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1993年,农历七月初三,黄昏。
天边的火烧云红得发黑,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李家坳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来。
村口老槐树下围了黑压压一圈人,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攥着围裙,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家院子。
“造孽啊!”
“可不是嘛,谁让赵秀兰手贱,给那叫花子八个大肉包子!现在好了,那疯叫花子赖在她家不走了!”
“何止赖着不走,他刚才还说什么……四天之内不能让她儿子出门,这不是咒人吗?”
“一个臭要饭的,也敢登堂入室?李大山居然还由着他婆娘胡闹,真是窝囊废!”
人群里,我母亲赵秀兰跪在地上。
她头发散了,满脸是泪,双手死死攥着一个蓝布褂子男人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渗出血丝来。那男人四十多岁,脸膛黑瘦,眼窝深陷,脚上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浑身上下散发着酸臭味,正是三天前路过我家门口讨饭的乞丐。
此刻,他仰面朝天躺在我家院子里的泥地上,脸色憋成猪肝色,眼珠翻白,口吐白沫,两条腿像被电了一样疯狂地抽搐,双手还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有人用筷子在捅他的嗓子眼。
“大哥!大哥你醒醒!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怎么了!求求你了!”
母亲一边哭,一边拼命摇晃乞丐的身体。
而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我——李建军,十五岁,被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黑乎乎的破布。我拼命挣扎,粗糙的麻绳勒进我胳膊和肚子上的肉里,火辣辣地疼。我嘴里“呜呜”地叫,眼泪淌进耳朵里,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老实点!”
父亲李大山一脚踹在我腿弯上,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碾盘上,疼得钻心。他铁青着脸,手里攥着扁担,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鼓着,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牛。
“李大山!你干什么!他还是不是你儿子!”母亲回头冲父亲嘶吼,声音都劈了。
“我管不住你,还管不住他?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门!”父亲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农历六月三十,天刚蒙蒙亮,我就背着书包准备去镇上参加初中数学竞赛。
那是全县的重点中学——县一中举办的选拔赛,只要进了前三名,就有机会保送县一中。对李家坳这种穷山沟里的孩子来说,这是一条能改变命运的独木桥。我苦熬了三年,就为了这一场考试。
我娘赵秀兰那天起了个大早,专门给我蒸了一笼大肉包子。面是她昨天就发好的,肉是前天赶集时割的,肥瘦相间,剁得细碎,拌上葱花姜末,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包子出锅的时候,天刚泛青。
“建军,多吃几个!考试费脑子!”
母亲把六个包子塞进我书包里,又用干净的白布裹了两个,塞进我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我咬着热腾腾的包子,满嘴流油,冲母亲挥了挥手:“妈!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可我刚跨出院门,就愣住了。
院门外的墙根下,缩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蓝布褂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黑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起皮,正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的包子。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手里的包子。
母亲听到动静,从院子里出来。她看了看那个乞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转身回到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海碗,从锅里捡出八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堆得冒尖。
然后,她走到乞丐面前,蹲下来,把碗递过去:“大哥,饿了吧?趁热吃。”
那乞丐愣住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碗里的包子,又抬头看了看我母亲,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那双黑乎乎的手,颤颤巍巍地接过碗。
他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吃,一个接一个,狼吞虎咽,像是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脸上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心里很不理解。那是我妈专门给我包的包子,就那么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吃了?
可母亲就是那样一个人。
在李家坳,提起赵秀兰,没有人不竖大拇指。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第一个去帮忙;谁家揭不开锅,她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匀出半碗米送过去;就连路过的逃荒者、讨饭的,只要到了她跟前,她从不让人空着手走。
父亲常说她是“傻女人”,可她总笑着说:“人这一辈子,谁没有个难处呢?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天,那个乞丐吃完了八个包子,把碗还给我母亲的时候,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力气很大,母亲都吓了一跳。
然后,那个乞丐直勾勾地盯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射出一道让人心里发毛的光,像是能看透人五脏六腑一样。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大妹子,听我一句劝——四天内,千万别让你儿子出门。否则,有血光之灾,性命难保!”
说完,他松开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冲着那乞丐的背影喊:“你胡说什么!我今天必须去考试!”
我甩开书包,就要追上去理论。
可母亲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出奇,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肉里。
“建军,今天不去了,回屋。”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妈!你疯了?他一个要饭的胡言乱语,你还真信了?”我急得直跺脚。
“回屋!”母亲眼睛一瞪,语气硬得我从来没见过。
我扭头看父亲。父亲从院子里出来,黑着脸,一句话不说,只是把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那天的数学竞赛,我没去成。
第二天,我不甘心,趁母亲去地里摘菜,翻墙就往外跑。
我刚跳下墙头,还没站稳,就看见母亲从巷子口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半截的锄头。她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把我往院子里拖。我挣扎,她就哭,边哭边喊:“建军!你听妈一次!就一次!妈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的心软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偷了父亲藏在床底下的五块钱,准备坐拖拉机去镇上。刚出村口,就被母亲追上了。
这一次,母亲没再哭。
她把我拖回家,逼着父亲拿麻绳把我捆在石碾子上。父亲不肯,她就自己动手,一边捆一边说:“大山,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建军出这个门!”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而那个乞丐,也在这个时候,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我家院子。
他看了看被捆在石碾子上的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母亲和手持扁担的父亲,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
“晚了……还是晚了……”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村里人都说,这乞丐是得了羊角风,快死了。也有人说,他之前那些话都是疯话,现在报应来了。还有几个长舌妇,窃窃私语,说母亲好心喂了条毒蛇,现在蛇死了,看她怎么办。
母亲却不管不顾,她跪在乞丐身边,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白沫,一边擦一边哭:“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你跟我说清楚,我儿子到底怎么了!求求你了!”
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的扁担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在这时,那个乞丐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之前那种浑浊、疯癫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父亲。
“李大山。”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石子砸在地上。
父亲身子一僵。
“你五年前在镇上卖猪,少给了王瘸子三斤半的肉钱,你以为没人知道?”
父亲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扁担差点脱手。
乞丐又转向我母亲。
“赵秀兰,你去年在河边洗衣服,捡到一条金项链,没上交,偷偷拿去换了三十块钱,给你儿子交学费,你以为瞒得住?”
母亲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他最后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
“李建军,你三天前要是出了门,现在已经被车撞死在镇东头的十字路口了。”
我头皮一麻,后脊梁骨上像爬满了冰虫子。
“而今天,你本该死的第二场劫,就在你们家院子里。”
他猛地抬手,指向院子里那口盖着石板的老井。
“今晚子时,你会被鬼迷心窍,自己跳进去!”
“放你娘的屁!”
父亲终于回过神来,一扁担砸在乞丐身边的泥地上,激起一团尘土。
“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打死你!”
乞丐却没有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浑身颤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信不信由你。但我劝你,今晚看好你儿子。如果子时过了,他还没事,你就当我是个疯子,送派出所,枪毙我都行!”
说完,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像是一口老井,看不见底。
“小娃娃,你要记住——有人给了你一口吃食,你要还人家一条命。这世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娘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命的人。”
然后,他转过头,消失在了院门外的夕阳里。
那天晚上,我没被松绑。
母亲没吃饭,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烟锅子一亮一灭,像一只沉默的独眼。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虫鸣,能听见风穿过老槐树的呜咽,也能听见院子里那口老井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声。
“滴答……”
“滴答……”
就像有谁,在井底深处,一下一下,滴着什么东西。
2
子时了。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石碾子上,半睡半醒。母亲把我拉进屋里,锁好门,用桌子顶住,自己坐在床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惨白惨白的,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奇形怪状的光斑。
远处的更声传来,“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母亲一个激灵,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
我蜷缩在被子里,身子不自觉地发抖。明明是三伏天,却觉得一阵阵阴冷从脚底往上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顺着我的小腿,慢慢往上爬。
“咕噜噜……”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人在搅动一锅浓稠的粥,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深水里翻滚。
母亲猛地坐直身子。
“咕噜噜……咕噜噜……”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然后,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喊声,从院子里那口老井的方向传来——
“建军……下来……妈在井里……你快下来……”
那声音,分明就是我妈赵秀兰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刷”地全竖了起来。
我明明就躺在我妈旁边的床上,可她,明明就坐在我身边,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建军……我是妈啊……你下来……妈好冷啊……”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更清晰,还带着一丝颤抖和哭腔,就像我小时候半夜做噩梦,我妈在我耳边哄我的那种调子。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拽我的脚踝。
“别动!”
母亲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别听!那是水鬼!它在学妈的声音骗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沙哑。
可那井里的声音,却像有魔力一样,一个劲儿地往我耳朵里钻。
“建军……你看看妈……妈在井里泡着……妈好冷……好疼啊……”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开始发白,脑子里“嗡嗡”直响。我挣扎着要下床,身体里像是有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在驱使我。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妈……”
我嘴里嘟囔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
窗外,那口老井的方向,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过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建军——!”
母亲急了,她猛地掰过我的脸,让我直视她的眼睛。
“你看清楚!妈在这儿!妈就坐在你面前!井里那个不是妈!是鬼!是水鬼!”
可我的瞳孔已经散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井里那个“妈妈”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惨,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脑仁里。
“下来!快下来!建军!你不下来妈就上来了!妈要带你去一个永远不分开的地方——!”
我“啊”地大叫一声,猛地挣开母亲,光着脚跳下床,就往门口冲。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可我的力气突然大得离谱,拖着她在地上滑。
桌子顶住了门,我拉不开,就发疯似地用头去撞。门板被撞得“咣咣”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
“建军!你醒醒!妈求你了!你醒醒啊——!”
母亲哭喊着,声音已经嘶哑。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知道,我妈在井里,她很冷,很疼,我要去救她,我必须要马上去救她。
就在我举起一条板凳要砸门的时候——
“嗤啦——!”
一剪刀,扎进了我的右胳膊。
剧痛!
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皮肉里捅进去,然后猛地一搅。
我浑身一激灵,眼前的白雾“哗”地一下散开,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
我低头一看,右胳膊上鲜血直流,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里面白生生的肉。
母亲站在我面前,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剪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建军……别怪妈……妈不能让你去……”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我“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井里的声音,消失了。
窗外,风声、虫鸣,也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只剩下我和母亲,一个坐在地上,一个站在面前,中间是一把带血的剪刀。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满是泪水和惊恐的脸,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不怪您……是我……是我中邪了……”
母亲扔掉剪刀,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哭得浑身抽搐:“建军……妈的建军……没事了……没事了……”
我们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血迹和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门,还有抱在一起的我们娘俩,先是一怔,然后“咣当”一声,把扁担扔在了地上。
他站在门口,嘴唇颤了又颤,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
最后,他转过身,朝堂屋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天爷!我李大山错了!我错怪好人了!我错怪好人了啊——!”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天上午,我和父亲把家里那头准备卖了给我交学费的猪拉到了镇上。
那头猪养了快一年,膘肥体壮,少说也有两百五十斤。我爹一锤子下去,猪嚎了一嗓子,血喷出来的时候,他别过了头。
我知道,他心里在滴血。
可他还是把猪卖了,卖了二百五十块钱。然后,我们爷俩满世界地找那个乞丐。
镇上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桥洞,每一个垃圾堆,我们都翻遍了。我爹也去问遍了镇上所有讨饭的、流浪的、捡破烂的。可那个蓝布褂子的乞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们去了派出所,警察做了笔录,说这人可能是流窜人员,不好找,让我们有消息再联系。
我们不甘心,又去了镇东头的十字路口。
就是那个乞丐说的,我第一天本该被车撞死的地方。
那地方还在。
十字路口东边有一棵大杨树,树下一摊黑褐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又晒干了。旁边卖烧饼的老汉说,前几天确实有个人被拖拉机撞了,送医院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一。
正是我本应该出门参加竞赛的那天。
我站在那棵杨树下,看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麻。
如果那天我没有被母亲拦住……
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我。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爹……”我声音发颤。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那双手粗糙、开裂,沾满了猪血和泥土,却稳如磐石。
“回家。”他说。
我们回了家。
母亲早早地在村口等着,看见我们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找到没有?”她问,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脸,像是生怕一眨眼我就不见了。
父亲摇了摇头。
母亲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她把我拉进屋里,给我胳膊上的伤口换药。那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可母亲每次看见,都要掉眼泪。
那天夜里,父亲把院子里的那口老井用一块大石板盖上了,又压了两块磨盘石。他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东西要再敢出来,老子就跟它同归于尽!”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月光下父亲高高瘦瘦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其实也很害怕。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家垮掉。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都在家养伤,没去上学。
母亲每天变着法儿地给我做好吃的。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蒸了馒头,又把攒了好久的鸡蛋全煮了,弄得弟弟直咽口水。
父亲也不再吼我了。每天晚上,他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床边,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如何在河里摸鱼,如何扛着一百五十斤的麻袋走十里地不歇脚,如何用一杆土枪打死过一头野猪。
他说:“建军,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你爹我从来就没怕过。可那天晚上,你爹我怕了。我怕失去你。你是我儿子,是我的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爹我也活不成了。”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段日子虽然穷,虽然苦,虽然被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我觉得,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时光。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会豁出命来护着我。
我的母亲和父亲。
至于那个乞丐……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再出门,只要把井封住,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乞丐临走时,还留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他走出我家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井,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口井里的东西,早晚要出来。到时候,不光你儿子,你们全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包括他自己。
三个月后,冬至那天,那口井里的东西,真的出来了。
3
冬至那天,天冷得出奇。
早晨起来,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像一把把透明的尖刀。母亲早早地发了面,剁了馅,准备包一顿猪肉白菜饺子。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准备晚上烧火。他手里攥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木屑飞溅,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一切都和往年冬至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口井。
那口井被石板压着,上面还压着两块磨盘石,看起来老老实实。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那石板的缝隙里,正一点点往外渗水,渗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只是那时候,没人注意到。
中午的时候,母亲包好了饺子。她走到井边,习惯性地想打点水洗手。走到半路,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变了变,转身回厨房用暖瓶里的水洗了手。
“妈,怎么了?”我站在门口问。
“没事。”母亲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井水凉,用暖瓶的水洗。”
吃饺子的时候,母亲特意把饭桌搬到了堂屋最里面,离那口井远远的。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弟弟才五岁,吃饺子烫了嘴,撅着嘴直叫唤,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那顿饺子,真香。
可谁也没想到,那是这个家,最后一个平静的冬至。
天黑了。
父亲去关院门,经过井边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地上湿了一大片,水正从石板的缝隙里往外淌,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水龙头。
“这井怎么漏水了?”他嘟囔了一句,踢了踢石板,没在意,就回屋睡了。
夜深了。
我被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猛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我推了推身边的母亲。母亲也醒了,她按住我的手,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突然停了。
母亲松了口气:“应该是老鼠。睡吧。”
可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咚!”
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重重地撞上了石板!
我们全被吓醒了。
父亲披着衣服跳下床,抄起门后的铁锹,冲到门口。
“谁!?”
他拉开一道门缝,朝外喊了一嗓子。
月光下,那口井上的石板,正在一上一下地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又放下,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父亲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他猛地回头,冲母亲喊:“秀兰!带孩子进里屋!锁门!”
母亲二话不说,拽着我和弟弟就往里屋跑,用桌子顶住门,又把所有被子都堆在我们身上,把我们裹得严严实实。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一柄巨锤在砸我们的心口。
弟弟吓得“哇”地哭了出来。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轰——!”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像是石板被掀飞了。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父亲的一声怒吼:“你来啊!老子不怕你——!”
然后是“咣当”一声,像是铁锹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再然后——
一声惨叫,撕破夜空。
那叫声凄厉无比,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又尖又长,直钻人脑仁。
半分钟后,一切归于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敢出去。
我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冷汗,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声惨叫。我爹他……他怎么样了?
母亲把我搂得更紧,她的身体像一片筛糠的落叶,可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别怕,你爹不会有事的。你爹命硬。”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们,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第二天天亮,父亲才打开了里屋的门。
他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嘴唇青紫,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的右手还攥着铁锹,可铁锹已经弯了,像是砸在了石头上。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肿大,血流不止。
“大山!你的手!”母亲冲过去捧起他的手。
父亲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皮外伤。”
可我们都看见了,他的左手,四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了起来。
那天上午,父亲把院门关上,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
“孩子,这井里有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铁一样的坚硬,“你爹我没本事,弄不死它。但只要我还活着,我绝不让它伤你们一根毫毛。”
母亲坐在一旁,默默地掉眼泪。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仅仅过了三天,父亲就病倒了。
他发高烧,说胡话,满嘴喊着“别碰我儿子”“老子跟你拼了”之类的疯话。母亲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说是风寒,给开了几副药。可药吃了,烧退了,父亲却开始成宿成宿地做噩梦,醒来后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目光呆滞,连我和母亲都认不出来了。
母亲吓坏了。
她想起那个乞丐,想起那个乞丐说的每一句话。
“那口井里的东西,不光会害你儿子,还会害你全家。”
她决定,去找那个乞丐。
可那个乞丐,我们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现在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就在母亲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道士,晃晃悠悠地进了村。
4
那老道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旧道袍,背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袋,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杖。他走到我家院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冤孽啊,冤孽。”
父亲正靠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发呆,听见这声音,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父亲旁边,看着那个老道士,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这道士不像那些走街串巷骗钱的“假半仙”,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仙风道骨,那双眼睛尤其奇特,左眼浑浊灰白,像是瞎了,右眼却清亮如镜,仿佛能照出人的魂魄来。
“道长……”母亲迎了出来,声音发颤,“您刚才说‘冤孽’……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老道士捋了捋下巴上稀稀拉拉的白胡子,不急不慢地说:“贫道云游四方,今日路过贵村,远远地就看见一股黑气从你家院子冲天而起,煞气极重。你家院子里,是不是有一口老井?”
母亲连连点头:“是,是有一口老井。最近那井里老是闹动静,我男人还……道长,您进来看看吧!”
老道士点点头,拄着拐杖走进了院子。他围着那口井转了三圈,停下来,用拐杖在井口的石板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响声。然后,他又掐起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睁开眼睛,神色凝重:“这井里有个孕妇,一尸两命。她死得极惨,怨气冲天,已经化成了厉鬼。你们家,有大麻烦了。”
母亲“扑通”一声跪下来:“道长!求求您,救救我们!我儿子才十五岁,我男人已经被害得神志不清了……您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老道士叹了口气,扶起母亲:“大妹子,不是钱的事。实话跟你说,这井里的东西,贫道能压得住一时,但除不了根。要想根除,必须找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镇物。”
老道士说,这口井几十年前就闹过一次鬼。那会儿,是他师父——一个云游的老和尚——出手,用一块刻着经文的上等羊脂玉佩镇住了井里的怨灵。那块玉,就沉在井底,专门压着那脏东西。
可后来,文革的时候,一群红卫兵冲进村子,砸了井盖,把井里的玉捞了出来。从那以后,那怨灵就又活了过来。
“那玉现在在哪儿?”母亲急切地问。
老道士摇了摇头:“贫道也不知道。那玉被人从井里捞出来后,就下落不明了。贫道只知道,那玉是天圣之物,只有有缘人才能得到。贫道这些年游历四方,其实一直都在找它。”
母亲急了:“那怎么办?找不到玉,我家是不是就完了?”
老道士沉吟了片刻,说:“没有玉,还有一个办法,能保你家一时平安。”
“什么办法?”
老道士看向了我。
“用你儿子的血。”
母亲脸色一变:“用血?”
老道士点点头:“你儿子李建军,八字属龙,而且是正午所生,命里带阳火。这样的命格,百邪不侵。他的血,虽然不如那块玉,但足以压制那怨灵一段时间。不过,时间有限,最多十年。十年后,怨灵会再次出来,到时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继续。
母亲沉默了。
她低着头,紧紧攥着我的手。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父亲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声音含混不清:“不……不能用我儿子的血……”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爹都病成这样了,心里想的还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老道士面前:“道长,用我的血。只要能救这个家,放多少血都行!”
母亲急了:“建军!你胡说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妈,我命硬。您忘了,那个乞丐说的,有人给了我一口吃食,我要还人家一条命。您给了乞丐八个包子,他救了您儿子一命。现在,轮到我救这个家了。”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我,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夜里,老道士在我家院子里摆下法坛。
他让我站在法坛前,伸出左手。他用一根银针扎破我的中指,用力一挤,几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老道士将我的血滴在一块黄纸上,折成一个小人的形状,然后念了一段长长的咒语,将那个带血的小人扔进了井里。
“轰——!”
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一股浓重的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披头散发,肚子高高隆起,满脸是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尖叫声刺穿耳膜,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脑子里。
我捂住耳朵,浑身发抖。
老道士却岿然不动。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里的铜镜上,然后将铜镜高高举起。
月光照在铜镜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射那团黑气。
“呔!大胆孽障!还不退散!”
白光击中黑气,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
那黑气剧烈挣扎,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最后终于支撑不住,“哗”地散开,消失在夜空中。
井口,恢复了平静。
老道士放下铜镜,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他扶着法坛,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封住了……暂时封住了……”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对母亲说:“这法子只能管十年。十年后的冬至,那怨灵会比这次更凶。如果到时候还找不到那块玉,你家……就真的没救了。”
母亲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父亲还坐在堂屋里,目光呆滞,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不能……不能害我儿子……”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爹,您放心。十年后,我一定找到那块玉。我一定让那口井,永远不再害人。”
父亲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
那一夜,我家院子里的月光,特别亮。
5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他的脑子不再糊涂了,只是左手的那几根手指,落下了残疾,再也伸不直了。他说,不要紧,反正是个粗人,少几根手指照样能干。
可我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口被封死的井发呆。他的背,比从前驼得更厉害了。
母亲也开始变了。
她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井口的石板和磨盘石。她还把家里的所有门窗都换成了加厚的,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门从里面插上,再用桌子顶住。
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了。
有人说,李大山家那口井里闹鬼,全家都中邪了。有人说,赵秀兰给乞丐包子,那乞丐就是个妖怪,给他们家下了咒。还有人说,李建军那小子活不过十八岁,早晚得被那井里的东西索命。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信。
我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个村子。然后,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找到那块玉,找到那个乞丐,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可是,现实比我想象得要残酷得多。
父亲的身体虽然好了,但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失去了主要劳动力,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母亲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农活,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我放学后也得帮忙干活,弟弟还小,只能在家里看门。
那一年,我瘦了二十斤,母亲瘦了三十斤。父亲看着我们,眼睛红红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最让我难过的是,我可能上不了学了。
家里没钱了。
之前卖猪的钱,给父亲看病花得七七八八。亲戚们借的钱,也都要还。我上学的学费、书费、住宿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主动跟母亲说:“妈,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赚钱给家里。”
母亲一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胡说!你才十五岁!你不念书,以后怎么办?妈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
父亲也坚决反对:“建军,你要是敢辍学,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我拗不过他们,只能继续上学。
可学费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全家人心上。
就在母亲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时候,那个曾经给我家送过十万块钱的城里人——周叔,又出现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周叔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我家院门口。他下了车,手里拎着两袋米、两桶油,还有一些年货。
他走到我家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赵大姐!在家吗?”
母亲迎出来,看见是他,愣住了:“周兄弟,你这是……”
周叔把东西放下,笑着说:“我妹让我给你送点年货。这些年,她一直记挂着你。她说,当年要不是你,她和她儿子早就冻死在村口了。这份恩情,到死都不能忘。”
母亲连忙把他让进屋里,倒水、拿凳子,手忙脚乱。
周叔坐下来,环顾了一下我们家简陋的屋子,神色有些复杂。他问:“赵大姐,我听说你家遇到了一些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母亲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也没啥大事,都过去了。家里就是……就是手头有点紧。孩子上学的钱,还没着落。”
周叔听了,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应急。我妹说了,你们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只要用得着,尽管开口。”
母亲连忙推辞:“不行不行!周兄弟,你上次给的十万块,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周叔把信封塞到母亲手里:“你就别客气了。救命之恩,多少钱都还不清。我妹现在身体不好,不方便出门,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多关照你们。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跟她交代啊。”
推来推去,母亲最后还是收下了那笔钱。
她捧着那个信封,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好菜,留周叔吃饭。饭桌上,周叔问起那口井的事,父亲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周叔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郑重地说:“大哥,大姐,这事交给我。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有研究这些的。我帮你们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能彻底解决这口井的事。你们放心,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坐在一旁,心里热乎乎的。
这个家,虽然穷,虽然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磨难,可每次在最难的时候,总会有人伸出手来,拉上一把。
母亲的善良,像一颗种子,在岁月的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了遮风避雨的大树。
而那个乞丐,那个神秘的了尘,他到底在哪里呢?
他知不知道,这个家现在有多需要他?
我决定,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到他。
生,见人;死,见魂。
时光如白驹过隙。
那口井被封死后,家里太平了好几年。我顺利考上了县一中,又在三年后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建筑公司,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拼了十年,终于做到了项目经理。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妻子温柔贤惠,女儿活泼可爱。
父亲和母亲也渐渐老了。他们的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可每次我回老家,他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把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
那口井,还是被封着。井口上的花坛里,月季开了一茬又一茬,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那一天。
6
2008年,清明节。
我带着妻女回李家坳扫墓。
车刚进村口,我就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清明节前后,村口总是很热闹。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石墩上晒太阳,妇女们聚在一起说笑。可今天,村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摇下车窗,往远处看去。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关着门,窗户上蒙着一层灰,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都已经褪了色。
我的心沉了一下。
回到老宅,父亲和母亲早早地等在门口。他们脸上挂着笑,却笑得有些勉强。我媳妇是城里人,心细,一下就看出了端倪。她拉着我,小声说:“建军,爸妈脸色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我先问问。”
进了屋,母亲张罗着给我们做饭。父亲把我拉到院子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建军,那口井,又闹了。”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
“不是封住了吗?十年期还没到……”
老道士说的是十年,现在才过了十一年。虽然已经过了期限,但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打开井口,那东西就出不来。
父亲摇摇头,指了指花坛下面:“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花坛是用水泥砌的,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可当我扒开月季花丛的时候,我发现水泥上布满了细细的裂缝,而那些裂缝里,正在往外渗着一种黑红色的液体,稠乎乎的,像是凝固的血。
我伸手摸了一下。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随即一股恶臭钻进鼻孔,我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我捂着嘴,退后几步。
父亲声音低沉:“不知道。这几个月才有的。那东西,怕是已经压不住了。”
我心里一沉,问:“有人受伤吗?”
父亲摇摇头:“暂时没有。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井里有动静。你妈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还有,村里有几户人家,已经搬走了。他们都说,晚上路过咱家门口的时候,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
我眉头紧锁。事情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当天晚上,我没走。
我让媳妇带着女儿回宾馆住,自己留在老宅陪父母。夜里,我和父亲坐在堂屋里,一壶茶,两杆烟,相对无言。
过了子时,果然出事了。
一开始,是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很细,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
母亲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煞白:“来了……又来了……”
父亲把灯吹灭,示意我们别出声。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我分辨出来,那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凄惨无比,一边哭一边还在喊着什么。
“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儿……”
“妈妈好冷……好黑……好疼啊……”
“谁来救救我们娘俩……”
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从我的天灵盖一直摸到尾椎骨。
我浑身汗毛倒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母亲已经吓得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父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猛地站起身,扑到窗边,朝外看去。
月光下,那个花坛,裂开了一道缝隙。黑红色的液体正从缝隙里汩汩地往外冒,漫过地面,朝堂屋的方向流过来。
我冲出房门,抄起墙边的铁锹,对着那裂缝就铲了下去。
“出来!有种出来!”
我一边铲,一边吼,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那黑红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避开了我的铁锹,迅速向四周扩散。然后,它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人形,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个人形,和我梦里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肚子高高隆起。
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直勾勾地盯着我。
“李建军……”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终于回来了……你的血……我要你的血……还有你全家的命……”
我举起铁锹,朝她砸过去。
她“咯咯”一笑,身影瞬间消散,只留下一串毛骨悚然的笑声。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但无论你们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们……”
那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月光下,浑身冷汗,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抱着我,失声痛哭。
父亲走到我身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建军,你看到了。”他说,“这一次,它不会放过我们了。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走吧,越远越好。”
我转过身,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摇了摇头。
“爹,我不走。我要是走了,您和我妈怎么办?我是您儿子,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
父亲的眼里有泪光闪过。
那一夜,我们全家都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对父母说:“我要去找那块玉。还有那个乞丐了尘。只有找到他们,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母亲急了:“你们走了,我和小的怎么办?”
父亲握住她的手:“秀兰,你带着小孙子回娘家住几天。我们快去快回。”
母亲看着父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送走了妻女,又和父母商量了一番。父亲说,他认识一个当年红卫兵中的一员,那人现在住在邻县,也许知道那块玉的下落。
我们决定,先去找那个人。
而关于那个乞丐,我也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这些年来,我虽然没有找到他,但一直托人在四处打听。前不久,一个朋友告诉我,说在南方某省的一个偏远山村里,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自称“了尘”,逢人就说自己年轻时候是个乞丐,走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秘密。
我打算,先去邻县找那个人,再去南方找了尘。
这一趟,我必须找到答案。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7
我和父亲开着车,先去了邻县。
父亲说的那个红卫兵,叫孙老六,当年在李家坳那一带很活跃。文革的时候,他带头砸了村里的祠堂,烧了家谱,还去挖过那口古井。
我们打听了半天,才在一个破旧的小区里找到孙老六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头发全白了,驼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看见我父亲,愣了半天,才哆嗦着嘴唇说:“你是……李大山?”
父亲点点头:“老六,多年不见了。”
孙老六把我们让进屋里。屋子很小,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散发着一股霉味。他给我们倒了两杯水,自己也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
“大山,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孙老六低着头,声音发虚,“你是为了你们家那口井吧?”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老六,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孙老六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悔意:“记得,怎么不记得。这些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个女的。她站在井边,浑身是水,肚子上一个大窟窿,跟我说‘还我孩子’。我后悔啊……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被人家一鼓动,就跟着去砸井。要是知道会出那种事,打死我也不会干!”
我问他:“孙大爷,您当年从井里捞出来什么东西没有?比如说,一块玉?”
孙老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玉?你问那块玉?”
我连忙点头:“对!您知道那块玉的下落吗?”
孙老六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块玉……是我捞出来的。”
我和父亲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年夏天,我们几个人去挖井。井很深,我们用绳子吊着下去。我胆子最大,就下去了。井底全是水和淤泥,又黑又冷,臭得要命。我摸了半天,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上来一看,是一块玉,圆的,上面刻着字。当时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就觉得值钱,想拿去卖了。”
“后来呢?”我急切地问。
“后来……后来就出事了。”孙老六的脸色变得惨白,“那天晚上,我们几个抱着那块玉,在村口的破庙里商量怎么分。结果,刚把玉放到桌上,那玉突然发出了光,很亮很亮的光。然后,我们都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叫声,从井的方向传过来。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又尖又长,像是被人活活扒了皮一样。我们几个吓坏了,扔下玉就往外跑。”
“再后来,那块玉就不见了。”孙老六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人说,是那个女人的鬼魂把玉拿走了。也有人说,是被过路的人捡走了。反正,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块玉。”
我的心沉了下去。
线索,又断了。
孙老六把我们送到门口。临走前,他抓住我父亲的手,声音哽咽:“大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李家。当年,你爷爷对我有恩,我还去挖你们家祖宗的坟,我不是人。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父亲拍了拍他的手:“老六,都过去了。你好好保重。”
从孙老六家出来,我的心情很沉重。
那块玉下落不明,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父亲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南方,找了尘。”
我点点头。
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们驱车南下,开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
村子在半山腰上,道路崎岖,车开不进去。我们把车停在山脚下,徒步往上爬。父亲虽然年纪大了,但脚步依然稳健。我紧跟着他,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到了村里,我们向村民打听“了尘”。村民们面面相觑,有的人摇头说不知道,有的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最后,一个放羊的老汉告诉我们:“你们找那个疯老头?他在后山的破庙里住着呢。不过,那老头已经神志不清了,除了吃饭睡觉,就知道一个人嘀嘀咕咕,谁也听不懂他说的啥。”
我们来到后山,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人身上。
那老人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又破又脏的衣裳,头发花白,乱得像一团草。他正用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四天……四天……别出门……井里有东西……快跑……”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没错,是他。
虽然他的样子变了很多,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声音。
那个十五年前,站在我家门口,用沙哑的声音说出“四天内别让你儿子出门”的人。
了尘。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发颤:“了尘道长……是你吗?”
那老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了尘道长,我是李家坳李大山和赵秀兰的儿子,李建军。十五年前,你在我家门口,要了八个包子,然后告诉我母亲,四天内别让我出门。你救了我的命。你还记得我吗?”
老人的眼睛渐渐地、渐渐地有了焦点。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行浊泪,从他干瘪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小娃娃……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娘……还好吗?”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娘很好。她一直记挂着您。我们找了您十五年啊!”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释然。
他伸出手,粗糙、干裂,像老树皮一样,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小娃娃……长大了……好……好……”
他喃喃地说着,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你……你来找我……那口井……是不是又出事了?”
我点了点头,把井里怨灵再次出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一震的话:
“那口井里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8
庙里很静。
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了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那个女人——翠兰,她肚子里的孩子,没死?
父亲也惊呆了,站在门口,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人缓缓地坐直身子,靠在墙角,目光望向庙顶那一方漏下的阳光。
“我娘叫翠兰。”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纪传来的,“她怀孕的时候,我爹已经死了三年。村里人都说她偷人,是荡妇。我爷爷奶奶也信了,天天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我娘走投无路,想去井边打水,洗掉身上的血迹。结果,她脚下一滑,掉进了井里。”
“那时,我还在她肚子里。”老人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可我没死。有一个云游的和尚路过,把我从井里捞了出来。那和尚说,我身上有佛光护体,注定不能死。他把我带上了山,收我为徒,给我取法号‘了尘’。”
“那和尚,就是后来帮我封印那口井的老道士的师父,一位得道高僧。我跟着他长大,学了一些道法。后来,我师父圆寂了,我就下了山,四处流浪。我想找一块玉,是当年我师父用来封印我娘怨气的镇物。只有找到那块玉,才能彻底化解我娘的怨念。”
“可惜……”老人苦笑一声,“我找了半辈子,也没找到。我娘怨气太重,那口井根本困不住她。每年冬至,她都会出来一次。以前,我还能用道法压住她。后来,我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差,道法也大不如前。十五年前,我经过李家坳,看见你家院子上空有黑气盘旋,知道那口井又出事了。我本想留下来帮你们,可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那天在你家门口,我吃了八个包子,那是你娘的恩情。我救你儿子,是还债。但我知道,光提醒你们远远不够。我想帮你们彻底解决,可我没有找到那块玉,我也没有那个能力了。于是,我选择了躲起来。我躲了十五年,我以为我躲得远远的,那口井就不会再找上你们家。可是……”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是,我错了。那口井里不光有我娘的怨念,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更凶,更恶,而且,它一直在找机会出来。你儿子的血,只是暂时压住了它。现在,它已经苏醒,比从前更加强大。我娘……已经被它吞噬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父亲,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那是一块玉。”他缓缓地说,“但不是当年那块镇压的玉。当年镇压的玉,是高僧开过光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金刚经》中的降魔咒。可文革时,那块玉被人从井里捞走了。后来,有人把另一块玉扔进了井里。那块玉,据说是从一座古墓里盗出来的,是给死人压口用的‘阴玉’,上面带着极重的阴气和怨念。那块玉沉到井底后,压住了我娘,但同时也把我娘和那个墓主人的怨念融在了一起。那墓主人生前是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死后怨气冲天。我娘和那个恶鬼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那口井里,从来就不止一个鬼。
一个是我娘,翠兰。另一个,是那块阴玉上的墓主人,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
老人继续说:“我师父当年只见过我娘的怨念,以为是单纯的一尸两命。他把我捞出来后,用道法加上那块羊脂玉,封住了我娘。可后来,那块玉被捞走了,有人把阴玉扔进了井里。那阴玉里的恶鬼,找到了我娘。它吞噬了我娘的怨念,变得越来越强大。你们家的那口井,已经成了养鬼的巢穴。”
我听得浑身发凉。
“那,现在还有办法吗?”父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有。找到当年那块羊脂玉,把它放回井底,再加上我的血,才能把那个恶鬼彻底封印。我的血里,有我娘的骨血。那个恶鬼虽然吞噬了我娘的怨念,但它的核心,还是我娘的执念。只要用我和那块玉一起,就能把它彻底净化。”
“可那块玉……在哪儿?”我问。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颤巍巍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
“这块玉,当年被孙老六从井底捞出来后,惊吓之下扔到了村外的破庙里。后来,破庙被拆了,那玉被人捡走了。那人不知道那玉的来历,把它当成了普通的玉器,传给了自己的女儿。他的女儿,叫小玉。小玉嫁到了省城,那玉就跟着她去了省城。再后来,小玉生病死了,她的孙子把家里的旧东西都翻出来卖。那玉,被一个当铺收走了。我查了十几年,才查到那家当铺。可等我到的时候,那玉已经不在了。当铺老板说,那玉被一个城里的古董商买走了。我顺着这条线,查到那古董商姓周,在省城开了个古玩店。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好搬走了。听说,他和家里人一起搬到了省城。”
姓周。
在省城。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猛地想起了周叔。
那个二十年前给我家送十万块钱的人。
他妹妹,当年在村口被母亲救下的那个女人。她曾经在井边捡到过一块玉,然后埋在了城西郊外的废弃砖窑里。
而那块玉……
不就是那块羊脂玉吗?!
我浑身一个激灵,叫了出来:“那块玉,在我这里!”
老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块玉,就是当年那个被拐卖的女人在井边捡到的。她把玉埋在了省城郊外。我几年前找到了那块玉,现在就在我家里!”
老人的身体猛地前倾,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
“你……你找到那块玉了?你确定是那块?”
“我确定!”我拼命点头,“玉是圆形的,上面刻着经文,触手生温。我拿到的时候,还专门请道士鉴定过,是上等羊脂白玉!”
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狂喜,随即又黯淡下来。
“可,可就算有那块玉,也还不够。”他喘着粗气,“那恶鬼已经成了气候。光靠那块玉,最多只能压住它几年。要想彻底消灭它,必须……”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用我的命。”
我愣住了。
“用你的命?”
老人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我的血,我的骨,我的魂,都是那怨念的一部分。只有我回到那口井里,和我娘一起,被那块玉净化,那恶鬼才会失去根基,彻底灰飞烟灭。”
“不行!”我脱口而出,“您不能死!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您,怎么能让您去送死!”
父亲也急了:“了尘道长,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想想,再想想!”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坦然。
“小娃娃,你听我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娘被人害死,我怨天尤人。可后来我发现,那些害过我娘的人,有好些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的子孙,也过得不好。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我娘呢?她被困在那口井里,几十年,不得超生。我作为儿子,连去看她一眼都不敢。因为我知道,她已经不认得我了。她只知道杀人,只知道报复。她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所以,我想让她解脱。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我听完,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十五年了,我找了这个人十五年。我原以为找到他,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在,他告诉我,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让他去死。
我接受不了。
父亲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朝了尘深深地鞠了一躬。
“了尘道长,你是好人。当年你救了我儿子,现在还要舍命救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李大山和我的子子孙孙都不会忘记。可你如果就这么死了,我们心里过不去啊。就没有别的办法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了尘看着我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一亮。
“等等。你刚才说,那块玉,是被一个被拐卖的女人捡到的?”
我点点头:“对。那女人在井边捡到玉,后来精神失常,把玉埋在了省城郊外。她后来恢复了,才把这件事告诉她哥哥。”
了尘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唇也开始颤抖。
“那个女人……她现在在哪儿?她,她的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比如说,脚底有一颗红痣?”
我愣住了,看向父亲。
父亲也愣住了。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这我倒没注意。不过,那女人确实是在我们村口被救的。当年她被拐卖,挺着个大肚子,倒在草垛旁……”
了尘突然抓住父亲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她,她是不是……右边锁骨下方有一道疤?大约一寸长?”
父亲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了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9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彻底懵了。
父亲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我站在旁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了尘的妹妹?那个女人,是我母亲救下的那个女人?那个后来嫁到城里、生了儿子、专门托周叔来报恩的女人?
这,这怎么可能?
了尘喘着粗气,颤抖着声音解释:“我娘当年掉进井里的时候,我……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个妹妹。我师父把我从井里捞出来之后,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井里还有一个婴儿的哭声。我师父又下去找,可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后来,他以为那个声音是他听错了,就没有再找。可我一直记得,我有个妹妹,她可能也活着。我找了她几十年,一点音信也没有。没想到……”
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我突然想起来了。
周叔说过,他妹妹当年被拐卖到李家坳的时候,又冷又饿,还怀着身孕,差点死在村口。是我母亲救了她。
那个被拐卖的女人,她不是普通的路过的逃难者。
她怀着的孩子,也许也不是她丈夫的。她是被拐卖的,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难道是……
我猛地看向父亲。
父亲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个……那个孩子……是……”
了尘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妹妹的孩子,是在来李家坳之前就怀上的。她被人拐卖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那个孩子,不是被拐卖后怀的。那是……那是她丈夫的孩子。”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
“你妹妹的丈夫是谁?”我问。
了尘苦笑一声:“我妹妹被拐卖之前,就嫁给了邻村的一个青年。那青年后来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我妹妹就被婆家赶了出来,路上又被人贩子盯上,卖到了李家坳。她被拐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了。”
父亲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一把抓住了尘的手,声音颤抖:“你,你妹妹是不是叫翠花?是不是右边锁骨下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猪草刀割的?”
了尘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父亲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因为……因为当年救你妹妹的,不是你娘……是我。”
我和了尘同时愣住了。
父亲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那年,我才二十出头。有一天晚上,我在村口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倒在草垛旁。我把她背回家,给她做了吃的。我娘,就是建军的奶奶,还活着。我娘给她烧了热水,洗了脚。那女人就在我们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不见了。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她自己走了。后来我娶了秀兰,秀兰也听我说过这件事。她嫁过来之后,经常在村里帮助过路的人。所以,当年那个乞丐来要饭的时候,秀兰才会……”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可我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
等等。
如果当年救那个女人的不是母亲,而是父亲……那母亲后来救了那个乞丐,乞丐救了我和全家……
这因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了尘也愣住了。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轻叹一声:“因果……都是因果。你当年救了我妹妹,我妹妹的儿子又找到了我。现在,这块玉也在你儿子手里。一切,都是定数。”
我慢慢理清了这团乱麻。
翠兰——了尘的母亲——死在井里,怨气不散。了尘被高僧救走,练就道法。了尘的妹妹翠花,被人拐卖到李家坳,被年轻时的父亲救下,生下儿子后精神失常。那块羊脂玉,就是翠花在井边捡到、后来埋起来的。翠花的儿子长大后,托周叔来报恩,给过我们家很多帮助。
而了尘,为了替母寻找镇物、替妹寻找真相,做了十几年的乞丐,走遍了半个中国。
一切,都串起来了。
可这一切串起来的终点,竟然是了尘要用自己的命,去净化那口井里的怨灵。
“不行。”我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了尘道长,你不能死。你妹妹还活着。你还没见过她。你不能就这么……”
了尘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小娃娃,你说得对。我还有妹妹,我还有亲人。就冲这一点,我也不能轻易去死。”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向远方。
“去找那块玉。把它带到李家坳。再把当年那个老道士找来。我们三个人——我,你,还有那块玉——一起,和那井里的东西,做个了断。”
“这一次,我要救我娘,也要救你们全家。而且……我还要活着出来,去看看我妹妹。”
他转过头来,眼神凌厉如刀。
“因为,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欠你们家的。”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们回家。”
10
三天后,我带着那块羊脂玉,和父亲、了尘一起回到了李家坳。
了尘一路上很沉默。他坐在车后座,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父亲开着车,神情严峻。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村口,我发现村里更加萧条了。好几户人家的门上都挂着白布,应该是家里刚刚死了人。我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摇了摇头,说:“都是被那井里的东西害的。它吃不饱,就开始害村里人。”
我攥紧了拳头。
到了老宅,母亲早早在门口等着。她看见了尘,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了尘扶住她,笑着说:“大妹子,你当年那八个包子,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今天,我回来了。我来还债了。”
母亲泣不成声。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清风道士——老道士的师弟。他接到电话,听说事情有变,连夜赶了过来。
晚上,我们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最后的计划。
了尘说,那块羊脂玉虽然找回,但法力只剩了不到三成,需要重新开光。开光的方法,是用至亲之血浸泡三天三夜。我的血,或者了尘的血。了尘说,用他的血效果更好。因为他是那怨灵的血脉,他的血里既有怨念,也有佛性。
开光之后,玉的法力能恢复到八成。再由了尘以自己的寿元为引,将法力催至极致,便能将井里的恶鬼彻底净化。
清风道士听完了尘的计划,沉默良久。
“你想好了?”他看着了尘,“以寿元为引,你可能活不过今晚。”
了尘点点头:“想好了。我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件事。我娘在井里受苦几十年,我不能让她再苦下去了。我妹妹还活着,你们别告诉她,就说……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云游了。”
说完,他看了看我,眼神温和:“小娃娃,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倔,又心软。以后,你要好好孝敬你娘。她是个好人,值得一辈子平安喜乐。”
我的喉咙堵得难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法事定在三天后的午夜。
那三天,了尘没有出屋。他用我的血和那玉佩一起放在一个铜盆里,铜盆里盛满了从山神庙里求来的无根水。他每天念经,用自己的血浇灌那玉佩。玉佩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而我,则在做另一件事。
我去找了村里还能做事的年轻人,把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暂时搬到了村外的临时帐篷里。然后,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在每家门口撒了糯米,在那口井周围,按照清风道士的指点,用桃木桩钉了一个八卦阵。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父亲这几天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边,帮我干活。偶尔,他会停下来,看着那口井发呆,眼神里满是悲凉。
第三天深夜,法事开始了。
清风道士在井边摆下大祭坛。了尘穿着干净的道袍,站在祭坛中央。他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托着那块已经焕然一新的羊脂玉。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圣洁而庄严。
“开始吧。”他轻声说。
清风道士点点头,点燃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
了尘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玉佩上。玉佩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像一轮小太阳坠落在院子里。
他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指向井口。
“破!”
一声巨响,封井的磨盘石炸得粉碎,石板被掀飞出去,露出下面漆黑如墨的井口。
一股浓重的黑气从井里冲天而起,像一条黑色巨龙,在空中盘踞、翻腾。黑气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尖叫和哭嚎声,扰人心神。
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井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却比正常人大了好几倍。她的头几乎够到了二楼的屋檐,长发如蛇般在空中舞动,肚子高高隆起,像是随时会炸开。她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那是一张腐烂、扭曲、布满黑斑的恐怖面容,两只眼睛一个翻白一个漆黑,嘴巴大张着,露出漆黑的喉咙。
“李——家——的——男——人——”她的声音像一千个声音叠在一起,“都——得——死——!”
她伸出巨手,朝我们家门口拍来。
父亲挡在前面,举着铁锹,嘶吼着:“来啊!老子不怕你——!”
我拉着父亲往后退。了尘举剑相迎。
“娘——!”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是我!娘!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的儿子啊!你怀里的孩子,是我啊——!”
那女鬼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看着那个满脸泪水的老人,呆住了。
“儿子……我的儿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叠着无数杂音,“我的儿子……”
了尘跪下来,泪流满面:“娘!是我!我来接你回家了!咱们不闹了,不恨了,都放下吧!你的仇,儿子已经帮你报了!那些害你的人,都已经遭了报应。娘,你看看我,我回来了,我来带你走!”
女鬼的身影开始颤抖,巨大的身体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普通女人的样子。她跪下来,和了尘面对面,伸出苍白的手,轻轻地、颤抖地抚摸他的脸。
“儿子……我的儿子……你,你长大了……妈妈好想你……”
了尘抓住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脸上,哭得像个孩子:“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能来看您。儿子错了!娘,跟我走吧!咱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女鬼的眼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好……好……娘跟你走……娘跟你……”她喃喃地说着,身影慢慢变淡。
就在她即将消散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一震,脸上的温柔骤然变成狰狞。黑气重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化作另一个声音,尖锐而邪恶:
“想走?没那么容易!她是我的!你也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
了尘脸色一凛,他知道,那个恶鬼出来了。
他没有犹豫,抓起桃木剑,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鲜血汩汩流出。他将血抹在羊脂玉上,然后将玉高高举起。
“破——!”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羊脂玉爆炸开来,化作一蓬金色的粉末,如水银泻地般洒向那团黑气。
金光刺破了黑暗。那恶鬼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黑气急速溃散,像被阳光蒸发的浓雾。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了尘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皮肤迅速干枯、皱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可他依然站着,像一棵即将倒下却死也不肯倒下的老树。
“娘……跟我走……”
他伸出左手,朝着那团正在消散的、仍然保留着最后一丝温柔的黑影,轻轻一握。
然后,他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黑暗,吞没了整个院子。
11
天亮了。
我站在井边,浑身僵硬。
院子里一片狼藉。碎裂的石板、散落的桃木桩、烧尽的香烛、还有到处都是的金色粉末,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口井,终于安静了。
它像一只被拔掉了牙的老虎,静静地卧在院子中央。井口黑洞洞的,却不再有黑气渗出,也不再有水声传来。
了尘躺在井边,浑身苍白,像一件被岁月风干了的旧衣裳。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地望着天空,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他走了。
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口井的安宁,换来了我们全家的平安,也换来了他母亲的解脱。
母亲跪在他身边,用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泣不成声。
父亲站在一旁,佝偻着身子,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我走过去,跪下来,给了尘磕了三个响头。
“了尘道长……您放心,您的妹妹我会照顾。她的儿子,我也会照顾。您安心走吧。”
清风道士也走了过来,念了一段往生咒。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的心里平静了许多。
我们在后山找了个干净向阳的地方,安葬了了尘。下葬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打在新坟上,泥土翻出新鲜的腥味。
母亲说,这是老天爷在给他洗尘。
了尘,了尘,了却凡尘。
他这一生,从生到死,都在为了却一段孽缘而活。如今,终于了了。
我站在坟前,心里默默发誓: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妹妹,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不是让她伤心,而是让她知道,她有一个哥哥,一个了不起的哥哥。
一个月后,我通过周叔,找到了了尘的妹妹——翠花。
她已经六十多岁了,住在省城郊区的一个旧小区里。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很多,能认得人,能正常说话。她的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是个本分的工人。
我把了尘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后,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个在井边给我包子的人……她是你的母亲,对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
“你母亲是个好人。”她转过身来,眼里含泪,却笑了,“我哥哥……那个叫了尘的,长得好看吗?”
我回忆着那个疯疯癫癫、衣衫褴褛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说:“他很好看,很慈祥。”
翠花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满脸。
“我就知道。我娘在世的时候,总说我哥最像她。我哥……他这一辈子,太苦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翠花给我讲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如何被人拐卖,如何流落到李家坳,如何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救了。她说,那个小伙子给她做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还打了热水让她洗脚。第二天,小伙子出门干活,她就偷偷走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干净,配不上人家。
“后来,我找到了警察,回了家。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我想找那个小伙子,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后来,我儿子出生了,我给他取名‘李念’——李,是那个小伙子的姓。我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知道他姓李。”
我愣住了。
李念?那个给过我父亲十万块钱的周叔,他的外甥,叫李念?
原来,翠花给儿子起的名字里,藏着对我父亲的念想。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父亲的近照,递给翠花。
她接过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里,有惊喜,有怀念,有释然,最后都化作了温柔。
“是他……老了,但他眉心的那颗痣还在。”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父亲的脸,笑了,“替我谢谢他。你们家……都是好人。”
我离开了翠花的家。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翠花还站在阳台上,冲我挥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看见的,不只是翠花。
还有了尘,还有翠兰,还有那个被淹死在井底的苦命女人。
她们在对我笑。
12
又过了半年。
李家坳恢复了平静。
那口井被父亲用水泥浇死了,上面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两个字:安息。
村里人也都回来了。那几户死了人的家庭,得到了村里和镇上的抚恤。人们又开始像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母亲还是那么爱帮助人。不同的是,现在村里人对她都格外尊敬。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端一碗送到我家来。谁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都愿意来找我母亲帮忙。因为我母亲救过全村人的命。
父亲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但精神很好。他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母亲喂鸡、摘菜。偶尔,他会一个人走到那口被封死的井边,站上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笑一笑。
我知道,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我回省城前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父亲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建军,”父亲举起酒杯,“你长大了。爹为你骄傲。”
我鼻子一酸,举杯一饮而尽。
那酒很烈,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母亲在一旁笑我:“不会喝就少喝点。”
我抹了把脸,也笑了:“妈,您做的菜真好吃。我以后常回来。”
“常回来好,常回来好。”母亲连连点头,眼里却有泪光闪烁。
第二天,我开车回省城。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父亲和母亲还站在村口,朝我招手。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叫李建军。
我来自李家坳。
我家里有一口井。那口井,差点要了我的命,也差点毁了我的家。
可我永远记得,那个黄昏,母亲把八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递给一个讨饭的陌生人。
那个善举,像一颗萤火,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照亮了整个家。
我永远相信,善良是有回响的。
它可能来得晚,但一定会来。
就像那个乞丐临走时说的:
“有人给了你一口吃食,你要还人家一条命。这世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娘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命的人。”
如今,我信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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