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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封淘汰通知,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的。
周杰坐在我对面,手机屏幕还亮着。邮件写得客气,说他未能进入下一环节,感谢关注。他把页面往上一划,关掉了。
半年,八十家事业单位。从县里到邻市,再到省城,能报的几乎都报了。有的止在材料审核,有的参加过笔试,最远也没走到面谈。
周建国把一个红色硬皮本放在茶几上。那是周杰的毕业证,封角擦得很干净。
“重本,专业也不差,怎么就一家都不要?”
王梅坐在沙发边,裤脚沾着雨水。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学位证、成绩单和几张奖状,一样样铺开,动作又快又乱。
“林岚,你做人事这么多年,帮着看看。孩子到底差在哪儿?”
我先看周杰。他瘦了不少,眼下发青,头发倒收拾得齐整。问到学校成绩,他答得很快,专业排名、英语分数、拿过什么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问大学四年有没有休学、重修,或者其他需要说明的经历,他低头抠了抠手机壳。
“课程都修完了,毕业也正常。”
窗外的雨砸着防盗棚,声音密。周建国把毕业证往我面前推了推,像是这本证书已经能说明全部。
我没有当场答应能办成什么,只让周杰把报名记录和用过的简历发给我。八十次落选,总该有些共同之处。
临走前,王梅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他现在连同学消息都不看了,你多上点心。”
门合上后,桌面还留着几滴雨水。我拿纸巾慢慢擦干,手机接连响了十几声,周杰开始传文件了。
01
我和周建国小时候住得近,两家只隔一条窄巷。姑母忙店里的生意,我放学后常去她家吃饭,周建国骑着二八自行车,带我去河堤上捡柴。
那时他护着我。巷口有人抢我的皮筋,他追出去两条街,回来时膝盖破了,还把皮筋攥在手里。
后来各自成家,来往没有断。逢年过节,他总在饭桌上说,兄妹之间不用客套。说着说着,许多事便顺手落到了我这里。
周杰小学升初中,报名表上户籍地址写错,是我请假陪他们跑窗口。到了高中分科,周建国拿着成绩单来厂里等我,问哪个方向以后好就业。
我在人事岗位待久了,亲戚们也就觉得,我懂学校,懂专业,懂招工,连哪张表该盖什么章都该清楚。
周杰高考那年,分数出来已是后半夜。周建国连打三个电话,我开着电脑查往年录取线,一直忙到天亮。
志愿填完,王梅给我送来两箱牛奶。我没收,她便搁在门卫室,转头在亲戚群里说,多亏林岚,孩子才没浪费分数。
其实那所大学是周杰自己考上的,专业也是他从几个选项里挑的。我做的,不过是把资料理顺,再提醒几处风险。
可话传久了,像是每道关口都有我的功劳,也都该有我的位置。
大学四年,周建国偶尔打电话,多半是为了孩子。办助学贷款要什么材料,实习协议怎么看,考证该选哪一种,他不问周杰的辅导员,先来问我。
有些我懂,有些并不懂。遇到陌生政策,我也只能查公开通知,再把重点圈出来发给他。
“你经手的人多,眼光准。”
周建国常这么说。说完就笑,语气亲热,仿佛一句夸奖,便能把事情稳稳放进我手里。
我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亲戚之间,能伸手的地方伸一把,不值得计较。只是年头多了,每逢他来电话,我会先看一眼时间。
若在饭点,多半是要我帮着看材料。若在晚上十点以后,往往是第二天就要交的东西。
周杰毕业前,我提醒过他早点准备简历,不要等招聘公告出来才动手。他当时在电话里答应得很好,说模板已经做好,实习证明也齐。
毕业后第一个月,他报了六家。周建国只告诉我竞争太大,几百个人抢几个岗位。我问材料有没有退回修改,他说没有,还挺高兴。
“没退回来,说明都合格吧?”
我说未必,有些系统只接收,不会逐项提醒。他嗯了两声,很快又谈起周杰的学校,说那块牌子摆出去,总比普通本科强。
第二个月,报名数量翻了一倍。王梅开始在朋友圈转发招聘消息,每条后面都加一句,机会留给准备好的人。
她见我时,却总皱着眉。
“现在找工作,光有本事没用,还得有人领路。”
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没有接。周杰二十三岁,已经能自己筛选岗位,父母着急归着急,总不能每一步都由旁人牵着走。
那天以后,王梅隔三岔五给我发链接。有些岗位专业不符,有些报名已经截止,还有两家远在外省。
我逐条看过,告诉她哪些可以试,哪些不必浪费时间。她回得很快,通常只有一个“好”字,下一条链接紧跟着又来了。
到了第四个月,周杰的考试资料堆满书桌。周建国拍了一段视频给我,镜头里全是教材、打印纸和做过的题。
“你看,孩子不是不用功。”
我当然知道用功不等于一定录取。事业单位招聘环节多,学历只是门槛之一,专业、材料、笔试成绩,哪个地方出偏差都可能停下。
可八十家都没有结果,单用竞争激烈解释,慢慢显得勉强。
周建国还是认准了运气不好。他经营建材店,谈生意习惯直来直去,遇到难事先找熟人问门路。在他看来,我吃的就是人事这碗饭,理应比别人多知道几条路。
那晚他来我家,把烟盒压在掌心里转了半天。
“林岚,咱不是外人。小杰的事,你得真正管起来。”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先把所有报名材料发齐,不能只看毕业证和成绩。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那些表都差不多,孩子自己填的。你先看看能不能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王梅坐在旁边,拉平衣角,接过话头。
“要是一毕业就有人指点,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厨房里的水壶刚跳闸,啪的一声。我过去拔掉插头,顺便把灶台上的湿抹布拧干。
回来时,周杰仍坐在最边上。他听见母亲的话,只抬了一下眼,又把视线落回手机。
我问他最想去什么岗位。他说行政、综合管理都行,最好离家近,稳定些。
“专业对口的也报了吗?”
“报了。”
“每次用的是同一份材料?”
他停了几秒,说大体一样,有些单位要求不同,就临时改过。
我让他把每个版本都保留,不要只发最后一份。周建国笑了笑,说我做事还是老样子,太细。
那句“太细”,听着像夸,也像嫌慢。
他们走后,我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按月份分成六栏。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周杰发来的文件名没有规律,有的叫最终版,有的叫最新修改,还有三份都标着定稿。
我看着那一排名字,先给它们编了号。窗台上的绿萝叶尖积着水,空调吹过来,轻轻晃了两下。
02
周杰一共发来二十七份文件,其中十五份简历,十二份报名表。剩下那些,他说换过手机,已经找不到了。
我先按报名日期排序,再把学校、专业、实习、获奖几栏抄进表格。做到第三份,就发现本科入学时间有两种写法。
一份写九月入学,另一份写八月。相差一个月不算大,网上填报时手滑也常见。我用黄色标出来,继续往下看。
第五份里,校级奖学金写了两次。第七份只保留一次,却多出一个优秀学生干部。到了第九份,这项称号又没有了。
我给周杰发消息,问奖项证书是否齐全。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句,说有些记不清,填表时看岗位要求做过调整。
岗位要求会影响取舍,却不该改变经历本身。我没有立刻追问,把相应位置都做了记号。
最明显的是一段空白学期。
有几份材料把大学经历连贯写到毕业,看不出停顿。另几份则在大三下学期只列了两门课程,实习和校园活动全都空着。
还有一份报名表,在那半年后面写着个人学习。字很小,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我把文件放大,屏幕上的表格边缘有些发虚。县城夜里安静,楼下烧烤摊刚收桌,铁凳拖过水泥地,刺啦响了一阵。
第二天中午,我趁休息给周杰打电话。他那边有键盘声,说正在填新的报名系统。
“你大三下学期具体做过什么?”
“上课,准备考试。”
“有没有校外实习?”
“没有。”
“那个人学习指什么?”
他咳了一声,说记不清是哪份表,可能当时为了不留空格,随手写的。
我让他先停一下新报名,把大学四年的时间线按月份列清楚。他沉默片刻,说下午有场线上测评,晚点再弄。
电话挂断后,我重新看那些材料。单个错处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却像一件衣服缝了太多补丁,颜色差不多,针脚并不齐。
我做招聘多年,见过应届生把奖项月份写错,也见过同一段实习换几种表达。紧张、粗心、模板套乱,都可能造成出入。
但周杰的情况不同。越靠近后期的材料,内容越简短。有些本该具体的地方,只剩下四个字,成绩良好。
下午三点,王梅发来一个岗位截图,问周杰的专业能不能报。公告只截了一半,看不到专业目录和报名条件。
我请她把原链接发来。她隔了一会儿才回,说链接找不到,让我凭经验看看。
我说明不能只凭岗位名称判断。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超市扫码器的滴滴声。
“条件先放一边,关键是得进去。你帮他挑个容易过的。”
我听完,没有回语音,只打字说先把现有材料核准。她很快打来电话,语气里透着急。
“你怎么又盯着表格?那些小地方不影响吧。”
我告诉她,招聘审核看的就是这些小地方。同一经历前后不同,工作人员很难知道该信哪一份。
王梅停了一下,随后说孩子第一次找工作,不熟练很正常。她更关心专业限制和考试比例,让我别把精力放偏。
晚上,周建国也发来消息。他说有一家单位第二天截止,催我先帮着核对岗位,旧材料以后再慢慢整理。
我问周杰的新表是不是已经提交。周建国回了三个字,还没有,接着把公告截图发了过来。
截图上只有岗位编号和专业要求。我查了公开目录,周杰的专业可以报名,便告诉他结论,同时提醒不要急着提交。
不到半小时,周杰发来一句,已经报好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问他使用的是哪个版本。他回了一张电脑桌面的照片,光标挡住了文件名,只能看见开头两个字,定稿。
“发原文件给我。”
他先说电脑在更新,过了半个钟头又说系统已经关闭,明天再传。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文件。和前一天的十五份相比,这一版又有变化。入学月份改回九月,奖项删掉两项,大三下学期仍然只有一句个人学习。
我把差异整理成四列,发给周杰,请他逐项确认。他一直没有回复,中午却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备考心得。
傍晚,我再次打过去。铃声响到快结束,他才接。
“表姑,我最近脑子很乱,能不能先别问这么细?”
他的声音很轻,像刚睡醒。我放缓语气,说不是挑错,只是要弄清哪一种写法准确。
“毕业证、学位证都有,学校经历还能有什么问题?”
“正因为有证件,日期和奖项才更容易核对。”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说自己马上出门,晚些再联系。我问能不能把完整的学籍材料和获奖证明拍给我,他没有答应。
“有些东西放学校了,不好找。”
周建国随后打来,说周杰被连续落选弄得心烦,让我少给孩子压力。他仍催我重点研究岗位条件,最好列出几家把握大的。
我说现在缺的不是岗位名单。二十多份材料摆在一起,同一段大学经历有好几种写法,应该先查清。
他笑了一声,像听见我把小事说重了。
“年轻人填表哪有那么严谨,你帮着顺顺就行。”
我没有再争,挂断电话后,把材料按差异分成三组。最早一组写得详细,中间一组删改最多,最近一组几乎只剩学校、专业和成绩。
窗外有卖豆腐的小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我起身关窗,回来又点开那份写着个人学习的报名表。
那半年没有实习,没有活动,连课程名称也比别的学期少。我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待补充原始材料。
保存时,文件夹弹出同名提示。我才发现周杰发来的两份定稿,创建日期相隔三个月,大小却一模一样。
03
我把二十七份文件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不是粗心那么简单。
同一个人的大学经历,月份可以记错,奖项也可能写漏。但每次改动都集中在大三下学期,便不能只用记性不好解释。
我想起赵敏。她四十七岁,是我从前的同事,后来去了职业咨询机构,专门帮人核对求职材料。
当年我们一起做招聘,她看简历很慢,却极少漏掉前后矛盾。有人把半年实习写成一年,她不急着问真假,先找原始证明核准。
我把姓名、联系方式和报名单位遮住,只留下时间线和经历栏,发了三个版本给她。
十分钟后,她回了电话。
“这孩子每次停在哪个环节?”
我翻开记录,说有二十九次没进材料审核,三十六次笔试后没消息,其余十五次收到过资格不符或综合评估未通过的通知。
赵敏问得更细,哪些岗位要求应届身份,哪些需要提交成绩单,是否授权核验学籍信息。
我只能答出一半。周杰给我的报名表不全,有些附件只剩文件名,打开后显示损坏。
“八十次都不顺,先别盯着学校层次。”
赵敏让我把所有版本排在一起,看姓名、日期、奖项和学习经历能不能互相对应。若同一栏反复变化,材料核验时很容易被停下来。
我说有几处已经对不上了,尤其是大三下学期。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赵敏顿了顿,问我有没有完整文件包,包括系统导出的报名表、证明附件和学校材料。
我说没有,手里只有周杰挑出来的二十七份。
“那还不能下结论。先把原件要齐。”
她提醒我,学历不错只能说明进了门槛。招聘单位看的是整套材料,任何一处说法不一,都可能让前面的优势失去作用。
挂断电话,我把赵敏的问题列成清单,一共十三项。又按文件名称做了索引,缺少的地方全部标红。
晚上九点,我把清单发给周杰。他很快回了个收到,随后便没了动静。
第二天,周建国打电话问进展。我说还缺完整文件,他先叹气,接着问是不是学历不够硬。
“重本还不够,那普通本科怎么办?”
我解释,眼下不能往学校层次上猜。材料本身不统一,先把这一块弄清才有意义。
他像没听进去,说县里岗位少,外地又讲关系,叫我多问几个熟人,别只坐在电脑前比表格。
我握着电话,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差异表已有四页,每个格子都来自他们送来的材料,并不是我凭空找事。
“哥,材料不准,问谁也没用。”
周建国咂了下嘴,语气淡下来,说他店里正忙,晚点再谈。
两天过去,周杰只补了三张奖状照片。照片拍得歪,一张缺右下角,两张看不清落款日期。
我请他重新拍。他说证书压在箱底,翻出来不方便,还问能不能直接删掉那些奖项。
“真实拿过的可以保留,先把日期核准。”
他又没回。
第三天下午,新一轮招聘公告出来。王梅连发四张截图,催我马上看岗位。她说报名人数每天都在涨,慢一点,好位置就让别人占了。
我把缺失清单再次发过去。王梅回了一段语音,说旧表有点差别很正常,何必揪住不放。
超市里有人喊她找零,她匆忙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周建国也发来消息,说孩子近来睡不好,让我不要逼得太紧。
我盯着那个“逼”字看了几秒。要材料的是他们,要我查出原因的也是他们。真查到细处,倒像是我故意给周杰添麻烦。
当晚十点四十,邮箱终于收到一个压缩包。文件很大,名称只有四个字,大学资料。
周杰紧接着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表姑,你先自己看。”
我问里面是不是全部材料。他说应该差不多,还有些重复文件没整理。
“有几个文件夹,你别给我爸妈看。”
我握着鼠标,没有马上点开。
“为什么?”
他那边静了几秒,只说有些是学校里的旧东西,父母看见又要着急。他让我先判断是否影响报名,其他的以后再说。
电话断了,压缩包还停在下载页面。我点下保存,进度条缓慢向前走,最后停在百分之九十九,过了许久才跳成完成。
04
我没有马上打开压缩包。
周杰那句别让父母看到,像一根细刺卡在心里。既然是普通的学校旧资料,他为什么单独叮嘱?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来到公司门口。他没进办公楼,站在保安室旁等我,脚边放着两盒茶叶。
我把东西推回去,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建材店有个熟客,认识邻县某单位的人,今晚能约着吃饭。
“你跟我一起去,帮孩子说几句。”
我说原因还没查清,现在不适合找人作保。何况我并不了解那位熟客,更不清楚对方能做什么。
周建国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就是去讲讲小杰的情况,又不是让你办坏事。”
“材料前后对不上,我讲什么?”
他抬手拍了拍茶叶盒,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说孩子的毕业证是真的,成绩也是真的,几个日期写错算不上大问题。
门卫老陈正在登记车辆,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我把周建国带到旁边的树荫下,不想让同事听见。
他却越说越急。
“咱不是外人。你是不是怕耗自己的人情?”
我愣了一下。早高峰的货车正排队进厂,柴油味混着路边早餐摊的油烟,闷在人喉咙里。
这些年,他拿着一张张表来找我,我从未收过钱,也没算过占了多少休息时间。如今我多核几处材料,竟成了舍不得人情。
我压低声音,让他先回去,等核清文件再说。周建国提起茶叶,站着没动。
“查了这么多天,连个准话都没有。你到底想不想帮?”
我说想帮不等于什么话都敢讲。连周杰哪份经历准确,我都不能确认,怎么在别人面前开口。
他转过脸,望着马路,好一会儿才说我做事太死板。临走时,两盒茶叶还是被他塞进保安室,袋子磕在桌角,发出沉闷一声。
中午,王梅又来了。
她刚下早班,身上带着超市冷柜里的凉气。进了办公室便问,晚上那顿饭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她把手提包放在膝上,嘴角抿得很紧。
“你哥都求人约好了,不去多难看。”
我把几份材料的差异打印出来,推到她面前。第一页是入学月份,第二页是奖项,第三页是那段空白学期。
她只扫了两眼,便把纸推回来。
“这些我们看不懂,你是专业的,改顺不就行了?”
我告诉她,不是把字改顺的问题。经历只有一种,必须以真实资料为准,不能为了表面整齐随便选一个版本。
王梅靠回椅背,半晌没有说话。窗外车间换班,工人从走廊经过,鞋底沾着机油,留下一串浅黑脚印。
等人走远,她才开口。
“林岚,你要是不愿费人情,直说就是。何必把孩子的表翻来覆去挑毛病?”
这句话比周建国早上的质问更扎人。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件。
从报志愿到实习协议,我做过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可到了眼前,只因我没答应去饭局,之前那些便像从未发生。
“是你们让我查原因。”
“我们是让你想办法,不是让你光找问题。”
她拎起包,起身时碰倒了桌边的水杯。水顺着文件夹流下来,我赶紧抽纸去擦。她站在一旁,没有伸手。
“别人家亲戚,能帮的早就帮了。你只肯做点表面功夫。”
门关上以后,水还在桌缝里往下渗。我把湿掉的纸一张张揭开,油墨蹭在手背上,怎么擦都有灰印。
那天下午,我没再看周杰的材料。招聘会、工资表、员工调岗,一件接一件,忙到七点多,办公室只剩我这里亮着灯。
下班前,我还是打开了那个压缩包。
里面有七个文件夹,课程、奖项、实习、报名记录,还有三个只标了年份。文件数量远比周杰先前发来的多。
我没有逐页打开,先把目录截图发给赵敏,请她按招聘核验的常规顺序看一遍。
晚上十一点,赵敏回了消息。她说文件太多,第二天上午才能给结论,但有一页放置的位置很奇怪。
那页纸藏在一个年份文件夹的最里面,外层名称是课程资料,里面却另设了一个单独目录。
赵敏没有在消息里写内容,只发来一句话。
“明早见面核对,别再转发。”
我问是不是发现了关键问题。她回了一个“是”,又补充说,在看清原页之前,不要向任何人作说明。
屏幕上的光照着桌边那两张湿皱的差异表。我把压缩包复制到加密盘里,拔下电脑电源,办公室顿时黑了。
05
第二天八点半,我在赵敏的咨询室见到她。
她没有寒暄,先把打印好的文件目录放到桌上。目录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住,名称只有日期和一个编号。
“你先看原页。”
赵敏转过电脑。页面是一份学校文件的扫描件,纸张右侧有一道折痕,落款日期正好处在那段空白学期。
我顺着标题往下读,读到第三行,喉咙像被干面粉堵住了。
那是一份校内处分决定。
周杰在两年前二十一岁时,一门课程的结课论文被查出大段抄袭。学校经过核查,认定违反课程考核规定,给予校纪处分,并要求重修相关课程。
文件写得很清楚,有课程名称、处理日期和本人确认栏。页面下方的签名虽然潦草,我还是认出了周杰的名字。
我把屏幕放大,又看了一遍。
“这会不会后来撤销了?”
赵敏说文件包里没有撤销材料。即使之后符合毕业条件,这段经历在要求填写处分情况的报名表里,也应按真实状态说明。
她打开另一组文件。八十份报名记录并不全是完整表格,但能看到相关栏目的六十多份,写法完全相同。
在校无处分。
剩余文件虽然只保留了提交页面,附件清单和个人声明仍能对应上。赵敏按时间做过比对,从第一次报名到最近一次,没有一个版本补充过那次处理。
我坐在那里,手掌贴着裤缝,半天没动。
先前所有零散的异常,在这一页纸前都有了去处。空白学期、删掉的课程、越来越短的大学经历,还有周杰不肯补齐的原始材料。
我原先以为是模板混乱,最多是填表不严谨。哪想到缺失的不是月份,也不是一张奖状,而是一段必须如实说明的经历。
“能确认这是连续被淘汰的原因吗?”
赵敏摇头,说具体单位不会逐一公开审核细节,不能声称每一家都因同一项落选。但从招聘常规看,材料里的矛盾足以形成严重的诚信疑点。
有的单位在初审时便会停下,有的先让参加笔试,之后复核原件。流程不同,结果却可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周杰有时能过材料关,有时刚提交便没了下文。
学校牌子没有失效,毕业证也是真的。真正卡住他的,是校内记录与报名声明互相冲突。
我问赵敏,眼下还有没有补救办法。
她把文件合上,说首先要停止继续使用原来的写法,逐份确认哪些申请仍能修正。以后再投,需要看岗位条件,如实填写并附上经过说明。
“会少很多机会,但总比反复留下矛盾材料强。”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想到周建国早上还发消息,催我参加今晚的饭局,胃里便一阵发沉。
手机果然又响了。
周建国说地点改到县城东边一家饭店,七点开席。他已叫来两家亲戚作陪,还把周杰的毕业证复印件带上了。
“你早点来,跟人家讲专业意见。”
我没有答复,先给周杰发消息,让他解释那份文件。
他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说确有这件事,当时已经按学校要求处理,课程后来也重修通过了。
我问为什么报名材料都写在校无处分。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几次。最后,他只发来一句,电话里说。
我走到楼梯间拨过去。窗户没关严,外面早点铺的油锅滋滋响,葱花味顺着风飘上来。
周杰接通后,呼吸很重。他说那次论文是自己图省事,从网上拼了大段内容,以为老师不会细查。
学校通知下来后,他怕影响毕业,整整一个学期都不敢参加同学聚会。后来课程过了,毕业证也拿到了,他便想把那一页压过去。
“八十份表,都是你自己填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每次看到那一栏,脑子里都乱。他觉得处分已经过去,再写出来,连报名机会也不会有。
我问他父母是否看过完整材料。电话里传来急促的椅脚声,他很快打断我。
“表姑,你先别问他们。”
我握着手机,后背贴在楼梯间冰凉的墙上。周杰又说,今晚那顿饭不要去,去了也没有用。
“你别出面,行吗?”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把赵敏的判断告诉他。挂断电话时,屏幕上已经有四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周建国,一个来自王梅。
回到咨询室,赵敏把两页材料并排放在桌上。一页是周杰两年前的校内处分决定,一页是他八十次报名中始终沿用的“在校无处分”。
白纸上的黑字挨得很近,看起来没有半点含糊的余地。
赵敏提醒我,如果今晚用人事经理的身份去讲周杰材料可靠,日后有人核对,我说过的每句话都会落回自己身上。
手机再次震动。周建国发来包间号,说两家亲戚六点半就到,让我无论如何给他这个面子。
王梅紧跟着发来语音。她说机会难得,亲戚都等着看我能不能真心帮一回,叫我别临时退缩。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开席只剩一个多小时。
周杰又发来一条消息,仍是求我别出面。他没有说愿意怎样处理,只让我不要在饭桌上提那份文件。
一边是表哥叫来的亲戚,一边是摆在桌上的两份材料。七点以前,我必须给出答复。
说破履历,一家人的脸面会当场落地;顺着他们的话作保,我就得拿多年的职业信誉替一句明知不实的话背书。可那句“无处分”,到底是谁让周杰一直写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