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嫂姑娘
1985年,我请了个十九岁的月嫂照顾产后的妻子。
发工资那天,她接过钱没走,反而红着脸问我:“我可以和你同居不?”
我惊得差点摔了搪瓷缸子,她却慌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是说,能不能让我住在你家?就睡阳台,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妻子在里屋喊我,我回头应声的功夫,她塞给我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转身就跑。
展开一看,那是一份“同居协议”,条款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条赫然写着——
“如男方家属对我有意见,我随时可以走,绝不给这个家添麻烦。”
第一章 月嫂小秦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我骑车带着从医院回来的妻子沈梅,她怀里裹着才出生七天的女儿,孩子红皱皱的一张小脸,眼睛还没怎么睁开过。自行车碾过土路,颠一下,她就皱一下眉。我骑得比走还慢,后背的汗把白背心溻得精湿。
“你骑快点,别让孩子晒着。”沈梅的声音没力气,像从很深的地方飘出来。
我应了一声,脚下还是不敢使劲。从医院到家,平时二十分钟的路,那天骑了快一个钟头。
到了筒子楼底下,几个邻居凑过来看孩子,这个说像妈,那个说额头像爸。我打发了他们,扶着沈梅一层层往上爬。三楼,四十二级台阶,她歇了三回。
家里乱得没法落脚。尿布泡在盆里,水池边上积着几天的碗筷,桌上摊着我昨晚上吃剩的半碗面。我出门接人之前明明收拾过,可这会儿看着还是乱。沈梅没说话,自己扶着墙走到床边坐下,把女儿放在床上,轻轻解开包被。
“你去把尿布洗了。”她说。
我挽起袖子去水池边。水是温的,泡了不知多久的尿布散着一股酸味。我捏着鼻子翻了两下,实在没那个手艺。这时听见沈梅在屋里叫我。
“江峰,你过来。”
我甩着水过去。她靠在床头,额头上有汗,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奶水不够,”她顿了顿,“孩子老哭。得请个月嫂。”
“请就请呗。”我松了口气。不是钱的事,是实在应付不来。丈母娘在乡下,来一趟不容易;我妈身体不好,来不了。就剩我们俩,沈梅还得做月子,我一个大男人,连顿像样的饭都端不出来。
沈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我出院前问过护士长,她说这附近有个叫秦月莲的,刚十九,照顾过好几个产妇了,心细,会弄鲫鱼汤下奶。你去问问。”
“十九?”我有点犯嘀咕,“这么小,能行吗?”
“你别看不上人家。护士长亲口说的,这孩子手脚麻利,不偷懒。工钱也便宜,二十块一个月,管饭。”
二十块。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六块五,沈梅在供销社,休产假拿基本工资三十块。日子紧巴,但人不能垮了。我点点头,把纸条揣进裤兜。
下午三点多,我按着地址找到城东一片平房区。巷子窄得自行车都推不进去,两边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破木箱。我一路问到第三排最里头,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门里头是个小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刷一口大铁锅,背对着我,花布短袖,黑裤子,裤脚卷到小腿。听见脚步声,她扭过头来。
“你找谁?”
我一下子有点愣住。护士长说“小秦”,我心里先入为主,想着该是个粗壮的乡下姑娘。可眼前这人瘦瘦小小,脸晒得发红,眼睛却清亮,额前的碎发被汗粘着,一双泥手还在锅沿上搭着。
“你是秦月莲吧?我姓江,住筒子楼那边……家里添了孩子,想请个……”我尽量把话说明白。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哦,你就是护士长说的那个人?你媳妇生了吧?”她眼睛往我身后看了看,“你等会儿,我拿个东西。”
她进屋,很快出来,胳膊上挎了个褪了色的军绿布包,又顺手从晾衣绳上拽下一块半干的毛巾,团了团塞进去。
“走吧。”
“工钱,你不用先问问?”我跟在她后面往外走,有点没反应过来。
“护士长都跟我说了。二十块,管吃管住,我先干一个月。你媳妇要是觉得我不行,随时让我走。”
她走得快,脚底下一双黑布鞋吧嗒吧嗒响。我追上去,想替她拿包,她摆摆手。
“你那包里是什么?”我随口问。
“两身换洗衣服,一把剪刀,还有一本育儿手册。”
“育儿手册?”我笑了,“你还看书学习呢?”
她没接话,低着头走路,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光靠书不行。书上说孩子要多洗澡,可有的产妇信老理儿,一个月不让孩子沾水,那皮肤都烂了。我瞧着都心疼。”
我听着,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到家门口,我先推门进去,沈梅正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见我回来,拿眼神问。我朝门外努努嘴。
秦月莲跨进门槛,先站在门口没动,把布包放地上,抬头扫了一圈屋里。那不是嫌贫爱富的眼神,像是……在盘算哪些地方需要收拾。
“姐,我姓秦,秦月莲,您叫我小秦就行。”她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孩子,又看沈梅。“孩子脸色发黄,是不是这两天吃奶总吐?”
沈梅眼圈一红。“就是,喂多少吐多少,还总哭,哭得我脑袋要炸了。护士说没事,可我这心里……”
“别慌。我先熬点小米粥,您喝一碗,等会儿我给孩子拍奶。她还小,胃浅,一次不能喂太急。”
秦月莲说着就去了厨房。她先洗了手,又把我泡着的尿布捞出来重新搓了一遍,晾到阳台。接着生火、淘米、切姜,动作利索得像干过一百遍。我站在门口,愣是插不上手。
那一碗小米粥,熬得黏糊糊香喷喷,沈梅就着咸菜喝了一碗半,额角冒了细汗。秦月莲抱过孩子,轻轻拍着奶嗝,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孩子居然真的不哭了,小脸渐渐松泛下来。
我看得发呆。沈梅靠在床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那晚我打地铺,秦月莲在阳台铺了两张旧凉席。阳台没窗纱,蚊子嗡嗡地飞。我给她点了盘蚊香,她道了谢,和衣躺下。
月亮从楼缝里挤进来,照着她蜷缩的轮廓。我闭上眼睛,心里很静。家里多了个人,却像突然有了靠山。
可后来我才知道,这靠山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窟窿。她没地方可去,只能把自己塞到别人家来。拿二十块工钱,换一个阳台,和一口热饭。
第二章 二十块钱的风波
日子一顺,人就容易犯懒。
秦月莲来的第三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一股炖鱼的鲜香。厨房里热气腾腾,她正拿勺子撇汤沫,见我探头,头也不抬地说:“哥,你去看看沈姐,今天奶水好一些了,我炖了鲫鱼豆腐汤。”
我洗了手,蹑手蹑脚地走到里屋门口。沈梅侧躺着,孩子就睡在她身边,小嘴还在轻轻嘬动,一副餍足的样子。
“醒了?”沈梅抬眼看见我,声音软和不少,“小秦真行,今天孩子一次睡了三个多钟头。我觉得她比我还懂,我跟个废人似的。”
“别瞎说,你是孩子的妈。”我坐在床沿,低头看女儿,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软得不像话。
晚上吃饭,三菜一汤,都热乎着。秦月莲把菜摆好,自己端个小碗蹲在阳台门口吃。我招呼她上桌。
“不了,我这习惯。哥,沈姐,你们吃好就成。”
“哪有上工不上桌的道理。”沈梅发话,“小秦,过来坐。这是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秦月莲迟疑了一下,搬个方凳过来,屁股只搭了半边。她用筷子尖夹菜,米饭扒得飞快。
“你慢点吃。”沈梅说。
秦月莲点点头,还是快。我注意到她的手腕很细,青筋浮着,像很久没吃过饱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沈梅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孩子也不那么爱哭了。邻居们见了都说,江峰你请这月嫂值。我嘿嘿笑。
一转眼,到了发工钱的日子。
那天是七月十六号,我发了工资。四十六块五,扣掉互助金和食堂饭票,到手四十一块。我又从抽屉最底下拿出早就攒好的五张十块票子,数了两张,压在搪瓷缸子下面。
晚上,等沈梅和孩子都睡了,我走到阳台上。秦月莲正在那洗孩子的尿布,就着月光,没开灯。
“小秦,这个给你。”我把二十块钱递过去。
她停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马上接。
“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
她接了,捏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两张票子。月光明晃晃的,照得那钱发白。
“哥,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她声音很小。
“啥事?你说,别站着,坐。”
她没坐,手指头把那二十块钱攥得起了褶。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得不得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我可以和你同居不?”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砸地上。我下意识往屋里扫了一眼,沈梅侧着身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压着嗓子吼了一句。
她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子,连忙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哥你误会了!我是想问,我能不能……一直住在你家?就睡阳台,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我长长出了口气,心还在嗓子眼突突跳。这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整这么一句。
“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说话……”她咬着嘴唇,眼泪忽然就滚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掉泪,越掉越凶,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哭啊,有话慢慢说。”我有点慌,又不敢大声。
正闹着,沈梅在里屋喊了一句:“江峰,孩子是不是尿了?你看看。”
我浑身一激灵,回头应了一声:“没事,你睡你的,我看看。”
再转回身,秦月莲已经把那二十块钱塞回我手里,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拍到我胸口,转身就跑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住一截冰凉的衣袖,她胳膊一挣,脚步声吧嗒吧嗒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阳台上愣了半晌。
回到屋里,就着台灯打开,蓝格子作业纸,撕得毛了边,上面写着——
“同居协议。
一,本人秦月莲自愿住在江峰家阳台,不要工钱,只求一日三餐与一个睡觉的地方。
二,我不白吃白住,会继续帮忙带孩子、做饭、洗衣,直到沈姐身体恢复,孩子断奶为止。
三,我不会打扰你们家庭,不进入你们卧室。
四,如男方家属对我有意见,我随时可以走,绝不给这个家添麻烦。”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还用了拼音,最后落款“秦月莲”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孩子,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女,又看了看手里的协议。
这阳台,到底留不留她?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三章 她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一早,沈梅发现秦月莲不见了。
“小秦呢?”她拢着头发,脸色倦倦的。
“昨天晚上……她说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我撒了谎,心里像揣了只猫。
沈梅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她自己的身子还没利索,操不了那许多心。
我骑车去上班,一路上神思恍惚,差点撞上马路牙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月莲哭着跑下楼的那个影子。
到了厂里,我给车间的老吴递了根烟,装作无意地打听:“老吴,你媳妇以前不是干过街道办吗?城东那片平房,靠碾子巷那边,你知不知道有个姓秦的姑娘?叫秦月莲,十九岁,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吴点上烟,皱眉想了半天。“秦月莲……碾子巷那片姓秦的倒是有一家,可那家前年就搬走了呀。男的好像病死了,寡妇带个闺女,后来那寡妇也……”
“也什么?”
“听说也没了,跳了西河。就去年冬天的事,闹得挺大。”老吴吐了口烟,“那闺女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还真说不好。怎么了,你认识?”
“没有,就是替人问问。”我岔开话头。
中午饭我没吃,骑车去了城东。碾子巷还是那条窄巷子,可秦月莲住的那扇木门紧闭着,门板上那个褪色的福字还在,锁却是新的,一把黄铜挂锁,明晃晃的。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出来个老太太,用蒲扇挡着太阳,上下打量我。
“你找谁?”
“请问,原来住这儿的秦月莲,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老太太脸色变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我是她亲戚。”
“屁亲戚。那丫头要是有亲戚,还能一个人被赶出来?”老太太嘴瘪着,说话却冲,“我不知道她上哪儿了,走了十天半个月了,房主把锁都换了。你走吧。”
我还想再问,她啪地把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被赶出来?十天半个月?可这一个月她不是一直在我家吗?
哦,被赶出来之后,她就再没回过这里。那她每天晚上跑出去,是去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我起来给孩子冲奶粉,路过阳台,看见她人不在凉席上。我当是她去公共厕所了。现在想想,那天她去了将近一个钟头,回来时头发是湿的,像是露水。
我骑着车在城东转了大半圈,每个巷口都瞅了瞅,没有她的影子。
回厂里的路上,经过西河桥,我下意识刹了车。
河水浑浊,裹着夏天的暑气往下游流。桥下有个洗衣服的妇人,棒槌起落,声音空空的。我脑子里忽然跳出老吴那句话:“跳了西河。”
不会的。那姑娘才十九岁,她还有的是活法。可我心里还是发紧,像被什么攥了一把。
晚上下班,我拖着两条腿回到家。一推门,居然闻见了饭香。
沈梅正坐在桌边喂奶,见我回来,朝厨房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一看,秦月莲系着围裙,正用锅铲翻着青菜。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肩膀僵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她声音低得像蚊子。
“昨晚去哪儿了?”
“桥洞。”
我愣住了。
她盛出菜来,端着盘子从我身边挤过去。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住桥洞?”
她低着头,不吭声。煤炉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家里,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是不吭声。
沈梅觉察到气氛不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怎么了?”
我松开手,勉强笑笑:“没什么,我跟她说点事。”
吃晚饭时,三个人谁都没怎么说话。秦月莲还是蹲在阳台门口,吃得飞快。我注意到她后脖颈上有一片新鲜的蚊子包,红得刺眼。
晚上十点,孩子睡了。我走到阳台上。
秦月莲坐在凉席上,抱着膝盖,下巴搭在膝头上。月光薄薄的,像一层霜盖在她身上。
我递过去一根烟。
她摇摇头,说:“不会。”
我自己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团淡青色的纱。
“协议我看了。”我说。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你知不知道,一个大姑娘,睡在别人家阳台上,传出去多难听?”
“我不在乎。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有手有脚,去哪儿不能活?去国营饭店端盘子,去纺织厂当临时工……”
“我试过。”她打断我,“我去纺织厂报名,人家要本地户口。我去饭店,老板让我去后院刷碗,第二天就……就想动手动脚。我一个没户口的黑户,拿什么活?”
我哑了。
“工钱我不要了,真的。我就想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饱饭。等沈姐出了月子,孩子大点,我保证走。哥,算我求你。”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得像说别人的事。
我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你先告诉我,你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嘴唇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
“跳西河。”我看着她。
她眼睛一下子暗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不是自己跳的。”她说完这句,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没出声。
我站在她面前,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无底洞边上。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是被人害的。”
第四章 楼下的闲话
沈梅虽说在月子里,耳朵却灵得很。
第三天,她就问我:“小秦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看她这两天眼睛老是肿的。”
我正在给孩子洗奶瓶,手一滑,瓶子差点掉地上。
“没什么难处,就……家里那点事。”
“什么事?”沈梅追问。
“我也没细问。”
沈梅没再说话,眼睛却像探照灯似地在我脸上扫了一遍。我佯装镇定,把奶瓶放到架子上晾着。
日子又往前滚了十来天。秦月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洗衣、做饭、抱孩子。她甚至比之前更卖力,把家里那几个菜盆擦得能照见人影。
只是话更少了。
有一天晚饭后,沈梅说:“小秦,你以后就搬进屋里睡吧。阳台夜里风大,再热也不能这么睡,要生病的。”
秦月莲正低头擦桌子,动作顿了一下。“没事,沈姐,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你是来帮我的,不是来受罪的。”沈梅说得认真,“江峰,你把那间放杂物的屋子腾出来,以后让小秦睡里面。”
那间“屋子”其实是个半间,堆着旧箱子、木料和几个腌菜坛子。腾出来放一张行军床,倒也能睡。
秦月莲拼命摆手:“不用不用,沈姐,真的不用……”
“听我的。”沈梅一锤定音。
我看了眼秦月莲,她的眼圈又红了。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抽烟,听见楼下传来几个妇人的说笑声。声音不大,可夜深了,字字清晰。
“哎,你们知道不,三楼江峰家,那个小月嫂,听说跟他不清不楚的……”
“真的假的?”
“他家沈梅还在月子里呢!那姑娘晚上在阳台睡,可不就一墙之隔……”
“啧啧,看着挺水灵的……”
烟烧到了手指,我猛地一甩,火星子落在铁栏杆上,溅了一下就灭了。
说闲话的是二楼的马婶子。她男人跟我一个厂,平日里就爱嚼舌根。我想冲下去理论,又怕吵醒孩子,更怕传到沈梅耳朵里。
可纸包不住火。
隔天中午,我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说话声挺大。
“沈梅,我不是挑事啊,我真是为你好。你还在月子里,有些事可不能大意……”是马婶子的声音。
我脑仁一紧,一步跨进去。
马婶子正坐在床边,拉着沈梅的手,脸上的表情谄媚得能刮下三两油。
“马婶,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沈梅脸色铁青。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江峰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小秦是什么人,我也比你清楚。你要没事就回去吧,孩子要睡了。”
马婶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站起来,路过我身边时哼了一声。
门关上那一刻,沈梅的眼泪就下来了。
“江峰,我告诉你,这事你必须处理。我不能让这个家被人戳脊梁骨。”
“你别听她放屁。”
“我是不想听!可她能跟我说,就能跟别人说!一条筒子楼,多少双眼睛!小秦一天住在这儿,这个闲话就一天断不了。”
我蹲在床边,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发白。
秦月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我们都回头看她。她脸色白得吓人,手里还端着碗汤,汤水纹丝不动。
“沈姐,对不起。”她轻轻放下汤碗,“我……我今晚就走。”
沈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挽留的话。
秦月莲转身去收拾东西。她东西很少,三分钟就装完了那个军绿布包。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把那二十块钱又塞进我口袋。
“工钱我不该拿。这些天,谢谢你们。”
说完,她推门走了。
沈梅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哭了起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被钉在地上。一边是哭着的妻子,一边是下楼的脚步声。那脚步不重,却一下一下踩在我心口。
我追下楼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长街空荡荡的,太阳白得晃眼。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像一小截烧焦的树枝。
第五章 我不会跟你搞破鞋
秦月莲走了三天。
家里恢复了原样,却处处不对劲。饭菜不再是三菜一汤,孩子半夜哭了,我得手忙脚乱地起来冲奶,尿布堆得比山高。沈梅整夜失眠,奶水又少了下去。
我每天下班路上都绕道去西河桥和碾子巷转一圈,没见着人。
第四天傍晚,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老天爷在筛沙子。
我路过西河桥,鬼使神差地往桥墩下看了一眼。
桥洞很浅,只容得下一个人蜷在里面。雨斜着打进去,地上全是湿泥。可那泥地上铺着一张旧凉席,凉席边放着那个褪色的军绿布包。
我跳下河堤,钻进去一看。包湿透了,里面的衣服也湿透了。人不在。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桥头上看见了她。
秦月莲站在雨里,全身湿透,像一尊从河里捞上来的泥像。她盯着河面,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跟我回去。”
她没动,只扭头看我,眼神茫然得像不认识我。
“你听见没有!跟我回去!”
她突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回去?回哪儿去?沈姐还肯让我进门吗?楼里的人还肯放过我吗?”
“你不回去,难道要在这儿等死?”
“死了也挺好,省得给人添麻烦。”
我抬手,想扇她一巴掌。
手停在半空。
雨浇下来,我们两个站在桥头,像两个疯子。
最后,我脱下外套,裹在她头上,拉着她往家走。她开始还挣扎,后来就任由我拽着,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鸟。
到家门口,我停住了。
沈梅说过,闲话不能不在乎。
我也知道,就这么带她进门,以后只会更难听。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楼上的灯从门缝漏出来,照亮一截楼梯。雨水顺着我们的裤脚往下淌,汇成一小滩。
门忽然开了。
沈梅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秦月莲身上。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进来说。”沈梅侧过身子。
秦月莲没动。
“进来。”沈梅又说了一遍,声音哑着。
秦月莲跨过门槛。经过沈梅身边时,我听见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沈姐,对不起。”
沈梅关上门,指了指那间杂物间。“你的东西,我让江峰给你收进去了。床也铺好了。”
秦月莲站在那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沈姐,我……我住桥洞就行,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住桥洞,才是给我们添麻烦。”沈梅别过脸去,嘴角抽了抽,“江峰是个男人,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淋雨。我沈梅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住下来,别的不说,得答应我一条。”
“您说。”
“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家的……月嫂。堂堂正正的。我出工钱,你出力,一分不少。谁要再嚼舌根,让他来我跟前嚼。”
秦月莲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我连忙去扶,沈梅也去拉。可她跪在地上不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姐,我不能……不能白住……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那天晚上,沈梅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三个人围坐着吃饭,谁都没提桥洞的事。
饭后,秦月莲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包干荷叶,说给孩子洗澡用,去痱子。沈梅接过来闻了闻,说香。
她们俩坐在床边给孩子换衣服,有说有笑。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雨停了。楼下的马婶子探出头来晾衣服,抬头看见我,讪讪地缩了回去。
我把烟掐了。
日子,总还得往下过。
第六章 没有户口的人
秦月莲正式住了下来。
杂物间收拾出来,靠墙摆一张行军床,床头放个小木箱当桌子,玻璃瓶里插着几枝从楼下摘的野花。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比从前更拼了。早上五点半起来捅炉子熬粥,白天洗一大家子衣裳,中午还要给沈梅炖汤下奶。孩子醒了就抱,哭了就哄,夜里孩子一有动静,她比我还先醒。
我觉得过意不去,想给她加点工钱。她不干。
“说好的二十,就是二十。”
“你干的活,四十块都请不来。”
“那我也是二十。”她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动。
沈梅私底下跟我说:“这丫头是个实心眼。算了,随她吧。”
八月初,沈梅出了月子。按理说,月嫂的活儿该到头了。可秦月莲没有走的意思,沈梅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孩子满月那天,我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工友来家里吃饭。秦月莲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工友们喝了点酒,纷纷夸我命好,请了个这么能干的月嫂。我一个劲儿点头。
酒过三巡,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峰,你这月嫂,真没户口?”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家那口子,跟街道办的人熟。她说这姑娘早些年跟她妈从江北过来的,户口一直没落下。她妈在碾子巷租房子住,白天在纱厂打零工。后来那纱厂出事了,人也没了。这姑娘就到处打游击,帮人带孩子、伺候月子,东家住两天西家住两天的。”
老吴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如芒在背。
一个没户口的人,在城里处处受制。不能正式上班,不能分粮票,不能住招待所,连看病都得求人。她就这么漂着,像河面上的浮萍,随便一个浪头就能打散。
晚上,等沈梅睡了,我在阳台上堵住秦月莲。
“你的户口,到底什么情况?”
她正搭衣服,闻言停了停。“没有户口。从生下来就没有。”
“那你以后怎么办?就这么一直漂着?”
“我不知道。”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靠在栏杆上,“我娘走之前,托人找过老家那边。说只要能出一笔钱,就能把户口办回去。可那笔钱……”
“多少?”
“两百。”
我倒吸一口气。两百块,我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来。
“所以你就挨家挨户当月嫂,想攒这笔钱?”
她点点头。“攒够了两百,我就回江北。那边还有我娘的堂弟,能收留我。”
我沉默了。
阳台上晾的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猫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江哥。”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人是不是……生来就该有个家的?”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依然年轻,却没了刚来时的精神气。
“肯定该有。”我说。
她笑了笑,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可我连个落户口的地方都没有。家,太远了。”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把家里唯一的存折翻出来,上面还有八十三块钱。我跟沈梅商量,想借点钱给秦月莲办户口。
沈梅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以为这事,两百块钱就能解决?”她叹了口气,“江峰,你连江北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办户口不是买菜,说办就能办。要证明、要盖章、要打点关系。她一个小姑娘,连回去的车费都没有。光有钱,谁给她跑腿?”
我被问住了。
沈梅又说:“但你的心思我明白。这样,我明天去单位问问,看能不能给她开个临时居住证明。有了这个,至少去街道不会再被查。”
我觉得沈梅比我想得周全。
第二天傍晚,沈梅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盖了红戳的纸条。她把纸条递给秦月莲。
“这是居住证明,你收好。虽然不算什么大用,但总比没有强。”
秦月莲接过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那个红戳都洇花了。
她给沈梅鞠了一躬,又给我鞠了一躬。
“哥,姐,我秦月莲这辈子,忘不了你们。”
第七章 马婶子的算盘
好日子没持续几天。
马婶子又闹出来了。
这次不是背后嚼舌根,是当面找茬。她把晾在楼下的衣服故意往我家晾的尿布上滴水,还跟她男人嘀咕:“什么月嫂,就是住家的小老婆。三更半夜不睡觉,在阳台上跟人家男人拉拉扯扯。”
那晚上拉扯的事,指的是我给秦月莲递烟那一回,被马婶子在对面楼看见了。
传到沈梅耳朵里,她当时就炸了。
她不是那种泼妇性子,但也不是好惹的。当天晚上,她端着半盆洗菜水,噔噔噔下了楼,对着马婶子家的窗户就泼了进去。
“马秀兰!你给我听好了!我家的月嫂,是正正经经请来的,有手续、给工钱的!再让我听见半句不干不净的话,我见你一次泼你一次!”
马婶子在屋里杀猪似的嚎起来。整栋楼的人都打开窗户看热闹。
我跑下楼,把沈梅往回拽。她手都在抖,脸色铁青。
“你别拉我!今天不说清楚,她以为我沈梅好欺负!”
马婶子的男人从屋里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拖鞋,作势要打。老吴从三楼探出头来喊了一句:“马三,你要脸不要脸!跟个产妇动手!”
邻居们七嘴八舌,马三到底没敢动手,只摔了门。马婶子在屋里哭天喊地,说沈梅欺负人。
沈梅那口气没撒完,回到家就躺倒了。半夜发起烧来,奶水也断了。
秦月莲急得不行,熬药、擦身子,整夜没合眼。我守在床边,看着沈梅烧红的脸,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割。
天快亮时,沈梅醒了,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江峰,等我好了,去找厂长。这楼,我们不住了。”
我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听你的。”
沈梅这一病,又是五六天。
秦月莲一边伺候沈梅,一边伺候孩子,还要对付楼下的指指点点。她像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第七天傍晚,我在外面买药回来,刚走到二楼拐角,听见秦月莲的声音。
“马婶,我求您了,您别再跟沈姐过不去了。她还在月子里,生不起气……”
“哟,这是谁呀?住家的月嫂,还是住家的小……”马婶子的笑声像砂纸刮铁锅。
我快走两步,拐过去一看。
秦月莲站在马婶子家门口,怀里抱着药包,脸色发白。马婶子嗑着瓜子,靠着门框,一条腿横在门槛上,正好挡着路。
“你要真想让我不说,也行。”马婶子吐出一片瓜子皮,“你离开这栋楼,爱去哪儿去哪儿。你走了,我保证一个屁都不放。”
秦月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一步跨上去,挡在秦月莲前面。
“马秀兰,你要脸吗?逼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马婶子白眼一翻:“我说错了吗?她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住到别人家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举起手里的药包,差点砸过去。
秦月莲在后面死死拉住我。
“江哥,别动手,别动手……为了沈姐和孩子,你别动手……”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最终垂了下来。
回到家里,秦月莲一言不发,把药煎上,又去换孩子尿湿的布。
沈梅在床上听见动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碰见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躺着一个家,可这个家像被四面墙压着,越收越紧。
我忽然觉得,该下狠心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沈梅说:“我想去趟江北。”
第八章 江北之行
沈梅看着我,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你去江北?你连秦月莲老家在哪个县都不知道,去了找谁?”
“我可以先找街道办问。她娘的老家在江北一个叫柳河的地方,我去那里问,总能问出来。”
“你请几天假?厂里能批吗?”
“我这半年加班多,存了几天调休。加起来能走四天。”
沈梅不说话,低头给女儿掖了掖包被。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江峰,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傻,还是太好。”
我挠挠头。“就是看她不容易。”
“你去吧。”她叹了口气,“带上五十块钱,路上花。千万别让马婶子知道,就说回老家看你妈。”
我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临出门前,秦月莲追到门口,把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娘堂弟的信息,她走之前跟我说的。那人叫周连山,住在柳河县大坝镇周家庄。你就去找他。要是不在,就回来,别在外面耗着。”
信封很轻,却像装了石头。
我揣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像哥哥一样。“照顾好你沈姐和孩子。”
她用力点头,眼睛红着,却忍住没哭。
三天后,我到了柳河县。
七转八转,到了大坝镇。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周家庄。可周连山早就不在村里了。邻居说他五年前去了县城,在码头扛包,后来又有人说去了省城,具体不知道。
我在镇上转了一下午,好不容易从一个老人口中打听到,周连山在县医院看大门。
赶到县医院,天快黑了。传达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就着咸菜啃馒头。我报了秦月莲的名字,他啃馒头的动作停住了。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东家,她给我家做月嫂。”
周连山盯着我看了好久,慢慢放下馒头,给我倒了杯水。
“那丫头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他叹了口长气,像卸下什么重担。
“她娘的事,你知道吧?”
“只知道跳了西河,别的……她不说。”
周连山又叹了口气,点上旱烟。烟雾里,他断断续续讲起三年前的事。
秦月莲她爹死得早,娘俩流落到我们这里,靠打零工过日子。她娘在纱厂里认识一个姓段的工头,那人天天嘘寒问暖,还说能帮着办户口。她娘信了,把攒了几年的钱都给了人家。钱没了,户口没办下来,人还……被糟蹋了。
“那姓段的是个畜生。你婶子想不开,跳了河。留下月莲一个人,那年她才十六。”
周连山说,他当时去城里收尸,想把月莲带走。可那丫头死活不肯,说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要留在城里,找那个姓段的要个说法。
“可她一个小丫头,能要出什么说法来?姓段的在纱厂有靠山,又不认账。月莲去厂里闹了几次,被轰了出来。后来她知道闹不过,就自己到处找活干,给人家当保姆、做月嫂。攒钱,想回来办户口。”
我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周叔,她这户口……还能办吗?”
周连山摇摇头。“她娘当年没办成,她一个丫头片子,更不好办。要村里开证明,她家那两间老屋早塌了,地也被村里收走了。没有地,没有直系亲属,谁给她开证明?”
“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黑户?”
周连山沉默了很久。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如果她在城里能找到正经单位接收,或者找个有户口的男人嫁了,户口能随迁。可……难啊。”
从县医院出来,我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嫁人?
一个没家的姑娘,拿什么嫁人?
我想起秦月莲站在桥头淋雨的样子,想起她在阳台上哭着跑下楼,想起她写的那份歪歪扭扭的“同居协议”。
原来她所说的“同居”,不是孤注一掷的胡来,而是一个在泥坑里挣扎了三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可这根稻草,她差点就要抓住了。却又被马婶子那样的口水,狠狠踩碎。
我掐灭烟,往车站走。
无论如何,得先回去。
第九章 沈梅发火
到家已经是第四天晚上十点多。
推开门,沈梅还没睡,坐在床边发呆。孩子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我赶紧过去,想抱她,被她推开了。
“江峰,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马婶子天天在楼下叫骂,小秦天天哭,孩子天天闹……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了!”
“我不是出去……”
“你少来这一套!”她声音突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怕吵醒孩子,“我是你老婆!你倒好,出门也不说清楚,一走就是好几天,音讯全无。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我百口莫辩。
秦月莲从杂物间出来,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她张了张嘴,想替我说话,被沈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小秦,你先回屋去。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秦月莲咬着嘴唇退回去了。
我把门带上,在沈梅面前蹲下来,把江北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讲周连山,讲她娘,讲那个姓段的工头,讲户口的事。
沈梅听着,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震惊,最后整个人靠在床头,像被抽了骨头。
“你是说……她娘,不是自己跳河的?”
“周连山说,她娘是想找那个姓段的讨说法,讨不回来,才走了绝路。月莲这些年,一个姑娘家到处给人做活,就是想攒钱办户口,给自己安个家。”
沈梅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像潮水涌进来又退下去。
“江峰,”她忽然开口,“你要是早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发这么大火。”
“我怕你担心。”
“我是你老婆。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强。”
我鼻子一酸,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温的,不像那天晚上那么冰凉。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沈梅坐直身子,“那个姓段的,还活着吗?”
“活着。周连山说,姓段的还在城东纱厂,混成了车间主任。”
沈梅的眼里闪过什么东西,像刀尖上一闪而过的光。
“好。那我们就从他身上下手。”
“你想干什么?”我紧张起来。
“干什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沈梅冷笑一声,“欺负一个死了娘的小姑娘,这口气,总得有人替她出。”
她那样子,我认识她三年,从未见过。
第十章 城东纱厂
沈梅的奶水又断了。医生说她是急火攻心,伤了元气。
孩子只好改喝奶粉。那奶粉要用粮票换,贵得让人肉疼。秦月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把沈梅的汤水熬得更浓。奶水渐渐回了一些,可总归不如从前。
沈梅身体刚好一点,就开始打听段工头的事。
我托老吴的媳妇从纱厂女工那里问到了不少。姓段的大名段福贵,四十五岁,胖子,头发稀,嘴角有颗黑痣。在纱厂干了十来年,从拉包的一路爬到车间主任,靠的是溜须拍马、欺上瞒下。手底下管着百十号女工,没少占人便宜。
“你媳妇打听他干什么?”老吴怪怪地看我。
“没什么,帮一个亲戚问问。”
老吴把烟一掐:“江峰,听我一句劝。那人门路广,跟厂保卫科的人称兄道弟,在城东这一片横着走。你惹不起他。有正经工作的人,别去蹚浑水。”
我没说话。
晚上,我把这些告诉沈梅。她听完,只说了一句:“他再横,也怕见官。”
第二天,沈梅干了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穿得整整齐齐,去了城南的妇联。回来时,手里多了张表格,上面写着“来访登记表”,还有一张印着红字的小册子。
“妇联的人说了,秦月莲她娘的案子,人证多的是,只要有人站出来,她们就管。”沈梅把册子拍在桌上,“以前没人管,是因为没人报。现在,我们报。”
“可月莲她娘已经死了三年了……”
“人死了,难道就不追究了?她活着的时候被欺负,死了还要背个‘自己跳河’的名声。这个理,到哪儿都说不通!”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还要硬气。
第二天晚上,等孩子睡了,我们三个坐在一起,把段福贵的事摊开来说。
秦月莲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就僵住了。她坐在小方凳上,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像要把那块布绞烂。
“小秦,你要是觉得能说,就跟我们说说。放心,这里有我和你哥,没人能把你怎么着。”沈梅的声音很柔,带着一股从骨头里渗出的狠劲。
秦月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们都以为她不想说了。
终于,她开口了。
“十六岁那年。我娘从纱厂回来,头发是散的,衣服上全是土。我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抱着我哭。后来我把她扶上床,看见她后背上全是青紫。我拿热毛巾给她敷,她疼得直抽气。”
她深吸一口气。
“我娘说,那个姓段的工头,叫她去办公室说办户口的事。她去了,那人先是用手搭她肩膀,她躲了。然后……然后就把门反锁了。”
秦月莲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把衣角抠出了洞。
“我娘说,她抓了他的脸,踢了他,但挣不脱。那人说,你一个没户口的外地寡妇,还想在城里扎根?也不照照镜子。她当时想死,可想到我,就没舍得。”
“后来姓段的给她钱,她把钱砸在他脸上。姓段的就威胁,说要是敢说出去,就弄死我们母女。我们在这城里,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收尸。”
“我娘熬了三个月,天天掉头发,夜里惊醒。再后来,她就跳了西河。是晚上,趁我睡着。她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我,让我回老家,别一个人留在这里。”
秦月莲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我没回去。我要回去,她的冤,就永远沉在西河底下了。”
听完这些,我几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变形。
沈梅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我忽然意识到,这姑娘心里揣着一把刀,从十六岁起就揣着。这刀没把她毁了,却把她的天真和软弱,全剁碎了。
第十一章 匿名信
沈梅写了几封信,寄给市劳动局、市妇联,还有城东纱厂的上级单位。
信是匿名的,但内容写得详尽。段福贵如何以办户口为名,诱骗多名外地女工,如何利用职权胁迫侵害,事后如何威胁封口。落款是“一群了解实情的人”。
秦月莲看了一遍又一遍,问:“姐,这信,真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先寄了再说。”沈梅把信装进信封,“他只要还做贼心虚,这信就够他吃一壶。”
信寄出去后,一时没了动静。日子还是照常过,秦月莲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沈梅还是半夜给孩子喂奶。我们谁都没再提段福贵。
半个月后,城东传来消息——纱厂上级单位下了一个调查组。
段福贵被停了职。
消息传开那天,老吴媳妇火急火燎地跑到家里来,说街上都在传,段胖子贪了厂里的钱,上面来查了,查了好几天了。
沈梅听了,微微一笑,把正哭闹的女儿抱起来,轻声哄着。
秦月莲在阳台晾衣服,手里的木夹子掉了一个,落在一楼雨棚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没捡,只站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天空,像望着一扇终于打开了一条缝的门。
可我们都低估了段福贵。
他被停职不过一个礼拜,就又大摇大摆回到了纱厂。调查组说他挪用公款查无实据,作风问题也只是“个别传闻,缺乏实证”,最后只给了一个记过处分了事。
而真正让他垮不掉的,不是查不清,而是他背后的网。
他花了两千多块钱,请客送礼,上下打点。他这种人,别的本事没有,钻营是拿手的。再说那个年代,女工被欺负了,多数不敢声张。没有原告,谁愿意做这个恶人?
秦月莲听说段福贵复职那天,正给孩子喂米汤。她手一抖,勺子里的米汤泼出来,烫在孩子脖子上。孩子哇地大哭。她慌忙去擦,自己倒是先哭了起来。
“姐,对不起,我……我是不是没用了?他那种人,是不是就……就扳不倒?”
沈梅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拍着。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城东方向的烟囱冒出的烟,心里堵得慌。
信不行,就换别的路。
沈梅说,要找证据。得有人站出来,指认段福贵害了她娘。
可秦月莲不是当事人。她娘死了。当年那段旧事,除非还有别的受害女工愿意说话,否则光靠一封信,动不了他。
那几天,我下班后总是绕到纱厂后门转悠,看着那些女工下夜班出来。她们三五成群,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忙,像一群受惊的鸟。
我观察了几天,终于锁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色灰白,走起路来微微跛脚。她每次下夜班,都不走正门,偏要从后门绕一圈,贴着墙根走。
老吴的媳妇告诉我,这人叫赵彩云,曾经是段福贵的“相好”。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调去最苦的浆纱车间。现在天天泡在碱性水里,手烂得不像样子。
“这女人能站出来吗?”
“不好说。她男人死了以后,一个人带个男孩过活。段胖子拿捏着她,跟拿捏着一只蚂蚱一样。”
我不死心。
一个傍晚,我在赵彩云回家必经的小巷口等着。她看见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得像只野猫。
“赵大姐,别怕。我不是段福贵的人。”
她没走,也没说话,只紧抓着挎包的带子。
“我就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想不想离开段福贵?”
她身子一颤,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谁不想。可……走不了。”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敢不敢站出来?”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抖,眼里有泪光。
“我还有个儿子要养。他才九岁。我不怕自己折进去,我怕孩子……”
“大姐,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别的以后再说。”我压低声音,“当年秦月莲她娘的事,你知道吗?”
赵彩云的脸,霎那间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进了巷子。
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她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仓皇得像一只被追捕的兔子。
可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我拨动了。
第十二章 马婶子惹大了
马婶子变本加厉。
她先是到处散播,说我们家请的月嫂是个“下贱坯子”,后来又把她男人单位里几个长舌妇联合起来,专门在沈梅出门时指桑骂槐。
最过分的一次,她在楼道里拦住秦月莲,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把一盆涮锅水泼在她脚边。
“野种,滚出这栋楼!”
秦月莲没躲,被溅了一裤腿。她没哭,也没骂,只是绕过她上了楼。
那晚,沈梅把秦月莲的裤腿卷起来,才发现她的小腿上被热水烫出了一片红。
“你傻呀!她泼你,你不会躲?”沈梅心疼得直抽气。
“躲了,她会追上来。”秦月莲淡淡说,“我不躲,她泼一次出了气,就不会有第二次。”
沈梅抬头看我,我拳头又攥紧了。
第二天,我去了厂里,直接找了保卫科。
可马婶子的男人马三跟保卫科的人熟,事情到了那边,变成了“邻里纠纷”。保卫科的人反过来劝我:“江师傅,住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为个保姆闹得大家不安生。”
我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拍桌子。
晚上回到家,我写了封信给房管所,说我们家阳台上漏水,请求维修。信里附了五块钱“加急费”。三天后,房管所的人来了,把二楼马婶子家阳台顶上的漏水点查了一遍。
“这水啊,是从三楼卫生间渗下来的。”房管所的人说,“要修,得把三楼地面刨了重做。费用平摊。”
马三当场就炸了:“三楼的问题,凭什么我出钱?”
“你家阳台滴水,影响到人家。按规定,各出一半。一共三十六块。”
马三拍桌子:“老子不出!”
房管所的人一摊手:“不出也行,以后别找我们修。你那下水道再堵了,可别怪我不上门。”
马三蔫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十八块钱,我替他出了十二块。就为了让房管所的人去找一趟他的麻烦。
沈梅说我这招损。
我说:“跟他家讲理,不如跟他家算账。”
秦月莲听见了,在厨房里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也许是她到我们家以后,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但真正让马婶子消停的,不是漏水。
而是赵彩云。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街上静悄悄的。秦月莲照例起来倒垃圾。走到垃圾堆旁边,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墙角。
是赵彩云。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直打摆子。身旁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
秦月莲认出了她,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
“赵姨?”
赵彩云抬起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秦月莲的手。
“月莲……他……他昨天喝多了,把门砸了……我跑出来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指甲嵌进秦月莲的肉里。秦月莲没觉得疼。
她知道,赵彩云终于要说了。
第十三章 赵彩云站出来
把赵彩云弄回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梅给她裹了一条毯子,又去厨房熬了姜汤。秦月莲用温水给她擦脸,棉签沾着擦破皮的嘴角,一点一点,轻得不能再轻。
赵彩云的眼神散着,像被抽空了魂。喝完姜汤,她才慢慢安定下来,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追打惯了的老猫。
“孩子呢?”沈梅问。
“送到他妈家了。”赵彩云嗓子哑着,“我出来的时候,把他藏在他奶奶那儿。段福贵不敢动他妈,那老太婆在街道上是个横的。”
“你打算怎么办?”
赵彩云抬起头,眼泪一下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水,流到下巴上。
“我说。我全说。我受够了。他打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厂里那些事,他干的丑事,我也知道。你们要问什么,我都说。我就一个条件——保证我儿子的安全。”
“我保证。”沈梅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一下。那是一种豁出去的眼神。
当天上午,沈梅带赵彩云去了妇联。
这一次,不是匿名信,不是旁敲侧击。是受害者本人,当面指认。
妇联的人很重视,立刻联系了劳动局和纱厂上级单位。由于赵彩云提供了其他几个受害女工的名字,调查范围一下子扩大了。
可事情远没那么顺利。
赵彩云被叫去问话,问了两天。出来的时候,人更憔悴了。她告诉我们,调查组的人表面客气,背地里却把责任往外推。
“他们说……我要是早不报案,拖了这么多年,取证难。还说,段福贵只是车间主任,不是国家干部,归厂里管,不归他们管。”
沈梅气笑了:“这是打太极啊。”
“我认死理。我要是就这么缩回去,月莲她娘就白死了。”赵彩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骑车跑了一下午,联系了报社的一个熟人。那人在晚报当记者,姓许,早年采访过我们厂。他听了这事,觉得有新闻价值,答应来见赵彩云一面。
许记者来的那天,我们没在家里谈,而是约在河边一个小饭馆。包间没有,只坐了靠窗的位置。赵彩云低着头,断断续续把话说完。
许记者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末了,他合上本子。
“我回去找总编商量一下。不过……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报道,如果证据不够硬,很可能被压下来。段福贵的后台虽然不算通天,但也盘根错节。”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沈梅问。
“最好有他的亲口认罪,或者,有其他人愿意实名作证。”
我看向秦月莲。
她从进饭馆就一言不发。此时,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许记者。
“我就是证人。我娘被他逼死了,我亲眼看见我娘死前那三个月的苦。她留下的话,字字都是证据。”
许记者盯着她,像在衡量什么。
“你愿意实名?你知不知道,一旦见报,你就是靶子。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你娘的事。”
“我不怕。”秦月莲的声音很稳,“我怕了三年。现在,我不怕了。”
许记者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点了点头。
“好。那这事,我来办。”
第十四章 那一夜
晚上,沈梅把孩子哄睡,叫秦月莲到房间里,关上门。
“小秦,你跟姐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段福贵拼命了?”
秦月莲不说话,低低地垂着头。
“那年在桥洞,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站在桥头上,是不是就在想这个?”
她点头。
沈梅叹了口气,把她拉到床边坐下,开始解自己的头发绳,又帮她把头发重新辫好。
“傻丫头。你要真跳了西河,段福贵高兴还来不及。你娘的冤,你拿命去换,也换不来。”沈梅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记住,你的命,是你娘拿命保下来的。不能随便丢。”
秦月莲的眼泪唰地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姐……”
“哭吧。哭够了,就挺起腰板。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月光从楼道的气窗照进来,投下一小块白亮亮的光斑。我靠着墙,点了根烟,慢慢地吸。
人生这道坎,有人跌进去就再也没起来。有人,却愣是在泥里开出了花。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许记者连着来了好几趟,带着录音机,把秦月莲和赵彩云的讲述录了音。他又去走访了几个曾经在纱厂做工的女工。大部分人不肯说话,只有两个答应“如果见报,可以匿名配合”。
调查组那边也有了松动。段福贵又被停职了。这次停得没那么痛快,但总归是停了。
段福贵坐不住了。
一个傍晚,我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楼下一辆黑车停下,车门打开,段福贵从里面钻出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胖,肚子把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的窗户,嘴角抽了抽,像在笑,又像在发狠。
那天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
秦月莲正给孩子冲奶,听见敲门声,回头看我。
我示意她别动,自己去开。门缝里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正是段福贵。
“江师傅,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啊。听说你请了个月嫂,叫秦月莲?有这回事吧?”
“有。你谁?”
“我是她娘生前的同事。这不,听说丫头过得好,来看看。”
他要往门里挤,我一只手撑住门框,把他挡住。
“她睡下了,你改天再来。”
“哎,别这样嘛。我就是来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他脸上笑着,眼里却满是威胁。
沈梅从里屋出来,站在我身后,声音冷得像冰:“段主任,我劝你一句。有什么话,跟调查组说去。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段福贵的脸沉了下来。
他往门里瞥了一眼,应该是看见了秦月莲。那姑娘正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煞白,眼睛里像淬了火。
“好。那我就不进去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头,点了点,“三天后,那篇报道要是见了报,我姓段的,豁出这张脸,也要拉着你们一家老小陪葬。”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声在楼道里嘎吱嘎吱响,像咬碎骨头的声音。
我关上门,手心全是汗。
沈梅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们谁都没说话。秦月莲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那一夜,谁都没睡。
第十五章 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报社。
许记者在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稿纸。他看见我,先是一愣。
“你来了,正好。社里今天上午开编前会,这篇稿子我报了。就是……总编有点犹豫。”
“为什么?”
“压力。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点烟的手一顿。“段福贵打的招呼?”
“他还没这个能耐。是他背后的。”许记者压低声音,“听说段福贵有个亲戚,在区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虽不是直系,但绕来绕去总能搭上话。”
“那这稿子还能发吗?”
许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说:“江峰,不瞒你。我在报社待了五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记者能写,总编能发,可上面的压力是真金白银的。如果我硬来,这稿子可能胎死腹中,我工作也保不住。”
“许记者,我知道你难。可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人都要为自己活一次。这稿子,不是为升官发财,是为一个死了的女人,和一个活着的姑娘,讨一个公道。你写了它,哪怕发不出来,你这辈子都能挺直腰杆说,这事我干了。”
许记者半晌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也没放下。
“稿子已经写好了,就压在我抽屉里。”他忽然说,“如果报社发不了,我还有一条路,就是把这稿子投给省报。省报那帮人,胆子比我们大。”
“那还等什么?”
他苦笑:“江峰,你是个好人。可你太小看这世道了。省报远在省城,等他们派人来核实,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段福贵放话三天,你以为他真会等到第三天?”
我一惊:“你的意思是……”
“他这种地头蛇,最会来阴的。这三天,你们最好别分开。尤其是秦月莲,不能一个人待着。”
我回到家,把事情一说,三个人都沉默了。
沈梅把孩子放进摇篮里,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旧剪刀,别在腰后。
“沈梅,你这是干什么?”
“防着。他要是敢来动我家里一个人,我就跟他拼命。”
秦月莲抓住沈梅的手,把剪刀拿下来,放在桌上。
“姐,为这种人不值得动刀子。”她的眼睛很亮,神色反而比白天沉静许多,“他要的是我。大不了,我去见他。”
“你放屁!”我吼了一声,把秦月莲吓得一哆嗦。
沈梅也急了:“说什么胡话!你去见他,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段福贵要的,是你的命!”
秦月莲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狠狠搓了把脸,把心头的慌乱压下去。
“听着,都别慌。还有三天。这三天,我请工休,哪儿都不去。我再去趟纱厂,找几个信得过的工友,把他们发动起来。段福贵在厂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恨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有人肯出来作证,他的后台再硬,也压不住所有人的嘴。”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可当时那个节骨眼上,除了往前冲,没有别的法子。
第十六章 厂里的正义
事情转机来得比谁都快。
我去纱厂找的第一个人,是门卫老洪。
老洪在纱厂看了十一年大门,是最底层的那种人。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
“段福贵啊,嘿。”老洪点上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真要是有人把他弄下去,我第一个放鞭炮。”
“老洪,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不?”
老洪眯着眼看我,透过烟雾,那双眼浑浊而精明。
“把柄?多的是。可都是见不得光的。我一个小门卫,要是捅出去,这饭碗就砸了。砸了饭碗,你养我?”
“我养你。”我脱口而出。
老洪愣了。
我也愣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老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佩服,又带着点嘲讽。
“你一个月挣多少?四十几块吧?你媳妇还在休产假,家里还养着个月嫂。你拿什么养我?就凭你这一腔子热血?”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老洪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往门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小伙子,这世道,热血不顶用。得动脑子。”
他进了门房,再没出来。
我站在大门外,日头晒得人发晕。
“得动脑子。”
我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骑车去了城南。
城南有我一个发小,叫许国栋。这人在街道办上班,别的本事没有,但脑袋灵光,人脉广,黑白两道都有点交情。
许国栋听完我的来意,叼着烟想了半天。
“你要扳倒段福贵?就凭你,一个机修工,再加一个记者,一个死了的男人婆,一个十九岁的黑户丫头?”
“还有个赵彩云。”
“赵彩云算个屁。她是段福贵的情儿,出了事就是狗咬狗。段福贵随便找个人说她是因爱生恨、诬告陷害,谁能证明?”
我急了:“那怎么办?”
许国栋吐了个烟圈,往椅子上一靠,笑着说:“你呀,还是太嫩。恶人自有恶人磨。段福贵不是有后台吗?那你就找个比他还硬的靠山。城东那地界,谁最能镇住他?”
我皱眉想了想:“城东……罗瘸子?”
“对喽。”许国栋一拍桌子,“罗瘸子,城东一霸。当年靠摆摊起家,现在倒腾布匹、干河沙,明面上是生意人,暗地里谁不给他三分面子。这人和段福贵,早有宿怨。听说段胖子当年睡了罗瘸子的一个表妹,还是用强的。后来赔了不少钱才压下去。”
“你是说,让罗瘸子出面?”
“不是让他出面,是让他知道,他表妹的事,还有人记得。如果赵彩云愿意供出更多段福贵祸害过的女工,罗瘸子就有借口发难。到那时,段胖子的后台也保不住他。”
我听了,后脊梁一阵发凉。
这法子不干净,但眼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第十七章 罗瘸子
去找罗瘸子,我打怵。
不是因为别的,是这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在我印象里,城东这片,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就说“再哭,罗瘸子来了”。
可为了秦月莲,我只能硬着头皮去。
罗瘸子的地盘在城东的边儿上,一个废弃的旧仓库改成的大院。门口蹲着两条大狼狗,见人就龇牙。我把自行车停在巷子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进门,烟味、酒味、汗味搅在一起,冲得人脑门子发蒙。几个光膀子的大汉坐在地上打扑克,见我进来,斜眼打量。
“干什么的?”
“找罗爷,谈事。”
“谈事?”一个汉子站起来,拿扑克牌指了指我,“哪条道上的?”
“正经人,有正经事。跟罗爷说,我手里有段福贵的把柄。他听了,会见我的。”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不情不愿地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招呼我进去。
罗瘸子坐在一间屋子的太师椅上,左脚搭在矮凳上,露出包着纱布的脚踝。他四十多岁,干瘦,眼窝深陷,眼神却像刀子。
“你手里,有段胖子的什么把柄?”
我站着,没坐。在这种人面前,不能虚。
“罗爷,当年您表妹那件事,我知道。这次,有人敢出面指证段福贵了。不止一个,光我知道的,就有赵彩云,还有秦月莲的娘。”
罗瘸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秦月莲她娘……不是跳河死的吗?”
“是跳了河。可为什么跳的?是段福贵逼的。罗爷,您是城东的人物,知道段福贵这些年祸害了多少姑娘。他专挑没户口、没背景的外地女人下手。这些女人死了,活着的人不敢告。为什么?因为没人给她们做主。”
我尽量把话说得不卑不亢。
罗瘸子捻着下巴上的短须,半晌没吭声。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打扑克的声音。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用您做什么。只要您点头,让道上的人知道,这事儿,有您一份态度。让段福贵别乱动。”
“你倒会借势。”罗瘸子似笑非笑。
“是借公道。”
罗瘸子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脚踝都抖了,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你这人,有点意思。好,我罗瘸子这辈子,最恨强占女人的畜生。当年我表妹那事,我早晚要跟他算。现在既然有你这个不怕死的冲头,我就搭把手。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冷下来,“事情成了,你怎么谢我?”
我手心冒汗。
“罗爷,我只是个工人,没多少钱。但这事之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违法,我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罗瘸子又笑,“好,记住你今天的话。滚吧。”
我转身往外走,后背湿了一片。
走出仓库大门,我才发现手一直攥着裤兜里的烟盒,已经捏扁了。
但无论如何,罗瘸子这边,算是通了气。
第十八章 登门夜谈
罗瘸子的态度,很快在城东传开了。
段福贵那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那两天,他再没来过。可正因为太安静,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秦月莲每天从早到晚魂不守舍,做菜放两次盐,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眼睛直直的。
沈梅劝她歇一歇,她不肯,说一歇下就想那些事。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段福贵给的最后期限,许记者来了。
他带来了一台油印机,还有一沓刚印好的小报。那篇报道《西河冤魂——一个被逼死的女工和她可怜的姑娘》,通篇讲的是秦月莲母亲的事,没提段福贵的全名,只用了“段某”二字。可城东谁都知道,段某是谁。
“报社不敢发,我就自己印。两百份,油印的,明早天不亮散出去。我不信,满城的人都瞎了。”许记者说这话时,眼里血丝密布,像一个蹲了十年终于要到堂的囚徒。
沈梅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许记者,谢谢你。”秦月莲给他鞠了一躬。
“别谢我。等段福贵进了牢子,再谢也不迟。”
正说着,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不重,但很急。
我示意大家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段福贵。
他穿着件灰夹克,脸色铁青,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的汉子。其中一个是厂保卫科的人,我见过。
“江峰,开门。我们谈谈。”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嗡嗡的。
我回头看向屋内。沈梅已经把孩子抱到了怀里,秦月莲和许记者都屏着气。
“不开,你爱站就站着。”
“江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跟你说最后一遍,开门。否则,明天你这门口要是多了点什么,可别怪我。”
我把门链插上,转身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别在腰后。沈梅看见,吓了一跳。
“江峰!”
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门外的段福贵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像铁皮刮铁皮。
“好,不开是吧?那我就在这儿说。你们写的那点东西,我看了。说实话,吓不到我。你们以为,就凭几页油印纸,就能扳倒我?我段福贵在城东混了十五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我最后送你一句:明天早上,你闺女过满月的地方,我会放个花圈。白纸黑字写着——江家断子绝孙。”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涌。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猛地拉开门,菜刀横在胸前,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狗。
段福贵没动,只挑了挑眉,笑道:“怎么?还想动刀?来啊,朝这儿砍。”
他的眼神里有种极度的自信。他算定了我不敢。我他妈也觉得自己不敢。可人到了某个份上,理智就是一张薄纸。
眼看就要崩了。
就在此时,楼道里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段胖子,大半夜的,跑人家门口耍横。你挺威风啊。”
罗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上来,身后跟着四个黑黝黝的影子。楼道太窄,他们一出现,像一堵移动的墙。
段福贵的脸色变了。
第十九章 楼道对峙
“罗老四,这里没你的事。”段福贵退了一步,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半分。
罗瘸子走到我们之间,左右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
“没我的事?段胖子,你他妈是不是忘了,当年我表妹的事,我可一直给你记着呢。你今晚跑到人家有产妇的家里来,又是花圈,又是断子绝孙。怎么,纱厂车间主任,改成泼皮无赖了?”
段福贵身边那个保卫科的人,悄悄把手往腰里摸。罗瘸子身后一个黑脸汉子往前一迈,直接把那人撞了个趔趄。
“段主任,我是沙厂的人,但我他妈先是个爷们。你这种货色,也就敢欺负外地女人、月子婆娘。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栋楼里的人,你动一个试试。”
罗瘸子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
段福贵的脸颊抽了抽,肥肉抖了三抖。
“罗老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天这事儿,是江峰先惹我的。我……”
“放你娘的屁。”罗瘸子打断他,“你逼死人家的娘,欺辱人家的妻。还怪人家惹你?你段胖子的脸,比你裤腰还大。”
楼道里,几户人家悄悄开了门缝。马婶子也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段福贵身边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怵了。
“段主任,走吧,这事从长计议。”保卫科那人小声劝。
段福贵没动,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菜刀,又扫了一眼罗瘸子的人。他大概在盘算,这一架打起来,要折多少本钱。
最终,他咬了咬牙,伸出短粗的食指,朝我点了点:“江峰,今天算你走运。可咱们的账,没完。”
“走。”他招呼手下,转身下楼。
皮鞋声渐渐远了,像鬼影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罗瘸子等我放下刀,才歪嘴笑了笑:“怎么样,江师傅,我这一趟,不白来吧?”
“大恩不言谢。”我嗓子发哑。
罗瘸子没多留,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我关上门,才发觉腿软得厉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菜刀咣当掉在脚边。
沈梅抱着孩子跑过来,跪在我跟前,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我怀里。
秦月莲站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带着如释重负,像从深水里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气。
许记者也长长吐了一口气:“好家伙,江峰,我这条命,今晚差点交代在你这儿。不过,这他娘的刺激。”
我们几个都笑了。笑着笑着,沈梅哭出了声。
只有婴儿不谙世事,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咂巴着小嘴,睡得香甜。
第二十章 见报
天没亮,许记者和我就出了门。
油印小报用牛皮纸裹着,一人抱一摞。我们先在城东三个菜市场门口各放了一叠,又去纱厂后门和正门贴了几张。有人早起来买菜,围过来看,越聚越多。
“这写的……天呐,太惨了……”
“段某?那不是段胖子吗?”
“我说他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人群议论纷纷。我压低帽檐,蹲在路边装成看热闹的。
一个小时后,一百多份小报被抢光了。还有好些没拿到的人追着问,问报社在哪儿,说要买。
许记者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们骑上自行车,又去火车站和汽车站各发了几十份。
两个小时后,城东分局的人找到了许记者。
“许大记者,你这是非法印刷出版物啊。跟我们走一趟吧。”
许记者没反抗,把油印机交给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别停。”
他被带走了。
我抱着油印机,在背街小巷里转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回了家。
沈梅看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许记者呢?”
“被分局带走了。”
“那……那怎么办?”
“小报已经撒出去了。现在满城都在传。他们抓了人,反而把事闹大了。”我把油印机放进橱柜最底层,用一块破布盖上。
秦月莲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哥,如果……如果许记者因为我出了事,我……”
“不是因为你。”我打断她,声音有些重,“是因为这世道太脏。他选了这条路,我们就陪他走到底。”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我们探头一看,纱厂门口方向,密密麻麻聚集了一群人。远远望去,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有光着膀子的。人群前面,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石墩子上,正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那是赵彩云。
她豁出去了。
“段福贵!你个畜生!你逼死了我的姐妹!你毁了多少女人的一辈子!今天,你要是不出来当面对质,我就撞死在你们厂门口!”
人群像一锅被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保卫科的人想上前拉她,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挡住了。那几个汉子,有些是纱厂的工人,有些是街面上的小贩。他们未必都认识赵彩云,但都见过那份小报。
“让段胖子出来!”
“出来给个说法!”
“害死了人还想装没事,没门儿!”
人声鼎沸,厂门口的铁门被挤得哗啦啦响。
段福贵始终没露面。他跑了。
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他一见小报传开,就开着那辆黑车,从后门溜走了,再没回厂里。
罗瘸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现场,蹲在人群边缘,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热闹。他身后站着四个汉子,像四块黑色的礁石。
赵彩云在厂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她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嗓子喊哑了,最后说不出话了,只是站在那儿,泪流满面。
我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秦月莲站在我身边,沈梅搀着赵彩云的胳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道虽然脏,但脏不过人心里的那点光亮。
第二十一章 落网
许记者在分局待了四天。
第五天,他被放了出来。
放他出来的,不是分局开恩,而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纱厂门口的聚集上了市里的内参,连省报的记者都打电话来问。
段福贵没跑出城。第三天,他在城南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被抓获。
抓他的那天,罗瘸子给分局递了个信儿,说那地方门口有辆黑车,车里放着三箱来路不明的布料和一包“白面儿”。
段福贵栽了。
但栽他的,不只是白面儿。赵彩云提供的各种细节、纱厂老工人联名的举报信,还有秦月莲母亲生前留下的遗物——几张写满字迹的香烟纸,拼起来是一份血泪斑斑的控告书。
这封控告书,是秦月莲在段福贵被抓之后才拿出来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她说,因为我娘说了,除非到了鱼死网破那天,这东西不能见光。
“现在,鱼死了,网也破了。”她轻轻地说。
段福贵的案子,从秋天审到冬天。最后定了性强奸、逼死人命、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判了二十年,发配到大西北劳改。他的几个帮凶也都一一获刑。
消息传出来那天,秦月莲正在给孩子熬米糊。她听完,手里的勺子掉在煤炉上,当的一声。
她没哭,也没笑。
只是慢慢走到阳台上,对着西河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我从后面走过去,想安慰她几句。可她先开口了:
“哥,我娘在河底下,终于可以合眼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飘回来。
沈梅抱着女儿,走到她身边。两大一小,就那么在阳台上站着。风从西河的方向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屋里找出一个铁盒,打开,把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拿出来。
是那份“同居协议”。
秦月莲看见,愣了一下。
我把协议摊开,又找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苗舔上纸角,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慢慢烧成灰烬。
“从今天起,你不住阳台了。以后,你住你自己的命。堂堂正正的。”
秦月莲看着那团灰,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哥,你这话,挺像那么回事。”
“那是。我江峰虽然没什么文化,但道理还是懂的。”
沈梅白了我一眼,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
“行了,少在那儿酸。去给孩子热奶,下午还要去街道办给小秦办临时户口呢。”
我嘿嘿一笑,抱着孩子进了屋。
阳台上,两个女人的笑声,和着风声,飘了很远。
第二十二章 日子向前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秦月莲的户口终于办下来了。
这中间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街道办、派出所、妇联、劳动局。沈梅请了三次假,我跑了七次腿。罗瘸子还托人从江北老家开了个证明,说秦月莲是其父族里的孤女,愿意接收户口迁回。
秦月莲把户口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原来户口本是这个样子的。”她说。
那本小小的蓝皮册子,扉页上印着“城镇常住户口簿”。里面只有一页,写着她的名字、性别、出生年月和籍贯。那名字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比别人家的重一些。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户口本贴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好了,别哭了。你以后啊,就是有根的人了。”沈梅在旁边笑,自己却也湿了眼眶。
我给她娘家那边寄了封信,告诉周连山一切都好。周连山回信说,他在县医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庆贺这丫头熬出了头。
三月里,沈梅回供销社上班了。孩子白天没人带,秦月莲说,她带孩子带到上托儿所。
“工钱照给。”沈梅说。
“管饭就行。”秦月莲笑。
“那不行。以后你在我家,就是半个家里人。该给你的,一分不少。”
沈梅说到做到。秦月莲每个月的工钱涨到了三十块,比一些正式工还多几块。她开始不肯要,沈梅就硬塞。
“你要是不收,我就把你赶出去。”沈梅半真半假地说。
“你舍得吗?”秦月莲也学会了贫嘴。
“呵,还来劲了。”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日子,像一锅慢慢熬烂的粥,终于有了热乎气。
可天下的苦日子,哪有一帆风顺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不是政府的车,也不是部队的车。车门上印着一排字:省建三公司。
我上了楼,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眉眼和秦月莲有几分相像。穿着白色碎花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
秦月莲坐在她对面的小方凳上,脸色发白。
沈梅在一旁抱着孩子,眉头紧锁。
看见我回来,沈梅赶紧走过来,低声说:“那是小秦的远房表姐,从省城来的。说要接她走。”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接她走,去哪里?”
“说是她妈那边的亲戚,在省城开了个裁缝铺。想让她过去学手艺,以后好有个正经事干。”
我看着那个女人的侧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月莲的母亲,不是孤身一人流落到城里的吗?哪来的远房亲戚?还是省城开裁缝铺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好事。
第二十三章 表姐不速来
我没让那女人久留。
“你好,我是小秦的哥哥。”我故意这么说,把人称先定下来。
那女人站起来,笑得滴水不漏:“你好,我叫周彩芹。月莲应该跟你说过我吧?”
我转头看秦月莲。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没有。她没提过。”
周彩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孩子,心眼实,怕是早忘了。她娘是我远房的表姨,论起来,我得叫她一声表妹呢。这些年我在省城打工,前阵子听老家的人提起,说月莲还活着,我就……”
“就什么?就找上门了?”我打断她,语气不太客气。
“江师傅,我知道你们是好人,照顾了月莲这么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这丫头。你们家也有难处,养了她一年,她表姐我现在日子好了,想尽点心。”
沈梅把孩子放进摇篮,走到周彩芹跟前。
“周同志,小秦在我们家不是负担。我们也不缺她那口饭。你要真是她表姐,我们没资格拦。可我丑话说前头,小秦是被骗过的人,她娘也是被人骗着坑了的。这世上,打着亲戚名号来拐人的,可不少。”
周彩芹的笑容慢慢收了,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
“沈同志,你这话就难听了。我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拐她?我图什么呢?”
“那你明天再来。今天也不早了,让小秦歇着。”我下了逐客令。
周彩芹没再多说,提了皮箱,讪讪地走了。
门一关,秦月莲像被抽了筋一样,软软地靠在墙上。
“小秦,你实话告诉我,这人你见过吗?”沈梅问。
秦月莲摇头:“没见过。可我娘临走前跟我说过,她在省城有个远房表亲,姓周。但只说有这个人,从没联系过。我娘说,那些人以前看不起她,她也不去求他们。”
“这就怪了。”我点了根烟,“十几年不联系,现在突然冒出来。这中间要是没点猫腻,我江字倒过来写。”
沈梅瞪我一眼:“别在孩子面前说胡话。”
我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其实我心里明白,周彩芹的出现,绝不简单。
她要么是冲着秦月莲这个人来的。可秦月莲一个刚办下户口的姑娘,能值几个钱?
要么,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
比如,秦月莲母亲留下的什么。
第二十四章 拆迁的消息
周彩芹连来了三天。
第一天被我们赶走了。第二天她又来,还带了一兜子苹果,说是给“小外甥女”的。沈梅没收,她就把苹果放在门口,说是“买都买了,你们不要就扔了”。
第三回,她不再提接秦月莲去省城的话,而是拉着秦月莲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了她娘生前的事,眼圈红红的,像是真伤心。
秦月莲心软,虽然没答应什么,但态度明显没前两天那么冷了。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第四天,沈梅从单位回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问。
“今天我碰见房管所的人了。城东那一片,要拆迁了。”
“城东?拆迁?”我愣住了,“哪一片?”
“就是碾子巷那一片,连着西河桥往东的老平房。说是要修一条大马路,两边都要拆。公告都贴在巷子口了。”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碾子巷,是秦月莲和她娘住了好多年的地方。虽然房子是租的,可……
“沈梅,你还记不记得,秦月莲她娘当年租的那间房,房东是谁?”
沈梅想了想:“好像是个姓方的人家。怎么,你觉得小秦在那房子里能有什么?”
“她一个穷丫头,能有什么值钱的?可如果……她娘当年不是白租的呢?或者,那房子有什么说法?”
沈梅眼睛也眯了起来。
“明天我去查查。我在供销社认识人多,这事不难打听。”
我没料到,沈梅的效率那么快。
第二天下午,她就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秦月莲她娘当年租的那间平房,房东早就把房子卖给了别人。新房东在去年拿到了政府的拆迁补偿,一笔不小的钱。
可问题在于,这房子的产权,有争议。
秦月莲的母亲租住时间长达六年,按月交租,后来还出钱把房子翻修过。按照当时的规矩,像这种情况,如果原房主同意,可以协商优先购买或者适当补偿。可她娘当年只想攒钱办户口,没把这个当回事。
“有人说,这补偿款里,有小秦她娘的一部分。不多,大概五百来块。但一直没人认领。”沈梅说。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周彩芹,是冲着这五百块钱来的。
也许不止五百。也许她是听说了拆迁的事,又打听到秦月莲她娘在这房子住过,就想来分一杯羹。
“这钱,小秦能拿回来吗?”
“难。她没有书面凭据,又才办下户口,法律上没什么门路。更关键的是,这钱已经被人盯上了。新房东和街道办的人咬死说,秦月莲她娘只是租客,翻修的钱根本没有凭证,不予认可。”
我沉默了。
这世道,总是这样。人活着的时候,处处作难;人死了以后,连她留下的那么一点东西,都有人惦记。
我问沈梅:“我们能不能帮小秦争这五百块?”
沈梅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五百块钱的事。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第二十五章 没人和她争
秦月莲知道这事以后,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要了。那个房子,我和我娘住了那么多年,最后也没落着好。那点钱,谁想拿就拿去。我不争。”
“那不是钱不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她抬头看我,眼里说不清是倔强还是疲惫。
“是你娘留下的东西。她租那房子,每月都交租,还掏钱修过房顶。她付出了,就该有回报。哪怕是五百块,也轮不到别人白白拿走。”
秦月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角。那件衣服还是刚来我们家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沈梅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小秦,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也怕麻烦我们。但你记着,这个家,现在不光是你的东家,也是你的底气。五百块钱能不能要到另说,但有人想骑在咱们头上拿走它,不行。”
秦月莲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拼命忍着不哭。
“姐,我……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你放屁。”沈梅难得爆了句粗口,“一个能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的丫头,谁敢说你没用?我沈梅第一个撕他的嘴。”
秦月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像洪水决了堤。她抱着沈梅,把这一年多憋在心里的委屈、害怕、疲惫,一股脑儿全哭了出来。沈梅拍着她的背,嘴里骂着,眼泪却也往下掉。
我站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风从西河吹来,夹着春天的草腥气。
我忽然想,这姑娘的前半辈子,一直是被别人安排的。她娘被段福贵害了,她被人追着赶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她拼了命给自己挣来一个阳台,又拼了命挣来一个户口本。
现在,她终于要学着为自己真正争一次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街道办。
房管所的人敷衍,街道办的人推诿。我们把秦月莲母亲当年的租房凭证拿了出来——那是一本发黄的租折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月的房租,有钱没钱的账,一笔一笔。
可对方只瞄了一眼,就说:“这只能证明她租过,不能证明房子翻修的钱是她出的。再说了,租客翻修,是她自个儿愿意,跟产权无关。”
沈梅冷笑:“那房子翻修的时候,原房主没出过一分钱,你们街道办的人去调解过,有记录。要不要我把当年的调解档案调出来?”
对方脸色微变。
我知道,沈梅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跟街道上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哪里能找到关节。
可即便如此,想真正拿回那笔补偿,还是难如登天。
那几天,我跑了趟法院、律师事务所,还找了许记者帮忙。许记者查了相关规定,说这种情况确实可以主张适当补偿,但过程会很漫长,而且需要原房主配合。
原房主?
那姓方的人家,早搬到外省去了。根本找不到人。
这五百块钱,像悬在雾里的一个影子,明明在,就是抓不住。
第二十六章 周彩芹的来头
周彩芹又来了。
这次她没空手,带了一篮子鸡蛋,还带了一个瘦高个男人。那男人自称是她丈夫,姓林,在省城做服装生意。
两口子坐在客厅里,一唱一和,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要把秦月莲接走,顺便帮她把“该得的那笔钱”要回来。
“月莲,你还小,这些事你不懂。你表姐夫在省城认识不少人,跟律师都说得上话。你跟我们走,保准能把那五百块要回来。不光那五百,以后拆迁谈不拢,还能多要。”周彩芹说得天花乱坠。
秦月莲一直沉默着。等她说完了,她抬头看着周彩芹。
“表姐,你想要那笔钱,对不对?”
周彩芹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了:“你说什么呢,那钱是你的,我怎么能要呢。我就是想帮你。”
“那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周彩芹和林姓男人对视一眼,林姓男人敲了敲茶几,一副老练的派头,“月莲啊,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赖在别人家一辈子。江师傅和沈同志帮你是情分,可你自己要明白,亲戚才是靠得住的。”
“情分比亲戚实在。”秦月莲说。
周彩芹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倒好,把我当外人。”
“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但也请你别把我当傻子。”秦月莲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
我站在旁边,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这丫头,终于学会挺直腰板了。
周彩芹最后撂下一句话:“那好,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我住在城南旅社。”
他们走后,沈梅拍拍秦月莲的肩:“好样的,没被你表姐哄住。”
秦月莲苦笑:“我娘以前就是信了别人的话。我不能再信第二次。”
但周彩芹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开始每天在城东转悠,四处跟人打听秦月莲和她娘的事。她还去了派出所,出示了一个破旧的本子,说秦月莲是她表妹,她要把人接到省城去,需要办迁出手续。
派出所的人没理她。
可有些事,越不理会,越会出乱子。
两天后,街道办的人找上门来,说秦月莲的临时居住证明“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核。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周彩芹没这个本事,可她丈夫林姓男人,确实有些门路。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暗地里使绊子。
沈梅气得要命,当天就去街道办理论。可那边只推说“按规定办事”,不给她准话。
秦月莲那几天像霜打的茄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她半夜起来,坐在阳台上发呆。我陪她抽烟,她摇头,只抱着膝盖。
“哥,我是不是走到哪儿,都躲不开这些烂人烂事?”
我望着远处的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人这一辈子,烂人烂事多了。但你记着,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你沈姐,有我。还有个孩子管你叫姨。”
她愣了愣,扭头看我。
“她什么时候管我叫姨了?”
“她不会说,可是会冲你笑啊。你每次抱她,她口水都蹭你一身,那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秦月莲破涕为笑。
我也笑了。
这苦日子里,总得有点笑声。
第二十七章 五百块钱
那五百块,最终要回来了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因为街道办的人给算了一笔账。
秦月莲她娘翻修房屋的费用,只找到部分人证。时间太久了,房子也拆了,证据不全。新房东同意退让一步,给了两百五十块。秦月莲没再坚持,只要了两百五十。
“两百五,挺好。”她把钱分成三份,给了沈梅一份,给了许记者一份,还剩一份,她想给我。
我推回去,沈梅也推回去。
“这是你娘留给你办户口的。”沈梅说。
“户口已经办下来了。”秦月莲把钱塞进我们手里,“这钱,我不能全拿。没有你们,我早死了。这两年,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你们从没少过我一顿饭。这两百五,就当是我补交的伙食费。”
“你少来。”沈梅眼圈又红了。
最后,我们只收了一百,剩下的一百五,秦月莲自己存了起来。
“留着。以后你出嫁,得有点嫁妆。”沈梅说。
秦月莲笑了,笑得有些羞涩:“谁要我呀。”
“总会有的。”
日子慢慢往前走。段福贵判了,户口办了,赵彩云带着儿子离开了城东,去外地投奔亲戚。周彩芹见油水捞不到,也灰溜溜地回了省城。马婶子家的阳台又漏水了,这回没人帮她出钱,两口子天天吵架。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心里清楚,秦月莲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我们家。
她今年二十一了,虚岁二十二。这年纪,正是找对象的时候。可她总是不谈。谁给她介绍,她都摇头。
沈梅偷偷问过她,她只说:“我不急。这世上的男人,不是每个都像江哥那样。”
沈梅把这话转述给我听,我半天没缓过劲来。
“江峰,你可别多想。”沈梅点着我的脑门子,“小秦就是拿你当个样子,不是说她看上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连连点头,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从那个“我可以和你同居不”的夜晚开始,秦月莲在我心里的位置,就变得很复杂。说她是妹妹,比妹妹亲;说她是家人,又差点什么。
沈梅是个明白人。她有天晚上对我说:“江峰,小秦的缘分,不在我们这栋楼里。你信不信?”
“我信。”
“那你以后,别太护着她。让她自己去碰,自己去闯。她是个好姑娘,这辈子,不会差的。”
我点头,把妻子揽进怀里。她发间有淡淡的油香和奶味,熏得人心里发暖。
婚姻生活,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有的,只是两个人在漫长的日子里,把彼此的一点好,一点点磨成了习惯。
第二十八章 那个年轻人
六月初的一天,我们家来了个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是来找秦月莲的。
小伙子叫郑旭,二十四岁,是城东国营理发店的剃头工。个子不算高,长得清秀,笑起来一口白牙。他提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秦月莲同志,我……我来看你。”
秦月莲正在给孩子晾尿布,一见是他,手里的夹子啪地掉了一个。
“你来干什么?”
“我……我给你送点东西。你上次来店里,说喜欢这个牌子的雪花膏,我托人从南方捎了。”
他说着,把点心盒和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秦月莲没接,只站着,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你……你拿回去,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就当我的一片心。”
“郑旭,我跟你说过了,我……”她低下头,声音小下去,“我配不上你。”
“谁说的?我郑旭说配得上就配得上!我又不是干什么的了不起的人物。我就是个剃头的,你嫌我吗?”
“我不嫌你。”秦月莲急急地抬头。
“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两台卡了带的收音机。
沈梅从屋里出来,一把把人往里让:“小郑来了,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让人看笑话。”
郑旭进了屋,秦月莲还杵在那儿。沈梅瞪她一眼,她才慢吞吞地跟进来。
那天,郑旭在我们家吃了晚饭。
小伙子不仅剃头手艺好,还会拉二胡。吃完饭,在阳台上拉了一段《二泉映月》,满楼的人都探出脑袋听。秦月莲坐在小凳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沈梅抱着孩子,靠在我肩上,小声说:“瞅瞅,这二胡,把她的魂都拉走了。”
我嘿嘿笑。
夜里,等郑旭走了,秦月莲红着脸跟我们说,她和郑旭是在理发店认识的。那次她头发长了,去店里剪,郑旭给她剪,没收钱。
“他这人,心好,就是话多。”她嘴上嫌弃,嘴角却翘着。
“话多怕什么?对你话多就行。”沈梅打趣。
“姐!”
“行了行了,你快去把碗洗了,别在这傻笑。”
秦月莲低着头去了厨房,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彩。
我和沈梅相视一笑。
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可这世上的感情,哪有两厢情愿就皆大欢喜的道理。
郑旭人好,可他家里,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没几天,郑旭他娘就找上门来了。
第二十九章 郑家反对
郑旭他娘叫孙桂香,五十来岁,精瘦,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穿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褂子,一看就是个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
她来的时候,沈梅还没下班,就我和秦月莲在家。
“你就是秦月莲?”孙桂香一进门,目光刀子似地扫过秦月莲的脸。
“是我。阿姨好。”
“别急着叫阿姨。”孙桂香摆摆手,也不坐,就站着,环顾了一下屋子,“我家小旭说,他中意你了。你知道这事儿吧?”
“知道。”
“那你觉得合适吗?”
秦月莲低着头,没说话。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小旭是独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我们郑家在这城里,说不上什么大户,但也是本分人家。小旭以后要接我的班,在城东立足,要找一个正经过日子的媳妇。你呢,人长得不错,也勤快,可这条件……”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我听说,你是没爹没娘的。户口,也是去年才办下来的,对吧?”
秦月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小旭这孩子重感情,一门心思对你好,可我这个当娘的,不能看着他往坑里跳。你们俩,不合适。我今天来,也不是要跟你吵架,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离我家小旭远点。”
秦月莲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郑婶,你这话就不对了。小秦身世苦,不是她的错。你也是当妈的,将心比心,说这些刀扎似的话,就不怕寒了她的心?”
孙桂香斜我一眼:“江峰,我知道你是她的东家,护着她。可郑旭是我亲生的儿子,我总不能把家当押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身上。这城东就这么大,谁不知道她的事?她娘……”
“够了!”秦月莲猛地抬头,声音尖得破了音,“我娘怎么了?我娘被人害了,死了。我连她的名声都要被你们糟践吗?”
孙桂香被吓了一跳,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话。
秦月莲站在客厅中央,浑身都在抖。她眼里的泪滚来滚去,最终没有掉下来。
“郑婶,你听好了。我是穷,是没爹没娘。可我秦月莲做人,从来不亏心。我和郑旭之间,清清白白。你要是不同意,我不缠着他。但你若再拿我娘说事,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说完,她转身进了杂物间,把门关上了。
孙桂香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扇薄薄的门后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一声,又一声。
像石头砸在棉花上,闷得人心口发疼。
沈梅回来听说此事,气不打一处来。
“她孙桂香算个什么东西!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不是靠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攒了点家底。现在倒端起婆婆架子来了!”
“行了,别气了。”我劝她,“为这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关键是,小秦自己怎么想。”
沈梅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想?这丫头肯定钻牛角尖了。你去把郑旭叫来。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跟他娘说去。躲在后头算什么男人。”
我点头,披上衣服出了门。
第三十章 郑旭的心
郑旭听说他娘找上门来,急得跟什么似的。
“江哥,我真不知道我妈会去。我要知道,肯定拦着。她跟你家小秦说什么了?”
“你猜也猜得到。什么‘来路不明’,什么‘不是正经人’,连她娘的旧事都翻出来说。”
郑旭的脸涨得通红,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小秦。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我把他按住:“你先把你自己想明白。你跟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对她的心,天日可鉴!”
“那你怎么跟你妈交代?她要寻死觅活,你怎么办?”
郑旭不吭声了。
我看他那样,就知道他还没过这一关。
小年轻谈恋爱,光凭一腔热血是不行的。尤其在那个年代,父母一句话,往往能定人生死。郑旭娘要是死活不同意,这小伙子要真敢反了天,也是难。
郑旭在我家楼下转悠到半夜,还是没能上去敲门。他托我给秦月莲带句话:“让她等我。”
秦月莲听完,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之前一样把自己缩起来。可她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照常做早饭,然后背了个包,说要去城外西郊的一个镇子。
“去干什么?”我问。
“赵姨给我介绍了个活。镇上有个幼儿园,临时招保育员。我想去试试。”
沈梅闻言,放下筷子:“幼儿园?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的地方……谁照顾你?”
“我能照顾自己。再说,镇上有宿舍。我一个月回来一次。孩子的事,我提前安排好。”
沈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拦她。
我开车送她去汽车站。她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装了几件衣服。那个军绿色的布包,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
上车前,她把头探出车窗,冲我笑。
“哥,我会回来的。等我混出个样子来。”
“不急。混不好,就回来。家里的阳台,永远给你留着。”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猛地缩回车窗里,肩膀耸动着。
车开了,卷起一阵尘土。
我站在站台上,望着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回到家,沈梅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
“我不信你就不担心。”
“我担心,可我不能拦。这孩子,早就该有自己的人生了。咱们不能把她圈在筒子楼里。她得自己飞。”
我点点头,把女儿接过来,高高举起来。
小家伙咯咯笑,口水滴在我脸上。
“爸爸,猪猪……”她忽然冒出一句。
沈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猪猪,是姑姑。小秦姑姑。”
“猪猪……”小家伙固执地重复。
我笑得前仰后合。
日子,还长着呢。
第三十一章 她走了以后
秦月莲去了西郊后,家里清静了不少。
清静得让人不习惯。
早晨没人轻手轻脚地捅炉子、熬稀饭了;阳台上也没了一排洗得发白的尿布随风招展。沈梅下班回来,有时会习惯性地喊一声“小秦,帮我接把手”,话喊出口,才想起人已经不在。
孩子最可怜。她还不懂事,可每天到了秦月莲以前抱她出去晒太阳的钟点,就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咿咿呀呀地叫。有时候还会突然哭起来,怎么哄都不行。
沈梅说:“这孩子心里有数,想她小秦姑姑了。”
我嘴上说:“小孩子懂什么。”心里却也是空落落的。
郑旭来过几回,问秦月莲去西郊的地址。我没给他,只说她安顿好了会来信。郑旭蔫头耷脑地走了,临走前塞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
那封信我一直没拆。不是不想,是怕。怕拆开之后,看到什么让那丫头动摇的东西。
半个月后,秦月莲的信来了。
信不长。开头第一句是:“哥,姐,我想你们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她讲镇上的幼儿园很小,只有二十几个孩子,都是附近村子里没人带的娃娃。她每天给他们洗手、分饭、讲故事。午睡的时候,有些孩子想家,哭着叫娘。她就一个一个拍着,哄着。她说,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现在看着这些孩子,有的没娘,有的有娘等于没娘,她才明白,原来苦人多得很。
“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苦的日子,总会到头。就像西河的水,浑过之后,总有清的一天。”
信的末尾,她写:“哥,郑旭的事,我不怪他。他娘有他的道理。可我秦月莲,不能让人看扁了。我要在西郊干出点样子来。等我有出息了,谁再笑话我,就是打他们自己的脸。”
沈梅看完,眼睛湿了。
“这丫头,长大了。”
我点着头,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份烧成灰的“同居协议”放在一起。
没过几天,西郊那边传来消息,说秦月莲在幼儿园干得不错,镇上管教育的人见了,夸她“有耐心、有办法”。孩子们都黏她,家长们也说她“比亲姐还细心”。
我听了,跟沈梅说:“等着吧,这丫头早晚要出头。”
沈梅却叹了口气:“我就怕她太要强。人一旦憋着劲证明自己,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了。”
我知道,她是真把她当妹妹。
转眼入了秋。我们家的日子平淡如水,却踏实。
直到有一天,我在厂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西郊幼儿园打来的。说秦月莲出事了。
第三十二章 西郊风雨
我骑自行车赶了三十里路,到了西郊那个叫杨树沟的镇子。
幼儿园在一座旧庙改的院子里,墙上用红漆刷着“一切为了孩子”。我到的时候,院子里乱成一团,几个孩子坐在地上哭,一个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秦月莲坐在台阶上,衣服头发都乱着,脸上有抓痕,眼圈乌青。她身边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正指手画脚地骂着什么。
“我花两百块承包这幼儿园,还没赚到钱呢,你就给我添乱!你知不知道镇上的人不能惹?你把人家孩子罚站,人家爹来了能不打你?你活该!”
我冲进去,一把把秦月莲拉到身后。
“你谁啊?凭什么骂她?”
那胖男人打量我一眼:“你是谁?她相好?”
“我是她哥。”
“哦,她哥是吧。那正好。这丫头,干不了了。她把赵副镇长家孙子给罚了,弄得人家找上门来。我们这庙小,养不起她这尊大菩萨。你把她领回去吧。”
我看向秦月莲。她低着头,不吭声。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肿了半边。她张嘴想说话,声音哑得厉害:“我没罚他。那孩子把尿撒在别的小朋友的鞋上,还咬人。我只是把他抱到墙边,让他站着想一想。他爷爷就来了,说……”
她说不下去了。
胖男人接话:“行了行了,说那么多干什么。赵副镇长都说了,要么你滚,要么这幼儿园别开了。我承包个幼儿园容易吗?你赶紧走吧。”
我攥紧了拳头,却知道这架不能打。打了他,秦月莲更没处说理。
我扶着她,慢慢走出幼儿园的大门。
身后传来孩子们哭喊的声音。有个小女孩扒着门喊:“小秦老师!小秦老师不要走!”
秦月莲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回头看去,那小女孩脸上挂着两条泪,小手使劲挥着。她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秦月莲突然挣脱我,转身跑回去,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揽进怀里。
“老师不走。老师不走。”她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孩子们的头发上。
那胖男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哟,演什么苦情戏啊。这破地方,离了你还不转了?”
我没理他。
等孩子们都进了教室,秦月莲站在院子里,抹了把脸。
“哥,你等一下,我去拿东西。”
她进屋,不一会儿拎着那个军绿布包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教室。
我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
她对那胖男人说:“工资结给我。”
“什么工资?你都干砸了,还想要工资?”
“我干了四十三天。一天五毛,你该给我二十一块五。少一分,我就去镇教育办,把你克扣保育员工资、往孩子饭菜里掺陈粮的事,全抖出来。”
胖男人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厨房后头的粮袋子里,掺了多少去年的陈玉米面,我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
胖男人咽了口唾沫,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扔在地上。
秦月莲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土。
“你记着,这钱,是我该得的。”
她走到门口,牵起那个追出来的小女孩的手,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她。
“小燕子,听话。老师走了,你要乖。以后,别让别的小朋友欺负你。”
小女孩哇地哭了出来。
秦月莲站起来,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
那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杆扎在风里的旗。
第三十三章 秋风起
回城的路上,秦月莲不说话。我骑车,她侧坐在后座,一手抓着我腰侧的衣料,一手抱着她的包。
风从旷野里吹来,带着收割后的秸秆味。夕阳斜照,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哥。”
“嗯。”
“我是不是命里就没有安稳日子?”
我脚下顿了一下,没敢回头。
“别这么说。你还小,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可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被风吹的草。吹到哪儿,根儿都扎不进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看她。
她脸上还带着伤,眼底满是疲惫。可她在笑。那种笑,不是欢喜,是认命。
“秦月莲,你听我说。你不是草。你是一棵树。风吹不倒,雨打不断。你现在没扎下根,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土。可你要是自己先认了命,那天大的机会摆在眼前,你也接不住。”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哥,你为啥总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你是我妹妹。我说过,你是我妹。这辈子都是。”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回到家,沈梅见她那副模样,什么也没问,只去厨房烧了锅热水,给她擦洗。又找出干净衣裳让她换上。
第二天,秦月莲发起了烧。沈梅请了假,在家照顾她。我请了半天假,去郑旭那里。
“我要见小秦。”郑旭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病了。你先别去。”
“我写了三封信,她都收到了吗?”
我摇摇头:“信在我这儿。我没给她看。”
郑旭盯着我,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委屈,最后化作一丝苦涩。
“江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她?”
“不是。我是怕你娘再伤她一次。”
郑旭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我要跟秦月莲结婚。谁也拦不住。”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小伙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你娘呢?”
“我今晚就回去跟她摊牌。她要是不同意,我就搬出去。我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行。我信你一回。信还给你,你自己给她送去。”
郑旭接过信,对我鞠了一躬,骑上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竟有些欣慰。
也许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得逼到绝路上,才有转机。
第三十四章 郑旭离婚
郑旭和他娘大吵了一架。
他家就在城东一条胡同里,那晚吵得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孙桂香哭天喊地,说他为了个野丫头连亲娘都不要了。郑旭摔了碗,摔了镜子,最后背了个铺盖卷,住进了理发店后面的杂物间。
这事闹得挺大。马婶子那群长舌妇又添油加醋地传了一通,什么“郑家小子被狐狸精迷了”,什么“秦月莲勾引小剃头匠,连娘都不要了”。
秦月莲在屋里躺着发烧,不知道这些。沈梅怕她听见,天天把窗子关得死紧。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三天,秦月莲烧退了。她起来上厕所,路过窗口,听见楼下几个女人说话。
“这郑家儿子也是,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跟那月嫂搅和……”
“什么月嫂啊,当初住江峰家阳台,半夜不睡觉……”
秦月莲没听完,转身回了屋。我恰好在厨房倒水,看见她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哥,郑旭他……跟他娘闹翻了?”
我点头。
“为了我?”
“也是为他自己。他要是不敢跟他娘叫板,那还算个男人吗?”
秦月莲咬着下唇,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要出门。
“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他劝回去。我不能再让他为了我,跟家里闹成这样。”
我拦住她:“你去了,说啥?说你配不上他,让他回去?小秦,人要往前看,不能老往后缩。郑旭现在敢为你说那句话,你敢不敢为他,也硬气一回?”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可泪光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
“我敢。”
“那你就去。理直气壮地站在他旁边。他娘要骂,就让她骂。骂够了,你们的日子还是你们自己的。”
秦月莲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挺起胸膛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我骑车跟到郑家附近,远远看着。
秦月莲站在郑家门口。门开着,孙桂香坐在堂屋里抹眼泪。郑旭站在院子当中,光着膀子,身上还围着理发的围裙。
秦月莲对着孙桂香,深深鞠了一躬。
“婶子,我知道您嫌我。可我今天来,不是求您的。我是来跟您说一句,郑旭对我好,我心里有他。我秦月莲这辈子没沾过别人便宜,也不怕您查。您若愿意,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若还是这样没出息,不用您撵,我自己走。可这三年里,求您给我和郑旭一个机会。”
孙桂香愣住了。
郑旭也愣住了。他万没想到秦月莲会说这番话。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姑娘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真是长大了。
孙桂香抹了把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郑旭跑过去,把秦月莲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巷子里的风,把谁的眼泪吹散了。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橙红。
第三十五章 小燕子
过完年,秦月莲在城东的街道幼儿园找了个事做。
这次不是别人介绍的,是她自己去的。园里缺一个保育员,她拿着赵彩云写的推荐信,又带了户口本和一份手写的申请书,在园长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上午。园长让她进去,她开口就说:“我想试试。”
园长看了看她的材料,又看了看她的脸,也许是觉得这姑娘踏实,就同意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低得可怜,可秦月莲不在乎。她说,先干着,干好了再说。
巧的是,那个叫小燕子的小女孩,也在这个幼儿园。她爹是城东纺织厂的搬运工,前年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闺女没人管。小燕子第一次看见秦月莲,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观音菩萨。
“小秦老师!你回来了!”
秦月莲蹲下来,一把抱住她,眼眶湿了。
小燕子瘦了,头发乱蓬蓬的,脚上穿一双破了洞的胶鞋,露着光秃秃的脚趾。秦月莲问她爸爸好不好。小燕子低着头,不说话了。
秦月莲后来打听到,小燕子的爹又找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不待见小燕子,成天打骂,还不给饭吃。街坊邻居想管又管不了。
她把这个事讲给沈梅听。沈梅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把她领回来?”沈梅问。
“我还没那个能力。可我真想帮她。她跟当年的我,太像了。”
沈梅拍拍她的手:“你啊,自己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想着给别人挡风。不过,这份心是好的。你放心,只要姐在这家里说句话,就不会让那孩子饿着。”
从那天起,我家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
小燕子每天从幼儿园放学,跟着秦月莲回来。她不说话,但特别乖,吃完饭就坐在小凳子上看沈梅给女儿讲故事。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秦月莲会把她抱到阳台边的小床上,盖好被子,轻轻拍着。
沈梅看着她做这些,眼里全是心疼。
“你呀,没结婚就给人当娘了。”
秦月莲笑了:“那不是挺好。先练练手。”
日子虽然紧巴,可小燕子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起来也多了。有一天,她悄悄凑到秦月莲耳边,叫她“小妈”。
秦月莲愣了一下,眼圈一红,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别乱叫。叫老师。”
“哦。小秦老师。”
两个人笑成一团。
从那以后,我家的日子,因为多了这个小家伙,更加热闹了。沈梅总说,秦月莲有当妈的天分,将来生了孩子,肯定带得比谁都好。
秦月莲每次听到这个,就脸红。
“姐,你又瞎说。”
“我哪里瞎说了?小郑天天往咱家跑,眼珠子恨不得长你身上。等你们把证领了,还怕没孩子?”
秦月莲羞得躲进厨房,碗筷叮叮当当地响。
我看着这光景,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第三十六章 好事多磨
郑旭和秦月莲的事,没孙桂香点头,始终是悬着的。
郑旭从家里搬出来以后,白天在理发店干活,晚上回杂物间睡。他手艺好,人也勤快,收入不算少。可孙桂香一口咬定:“没我同意,你休想跟那个野丫头扯证。”
郑旭试过去软磨硬泡,也试过硬碰硬,都不管用。孙桂香甚至去找了街道办的人,想给秦月莲使绊子。可那时候,秦月莲的临时户口已经转正,工作上又没把柄,孙桂香能用的招,都没了着落。
最让她没脾气的是,街坊们传着传着,画风忽然变了。
“这秦月莲,可不简单。帮郑旭拉了不少客人哩。听说她给那些老主顾带自家做的咸菜,一个个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那姑娘手巧,人家去剃个头,还能喝上她煮的绿豆汤。”
“哎哟,郑家这是捡到宝了。”
这话传到孙桂香耳朵里,她嘴上不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缓和。
有一次,孙桂香路过郑旭的理发店,看见秦月莲正站在店门口,踮着脚擦玻璃。她没进去,只远远看了几眼。回去的路上,她跟邻居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倒是个过日子的。”
邻居连忙接话:“那可不。江峰家沈梅都夸她,说她比亲妹子还亲。”
孙桂香不吭声了。
那年秋天,郑旭和秦月莲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办酒席。郑旭说,攒着钱,明年开春租个大点的门面,开个像样的理发店。秦月莲说,好。
沈梅知道后,非要拉着他们来家里吃顿饭。那天晚上,我下厨炒了八个菜,郑旭带了半斤散酒。我们围着小桌,吃着喝着,聊到深夜。
小燕子在秦月莲怀里睡着了。沈梅把女儿也哄睡了,出来给我们添菜。郑旭端起酒杯,敬我和沈梅。
“哥,姐,没有你们,就没有小秦的今天。这杯,我干了。”
他一仰脖,把酒干了。
秦月莲笑着看他,又看我们,眼圈却红了。
“行了,大喜的日子,别哭。”沈梅说。
“我不哭。”她笑,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我是高兴。真的,高兴。”
我喝了不少,脑子晕乎乎的。但那一刻,我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夜,秦月莲红着脸问我“我可以和你同居不”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瘦得可怜,慌得可怜。现在的她,胖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亮堂了。
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心气,就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第三十七章 新铺子
开春,郑旭把理发店搬到了城东正街上。
门面不大,两间连在一起,前头是店,后头住人。店名是秦月莲起的,叫“月洁理发”。郑旭说,这名字好听。
沈梅送了一对大红热水瓶,我送了一把新剃刀。小燕子拉着秦月莲的手,在店门口蹦来蹦去。
开业那天,街坊邻居来了不少。孙桂香也来了。她穿了一身新衣裳,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那个招牌,又看了看郑旭和秦月莲。
她没进去。
秦月莲看见了,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茶叶蛋走过去。
“妈,进来坐。”
孙桂香愣了。
她大概没料到秦月莲会叫她这声“妈”。一辈子倔强的人,嘴硬心软,那一声出来,她的眼睛就红了。
“我……我不进去了。你忙。”她接过那碗茶叶蛋,低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秦月莲手里。
“拿着。给郑旭买件好衣裳。”
秦月莲想推,孙桂香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郑旭从店里跑出来,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娘……”他喊了一声。
孙桂香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秦月莲把那个红包交给郑旭。郑旭拆开一看,里面是五十块钱,用红纸包着。五十块,对孙桂香来说,不是小数目。
郑旭捏着那五十块钱,眼泪掉了下来。
“你呀,也有今天。”沈梅在旁边感慨。
秦月莲把手伸进郑旭的臂弯里,轻轻挽住他。
“走,回店里。今天开张,要笑。”
郑旭抹了把脸,咧嘴笑了。
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转眼到了夏天。秦月莲怀孕了。
全家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孙桂香听说后,隔三差五就往店里送吃的。什么老母鸡、红枣、核桃,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搬过去。秦月莲让她别破费,她不听。
“我孙子在里头长身子,能省吗?”孙桂香理直气壮。
郑旭偷偷笑。秦月莲拿眼睛瞪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沈梅说,等孩子生下来,让我们家闺女帮着带。
“她才三岁,哪会带孩子。”我笑。
“三岁怎么了?三岁看老。我闺女随我,心细。”
我看了看被沈梅抱在腿上的女儿,小家伙正冲我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好像就在昨天,她还是个襁褓里红皱皱的婴儿。如今,已经满屋子跑了。
日子不经过,可这经过的日子,每一寸都值得。
第三十八章 新生命
秦月莲生了个儿子。
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郑旭。孙桂香在产房外面等了一个通宵,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她老泪纵横,嘴里念念有词:“我们郑家,有后了。”
郑旭又哭又笑,跟个傻子似的。
秦月莲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孩子会不会太小了?”沈梅就在床边,笑着说:“七斤多还小?我们家闺女出生才五斤八两。”
秦月莲这才放心,侧过脸去看婴儿,眼神温柔得像能化开石头。
满月酒是在月洁理发店后面摆的。地方不大,只请了两家的亲人,还有我们一家。孙桂香张罗了一整天,杀鸡、炖肉、蒸馒头,忙得脚不沾地。我劝她歇歇,她摆摆手:“给孙子过满月,不累!”
秦月莲抱着孩子坐在席上,笑着看一家人忙前忙后。我过去敬她一杯,她以茶代酒,认真说:“哥,这杯,敬你。要不是那年你把我从西河桥上拉回来,就没有今天了。”
“别这么说。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推了一把。”
“推一把,也很重要。”她笑着,眼角有泪光。
我看着席间热闹的人群,心里忽然浮起很多画面。那年夏天,暴雨如注,她站在西河桥上,浑身湿透,像一根即将折断的芦苇。那年冬天,她在楼道里被马婶子泼涮锅水,不躲不闪。那年春天,她在幼儿园门口被赵副镇长家的打手推倒在地,脸上带着血痕。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新生的儿子,脸上有光。
一个人,只要没被生活压垮,就总有翻盘的一天。
第三十九章 不速之客的回马枪
我们都以为,日子能就此平稳下去。
可老天爷偏不让。
孩子满月后不久,赵彩云来了封信。信上说,她在外地听说了段福贵的消息。段福贵在劳改队里表现积极,减了刑。再过几年,就可能出来。
秦月莲看完信,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出来,也不会再敢找我们麻烦。”我安慰她。
“我知道。”秦月莲把信叠好,放进抽屉,“可我还是怕。不是怕他,是怕那些跟他一样的人。这世上,永远有人想把别人踩在脚下,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段福贵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那年冬天,一个叫韩凤山的男人,找上了门。
韩凤山是段福贵的远房表弟。段福贵进去以后,他手里的几处门面,都归了这个韩凤山看管。这人比段福贵年轻,更阴。段福贵至少明着坏,他却是笑着给你挖坑。
韩凤山来的那天,我刚下班。他坐在我家楼下的石阶上,抽着烟,像等了很久。
“江师傅,你好啊。”
“我不好。你有事说事。”
“痛快。我来,就一件事。段福贵那些门面的产权,有几处有点麻烦。有人说,其中一处,跟秦月莲她娘早年间的一个旧协议有关。我呢,想找秦月莲谈谈。可惜,她不接我的信。”
“你找她没用。她跟那些门面没有任何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能靠嘴说。”韩凤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江师傅,你给带个话。我手里有她娘当年留下的借条,还有一份看门面房的手写契约。这要是走法律程序,她娘欠我的钱,得由她来还。你让她掂量掂量。”
我脑子嗡了一声。
借条?看门面房?
秦月莲她娘,一个连户口都办不下来的穷女人,怎么会看门面房?
可韩凤山脸上那个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那笑,像蛇。
第四十章 借条
韩凤山没再来。但他派了个律师,姓崔,油头粉面,说话滴水不漏。
崔律师给我家送来一份复印件。是一张借条,金额五百块,写着“今借到段福贵人民币五百元整,用于门面房修缮及进货周转。三年内还清,若不能还,则以本人所有之权益抵偿。”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名字是秦月莲的娘。
秦月莲看完,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不是我娘的字。”她说。
“手印是你娘的就行。”崔律师说,“我们有专业的笔迹鉴定,和房管所当年存档的租赁合同上,你娘的签字不同。这不要紧。关键是手印。”
“我娘不识字。这借条上的字,不是她写的。手印……手印有可能是被人抓着按上去的。”
“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崔律师摊手,露出一个虚伪的同情表情,“秦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笔借款如果属实,利息滚下来,到现在可不是小数目。段福贵虽然入狱了,但他的财产处置还在进行中。这笔借款,作为合法债权,应当由他的合法继承人追讨。我代表的,就是这位继承人。”
“段福贵有什么合法继承人?”我问。
“他有一个堂兄,一直帮他照看着资产。其中,就包括这笔借款。”
我冷笑一声:“堂兄?我看是韩凤山吧。”
崔律师不置可否,只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
“我的建议是,与其对簿公堂,不如私了。韩先生的意思,这笔钱,如果秦女士愿意放弃对城东那几处门面的一切权利主张,他可以一笔勾销,甚至再补偿你们一千块。”
“什么权利主张?我从来没主张过什么!”
“现在没有,以后难说。毕竟,你娘在那条街上住了那么多年。总有些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崔律师不紧不慢地收拾公文包,站起身来。
“江师傅,别激动。有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三天后,韩先生会在城东德兴茶楼摆一桌,请秦女士赏光。谈得拢,大家做朋友。谈不拢,咱们法庭上见。”
他走了。门轻轻合上,像一片刀片贴过头皮。
秦月莲抱着孩子,脸色惨白。
沈梅握住她的手,小声说:“别怕。他们就是吓唬你。你没主张,他们凭什么告你?”
“可我娘她……”
“你娘怎样,是旧账。段福贵逼死你娘,法院判了。这笔债,本身就是他犯罪的一部分!他们现在拿这个来要挟你,就是没理的事!”
秦月莲点点头,可眼里还是掩不住地慌乱。
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韩凤山要的,不是钱。他怕的是,秦月莲这个“苦主”身份,会影响段福贵名下财产的处置。一旦秦月莲未来以受害者家属身份提出赔偿要求,那城东那几处门面就可能被法院冻结。所以,他才急着让秦月莲签下“放弃权利”的东西。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第四十一章 德兴茶楼
三天后,德兴茶楼。
我没让秦月莲一个人去。郑旭也去了,还有沈梅。我们四个人,像一支小小的队伍,走进那间坐满了闲人的茶楼。
韩凤山已经在了,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见我们进来,他笑得比茶还热。
“来了,来了。坐,都坐。别站着,这儿的茶不错,我特意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
“韩凤山,别整这些虚的。”我大马金刀地坐下,“有话直说。”
“江师傅脾气还是这么急。行,那咱就直说。秦女士,崔律师应该跟你说清楚了。你娘当年欠段福贵的钱,白纸黑字,还有手印。这笔账,现在由我们继承。你要么还钱,要么放弃一些没影儿的权利。我们是讲法的人,不愿为难你。”
秦月莲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微凉,映着她瘦削的脸。
沈梅想开口,被她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
“韩凤山。”秦月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亮,“你说我娘欠段福贵的钱。那我问你,我娘一个给纱厂打零工的女人,为什么要去找段福贵借钱?”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她自己的事儿,想做生意。”
“做生意?我娘大字不识一个,连数数都只能数到一百。她怎么进货?怎么周转?你告诉我。”
韩凤山的笑有点僵了。
“这借条的事,我跟你说不清楚。具体的,问律师。”
“好,那我不问借条。”秦月莲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韩凤山,“我问我娘的命。段福贵逼死了她。法院判了。这个案子里,我娘是受害者。按照法律,我这个做女儿的,有权对她因受害造成的损失提出赔偿。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谈借条,好。那我也跟你们谈赔偿。我娘一条命,值多少?”
韩凤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有没有理,法院的人清楚。你们想拿一张来路不明的借条压我,让我闭嘴。我告诉你们,我秦月莲不是三年前那个住在桥洞里、任人拿捏的丫头了。我不会签任何东西。要告,你尽管去告。我接着。”
她说完,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饮尽。
“茶是好茶。可惜,跟你们这样的人喝,没意思。”
她转身就走。
我、郑旭、沈梅紧跟上去。
韩凤山在身后喊了一句:“秦月莲,你会后悔的!”
秦月莲没回头,步伐稳得像踩在鼓点上。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下来。秦月莲松开一直攥着衣角的手,我才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你刚才,太厉害了。”郑旭小声说。
秦月莲白他一眼:“你也不帮我说话,就坐在那儿傻看着。”
“我……我看呆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
可笑声还未落地,背后就有一道阴影缓缓罩了过来。
一辆深蓝色面包车,不疾不徐地停在了街对面。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男人。
他们穿着灰布衣裳,戴着鸭舌帽,脸藏在阴影里。
第四十二章 街上惊魂
那两个人没有过来,只是靠在车门边抽烟,目光却一直钉在我们身上。
“别回头,慢慢走。”我低声说。
我们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巷子不长,能望见另一头的大街。可走到一半,前面也冒出一个人来,靠墙站着,显然是在等我们。
前后一堵,我们被夹在巷子中间。
“秦月莲?”前面那个男人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蹭铁皮。
“你们想干什么?”郑旭上前一步,把秦月莲挡在身后。
“有人想请你走一趟。说几句话,不伤害你。”
“我不去。”秦月莲的声音发颤,却硬挺着。
“不去,我们不好交差。”
我打量了一圈。巷子很窄,两个人堵口,一个人堵尾。我们这边四人,但有两个女人,还有一个瘦小的郑旭。打起来,要吃亏。
“谁派你们来的?韩凤山?”我问。
“这你甭管。人我们带走,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沈梅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铁。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哨子,那哨子是女儿玩过的,红色塑料的,可沈梅吹起来,尖锐得能撕开空气。
哨声响彻巷子。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就在这时,巷子口的马路上,有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了个巴子的,在老子的地界上绑人,活腻歪了?”
是罗瘸子。
他晃晃悠悠地走进巷子,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提着棍棒的人。阳光下,他那只瘸脚显得格外惹眼,可没一个人敢小瞧他。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
“回去告诉韩凤山,别以为段胖子蹲了号子,城东就轮到他说了算。这里是老子的地盘。秦月莲,是我罗老四保过的人。再敢来碰她,我让他的门面明天变白地。”
两个男人一句话不敢说,灰溜溜地跑了。
沈梅放下哨子,手还在抖。我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
罗瘸子走到我们跟前,朝秦月莲扬了扬下巴:“怎么,又摊上事了?”
“罗哥,谢谢您。”秦月莲认真地说。
“谢个屁。你记住,在这城东,想动你的人,得先问问我这条腿答不答应。”
他哈哈大笑,带着人走了。
走出巷子,阳光明晃晃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巷子,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韩凤山这次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几天后,崔律师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诉状。
告的不是秦月莲借钱不还,而是“不当得利”。他们说,当年段福贵曾资助过秦月莲母亲开店,如今段福贵入狱,这些资助应该作为债权追回。
这不是民事诉讼了,是明晃晃的讹诈。
我们找了许记者。许记者又介绍了城里有名的女律师方文君。方文君四十出头,短发利落,说话像连珠炮。她听完案情,只说了四个字:“让他们告。”
“这官司,能赢?”我问。
“他们告不当得利,首先要证明这钱真是借的,其次要证明秦月莲母亲的确因此获益。可事实是,当年那个门面房,从头到尾都没在秦月莲母亲名下。租约在房主手里,翻修出资也没有她的签字。那张借条,笔迹有问题,手印更是孤证。最关键的是,段福贵本人已经因为逼死秦月莲母亲被判刑,这张借条的可信度,在法律上会受到极大质疑。”
方文君推了推眼镜,“我的判断,他们赢不了。但会拖时间。这期间,秦月莲不能再单独出门。那些人,明的不行,就爱来暗的。”
我点头:“好。我们轮流陪她。”
第四十三章 对簿公堂
开庭那天,下了小雨。
法院门口聚了不少人。有记者,有街坊,还有几个自发赶来的纱厂女工。她们都穿着素净的衣裳,站成一排,眼睛望着法院的大门。
秦月莲站在门口,没打伞。雨丝落在她肩上,像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
郑旭给她撑着伞,她没有接,只说了句:“我想淋淋雨。这雨,跟我娘跳河那天的雨,差不多。”
我心头一紧。
法庭上,崔律师果然拿出那张借条和一份所谓的“出资证明”。证人是韩凤山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轮到我们这边,方文君不慌不忙地站起来,首先指出,原告所谓“不当得利”的受益方,实际上早已在段福贵案中被认定为受害者。然后,她出示了当年纱厂女工联合写的材料,证明秦月莲母亲生前经济困顿,根本不存在“开店”的可能。
接着,她叫出了一个人。
赵彩云。
赵彩云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她一上庭,整个现场都安静了。
“你说说,段福贵当年,是怎么对秦月莲母亲的?”方文君问。
赵彩云深吸一口气,将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几道触目惊心的旧疤。
“段福贵那个畜生,不止一次对厂里没户口的外地女人下手。月莲她娘,是最惨的一个。她根本没借过什么钱。她连买盒火柴都要算半天。那张借条,是段福贵喝醉了酒,让人按着她的手印按上去的。我当时在场。他要把她绑死,让她一辈子都逃不掉。”
法庭上一片哗然。
崔律师脸色铁青,站起来想反对,被法官制止了。
赵彩云站在证人席上,泪流满面:“我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后悔一辈子。可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要让法官知道,有些人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可老天爷看着呢!”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秦月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郑旭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眼里也酸得厉害。
这官司,从上午打到下午。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雨已经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像刀锋一样劈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秦月莲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娘的事,今天总算有人听完了。”
她转身,看向我们,笑中带泪。
“不管判成什么样,我都能挺住。”
第四十四章 判决
判决是一个月后下来的。
法院驳回了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那张借条被认定为“不能排除胁迫、造假可能”,且与已生效的刑事判决相悖,不具有法律效力。韩凤山方面需要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消息传开,城东的人拍手称快。
许记者在晚报上发了篇报道,标题只有四个字:“冤有头,债无主”。文章里虽没点名,可谁都知道写的是谁。
韩凤山没再露面。听说他带着剩余的门面资产去了南方。走之前,还找人来秦月莲店里,说想和解。秦月莲连门都没让进。
“我和解不了。”她说。
郑旭站在她身后,把一盆刚洗好的毛巾端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对,和什么解。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孙桂香也来了,抱着孙子在店里转悠,嘴里念叨:“这店以后还得再扩扩。我看了,隔壁那间空着也是空着,咱把它盘下来。”
郑旭哭笑不得:“娘,咱家底都快掏空了,再扩就要喝西北风了。”
孙桂香瞪他:“你懂什么?你娘我还能亏了孙子?我出钱,让你去盘店。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
“好,那你去跟人家谈。”郑旭把一块热毛巾往脸上一盖,躺到椅子上装死。
我们全笑了。
日子像一碗熬出了米油的白粥,看着平常,喝着养人。
秦月莲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后来会扶着墙慢慢地挪。孙桂香整天抱在怀里,亲也亲不够。
沈梅的女儿上幼儿园了,每天回来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学了什么新歌,明天跟哪个小朋友闹了别扭。她最崇拜的人不是亲娘,也不是我,是小秦姑姑。
“小秦姑姑说,女孩子也要有出息。”
我问她:“什么叫有出息?”
她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像小秦姑姑一样,不怕坏人。”
我一下子没绷住,笑得喷了茶。
沈梅在旁边,轻轻捶了我一下。
“笑什么,闺女说得对。”
我连连点头:“对,对。像你小秦姑姑一样,顶天立地。”
第四十五章 河边的约定
又一年秋天,沈梅提议去西河桥走走。
我们一家三口,还有秦月莲一家三口,加上孙桂香,浩浩荡荡地去了河边。
河水比前几年清了不少,两岸种了柳树,风一吹,柳条像女人的头发,软软地垂在水面上。
秦月莲抱着儿子,站在桥上,望着河水出神。
我走到她身边,点了根烟。
“想什么呢?”
“想那年,你把我从这儿拉回去。那天雨特别大,你骂我,说我不争气。”
“我骂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骂了。”她笑,“你还想打我。手举起来了,没落下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时候年轻,火气大。”
“哥,我知道你怕我跳下去。我那时候,是真想过。可现在,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跳了。”
我扭头看她。她的侧脸映着西河的波光,温柔又坚韧。
“这河里有我娘。每年清明,我都来这儿给她烧纸。后来有了儿子,我也带他来。我跟他说,外婆在河里睡觉,别吵她。他不懂,还往水里扔花瓣。”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可嘴角是向上弯的。
“我娘要是能看见我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她看得见。”我说。
她点点头,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
郑旭在岸边教两个小女孩打水漂。沈梅和孙桂香坐在石凳上,聊着柴米油盐。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香。
秦月莲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江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所有。”
我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轻声道:“行了,一家人不说这些。走吧,下去吃橘子。再不去,你那儿子要把他爹的裤子扯烂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第四十六章 尾声:半生波澜尽,余岁共从容
多年以后,我还能记起那个夏天。
一九八五年,天热得邪乎。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站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布包,怯生生地问:“是这里招月嫂吗?”
那年,我的女儿刚出生七天。那年,我兜里的钱连一罐好奶粉都买不起。那年,我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月嫂”会让这个家、这条街、这些人的命,都拐了个大弯。
如今,女儿长大了,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临走前一晚,她跑到秦月莲的理发店,让小秦姑姑给她剪头发。
“短一点,精神。”她说。
秦月莲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嘴里唠叨:“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有事给姑姑打电话。”
“知道了,姑姑。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你妈比我还狠。上次你发烧,她连夜把你背去医院,自己摔了一跤。”
女儿不吭声了。
她走的那天,我们全家去车站送。秦月莲塞给她一个红纸包,里头是五百块钱。
“姑姑,这太多了。”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以前那个没机会上学的丫头的。”
女儿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把红包收进包里,眼睛红了。
车开了。她趴在车窗上,使劲朝我们挥手。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清晨,也是在这个车站,秦月莲去西郊,把头探出车窗,笑着对我说:“哥,我会回来的。”
她回来了。而且,再也没有离开。
而我女儿,也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家,有爱,有那些不曾在苦难里熄灭的光。
沈梅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她的头发里已经有白丝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江峰,你哭什么?”
“谁哭了?风大,沙子迷了眼。”
她仰头看我,笑了一下,没拆穿。
车站的人来来往往,汽笛声在秋天的空气里拉得悠长。
我们转身,往家走。
路还很长。可只要有人在等,再长的路,也不觉着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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