送几个尝尝。”
她接过粽子,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罩着灰蓝色的布罩,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底下压着一沓缴费单。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走过去把缴费单收起来塞进抽屉里,说:“水电费,乱七八糟的。”
我把粽子放进冰箱,顺手打开冷冻层,里面塞满了速冻饺子和几包榨菜,连一块肉都没有。
冷藏层也好不到哪儿去,两颗鸡蛋、一瓶老干妈、半盒牛奶,牛奶盒子上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
我关上冰箱门,没作声。
她洗完米,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吃了没。
“吃了。”我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茶几角落的几个药盒。
“这段时间胃不舒服,医生给开了点胃药。”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水龙头哗哗响。
我伸手拿起一个药盒,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着药名,底下那行小字我看了两遍,又放回去了。
不对,那行字我认得,是本市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的科室名。
那家医院的药房开的药,盒子上都会贴一张标签,备注科室。
我放下药盒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放在我面前。
我盯着她端杯子的手,指节发白,骨节突出,青筋一根根露在手背上。
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她以前手背是饱满的,肉肉的。
她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什么。”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不看你瘦了嘛,平时在家得好好吃饭。”
她笑了一下:“我每顿都吃,就是饭量上不去。你别担心。”
我捏着杯子,指头往里收了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跟刘洪亮说了。他说我想多了,董琳可能就是累的。三十多个孩子,再加上家长群里的消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那你见过胃药盒子上印肿瘤科三个字吗?”我问。
他顿了一下,说:“你咋能确定就是她的药?也许是什么别的缘由。”
我没再跟他争。睡前我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董琳发了一张照片,一盘炒饭,配了一行字:一个人的晚饭,简简单单。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那不是她的冰箱里能凑出来的东西,她放学后去了那家大排档。
![]()
03
周五下午,我去她学校找她。
门卫认得我,上次董琳走的时候门卫见过我,拦了又问,最后我跟他说是董老师的姐姐,他让我进去了。
我在教学楼底下等了一会儿,她班上的孩子排着队从楼梯口出来,一个个蹦蹦跳跳,见了她喊董老师再见。
她站在门口,挨个孩子们挥了挥手,笑着点头。
放学之后她回了办公室,我等了十来分钟,她夹着包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约你吃晚饭。”
她看了看手表:“今天晚上学校有个会。”
“几点结束?”
“大概八点半。”
“那咱们九点老地方见。”
她抿了抿嘴,像是想拒绝,最后点了点头:“行,九点。”
晚上九点,我到大排档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老位子上了,面前摆着一盘毛豆,她正一颗一颗剥着吃。
我坐过去,她招呼老板娘加菜,点了一份辣炒田螺、一份烤茄子,问我还要什么。
我说再来个凉拌黄瓜吧。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仿佛在完成什么任务。
以前她吃辣的嘴角容易起泡,现在她好像不介意了,筷子专往油重的菜里伸。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戴了一条红绳,底下缀着一颗白色的玉珠子,那玉珠子我以前没见过。
“新买的?”我问。
“嗯。”她捏了捏那颗珠子,“小商品市场买的,十块钱。”
“戴着干啥?”
“图个安心。我妈以前说,戴玉能保佑人。”
我没说话。她妈妈去世已经七年了,她以前从不提她妈,她只说她妈爱唠叨,有什么可念叨的。突然提起她妈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董琳,”我斟酌了一下开口,“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她抬头看我,愣了几秒,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工作忙。你听说过有哪个四十岁的人还没什么事的?过了四十,谁身上不带点毛病。”
她低头继续吃田螺,用牙签挑得稳稳的,吃完把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按灭了,我没看清是什么内容。
但她按灭手机的动作,不是看信息那种快速反应,更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到。
她这个动作,我在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心里那团疑影越来越重。
我决定做点什么。
04
我没跟刘洪亮商量,跟董琳的同事刘淑珍打听了一下。
刘淑珍在教导处干了好几年,跟董琳一个办公室,消息灵通。
我在电话里旁敲侧击,问董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刘淑珍压低声音说:“你别说,我也觉得奇怪。董老师这两个月请了好几次假,以前从没这样过。她请假也不说为啥,就说是家里有事。我跟她共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是这状态。”
“她有没有提过身体不舒服?”
“有一回她趴在桌上趴了一中午,我问她咋了,她说头晕。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了,拿了药。我也没细问。”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晚上刘某洪亮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皱着眉头听完,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着她去一趟医院,看她到底干啥。”
“你这是干啥?她不想说,你就别逼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我坐在沙发上,攥着抱枕的一角,没答话。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万一真有什么事,你不怕她怪你?”
“她怪我就怪我。”我说,“总比她一个人闷着自己扛着强。”
刘洪亮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终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六点多就出门了。我在她家楼下拐角处的早餐亭旁边站着,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出来了。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挎着一个小包,步伐不快不慢。
她走到路口打了个车,我赶紧拦了后面一辆跟上。
车子穿过老城区,拐上中山路,在第三人民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我付了车费,远远地跟着她进了医院大门。
她去了门诊楼的四楼,我盯着墙壁上的指示牌,那层楼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肿瘤科门诊”。
我的脚步停下来,腿肚子有些发软。
她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
我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站着,透过门缝看她。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叫号屏幕。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屏幕上显示她的号,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诊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原地。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推门出来了。
手里拿着几张纸,面色没什么波动。
她没有看走廊两边的方向,径直朝电梯走去。
我背过身,站在墙边,她从我身后走过,脚步声不快不慢,像在医院走了无数次。
我看着她走出门,站在原地,低头看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当晚她打电话来:“今天出来吃夜宵吗?”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喂?”她在那头喊了一声。
“今天……不太舒服。”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你早点休息。”她说,“我一个人吃就行。”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刘洪亮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去了肿瘤科。”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
05
我整整一夜没有阖眼。
半夜起来,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路灯。路灯亮着,像是全世界的灯都在亮着,偏偏我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刘洪亮也没睡踏实,翻了好几次身。凌晨三点多,他坐起来,说了一句:“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做点什么。”
我点头,心里却明白,我总得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董琳的备用钥匙,去年她给过我。
那回她出差了一周,让我帮忙去家里浇花,后来她把钥匙给了我,让我留着,说万一哪天她忘了带钥匙,还能找我。
我收下了。
第二天早晨,我趁着上班前去了她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门推开。
客厅还是那天那个样子。
我走到她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旧书、一管护手霜、一包未开封的湿巾。
翻到第二个抽屉,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来。
“……肝细胞癌,中晚期。建议住院治疗。”
诊断书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医生签名是潦草的,我看不清名字。日期旁边还有一行字:“建议尽快入院,患者本人未同意。”
患者本人未同意。我盯着这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感觉自己整个人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四周都是墙壁,透不过气来。
我坐在她床沿,把诊断书放回原处,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枕头。
枕头下面硬硬的,我摸出一个白色药瓶,标签纸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瓶身。
我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放在手心,看了看,认不出来是什么药。我把药片倒回去,拍了张照片存下来,又把瓶子放回原处。
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坐在小区对面的长椅上,看着她的窗户。
那扇窗亮了灯。她的影子在窗前来来回回,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最后房间的灯灭了,只剩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在长椅上坐到快十点,起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我约了她出来吃夜宵。她坐在老位子上,看到我,笑了一下:“你不是不舒服吗?不多休息两天。”
“好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翻着菜单。我看着她翻菜单的手,那双手端着菜单,微微发着抖。
我几乎是咬着牙忍住了眼眶里的热意,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胃病。
那天晚上她吃了很多。小龙虾、烤鱼、炒粉干,吃到最后她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今天吃撑了。”
“那就好。”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忽然说:“许华,你老瞅我干啥?”
我一怔:“我看你瘦了。”
“瘦了才好看嘛。”
她说着,自己端起了酒杯冲我举了举:“来,干一个。”
我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