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武 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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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明代“吴门画派”的开山鼻祖，沈周名下的作品中有一件被誉为“绝无仅有”的奇品，即他54岁时所作《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见图)。此画原为晚清名臣翁同龢旧藏，2019年，其后人将画作捐赠给上海博物馆，使之为更多人所了解。
画作采用青绿设色，高头大轴，气势恢宏，取东晋名士谢安“东山丝竹”之典故。青年时期，谢安曾在会稽东山隐居20余年，与王羲之、孙绰等时贤交好，后因家族变故与朝廷需要再度出仕，史称“东山再起”。《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所表现的正是他在东山隐居时期的生活图景。
展卷，溪畔的坡岸上有一列行人，其中手携竹杖、头戴乌帽的素衣男子便是谢安。他须髯飘飘，目视前方，身前的侍女正回身逗引白鹿，身后4位女子则抱琴持管，谈笑风生。《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的风格与沈周一贯倡导的“书卷气”相去较远。但审视画中细节，似乎又可约略看出他试图调和院体画与文人画的良苦用心。
中峰鼎立的全景式构图，使画面成为可游可居的山水空间。沈周既用刘松年、李唐等院体画家的工致笔墨，铺陈山清水秀的理想意境，也在水岸、坡石、山头、云雾等细节表现上，采用由披麻皴、卷云皴变化而来的独特皴法，表达对董源、范宽、郭熙、黄公望等人笔墨趣味的敬意。对人物衣纹和神态的刻画，又似乎特意拟仿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的开篇部分，流露出画家对人物画传统的遵奉。
不仅如此，沈周还将一系列富有象征性的古典意象组合起来，通过“深山古寺”“桃花流水”，以及“策杖”“临流”“携琴”等诗意化元素，营造出谢安悠游林下的东山雅韵，令人望之神会，心生向往。
这样看来，《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既潜藏着明代画家戴进(字文进)对文学典故的艺术创造，也展现了沈周对戴进所绘东山意象的赞赏，并通过不可见的“谢安的东山”“戴进的东山”以及可见的“沈周的东山”，使谢安“东山丝竹”的故事不断意象化、理想化、经典化，塑造并影响着后人对这位名士隐居生活的诗意想象。
对于暮年黜归故里的翁同龢而言，晚年失意返乡的戴进、终身不仕的沈周，以及在会稽东山隐居的谢安，似乎与他有着某种精神上的惺惺相惜或同气相求，他们在出世与入世的徘徊中，在闲适与担当、无为与有为的人生选择中，谱写着各自质朴而华美的生命乐章。而对《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的收藏与鉴赏，或许也在翁同龢的晚年，激起了他与先贤们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在这之中包含着中国人深入骨髓的人生信念——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虽绘会稽东山，却不只有青绿雅韵，在碧水青山之后，这层一脉相承的精神底色，或许才是最值得我们赏读与深思的画中真意。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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