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医院走廊安静得吓人。
许英朗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我,指节硌得我生疼。
他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以后得了重病,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谁都别信。
我点头,他这才松了手。
三天后,他走了。
三个月后,我拿到体检报告,上面有一行字,“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老婆。
我一个人去办了住院,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
我想看看,这辈子到底还有几个人,是真心盼着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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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真冷。
寒风从楼道的缝隙钻进领口,我裹了裹外套,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出租车停稳后,我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六楼有扇窗户亮着灯,那是许英朗的病房。
他住进肿瘤科三年了。
头一年我来得勤,一周至少三趟。
后来他要化疗,脸色不好看,不想见人,我就改成一周一趟。
再后来,他老婆跟我说,你可千万别不来啊,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
我就记着这句话,每周三下班雷打不动,哪怕只是去坐二十分钟。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头,盯着窗户外面。
窗帘没拉,外面是黑黢黢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黄澄澄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皮,看得出放了挺久。
我说:“怎么不吃?”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不想吃。”
他的声音比上次又哑了一些,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许英朗当年在单位可是出了名的大嗓门。
他站在走廊这头一喊,那头的人都能听清说的是什么事,现在这嗓子里像是装了台漏风的破风箱,每挤出一个字都费劲。
我在床边凳子上坐下,顺手把粥碗挪了挪。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手掌干瘦,皮包着骨头,青筋暴起。
“你今天来得正好,”他说,“我跟你说件事,你记住。”
我点点头,等着他开口。
他咳了几声,拿手背压住嘴,缓了缓才说:“我抗癌六年,头两年来的人多到病房里坐不下。我儿子带着他同学来,同事轮流排班,连单位领导都隔三差五来看一眼。那时候我觉着自己人缘不错,挺知足的。”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没催他,就安静地等着。
“第三年,女儿调去外地了。儿子结婚了,工作忙,来得少了。同学那帮人,渐渐也没了消息。到了第四年,病房里基本就剩我老婆和护工。我妹妹一开始还来,后来她家要带孙子,走不开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那种平静反而让我心里发毛。
“我儿子,这半年就来过两回。上回来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仨电话,说是工地有事。”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笑不动,“你说,我要是没病,儿子是不是还能多陪我一会儿?”
我说:“他忙嘛,年轻人,不容易。”
许英朗没接话。他沉默了一阵,然后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手力气不大,但握得很牢。五根手指像枯树枝,扣在我手腕上,硌得骨头疼。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老傅,我跟你交个底。这病我扛了六年,治了六年,到头来我算看明白了,”他一字一顿,像把每个字都咬了咬才吐出来,“以后你要是得了重病,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谁都别告诉。”
我愣住了,想抽回手:“你说这干什么?”
“你听我说。”他的手指又紧了紧,“我不是跟你闹着玩。你知道我这半年是什么滋味吗?护工早上六点半推门进来,倒了水,擦了桌子,把药放床头,就走了。我老婆有高血压,不能熬夜,我让她别来。妹妹那边一堆家务事。儿子一个月打两个电话,问的都是钱够不够花,够。我他妈早就不指望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他没哭,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松开我的手,仰头靠回枕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怨谁。人到这份上了,怨也没用。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世上你想靠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靠着你,谁都不轻松。你生个病,你能指望着谁来管你?儿子有自己的家,老婆跟着熬垮了,你说你告诉别人的意义是什么?让他们来哭一场,然后各自回家过各自的日子?”
我坐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说的都对,就是太对了,听着让人心口发闷。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查房,替他量了血压,又换了输液瓶。
我站起身说:“我明天再来看你。”他在背后喊住我:“记住我说的。老傅。”我回头看了看他,他冲我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
三天后,我接到他老婆的电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她说,英朗走了,凌晨走的,护工早上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我站在办公室走廊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一辆搬家货车驶过去,带起一片扬尘。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医院。
殡仪馆的车把许英朗接走的时候,他老婆蹲在墙根底下哭得上不来气,两个娘家的姐妹架着她。
他儿子站在不远处,打完一个电话,又打另外一个,像是在安排什么后事。
葬礼那天,来的人非常多。
单位老同事来了大半,以前打牌的老朋友们也来了。
大家在殡仪馆门口站着抽烟,聊着最近的菜价和各自单位里的事情。
偶尔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节哀”。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许英朗的那张脸反复在我眼前浮现。
他那天的眼神,他说话时候的气息,他那句“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转。
回到家,马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皮的苹果。
她头也不抬地问我:“回来了?老许的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她叹了口气:“老许人也走了,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吃苹果不?”我说:“不吃了,我先洗个澡。”
关上浴室门,我打开水龙头,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让水冲了很久,直到浴室里全是白蒙蒙的水雾。
我站在雾气里,手撑着瓷砖墙,心里反反复复翻着那句话。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三个月后,我会在体检报告上看到那行把我后半辈子都砸懵了的字。
02
单位组织体检是每年的例行公事。
以前我总觉得这是走个过场,查出来大的问题不多,无非是血脂高一点,血压临界,医生说少吃油少吃盐多走路,就完了。
今年我没当回事,跟往年一样,早上去抽了血,做了B超,拍了胸片。
体检中心的医生看片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我说:“大夫,有什么问题吗?”他说:“你先去做别的检查吧,结果出来以后再说。”他那个语气没什么异常,但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许英朗以前也说过,他当年体检的时候,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那句话我在走廊里想了半天,最后自己说服自己,没事,可能就是肺部纹理粗了点。
三天后,体检报告发到单位。
人事科的小张把报告放在我桌上,说了句“傅叔,您这指标可要注意了”,就走了。
我拆开牛皮纸袋,抽出报告,翻到胸片那一页。
“右肺上叶见结节状高密度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占位性病变可能,建议CT复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响,外面的同事在聊天,有人在笑。
我把报告折起来,塞回牛皮纸袋里,又把牛皮纸袋放进了公文包的最底层。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了一个胸外科专家号,排了四十多分钟。
专家看了我的体检报告,开了CT单子,让我第二天来做。
我拿着CT单子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许英朗三年前也是这么查出来的吗?
第二天CT做完,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进诊室,指着片子说:“你这个结节将近两厘米,边缘不太光滑,有毛刺,从影像上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建议尽快安排手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坐在他对面,也觉得平静,平静得就像在听别人生病的事。
他说:“你这个做手术的话,预后还是不错的。早期发现,没扩散,切掉以后定期复查,五年生存率是很高的。”我说:“好。”他又说:“你家属呢?让你家属来一趟吧,有些手续需要家属签字。”我说:“我先回去考虑一下。”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白晃晃地照在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报告单被攥出了褶子。
我低头看了看那行字,“考虑恶性肿瘤”,觉得这五个字像是印在别人病历上的。
晚饭的时候,马婉做了红烧排骨。
她夹了一块放我碗里:“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体检结果有什么问题?”我说:“老毛病,血脂高点,医生说少吃肉。”她信了,又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那你今天这顿先吃着,明天开始注意。”我扒了两口饭,感觉那饭一粒一粒地顶着嗓子眼。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份报告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我脑子里全是许英朗的那句话。
他说,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得有点偏激。
可当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的人。
告诉马婉?
她那个人,心里装不下事,知道了只会整夜整夜睡不着。
告诉女儿?
她自己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说了只是让她隔着一千公里干着急。
告诉单位同事?
他们知道了,除了茶余饭后多一个话题,还能怎么样?
我坐在书桌前,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厚书里,锁进了抽屉。
我决定先瞒着。
做进一步检查,联系手术,能扛就自己扛着。
许英朗那六年的经历像一张网一样在我脑子里散不开。
他刚生病那会儿,人人嘘寒问暖,后来呢?
人走茶凉。
我不怪谁,但我也不想把自己活成第二个许英朗,让所有人远远近近地看着我一点一点垮掉。
接下来一周,我跑了两家医院,做了增强CT,又做了穿刺活检。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让我坐下,说:“老傅,你这个基本可以确定是恶性的,但我跟你说,早点动手术,切干净了,后面不耽误你活到八十岁。”他说话有点底气,听着让人不那么害怕。
我说:“那手术什么时候能排上?”他说:“你要是定下来做,下周就能排。你家属什么时候过来?我给你开住院单,同时把手术谈话也做了。”
我说:“大夫,我自己签行不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最好有家属。不过实在没有,你自己签也行,但需要有人当你的受托人,术后一些事情得有人来处理。”
我回到家里,翻着手机通讯录,从下往上滑了一遍。
女儿傅雨欣在外地,她二十八了,结婚刚两年,自己日子还过得紧巴巴。
马婉那边,她弟弟妹妹都在老家,帮不上什么忙。
我这个年纪,父母都早没了,兄弟姐妹就一个妹妹徐丽云。
可她那人,连自己家的事都料理不利索,我说了也是给她添堵。
最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是远房表弟,杨建邦。
他小时候我爸妈带他来过城里住过一阵,后来一直在县里跑运输,平时来往不多。
我说:“建邦,哥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他说:“哥你说。”我说:“哥要做个小手术,你嫂子那边我不想让家里操心,你能来帮我签个字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行,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手术提前跟我说,我到时候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视里在播一部老剧,马婉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球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
她随口问了一句:“谁的电话?”我说:“单位同事,说下周出差的事。”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织毛衣。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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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进医院的前一天晚上,我花了很长时间做安排。
找出病历本、医保卡、身份证,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小文件袋里。
又找出两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想了想,写了一张纸条压在卡底下:卡的密码是女儿的生日。
写完之后看了半天,又把纸条揉掉了。
太不吉利了,像是交代后事。
马婉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家庭伦理剧。
我走出卧室,站到客厅门口,她转过头来:“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是要出差吗?”我点点头:“就走一个礼拜,去省里开个会。你照顾好自己。”她“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到了电视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大概察觉到了,又扭头:“怎么了?还有事?”我说:“没事。就是你那降压药记得按时吃。”她笑了:“我知道,你少操心了,出你的差去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门。
行李箱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那份已经翻旧了的报告单。
走到楼下,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阳台。
马婉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没看见我。
我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步子迈得有点慢。
说来也怪,那一刻我心里没什么害怕的感觉,倒更像是在瞒着家里人去做一件丢人的事。
到医院,办了住院手续。
护士把我领到病房,是个三人间,靠窗的位置。
隔壁床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刚做完手术,肚子上留了一道长口子,他老婆在床边给他擦手。
另一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女儿傅雨欣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匆忙:“爸,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吃饭没?”她说:“正吃着呢,就打个电话问问你。我给我妈买的那个按摩仪她收到没?”我说:“收到了,她每天用。”她说:“那就行。那我不跟你说了,单位还一堆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的神。
屏幕暗下去,我的脸在里面一闪而过。
隔壁床的大姐递了个苹果过来:“兄弟,哪床的?”我说:“新来的。”她说:“你啊,安心养着吧,这个医院胸外科的刘主任手艺出名,咱都是来对了地方的。”
我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
苹果在手心里放着,没动。
我脑子里一直在打算盘。
手术的医生已经约好了,住院押金也交了。
下午会有一个术前谈话的环节,需要家属或者受托人到场。
我刚给杨建邦发了条短信,他说晚上开车上来,明早来医院。
傍晚的时候,杨建邦发了条微信:哥,我临时跑一趟长途,可能得明天下午才能到。你那边能等不?
我盯着这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好几次。最后我说:你忙你的,这边我安排好。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同病房的老头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的老婆趴在床边,头枕着胳膊,也睡着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暗黄色的光带。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道光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拿过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马婉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锁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边。
许英朗的脸又浮上来了。
他在那天晚上跟我说,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你告诉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我闭着眼,他那个声音在耳朵里打着转,渐渐和病房里空调的嗡嗡声混在了一起。
手术前一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进行术前谈话。
他拿着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可能的风险。
医生一条一条念,念到“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心律失常、肺部感染”之类的字样时,我的脑子有点走神。
他说:“你这个位置靠近血管,手术中如果发现粘连严重,可能需要扩大切除范围。这些你都得了解一下,然后签字。”
我说:“好。”接过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医生看着我:“你家属没来?”我说:“没人来,我自己签。”
我把名字写在了那行横线上。
签完字,我把笔放下,冲医生笑了笑。
医生看着我,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行,那明天早上七点半第一台手术。”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一直亮到尽头。
04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护士来了。
给我量了血压,换上手术服,插了留置针。
隔壁床的大姐看得出我是自己一个人来手术的,她特意跑过来跟我说:“兄弟,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喊我们一声就行。”我说:“谢谢大姐。”她拍拍我的肩膀,像家里人似的。
七点整,护工推着平车来了。
我躺上去,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种平静说来也怪,像是悬在空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护工把我推进手术专用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我看到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手术室的灯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麻醉师给我打了一针后,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过来,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所有声音远去了,像一头扎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四周一片昏沉,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铅。
耳朵边先是一阵嗡嗡声,然后慢慢清晰起来,是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
我想动一动,发现身体像不是自己的,胸口沉甸甸的。
刀口那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那种疼痛让你连呼吸都不太敢使劲。
我眯着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天花板上是灰白色的吊顶板,一盏日光灯亮着,但灯光不算刺眼。
我缓缓转动脖子,看向床边。
空荡荡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是护士走之前放的。
病房里另外两床的病人都有人陪着,隔壁床的大姐正在跟她老公说笑。
大姐发现我醒了,隔着一道布帘喊了一声:“兄弟,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又干又沙:“还行。”护士闻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又量了血压,跟我说:“手术挺顺利的,好好休息。家属呢?让他过来看看你。”我说:“他晚点到。”
护士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胸腔里的疼痛一阵一阵翻涌上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几盏橘黄色的灯。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慢慢从心底渗上来,像凉水漫过脚背。
那股滋味,后来我知道,叫做孤独。
下午五点多,马婉打来电话。
我一看是她的名字,缓了缓气,才接起来。
她那边的声音有点嘈杂,似乎是在菜市场。
她说:“你出差啥时候回来?家里灯泡坏了一个。”我说:“还得几天。你先买一个让物业的师傅换上,你一个人别站凳子上。”她在那头说:“我知道,你啥时候回来我自己上。”我说:“嗯,别逞能。”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几个字,心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刀口又疼了,我按了两下镇痛泵的按钮,药液顺着管子流进身体,疼痛慢慢散去。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许英朗那句“手术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总觉得他说的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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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术后第二天,我开始可以勉强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伤口依然疼,但比第一天好了不少。
胸管还插着,每动一下都觉得肋骨间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护士早上来拔了尿管,嘱咐我要下地走两步,说防止血栓。
我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挪到地上,脚踩着拖鞋,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走一个来回就出了一身汗。
下午四点多,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以为是护士换药,没在意。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我熟悉得很,是我单位多年的老同事彭顺。
我愣了一下。
彭顺一笑,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一兜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老傅,你怎么跑这来了?也不说一声,我问人事那边才知道你请假了,打你电话也关机,查了排班表才知道你做手术了。”
他说这种话的语气很热络,就像我们平时的关系一样。
他把橘子放下,又左右打量了一下病房:“你家属呢?”我说:“家里有点事,晚点过来。”他点点头,拉过凳子坐下,跷起二郎腿:“你这手术做得大不大?什么毛病啊?”我说:“肺上长了个结节,切掉了,不碍事。”
彭顺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又移开:“那你是怎么查出来的?体检?”我说:“嗯,体检查出来的。”他感慨着:“咱们这个年纪,该注意身体了。前阵子老李也是,高血压犯了,住了半个月才出院。”他聊了一通有的没的,然后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垂下去:“对了老傅,你手里那个项目,局里的意思是先让老赵接过去,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提了一句。
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项目我跟了快一年,今年年底就要验收。
我说:“局里定的?”彭顺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昨天开会定的,让你先安心养病,工作的事不用操心。你也知道,上面最近催得紧,那边不能停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站起来:“你好好养着,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住院费之类的要是紧张,跟我说一声,大家伙给你凑凑。”我说:“不用,够用。谢谢你来看我。”他摆摆手说“客气啥”,就走了。
门关上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兜橘子,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隔壁床的大姐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跟她老公说:“晚上咱闺女过来,给你带炖排骨。”我心里又酸又凉,像吃了一口风。
傍晚,妹妹徐丽云打来电话。
她先是寒暄了几句,问我在哪。
我说在外地出差。
她哦了一声,然后声音压低了些:“哥,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我说:“什么事?”她说:“志强那边要交首付了,差五万块。我这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志强是她儿子,我外甥,刚结婚不久。
我说:“你急不急?我这边手头暂时不太宽裕。”徐丽云的声音立刻紧了起来:“哥,我也不想跟你开口,实在没法子了,银行那边催得紧,说月底前不交首付,这房子就给别人了。”
我靠在病床上,手机贴在耳朵边,胸口一阵一阵地刺痛。
我跟自己说,我说出真相吧,告诉她我在医院躺着,刚做完手术。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许英朗的面容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下个月初给你想办法。你容我几天。”徐丽云在那头连声道谢:“哥,谢谢你,真的,我实在没别人可找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我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侧过身去,面朝着墙。
那墙面白得刺眼,什么也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又把枕头往怀里紧紧抱了抱。
06
术后第五天,我的刀口愈合得还算不错。
胸管已经拔了,镇痛泵也停了,疼痛从之前的火烧火燎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沉重地压着。
医生查房时说,下周一没有意外就可以出院。
我点点头说好。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几十条信息,大部分同事在聊新办公楼分配的事,老赵在群里发了句话:“那个项目我接一下,等老傅回来还给他。”底下几个人跟着回复:“赵哥辛苦了”
“赵哥多担待”。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那一下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许英朗走后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的感觉。
我住院六天,除了彭顺来坐了二十分钟,妹妹打了一通电话要借钱,单位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起过我的情况。
我失踪了一个星期,说是出差,其实没有人注意过我到底去了哪里。
女儿傅雨欣是在术后第三天打来电话的。
那天我正在走廊里扶着墙慢走,接起电话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
她在那头声音轻快:“爸,我妈说你出差去了?啥时候回来啊?我给你们寄了一箱猕猴桃。”我说:“还得几天。”她说:“那我妈说家里灯泡换了,你回来弄一下啊。”我说:“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旁边的病房里传出来笑声,像是一家人正在聊天。我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
隔壁床的大姐看我自己走回来,在身后喊了一声:“兄弟,你也真是的,家里人也不说来看看你。”我笑了一下:“家里人忙。”她又问:“那你媳妇呢?”我说:“在家。有点走不开。”大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看她手机上的短视频。
很多时候我总觉得,这世上有一种痛苦,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像水渗进墙缝一样,一点一点地让墙壁发潮、发软。
你找不到具体是哪一秒钟垮下来的,但它就那么一直在侵蚀着你。
那天傍晚,住院部楼下送来一辆救护车,呜呜的鸣笛声在楼下响了好长一会儿才停。
我靠在床头,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两个护士推着平车一路小跑进了急诊楼。
我把窗帘拉上,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是朋友圈的推送。
马婉发了一张照片,是个四寸的小蛋糕,配着一行文字:“祝我家小宝贝两岁生日快乐。”照片上是我外孙的小脸,举着双手比划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了一会儿,在下面点了一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
刀口还在疼,那种疼,像有一根线一直从胸口拉到了后背。
我背过身去,面朝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护士进来查房,随手把灯开亮了一盏。
我听见她跟我说:“你睡觉的时候出了不少汗,我拿个毛巾帮你擦一下。”她帮我擦了擦额头和脖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问了一句:“你朋友呢?还没来看你?”我说:“他住得远。”护士点点头,没再问。
可我心里知道,护士说的“朋友”,是空荡荡的病房里,那个我一直等着、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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