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记者观察：“承受磨难”，阿根廷足球的精神密码

　　“承受磨难”，阿根廷足球的精神密码

　　　　王钟毅

　　“承受磨难”已成为沁入阿根廷足球运动的“标志性特质”——国际足联这样总结阿根廷国家队在今年美加墨世界杯比赛中的表现。这一特质超越体育范畴，塑造了阿根廷的民族认同。

　　在西班牙语中，“承受磨难”（sufrir）描述的是一种承认困难、直面失败、不断寻求突破的文化心理。以这种精神为底色，阿根廷球队一次次在希望、失望后重新出发，取得3次世界杯冠军、16次美洲杯冠军以及国际足联全球排名第二的耀眼成绩。

　　【不得不吃的“苦”】

　　不少学者认为，很难用另一种语言表达“承受磨难”这个西班牙语词汇的意境。这个词出现在阿根廷的探戈曲目中和足球赛场上，成为融入阿根廷民族性格的精神符号。

　　“首先，你得学会承受磨难”——阿根廷探戈经典曲目《橙花盛开》开篇这样唱道。这首歌曲讲述了失恋者成熟的过程，传递出这样的信息：要接纳磨难本身，无论爱、个人成长乃至人生，磨难都是必经历程。

　　剑桥大学语言学博士特克苏斯·马丁认为，这是拆解“承受磨难”这一语言概念的关键。西语的“承受磨难”这个词不止传递“承受痛苦”的含义，更指向“掌握承受磨难的方法”，让个体成为磨难的掌控者，而非被其裹挟的受害者。

　　他说，“学会承受磨难”将被动承受转化为一种可习得的能力：身处逆境时，依然保持条理、情绪稳定，同时和团队共进退。

　　语言学家、翻译家亚历克斯·哈肖认为，“学会承受磨难”这个表达让最终的成功更名正言顺，能体现“自律、牺牲与集体担当”等特质，证明所取得的成功是“靠实打实付出所换取”。

　　西班牙翻译家卡洛塔·帕拉辛·霍尔丹说，在体育语境中，成功背后所承载的“磨难”涵盖了韧性、耐力、付出与拼搏，“是一种勤奋拼搏的美好品质，也代表着主动规避‘走捷径’的选择”。

　　【磨难重重的世界杯】

　　“你得承受磨难……你得懂得如何承受痛苦。”当被问及阿根廷队连续四次大赛晋级决赛的秘诀时，该队前锋胡利安·阿尔瓦雷斯如是说。

　　阿根廷队主教练利昂内尔·斯卡洛尼也用到了“磨难”这个词。“我们经历了不少磨难。”他在今年美加墨世界杯决赛前说，“到了世界杯这个阶段，很难不经历磨难。”

　　在历届世界杯比赛中，阿根廷队的表现几乎都诠释了“承受磨难”的意义。1986年世界杯夺冠后，阿根廷经历了长达36年的世界杯冠军“空窗期”：1990年世界杯决赛惜败德国、1994年马拉多纳因药检事件提前离开世界杯、2002年世界杯小组赛出局、2014年世界杯决赛加时失利……

　　美加墨世界杯，阿根廷也是磨难重重，经历多场逆转才闯入决赛，最终还是惜败西班牙，无缘冠军。距胜利仅“一步之遥”的挫败与失望，是几代阿根廷球迷共同的情感记忆。而无论球员还是球迷，都从中培养出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精神。

　　今年世界杯阿根廷卫冕失败，阿国内舆论总体保持理性，报道更多聚焦球队展现出的坚韧精神、团结意识和责任担当，表达遗憾的同时强调球队一路拼搏所体现出的国家精神，从侧面体现出“承受磨难”在阿根廷文化中的影响力。

　　【“街头足球少年”】

　　足球在19世纪60年代由英国人传入南美洲，随后在阿根廷普及。这之后的几十年里，阿根廷首批体育记者大力倡导，要发展出一套和英国风格截然不同的比赛范式和身份认知。

　　马拉多纳等众多球员身上有着阿根廷特有的街头足球少年“皮贝”（pibe）的影子，映射着阿根廷人的集体性格。

　　1928年，阿根廷知名体育刊物《画报》编辑、署名“博罗科托”的作者在一篇影响广泛的文章中描绘了阿根廷足球运动员的代表形象：身材矮小，营养不良，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深色头发，牙齿因为常年吃隔夜面包被磨得发平，嘴角挂着一抹痞气的笑……

　　这个被称为“皮贝”的形象成为阿根廷本土特有的文化概念，指代街头长大、带着市井狡黠特质的足球少年，成为阿根廷足球区别于英式正统足球文化的核心身份符号。《肮脏天使：阿根廷足球史》一书作者乔纳森·威尔逊说，这个形象所代表的超凡球技和狡黠特质，“是阿根廷民族认同感的关键支柱，也是来自不同背景的阿根廷人能达成共识的为数不多文化符号之一”。

　　20世纪初的阿根廷正处于国家成型阶段，大量涌入的意大利移民，再加上来自西班牙、东欧等地区的移民，彻底重塑了这个国家的人口结构。1910年，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近半数人口都出生在海外。

　　作为多代移民形成的国家，街头足球少年“皮贝”的形象完美诠释了阿根廷人在逆境中灵活变通甚至略带痞气的集体性格。随着时间推移，如今移民阿根廷的浪潮几近停滞，阿根廷国家队的多数球员效力于欧洲俱乐部。即使如此，“皮贝”的影响仍然深入人心。

　　2025年，阿根廷足坛老将、1986年世界杯前锋豪尔赫·巴尔达诺在一场座谈会上说，是阿根廷文化支撑球队夺得卡塔尔世界杯冠军。“当法国队扳平比分之后，正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生存智慧和特质，让我们最终拿下了胜利。”他说：“这些东西，你永远不可能从课堂上学到，只能在街头摸爬滚打中习得。”（完）（新华社专特稿）

　　注：本文作者系新华社驻布宜诺斯艾利斯分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