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26年，长沙望麓园一号，年近三十的陈玉英被人领进一座不大的院子。她此行不是访客，而是来找一份帮佣的活计。多年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见惯了冷眼，进门前，她已经做好了被挑剔、被训斥的准备。
事情却出乎意料。屋里的年轻夫妇没有让她站着回话，而是请她坐下，问她家乡、经历和身体状况。男主人毛泽东得知她夫家姓孙，便称她为“孙嫂”，说：“如果觉得合适，就留下吧。”
杨开慧接过话头，语气更加亲近：“到了我家，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分什么主人、佣人。”
这几句话，对当时的陈玉英分量很重。她曾给人做过多年保姆，知道大户人家如何对待下人，也明白一句客气话未必代表真正的尊重。可在杨开慧和毛泽东家里，她感受到的不是敷衍，而是实实在在的平等。
那时，毛泽东和杨开慧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杨开慧腹中还怀着一个。家里事情多，陈玉英很快承担起洗衣、做饭、照料孩子等杂务。她并不只是一个干活的人，许多生活细节，也因此成为这个家庭的见证者。
毛泽东的日子过得俭朴。陈玉英后来回忆，他衣服不多，衬衣洗了，若临时要出门或开会，常常还要想办法周转。有一次，她刚把衬衫洗好，毛泽东临时要外出，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毛泽东没有责备，只说：“没事，还有旧衣服可以穿。”
家里一个暖水壶被不小心打破，陈玉英也惶恐不安。毛泽东仍未发火，只是安慰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些话很普通，却让陈玉英记了许多年。对一个长期受人支使的帮佣来说，不被呵斥，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体面；而在那个动荡年代，简朴的生活也折射出他们把钱物用在更重要地方的选择。
杨开慧给她留下的印象，则更多是温和与同情。1927年前后，毛泽东在外奔波，家中不少事情由杨开慧料理。一次，街坊有位老妇人的儿子去世，却拿不出安葬费用，只能跪在街头痛哭。杨开慧听说后很难受，和毛泽东商量，拿出十几块钱相助。
钱不算多，却解了燃眉之急。陈玉英看在眼里，也逐渐明白，这家人对穷苦人的怜悯，并不是挂在嘴边的客套。
后来局势急转直下。1927年，毛泽东参加秋收起义，转赴井冈山一带开展革命活动。杨开慧和孩子们无法同行，只能回到湖南老家，尽量避开搜捕。陈玉英也跟着她们生活，照料孩子和家务。
危险最终还是找上门来。杨开慧被捕后，陈玉英和年幼的毛岸英也受到牵连，被一同关押。牢房里的处境十分艰难，敌人试图逼迫杨开慧与毛泽东脱离关系，以此换取活命机会。
杨开慧没有答应。她坚持夫妻关系，也没有向威胁低头。陈玉英亲眼见到这一幕，后来提起时仍对她的镇定印象深刻。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刚强，而是把个人生死置于革命信念之后的选择。
杨开慧牺牲后，陈玉英和毛岸英仍被关押了一段时间。经过党组织和亲友营救，两人才获释。毛岸英随后由外婆向振熙等亲属照料，陈玉英则回到宁乡老家。分开时，她带走的没有多少东西，却一直记着杨开慧说过的话：“革命一定会成功。”
这句话，成了她此后多年生活里的念想。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仍没有忘记这位曾经照料过杨开慧和孩子们的“孙嫂”。陈玉英的女儿孙燕曾回忆，毛泽东担心母女进京后住不习惯，还嘱咐身边工作人员，将她们安排到湖南籍领导同志家中暂住。
陈玉英后来又回到长沙生活。毛岸青、邵华、刘松林以及毛新宇等人，曾看望和照料她们。旧日主人家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当年那个在院子里忙碌的保姆，也从中年走到了晚年。
她常把杨开慧和毛泽东相处时的往事讲给女儿听。衣服、暖水壶、街坊老妇人，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没有出现在宏大的战场叙事里，却保存着一个家庭最具体的温度。女儿再讲给下一代，记忆便这样延续下来。
1982年，陈玉英在长沙病逝。临终前，她对女儿留下了一句话：“我要走了，去看开慧和润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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