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上海55岁男子胰腺癌晚期，回家天天吃肉睡觉，劝他不听：医生愣老陈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隔壁床的老李刚做完化疗，吐得床单换了两回。老陈没看，拉开柜门，把那只旧帆布包拽出来。里面是儿子给带的睡衣、刮胡刀、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他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去，拉链拉好。
护士推门进来，见他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下："陈老师，您……"
"办了。"他说话声音不响，但稳，"出院单我签了。"
"可是您的情况——"
"我知道。"老陈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他瘦了很多，这件深灰夹克是去年秋天儿子给买的，当时穿着还绷，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回家。"
儿子在楼下等。车开到半路，谁都没说话。中环还是那么堵，尾灯红了一大片。儿子把广播关掉，清了清嗓子："爸，要不咱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老陈闭着眼，"胰腺，晚期，转移了。华山、瑞金、肿瘤医院，三家的片子都拍过了，你还想跑哪家？"
儿子不吭声了。红灯变绿，车往前挪了两米，又刹住。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多。老伴在厨房炖排骨汤，听见开门声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老陈一眼，嘴唇动了动，转头进了厨房，锅盖磕出很大一声响。
老陈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还是那个电视，茶几上放着半盒他走之前没吃完的核桃酥。他坐下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
从那天起，老陈开始吃肉。早上老伴煮白粥，他看了一眼说，有红烧肉吗？老伴愣住。他又说了一遍，我想吃红烧肉。老伴做了，他吃了满满一碗饭，油汤浇在米饭上，扒得干干净净。吃完往沙发上一躺，电视调到抗战剧，声音开得老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儿子儿媳周末回来，带了一箱蛋白粉和进口营养液，堆在餐边柜上。老陈看都不看。午饭时儿媳把一小碗清蒸鲈鱼推到他面前，他把鱼拨到一边，把中间那盘红烧肘子拽过来，夹了一大块连皮带肉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慢慢嚼。
"爸，"儿媳小声说，"医生说了，您这病要清淡，少油……"
"医生。"老陈把那口肉咽下去，拿纸巾擦嘴，"医生也说我还能活半年。半年我吃素就能多活半年？"
饭桌上安静了。老伴低头扒饭，筷子尖微微颤。
晚上儿子找老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劝劝爸，这样吃身体受不了的。"老伴在洗碗，哗哗的水声里她说："你爸这辈子，年轻时候家里穷，过年才吃一顿肉。后来条件好了，查出来血脂高，医生让忌口，这二十年我就没给他做过几回红烧肉。他一句没抱怨过。"
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
"现在他想吃，就让他吃吧。"
老陈天天吃肉，睡觉也多了。上午睡一觉，下午睡一觉，有时候看着电视就歪在沙发上打呼噜。老伴给他盖毯子，他迷迷糊糊睁下眼，又闭上。脸好像比在医院时还圆润了点，但儿子知道，那是浮肿。
有天下午老陈醒了，精神挺好，让老伴扶他去阳台坐坐。那天太阳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老陈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楼下的小学操场，孩子们在跑圈。
"你记不记得，"他忽然说，"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五十三块。你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买了半只烧鹅。咱俩躲在厨房里吃，怕你爸妈看见。那鹅皮烤得真脆。"
老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给他剥橘子。橘子皮散着清香，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好吃。"老陈说，"那时候真香。"
过了几天，老陈吃不动了。肉炖得再烂，他嚼几口就皱眉往下咽，一碗饭吃不到一半就推开了。但他还是让老伴做，端上桌就坐在那儿看着，偶尔夹一筷子，慢慢抿。
老伴每天给他炖排骨汤、鸡汤、蹄髈汤，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他喝几口就不喝了，但老伴端着碗坐在旁边，他就再喝两口。
有天半夜，儿子接到电话赶过去。老陈躺在床上，很清醒，脸色蜡黄但眼神亮。"过来，"他招招手。儿子凑近了，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你妈跟着我四十年，没享过什么福。"老陈说话很慢，气息短促，"我走了以后，你对她好点。让她出去玩，她想去哪就去哪，别老憋在厨房里头。"
儿子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来。
"还有，"老陈笑了一下，"冰箱里还有半锅红烧肉，别扔。你妈做的，好吃。"
凌晨四点，老陈走了。被子盖到胸口，脸很平静，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油光。
后来办完丧事，老伴把那半锅红烧肉从冰箱里端出来，放在灶上热了热。盛了一小碗，拿双筷子搁在遗像前面。照片里的老陈还是前年拍的，两颊饱满，嘴角抿着一点笑意。
老伴在餐桌旁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油很厚，肉很软，咸淡正好。
她嚼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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