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00万从海外“抢”回两册《永乐大典》孤本，更多细节披露

刚刚过去的这个暑期，入藏杭州国家版本馆的两册明嘉靖本《永乐大典》正式在公众面前“亮相”，吸引不少人慕名前来参观，一睹这部旷世典籍的真容 。很多人惊叹国宝终于回归故土，却少有人知晓这两册古籍曲折的归国之路。这两册大典早年流失海外，现身法国拍卖行，经专家远程甄别真伪，私人藏家出手竞拍，历经重重环节耗时近两年才跨越山海回到国内，最终入藏版本馆向公众开放。参观热潮背后，是一段惊心动魄、多方合力促成的国宝回家故事。

2020年6月的一天，中国古籍专家翁连溪收到了国外朋友发来的消息。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 翁连溪：有法国的朋友和英国的朋友，发照片说法国一个拍卖行有两册《永乐大典》拍卖。

浙江私人收藏家 金亮：从1949年开始，一直到这一次，总共出现就三次。

如何让这两册《永乐大典》重返故土，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极限博弈。

博桑—勒费福尔拍卖行位于巴黎德鲁奥区的中心地带，是一家以家具、艺术品和亚洲艺术为主要特色的拍卖行。

2020年6月发布的亚洲艺术品拍卖会的图录里有瓷器、佛造像、书画等，其中就有两册《永乐大典》，估价为5000至8000欧元。

拍卖公司介绍说，这两册拍品来源于法国私人藏家，其家族成员曾于十九世纪后半叶被派往中国，与一些官员相交颇深，获赠了很多东西，其中便包括这两册《永乐大典》。

当时因为疫情，翁连溪去不了法国，看不见实物，“隔山买牛”压力不小。

翁连溪：我说多发我点照片，书的整体形制、大小，书签、方签，而且打开以后里面的字体，画的红线、朱格等细节，我都叫他们拍给我，照了三十多张片子。

被拍卖的这两册《永乐大典》是“湖”字册和“丧”字册，在全世界所有已知的《永乐大典》收藏中没有出现过。

翁连溪尽量核对每一个细节，以辨别真伪。《永乐大典》的制作工艺极其特殊，留下了很多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密码”。

翁连溪：《永乐大典》还有个方签，也叫卷签，它底下是两层签贴起来的。一般的人做，觉得是画出来的，实际上底下先贴一张大一点的没有字的蓝色签，再贴上写上永乐大典字的黄签，比这个蓝的小一圈，有点立体感。

还有更隐秘的标记，《永乐大典》每一页的栏线都是手工画的，为了画得一样，画之前需要先用针在纸上扎眼定位，所以真本每一页都有针眼。

翁连溪：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因为它的书皮掉下来了。古代钉书都是先用纸捻钉上，它用的是蚂蟥捻，以前是单捻，蚂蟥捻扎下去，而且有四对。这个书大，有八个眼。这谁能知道呢？因为它糊着，不能撕开看。最后的时候，我叫他们打开照两张片子，他们发过来以后，我一看这个就百分之百对了

《永乐大典》编纂于明朝永乐年间，共22877卷、11095册，约4.5亿字，是中国古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部类书。

《永乐大典》的珍贵之处在于“存书”，它保存了大量明代以前已经失传的古籍。清代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时，馆臣就从《永乐大典》中辑佚出不少失传典籍。

然而六百年间历经火灾、战乱、盗劫，永乐正本不知所踪，嘉靖副本存世仅四百余册，散藏十余个国家，不及原书百分之四，每一册都属于珍贵无比的孤本。

这两册的价值更为特殊，“湖”字册留存了436个湖的相关文献，辑录了包括地理方位、历史沿革、风土古迹乃至民间传说在内的丰富信息。

“丧”字册则围绕“国恤”主题收录相关典制，系统地记载了从帝后驾崩、奔丧、赠予财物、追赠封号，到集体致哀直至脱去丧服等一整套礼仪程序。其中还发现了元代温州人叶起的著作《丧礼会纪》，这部书今天已经失传。

这两册书让许多已经失传的文献得以“复活”，为多个学术领域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材料。

虽然鉴定法国拍卖行的这两册《永乐大典》大概率为真，但更大的挑战接踵而至。从消息传出到正式拍卖，只有短短二十多天。时间之紧迫，让任何公藏机构的常规流程都难以跟上。

机会稍纵即逝，如果错过这一次，下一次真品现身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翁连溪：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般这个手续都得走很长时间，后来我就说还是找私人买。

金亮是浙江台州人，他是一位在杭州经商的古籍收藏家。

浙江私人收藏家 金亮：他（翁连溪）第一个电话打给我的时候，说有《永乐大典》，我们当时的反应还是会不会是假的。发给国图的相关老专家都看了一下，他们说应该没问题。凭我们现在所掌握的信息，找不到它是假的证据，只能说基本上是真的，那就决定买。

2020年7月7日，法国博桑—勒费福尔拍卖行二号拍卖厅，一场牵动人心的竞拍即将开始。

而此刻万里之外的中国，金亮用两个手机和一个座机同时连线古籍专家和朋友。他托一位身在法国的朋友坐在拍卖厅里，通过电话连线帮他出价。

金亮：当时因为疫情，法国把所有的签证全部作废了，就只有法国人可以进到法国。

拍卖厅坐满了人，为《永乐大典》来的人不在少数。

金亮：5000欧元起拍的，轮到我们的出价时候已经两百多万了。

竞拍价格几乎以每秒一跳的速度往上冲，两分钟内价格就直冲到70万，当价格突破100万欧元，也冲破了拍卖公司显示屏的上限，拍卖师只能口头喊价，用手势示意。

金亮：400万欧元以上就剩下三个人，然后就十万十万加，一直加到640万欧元落槌。

这场激烈的拍卖持续了大约11分钟，经过艰难的竞价后，落槌价最终停在640万欧元。加上佣金，折合人民币6500万元，两册《永乐大典》被金亮成功拍下。

金亮：是第一次100万以上没看到过东西，而是看过图片直接就决定买的。

竞拍成功只是万里归途走完了第一步。

两册《永乐大典》从巴黎运回中国，要经过法国出境审批、中国海关报关、跨国物流运输等，每一步都是考验。新冠疫情又加重了难度，仅仅拍卖行办理出口许可证就花了一年时间。

《永乐大典》用的是明代宫廷专用的白棉纸，距今已四百多年。纸张早已脆弱不堪，对温湿度、震动、光线都有极其苛刻的要求。运输途中稍有差池，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翁连溪：在往回运的过程中，如果买的东西是对的，但是运回来要是不对怎么办，中间出现问题怎么办，它在装箱的时候全程录像。我跟国家图书馆古籍馆的馆长陈红彦女士就看着这个录像，从书籍拍卖行库房拿来装在保险箱里，装完了封上，贴上封条，再装在大箱子里又封上，然后上车，这都是有录像的，我们俩人盯着，最后上飞机。

最终，海关、文物、运输、仓储等多个部门协同配合，为这两册国宝开辟了绿色通道，于2022年初运抵上海，至此漂泊已久的国宝终归故土。

杭州国家版本馆副馆长 张璞：《永乐大典》这次回归，我们探索了一个私人、专家、政府三方合力，推动流失海外的文物入藏到公藏单位的模式，有的人说是“浙江模式” 。

翁连溪：这种回流的形式做了一个模式，再有这种事就比较好办了，这是首次。

2026年6月24日，两册《永乐大典》正式入藏杭州国家版本馆。从法国阁楼到杭州展柜，跨越千山万水，它们终于找到了安稳的归处。而“湖”字册的回归，更使得中国国家图书馆现存所有“湖”字卷首次实现完整相连。

张璞：这次“湖”字册入藏以后，我们国内的“湖”字册可能前后是比较完整的。

每一册《永乐大典》的回归，不仅是对散佚篇章的补全，更是对一段历史文化的珍视与接续。

张璞：我们当前国力增强，叫盛世修典，也说明我们的国力以及民间的实力在不断增强，以及社会各界对文物，对我们文化的热爱和热情。我们也希望通过这样一件事情，影响一批人，通过一个人影响一群人。我们呼吁社会各界共同来呵护，共同来参与我们的海外文物的回流这项事业。

今天，走进杭州国家版本馆的民众，隔着玻璃与这两册大典相对，可以看清抄手落笔的每一处提按，看清用朱笔圈点的每一处细节，甚至看清六百年前纸面上微微泛起的时光颜色。

在这座馆里，在每一双认真凝视的眼睛里，文脉以它自己的方式，正在赓续。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