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身边床垫往下陷了一块,有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带着一股凉气。
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
那人没吭声,只嗯了一下,鼻音很重。
我实在太困了,眼皮跟粘了胶水似的,脑子里还在想,今天老周说去跑长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走了两天。
按理说跑长途怎么也得三四天,他这趟去的是临沂,拉一车瓷砖,走之前还说那边卸货要排队,指不定得等多久。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人的胳膊,感觉不对,老周常年在外跑车,胳膊晒得黑黢黢的,皮肤粗糙,可这条胳膊虽然也粗,但皮肤挺滑溜的,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样子。
我一下清醒了大半,心跳咚咚地加快,但我不敢动,也不敢睁眼,怕万一真是自己想的那样,这深更半夜的,真出点什么事,我连喊都来不及。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旁边的动静,那人躺下之后就没再动,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我们家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防盗门是前年换的,锁芯是新买的,钥匙一共就三把,我一把,老周一把,还有一把在我妈那儿放着,怕我们俩哪天把钥匙锁屋里。
我妈住在城东,离这儿骑电动车得四十分钟,她不可能半夜跑过来。
那这个人是谁?
怎么进来的?
我手心全是汗,被子底下我的腿都在发抖。
我装作翻身,往床边挪了挪,手悄悄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
手机摸到了,我按亮屏幕,借着微弱的光,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的人。
是个男的,脸朝上,闭着眼,不是老周。
我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手机差点脱手。
那人三十来岁的样子,脸生,从来没在小区里见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脏,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我强迫自己冷静,想着怎么办,是喊还是跑。
我住的是主卧,窗户外面有防盗网,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往门口冲。
但门口要经过他那边,我要是下床,肯定会惊动他。
我攥着手机,想着先报警,又怕打电话的声音把他吵醒。![]()
我打开微信,想给老周发消息,又想到老周在开车,这时候看手机更危险。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旁边那人翻了个身,胳膊搭到了我腰上。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胳膊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呛鼻子。
我实在忍不住了,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喊了一声:“你是谁! ”
那人被我这一下惊醒了,猛地坐起来,一脸懵地看着我,眼神迷糊了两秒钟,然后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张嘴就说:“嫂子,你别喊,我是小刘,周哥的徒弟,跟车那个小刘。 ”
我一听,脑子嗡了一下。
小刘我是知道的,老周前两个月确实带了个徒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刘志强,来过家里一次,吃了顿饭。
但眼前这个人,虽然脸型有点像,但看着比那个小刘老了不少,而且小刘来家里那天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也理得整齐,跟眼前这个邋遢样子完全对不上。
我盯着他,声音发颤:“你骗谁呢? 小刘我见过,不长你这样。 ”
那人急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是他跟老周在车头前面的合影,两个人靠着大货车,笑得挺开心。
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但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也干净。
他说:“嫂子,真是我,我这两天跑车没顾上收拾,脏了点。 周哥在服务区吃了感冒药,困得不行,开不了车了,让我先开回来,他让我上咱家睡一觉,说你在家,让我别吵醒你。 ”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老周让徒弟半夜上家里来睡觉?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
老周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在这方面特别注意,以前他跑车回来,不管多晚,都是先打电话让我把门反锁好,从来不让人捎东西带东西的。
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大小伙子半夜进家门?
我盯着小刘,手还在抖,但我强迫自己稳住,说:“你给老周打个电话。 ”
小刘愣了一下,说:“周哥手机没电了,在服务区充电呢,他让我先回来。 ”
我更觉得不对劲了,老周开车,手机从来不敢没电,他车上备着三个充电宝,就怕路上联系不上。
我掏出手机,直接拨老周的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还是没人接。
小刘坐在床上,搓着手,一脸为难地说:“嫂子,你要不信,我这就走,我就是听周哥的话,他让我来睡一觉,我真没别的意思。 ”
他说着就要下床穿鞋,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我家的门是反锁的,我睡觉前明明把门锁上了,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问他:“你怎么开的门? ”
小刘愣了一下,说:“周哥给我的钥匙啊,他说家里有备用钥匙,放在门口脚垫底下。 ”
我一下子懵了,门口脚垫底下确实有一把备用钥匙,那是老周放的,说怕哪天忘带钥匙进不去门。
但这事儿只有我们两口子知道,连我妈都不知道,老周怎么可能把这事儿告诉一个徒弟?
我盯着小刘,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但我没再问,我怕问多了,真把他逼急了,他一个大男人,我真打不过他。
我装作相信了,说:“行,那你睡吧,我去趟厕所。 ”
我下了床,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到客厅,把卧室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我赶紧把客厅的灯打开,又搬了把椅子顶在卧室门口,然后跑到玄关,检查门锁,门锁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
我蹲在地上,后背贴着墙,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我手机里存了物业的电话,我哆嗦着拨过去,物业值班的接了,我说我家进了陌生人,让他们赶紧来人。
物业说马上上来。
我又拨了110,接线员问我地址,我报了小区楼号,说有人非法入侵,接线员说马上出警。
我挂了电话,蹲在玄关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心里盼着警察快点来。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听到物业的人在门外喊:“6楼的,是你家报的警吗? ”
我赶紧打开门,物业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我指着卧室说:“里面有个男的,我不认识,不知道咋进来的。 ”
物业的人进了屋,我把椅子搬开,推开卧室门,床上空了,窗户开着,纱窗被撕了一个大口子,人从窗户跑了。
我家是六楼,楼下是五楼的阳台,他踩着空调外机就能下去。
我站在窗口,看着黑洞洞的楼下,后背一阵发凉。
警察来了之后,做了笔录,查了监控,发现那人是翻墙进来的,从小区北面的矮墙翻进来的,监控拍到他晚上九点多就进了小区,一直在楼下转悠,等到快十二点才上的楼。
警察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我说不认识。
警察又问我家里有没有丢东西,我检查了一遍,钱包里的钱没动,首饰盒里的金镯子还在,什么都没丢。
警察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了,他问我咋了,我说你家进贼了。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抓到了吗? ”
我说跑了。
老周说:“那你没事吧? ”
我说没事。
老周说:“那就行,我下午到家。 ”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老周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听说家里进贼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那人长什么样,怎么进来的,丢了什么东西。
下午老周回来了,进门先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卧室的窗户,然后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说:“老周,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
老周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认识? ”
老周把烟掐了,抬起头看着我,说:“那是小刘的哥哥。 ”
我愣住了。
小刘,老周那个徒弟。
老周接着说:“小刘前阵子出了车祸,人没了,他哥觉得是我害的,一直想找我麻烦。 ”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说:“那天晚上小刘替我看车,结果对面大车疲劳驾驶,撞上了,小刘没救过来。 他哥一直觉得,要是那天晚上我开,撞的就是我,他弟替我死了。 ”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冷。
原来那个人不是来偷东西的,他是来找老周算账的。
他半夜摸进我家,躺在我旁边,要是老周在家,他会不会动手?
我不敢往下想。
老周又点了一根烟,说:“我赔了他家十五万,他嫌少,说一条命就值十五万。 我说我只有这么多,他说他早晚要让我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
我看着老周,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十二年,他跑运输,我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儿。
小刘出事,他也没提过一句。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老周说:“告诉你干啥,让你跟着害怕? ”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看着那扇被撕破的纱窗,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不知道该怪谁,怪老周?
他也不想出事儿。
怪那个人?
他弟没了,他心里有恨。
可凭什么是我?
我半夜醒来,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那种恐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晚上老周进来,站在床边,说:“明天我找人把纱窗换了,再装个防盗窗。 ”
我没说话。
老周又说:“以后我跑车,你带着孩子回我妈那儿住吧。 ”
我抬头看着他,说:“那你呢? ”
老周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老周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的声音,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孩子做早饭,老周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密码是你生日,里面的钱够你们娘俩用一阵子的。 ”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周的字。
我没哭,也没打电话问他什么意思。
我把卡收起来,照常送孩子上学,照常去菜市场买菜,照常跟邻居打招呼。
只是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问那个跑掉的男的抓到了没有。
警察说还在追查,让我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出了派出所,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一辆刹不住的大货车,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回到家,我给孩子做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嫂子,我弟的坟,你让周哥去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 ”
我没说话,那边挂了。
晚上老周打电话回来,问我干啥呢。
我说给孩子做饭呢。
老周说:“那事儿你别操心了,我处理好了。 ”
我说:“好。 ”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心里想,这日子还得过,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哪怕心里再膈应,也得过下去。
只是从那以后,我睡觉之前,都要把门反锁了,再搬一把椅子顶在门口,窗户也换了新的锁扣。
老周回来,我让他睡沙发,我说我害怕,他也没说什么,抱着被子就去了客厅。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再没出现过。
老周还是跑他的长途,我还是在家带孩子。
我们俩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三句话。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客厅里老周的呼噜声,我会想起那个晚上,那张陌生的脸,那条搭在我腰上的胳膊,心里还是会一阵阵发紧。
但我没跟老周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赔了钱,道了歉,磕了头,这事儿在他那儿就算过去了。
可在我这儿,过不去了。
那扇被撕破的纱窗,换成了新的,但我总觉得,那个洞还在那儿,透风,漏气,怎么也堵不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一碗没放盐的粥,咽得下去,但没滋味。
后来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小刘他哥的媳妇,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抱着个孩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低下头想走。
我叫住她,问孩子多大了。
她说八个月了。
我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白白净净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小刘。
我说:“长得真像他爸。 ”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加了她的微信,转了两千块钱过去,说:“给孩子买点奶粉。 ”
她推辞不要,我说:“拿着吧,小刘跟老周一场,这点心意。 ”
她收了钱,抱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上回家,老周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换了鞋,把菜放厨房,出来的时候,老周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
我说:“菜市场。 ”
老周没再问。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演的电视剧,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突然说:“那事儿,对不起。 ”
我看着电视,没转头,说:“我知道。 ”
老周又说:“以后不会了。 ”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老周没睡沙发,他把被子抱进了卧室,放在床的另一边。
我躺下的时候,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我没抽开,也没回握,就那么让他握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新换的纱窗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日子还得过,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哪怕心里有疙瘩,也得往下过。
只是从那以后,我学会了睡觉不锁门,但枕头底下,多了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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