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税单道不尽西方财富传承

有句“神吐槽”是这样说的：“人生有两件事无法避免：死亡和纳税。”而当两件事情相遇，情况就会变得无比复杂。

不久前，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东野圭吾离世，留下了约50亿日元（约合人民币2.4亿元）的遗产，法定继承人是他的两位姐姐，遗产税为25亿日元至27亿日元。根据日本的相关规定，税款须在10个月内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缴清，非现金资产不能抵扣。鉴于东野圭吾的两位姐姐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根本付不起这笔巨额费用，两人很可能会放弃继承。

更有名的案例是关于韩国三星集团的。

2020年10月25日，韩国三星集团前会长李健熙去世。半年后的2021年4月，家族公布遗产安排。根据媒体报道，李健熙家族需要缴纳超过12万亿韩元的遗产税，税款计划在5年内分6期缴纳；同时，其家族名下庞大的私人艺术收藏也需要捐给国家机构。消息传出后，外界关心的不只是12万亿韩元这个巨额数字，还有三星集团实际控制权是否会发生变化，整个韩国股市都因此震荡。直至今年4月，李健熙的遗孀洪罗熙将其持有的价值近3.1万亿韩元（约合21亿美元）的股份出售，才最终缴清了遗产税。

这正是遗产税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看上去发生在人生终点，是家庭的内部账本，但却常常会改变财富走向。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它或许仅仅代表了存款或房屋所有权的变更；可对于企业家来说，股权、土地、艺术品以及各种难以迅速变现的资产都是需要关注的问题。更何况，根据许多国家税务机关的要求，亲人离世之后，继承人往往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遗产申报、资产评估等程序。因此，现实中有不少继承人最终选择放弃继承，其中既有家庭财务压力等原因，也有担心继承后难以承担相应税费和资产管理成本的因素。

于是，人们会经常看到西方一个颇为反直觉的现象：老人财富越多，子女继承压力越大，失去家族财富的风险也越高。对于这些家庭而言，真正令人发愁的不一定是把遗产算明白、分清楚，而是如何把这些财富顺利留给下一代。

为应对这纸税单，西方各国富豪们纷纷采取了不同的方案。

美国富裕家庭最早开始准备的往往不是遗嘱，而是信托。

不少美国企业创始人在退休之前，便陆续将股权放入家族信托、慈善基金会等法律安排中。当地财富管理行业甚至流传一句话：“真正的财富传承，不是在身后，而是在身前。”在遗产税制度长期存在的背景下，美国逐渐形成了一套成熟的财富规划体系：律师、会计师、税务顾问和家族办公室共同参与，一份财富传承方案往往需要提前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准备。人们讨论的不再只是应该缴多少税，而是如何让企业能够继续经营，家族能够顺利完成代际传承。换言之，对于美国富豪而言，遗产税是一道需要提前规划的人生课题。

相较之下，英国富豪们的选择则多了几分历史意味。

不少初到英国的游客都会发现，有些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庄园和古堡，如今不仅可以买票参观，还能举办婚礼、音乐会，甚至成为热门影视剧的拍摄地。很多游客并不知道，这些古堡之所以会向公众开放，并不仅仅因为旅游业的发展。对于英国贵族家庭而言，继承祖辈留下来的庄园，同时也意味着需承担高昂的继承成本和维护费用。家族为了筹措资金，不得不开放庄园经营，让其“自负盈亏”。

法国的遗产税则自带葡萄酒香。

在波尔多、勃艮第等葡萄酒产区，许多百年酒庄遇到遗产继承问题时都会引入新的投资者，或出售部分葡萄园，还有一些家族会把私人收藏捐赠给博物馆，让原本属于家族的艺术品走进公共视野。对于这些家族而言，真正希望传承下去的，并不仅仅是葡萄园，更是延续数代人的事业。

因为家族企业普遍兴旺，德国遗产税呈现出的是另一种带有浓重工程学风格的版本。根据相关法规，德国政府会给予家族企业继承人“一定条件下的税收优惠”，希望他们能够将自己从父辈身上学到的经验、掌握的技艺代代传承下去，而不会因为一次缴不起的税，断了企业存续的根脉。

是的，“断了根脉”在遗产税的相关讨论中从未缺席。一个相当有名的案例发生在日本。

在东京，有一座已经消失了20多年的住宅，至今仍时常出现在关于遗产税的讨论中。这座房子名叫旧正田邸，是日本“上皇后”（前任天皇的配偶）美智子出生和成长的地方。1999年美智子的父亲正田英三郎去世后，这座住宅因涉及遗产税相关问题，被移交给日本政府。随后，日本社会围绕这座房子是否应该保留，展开了长时间争论：有人认为它承载着历史记忆，应该保留；也有人认为应更加关注现在的土地利用价值。几年之后，这座住宅被拆除。一栋住宅，从家族故居到政府资产，再到彻底消失，改变它命运的，并不是时间，而是这张遗产税税单。

正是因为其对财富及文化传承的影响，多少年来，关于遗产税是否合理的争论从未停歇，有些国家已经选择了其他道路。

新加坡早在2008年便取消了遗产税。该国政府认为，在全球资本流动日益频繁的背景下，更重要的不是重新划分存量财富，而是保持国际竞争力，赚取更多增量财富。因此，对于2008年2月15日及之后去世者的亲属，只要完整提交相关证明文件，便可以向新加坡土地管理局、金融机构等申请资产转移。

从首尔财阀的税单到东京的老宅，从英国乡间向游客开放的古堡到法国葡萄酒庄，再到纽约律师办公室里一份份静静躺在保险柜中的家族信托文件，人们看到的是不同国家关于财富的不同选择。每种制度，都对应着一个国家的文化，也回应着不同社会对于公平、效率与公共利益的理解。财富离开主人以后，将以怎样的方式继续影响社会，不同国家给出了不同的答案。（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何新宇 李建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