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新民山河｜坪上，藏在高山云端里的旧梦与沧桑

绵延十余里的坪上山脉，留存着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古道、林场、旧校遗址、家族往事，在山高云远之处，触摸新民这片土地的过往与新生。

踏遍新民山河｜坪上，藏在高山云端里的旧梦与沧桑

在播州新民，有一片被唤作银江坪上的高地。
它不是地理意义上完整的银江属地，只为区分集镇旁的朝阳坪上，才有了这个名字。北起岩门，南抵乌江鹿关，山脉横亘十余里，如巨龙静卧群山。这里有羊肠古道的岁月、盛极一时的杜仲林场，也散落着旧校遗迹、家族记忆与代代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
一次冬日周末的出行，让我再一次走进这片镌刻童年印记的云上高地。

说到新民，有一处值得细细探访的地方，便是银江坪上。名为银江坪上，地理归属却不完全隶属于银江，只是为区别于新民集镇附近的朝阳坪上，才有了这个叫法。这里旧时是银江、银峰两村属地，也是马坪、新民两乡的交界地带。整片坪上山脉北起岩门，南抵乌江岸边鹿关，绵延十余里，如同一条腾飞的巨龙盘踞在新民的土地之上，悠悠岁月里，沉淀下无数民间传说与乡土往事。

从我故土五龙去往银江，需要翻越银峰、坪上两道大山。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经济落后、交通闭塞，那条翻高山、下峡谷、穿密林、过村寨的羊肠小道，我不知往返多少趟，洒下无数汗水。翻山越岭穿行茂林，一趟走下来腿脚酸痛的感受，至今历历在目。2002 年春节过后，虽然年年除夕都要去往银江，但摩托车渐渐替代了步行，那条承载童年记忆、盛满少年梦想的崎岖山道，便很少再踏足。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在银江度过，这里封存着我许多美好的往事与懵懂憧憬。而坪上，则是儿时放牛、割草、砍柴常去的山野，两条呈 “丫” 字形的小路，留下我无数的足迹。许多童年细碎旧事，虽在时光里慢慢淡去，但那些欢愉片段，始终常驻心底。

1993 年，外公离世。自此之后，除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我便很少再踏入银江。从 2002 年春节直至 2015 年，十余年光阴，我再也没有踏上坪上这片镌刻童年记忆的土地。

2015 年 11 月，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冬周末，我带上孩子骑摩托车，途经朝阳、簸箕田、木江山、苗寨，行驶在刚建成不久、尚且坑洼的泥石公路上，一路辗转，时隔十余年，我终于重回坪上。

时隔一年，2016 年 11 月，朝阳通往银峰的水泥路正式通车。受中心学校校长夏文昌邀约，我再赴坪上。车辆停靠木江山，徒步穿过苗寨，又一次站上这片高地。

2018 年 11 月，听闻银江土槽经坪上通往银峰苗寨的水泥路全线贯通，内心满是欣喜。我邀约友人，第一次驱车从土槽出发，途经坪上、苗寨、大毛坡、茶腰，回到五龙老家。数日之后，又载上年迈母亲，从五龙启程，经茶腰、耐子山、观音寺、白虎岭、木江山、苗寨，驾车穿过坪上，直达银江土槽。

虽是往返两回途经坪上，可受天气与时间所限，都没能驻足静心饱览山野风光，心中不免留有遗憾，便暗自期许，要寻一个晴好闲暇之日，好好完成心中这一桩念想。

2018 年 12 月 1 日，周六，恰逢新民集镇赶场。天尚未亮，窗外就飘起绵绵细雨，我以为此番出游计划又要落空，心中怅然。不曾想雨渐渐停歇，云层散开，太阳探出头来。

正当我盘算外出闲游，老家父亲打来电话，问我们要不要回家吃饭。老家离城中不过十余里，十多分钟车程，可平日工作繁杂，回乡的机会不多。大哥三弟在外务工，常年难得归家，侄儿侄女求学就业，也少有回乡。老房子之中，只剩双亲相守。唯有我离家最近，因此每逢周末，父母时常来电问询。若无琐事牵绊，我几乎每周都回去，看望二老，吃上父母亲手做的饭菜，就近漫步山野，静赏故土风光，于我而言，亦是人生一大惬意。

父亲说寨上有人杀猪，买得了鲜肉，叫我回去的时候顺带买两斤饺皮。父亲素来爱吃饺子，包饺子向来动作麻利。年轻时候他在大队加工房做工，后来自己开办加工房，长年劳作损耗身体，年年都要到县医院住院调养。近些年，在我的再三劝说下，父亲几乎不再从事农活，闲时在家看看电视，或是去寨上消遣玩乐，身体状况日渐好转，这是我最大的宽慰，操劳半生，也该好好安歇。

父亲的心愿，自然应当应允。恰逢周末，天色转晴，我叫醒还在熟睡的孩子，上街购置小菜、饺皮与水果，吃过早餐便启程回乡。本打算吃过午饭再动身，刚准备出发，在老家建房的堂嫂打来电话，同样托我带饺皮，催促尽快赶回，我只得改变计划，带着孩子直奔老家。

车子油箱油量告急，先要去往青山寨加油。小镇逢集，农闲时节天气回暖，赶集的人熙熙攘攘，街道正在施工，来往车辆时常被人流堵塞，好不容易才驶出集镇，抵达加油站。

上一回加油已是二十天之前，连日阴雨，出门甚少，上下班大多步行，两百元的油便用了许久。上次油价八块多，11 月 30 日晚间油价下调，此番加油，油价落到 6.84 元。同样两百元，加注的油量多出不少。我故作惊讶和工作人员感叹油价大跌，对方回道：“是啊，降了一块多，油涨价老板笑，油降价老板哭。” 油价涨跌，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普通百姓，最盼望的便是物价回落。加满油，带着孩子一路疾驰，不到二十分钟，便抵达五龙老家。

到家之时，父母已经在用午饭。农村午饭普遍较早，大多十点左右开餐。我和孩子刚吃过早餐，全无饥饿之感，母亲却早早摆好碗筷，盛上热腾腾的饭菜。不忍辜负母亲一番心意，纵使不饿，我也吃下满满一碗白米饭。

饭毕，村民组长小袁看见路边停放的车辆，知道我回来了，专程上门探望。去年冬天，孩子在县城读小学，周末回乡，只要天气晴好，我们便相约出外游历，登山穿林，走遍家乡的山山水水，重走许多二十余年未曾踏过的老路，流汗无数，收获亦颇丰。而这一年冬天，少了几分出游兴致，又逢阴雨连绵，几乎没有登山探幽。

眼前这般晴好天气，正好亲近山野，我不愿在家虚度光阴，便提议出门走走。“去哪里？” 小袁问道。附近山川大多已经走遍，我一时没有主意。小袁接连提议黄湾子、河边、浪池，都被我一一否决。

二人陷入沉思。“去坪上吧，路已经修通了。” 我打破沉默。这是我心中一直向往的去处，承载无数儿时记忆，还有那片将近二十年未曾到访的杜仲林场，不知道当年盛极一时的林场如今何等模样。前几次途经坪上，都没能走近林场，遗憾久存，正好趁着晴日前往一探究竟。听闻我的想法，小袁欣然赞同。

说走就走，又叫上堂兄弟小狼狗，我们三人同乘一车，沿着通畅的乡村公路，向着坪上前行。

去年冬日，我们三人一同走过黄家湾子，攀过朱家山，登上银山。时隔一年，再度结伴，奔赴新的远方。

五龙到坪上，路程不过十余里，一路风光秀丽，人文厚重，流传诸多历史传说。

将军打马银山站，五子插旗在两边，
风雨沧桑千百载，众多历史后人传。
茶腰的兴隆寺古钟悬，上五龙的古墓在路边，
将军山顶上有营盘，观音寺的古庙已不见，
三关口的对面是木江山，土著居民住苗寨，
挂壁洞的入口扣人弦，养虱和尚的传说在民间，
坪上高高入云天，千亩林场下鹿关，
旧时小道多盘旋，如今大道紧相连。

厚重人文、古老传说、迤逦风光、残垣旧迹在此汇聚，限于篇幅，此处不一一细说，留待后续篇章详述。

行至茶腰分路向右，弯道盘旋攀上赖子山，蜿蜒途经观音寺，再转入木江山。赶蛮山与苗寨紧紧相连，古老民居依山而建，旧寨小道穿梭其间，古路之上新修公路，一路盘旋直达坪上之巅。

从前需要耗费半日，走得汗流浃背、腿脚酸软的山路，如今驾车转瞬即至，还来不及细细欣赏窗外景致，便已经来到仿佛立于云端的坪上。

小袁感慨，自己二十多年没来此地，变化翻天覆地，泥土小路变成宽阔水泥路，恍如换了人间。小狼狗指着山顶一排钢棚发问，是不是养牛场。我笑着告诉他，这里高地缺水，并不适合养牛，那是烤烟烘烤房。

二十多年前，路边有几间黄泥土房，是一户四川张姓人家躲避计划生育的居所。一家人靠租种土地，逢年过节帮邻里书写春联谋生。我过往途经此处，总能远远听见他热情招呼。如今，这一家人早已不知所踪，大抵是返回四川故土。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留在坪上，或许当年，也未曾料想到这片土地会发生如此巨变。

数米宽的水泥大路向前延伸，如同穿梭云间。路旁大片土地已经翻耕完毕，静待来年栽种烤烟。

车辆继续前行，一栋古朴精致的木楼房映入眼帘，便是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的朱家院子。笔直的公路在此绕道，如玉带一般绕到屋后。我们把车停靠路边，脱下外套，带上相机辨明方位，徒步向着林场走去。

一、残垣林场，一代人的热血与怅惘

朱家院子坐落坪上顶峰，处在苗寨、干沟小道交汇之处，曾是当地乡贤朱海方的居所。朱海方原籍干沟，高级农业合作社时期担任民兵连长。为开发坪上这片土地，举家从干沟迁居坪上，在此安家数十年，直至终老。

儿时往返五龙与银江，长路漫漫，常常走得口干腿酸。好客善良的朱海方，每每遇见过路行人，总会招呼进屋歇脚饮茶。今日重临此地，物是人非，旧日场景历历浮现脑海。

路过朱家院子，院坝铺满带着豆秆尚未脱粒的黄豆，朱海方之子朱培富正在忙碌。我们数度打交道，彼此早已熟识。见我们到来，他热情邀约进屋小坐，我们婉言谢绝，径直徒步走向林场。

朱家院子左侧是开阔平地，往前百余米便是林场，右侧路边杂木丛生，林间家禽四处觅食，咯咯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同行的小袁打趣，山中跑山鸡味道定然鲜美，返程时不妨买一只打打牙祭。我高声询问朱培富家中公鸡是否售卖，对方高声答复，家中土鸡早已被人预定，无货可售。我们听罢，不免有些失落。如今生活富足，山野散养的绿色家禽备受青睐，还未长成便被预定一空，也不足为奇。

朱培富年过半百，子女都在外成家立业，本可以去往城市，享受便利优渥的生活。可他割舍不下故土，毅然留守这片高地。早些年这里不通公路，只有坎坷小道，方圆人烟稀少，此地水源匮乏、交通闭塞，生存条件十分艰苦。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何放着城市好日子不过，偏偏守在这高山之上养老。

近些年国家大力推进扶贫攻坚，对生存条件恶劣的地方实施易地搬迁。可总有一部分故土难离的乡亲，无论搬迁政策多么优厚，都不愿离开世代生活的家园。旁人眼中的苦寒之地，于他们，却是安身养心的归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要以自身的境遇去揣测他人。你看见他人的苦，未必懂得他人的乐；你看见他人的欢，未必体会他人的愁。苦乐源于内心，唯有亲身经历，方能读懂其中酸甜。

辞别朱家院子，离林场越来越近，道路愈发狭窄，野草几乎遮蔽小径。刚下过冬雨，路面湿滑，踩上去泥浆滋滋作响，鞋底沾满厚厚的黄泥。我本以为这条路早已人迹罕至，可路上深浅错落的牛脚印告诉我，这条古道依旧还在使用。

阔别二十年重走旧路，儿时的画面扑面而来，交织着欢乐与辛酸，成为一生难以忘却的记忆。旧时去往银江有两条通路：一条经白虎岭、赶蛮山、苗寨抵达坪上；另一条由白虎岭过干沟坳上，途经林场抵达坪上。两条道路都从观音寺分岔，于朱家院子汇合。

苗寨这条线路路程更近，可寨中家犬凶悍，寨子后方山林坟茔遍布，年幼的我独行之时，心中难免畏惧。孤身赶路，我便常常选择干沟坳上这条线路，不必提防恶犬，也不必畏惧荒坟，少了许多惶恐。

七十年代中期，马坪乡公社干部群众满怀热忱，战天斗地。建成石笋沟电站之后，便来到坪上开山拓土，植树造林，耗时数年，建成当时中国药业总公司三大药材基地之一的马坪杜仲林场。

林场鼎盛时期，工作人员近十人。八十年代中后期，杜仲身价暴涨，就连枯黄的杜仲叶都成紧俏物资。每到深秋，前来捡拾杜仲叶的百姓络绎不绝，林场一派繁华。受高昂的市场价格带动，周边村寨掀起大规模种植杜仲的热潮。

世事变迁，后来杜仲行情跌落，新兴产业兴起，外出务工浪潮席卷乡土，百姓增收渠道不断拓宽，杜仲产业日渐没落。林场经营难以为继，最终破产。数百亩杜仲无人管护，林中杜仲稀稀拉拉，有的被砍伐只剩树桩，有的已然干枯，不少树干树皮被人为剥取，奄奄一息，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

垣残不见人身影，壁断难闻细语喧。
昔日成天多热闹，如今何有旧时繁。

沿着旧日平整、如今荒草遍布，只有牛蹄印的坎坷小道，我们抵达旧时林场营地。二十年风雨侵蚀，两栋石头砌筑的楼房只剩断壁残垣，昔日篮球场荒草疯长，当年粗壮的一排槐树早已不见踪影。二十年沧桑流转，景物全然不复旧貌，断墙之上藤蔓缠绕，荒草杂木肆意生长，这便是当年热闹非凡，如今人去楼空的杜仲林场。

马坪公社两代人呕心沥血铸就两大产业：石笋沟电站与杜仲林场。一个易主流转，一个破产荒废。石笋沟电站低价易主尚且为人所知，可当年林场创造的巨额收益去向何处，却少有人提及。那个年代干部教师月薪不足百元，杜仲生皮市价却突破十元，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可这笔收入最终下落成谜，或许终将湮没于岁月长河。

倘若林场能够持续管护，如今定然林木参天。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片青山，更是老一辈战天斗地、改造山河的精神财富。新民正在着力建设美好家园，自然风光缺少人文底蕴，便少了灵气。杜仲林场既有山野风光，又沉淀厚重历史。与其耗费财力打造虚无缥缈的项目，不如深挖本土固有的风光与传说，把自然山水和人文底蕴相融，绘就真正属于新民的乡土画卷。

历史没有假设，一时繁华终究会随岁月消散。斗转星移，旧繁华落幕，自有新光景升起。走出林场回到坪上，翻耕完毕的土地、崭新通畅的公路、往来穿梭的三轮车，无不昭示这片远离村寨的高地，正在孕育新一轮的繁盛。

二、大隘口风物，被时光掩埋的历史印记

朱家院子后方，从前有一条通往银江的古道，旧时去往银江便由此穿行，越过黄土地，便是大隘口。立于大隘口之上，视野开阔，可以遥望尚嵇场，群山连绵起伏，这里寄存过我无数儿时的梦想。年少走在这条路上，望群山莽莽，古道悠长，朝观旭日，暮看晚霞，心中常常生出遐想，盼望化作飞鸟，飞过乌江，看一看山的另一边是何等风景。

银江境内煤炭匮乏，百姓历来以木柴为燃料，长年砍伐，不少山头沦为荒山。想要砍一捆柴，往往要跋涉很远，大隘口一带，便是我儿时砍柴常来的地方。四处都能看见古人开垦的痕迹，土墙、石坎散落山野。外公曾经和我说，山间有一条数尺宽的挑煤大道，绵延数里，直通土槽。外公生于上世纪初，也只是听老一辈口述，自己都没有走过几回，足见这条古道年代久远。

从大隘口盘旋下到土槽的山路，当地人说早已多年无人行走，道路湮灭。鲁迅先生讲，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反过来讲，世上本有路，走的人少了，路也就消失了。

翻过朱家院子侧边垭口，才算真正踏入银江所属的坪上。当地老人讲，朱家院子周边土地原本归属银江。高级农业合作化时期，朱海方迁居坪上，后续划分生产队，尊重本人意愿，划入苗寨生产队，他家周边这片土地，也随之划归银峰村苗寨组。

大集体时代，坪上这片土地，也曾书写过属于自己的热闹。1958 年 1 月，青杠农业中学在坪上办学，也就是尚嵇农业中学的前身。学员一边学习农业技术，一边参与集体劳动。此地山高缺水，条件艰苦，办学仅仅半年，学校几经搬迁，最终落户尚嵇川祖庙。这所短暂办学的农业中学，随着时代变迁渐渐被世人遗忘，可短短半年的办学史，永久留存于银江的乡土记忆之中，成为一处特殊的历史地标。

二十多年前，银江与银峰两地之间并无通路，两村合并为朝阳村之后，土地流转发展烤烟，才修起机耕道，如今已是水泥路直通江窝，和银江公路连成一体。当年农中的旧址处在一处洼地，六十年岁月流转，原貌荡然无存，校址前方草坪早已开垦成耕地，通往土槽的古路彻底消失。前两年我两次前来寻访，旧迹无处寻觅，那条曾经无数次踏过的小路，永远留在记忆里面。

一望无垠衔远山，万方土地入云间，
乌江流水千里过，一路奔腾到鹿关。

伫立坪上，心旷神怡。远眺千山万岭，俯瞰滚滚乌江，旷野辽阔，黄土铺展，山高云远。这里是儿时的乐园，旧地重游，怎不叫人心潮翻涌。年少无数次来此，看日出日落，听鸟鸣蝉唱，饱览无边山色。旧事物总会远去，人生旅途，总萦绕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记忆。时光流转，唯有刻进心底的往事不会更改。物是人非，往事不可追，缥缈思绪飘荡在辽阔旷野。

坪上高地水源匮乏，却早已被先民开垦千百年。据银江江窝金氏族人讲述，先祖自外省迁徙而来，在坪上插占落业，开荒垦地，繁衍生息。后代人口越来越多，受缺水限制，家族便迁往江窝定居，数百年过去，至今仍留有 “金家坪上” 的说法。

滚滚乌江在此破开山峦，将东起岩门，南至乌江岸边的坪上山脉隔断，与息烽的坪上隔江遥遥相望。外公生前常常和我讲一则旧事：抗战时期贵州作为大后方，国民政府曾计划在坪上修建备战机场，可对岸大尖山山体高耸，不利于飞机起降，计划就此作罢。年幼的我听闻十分惋惜，总幻想若是削平大尖山，这里就可以日日看见飞机起落。

外公是土生土长的银江人，一生性情刚烈。2016 年，我和银江红军历史见证者沈云富老人闲谈，老人聊起不少外公的往事。本打算细细追问，可惜老人隔年便离世，又成一桩无法弥补的遗憾。

年少的时候，我疑惑旁人都有舅舅，唯独我没有。后来母亲告诉我，我原本确有一位舅舅，在贵阳花溪读大学，却被一场疾病夺走生命。当年条件有限，伤心的外公，连他的尸骨都无力运回，年轻的舅舅永远长眠异乡。

外公目不识丁，家中却留存《毛泽东选集》与初高中课本，年少懵懂的我们拿来折成纸飞机。想来，那便是舅舅读书留下的遗物，也是外公思念儿子仅有的寄托。

外公也多次说起红军途经银江的往事，大队人马高喊打倒土豪分田地的口号，路过瓦房，四处书写标语。只可惜当年我少不更事，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如今见证红军过境的老人一个个逝去，银江乡亲四处搜集史料，这段往事，只会依靠乡土代代相传。

外婆早早离世，舅舅客死异乡，外公与年少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出嫁之后，外公分户得到坪上一份土地。每每踏上坪上，外公总会说起分家往事，言语间满是怅然，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藏尽老一辈人的辛酸。

我家在坪上留有外公传下的土地，每每说起，很多人都表示难以置信。除坪上这一处，其余地块我都清楚。外公年事已高之后，坪上的土地便租给他人耕种。今年土地更换承包人，我只知道土地亩数，却找不到具体位置。此番重游坪上，除探访林场，另一桩心愿便是寻到这块土地。靠着长辈口述的大致方位来回踱步寻访，依旧没能遇见当地村民，终究没能找到。

岁月悠悠，千百年来，坪上这片土地，上演过无数可歌可泣却不曾载入典籍的故事。这些往事，终将随着一辈辈老人离去，慢慢消散在历史长河。

结尾

新修公路盘旋向下，虽是第二次驱车下银江，临崖而行，心中依旧几分忐忑。群山莽莽，乌江迂回，仿佛行走天地之间。

下坪上便抵达江窝，这古老村寨流传中秋杀苗子的传说，留存古苗墓葬遗迹，红军长征亦曾途经此地。藏于大山丛林之间，旧时崎岖小道替换成平整水泥路，昔日穷乡僻壤，慢慢蜕变为世外桃源。古老传说代代相传，长征历史不断发掘，百姓生活日新月异，一幅崭新的乡土画卷徐徐展开。

回望来路，仿佛自云天而降。肩挑背扛的艰苦岁月一去不复返，这条公路，不只是村民的致富路，更是通往未来的幸福路。

越过江窝，途经土槽、瓦房、团仓、罗家庙，走过上下二寨，抵达高家坪，这一趟坪上之行就此落幕。

作者简介

生于乡野长于乡土，自小浸染山村烟火。较早接触互联网，习惯以文字记录流年旧事，于烟火记忆里打捞岁月碎片，书写故土风物、青春往事与人间寻常。

山河依旧，人事已非。
那些散落在高山之上的旧时光，有遗憾，有沧桑，也有新生。
愿更多乡土的记忆，能够被看见，被记录，被留存。

#播州新民

你去过坪上吗？是否还记得杜仲林场、挑煤古道、朱家院子的往事？欢迎在留言聊聊你记忆里的新民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