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
我六十岁那年,老伴走了整三年。
闺女怕我孤单,三番五次打电话来,说爸,来省城跟我住吧。我嘴上应着,人却一直没动。省城的楼高,车多,人挤,我去了能干啥?天天关在几十层的鸽子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如守着我这老院子,早上起来扫扫落叶,白天去江边看人钓鱼,晚上喝二两小酒,听收音机里的赣南采茶戏。日子寡淡,却也自在。
可人到底不是石头。夜里醒来,屋里黑漆漆的,墙上的挂钟“咔咔”地走,像有人拿指头一下一下点我的胸口。我翻身,再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像在问我,就你一个人啦?
是,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伴走的那年,我五十七。她得的是胰腺癌,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天天在医院守着,眼瞅着一个一百二十多斤的人瘦成一把骨头。她走的那天黄昏,窗外的夕阳红得像血,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老周,我不在了,你好好吃饭。别总凑合。”
我点头,眼泪砸在白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抬手想给我擦,手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那以后,我学会了做饭。起初不是糊了就是咸了,后来也能炒几个像样的菜。可一个人吃饭,做多了剩,做少了不值当开火。更多时候,我煮一锅粥,就着咸菜,能对付一整天。邻居老赵说,你这不是过日子,是熬日子。
我笑笑,说,熬着熬着,就到底了。
老赵比我大两岁,去年走的。走之前还跟我下棋,输了三盘,气得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谁成想,第二天早晨,人就凉在了被窝里。我帮他儿子张罗后事,看着老赵躺进棺木里,脸白得像张纸。回来的路上,我一路走一路想,是不是再过两年,我也这样了?
就是在那段时间,张桂芳走进了我的院子。
她是老赵的远房表妹,来赣州给老赵奔丧。那天下着小雨,她撑一把黑伞,站在我的院门外,问我是不是周师傅。我正蹲在廊下修一把断了腿的竹椅,抬头看她。五十五六的年纪,短发,穿一件素净的灰外套,脚上的黑皮鞋沾了点泥。眉眼说不上多好看,但干净、利索,站在雨雾里,像一棵不招摇的苦楝树。
她说,听老赵提起过我,说院子里的石榴树好,想讨几颗石榴带回去给孙女。我放下手里的活,搬了梯子摘果子。她在下面接着,用衣襟兜住,像个拾麦穗的女人。雨丝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盐。
临走,她冲我点点头,说:“周师傅,谢谢了。你院子里那棵无花果,也结得好。”
我这才发现,无花果熟透了,紫红色的果子裂开口,露出一窝蜜似的果肉。我摘了几个,塞进她怀里:“拿回去吃。这东西放不住,不摘就烂了。”
她推了两下,还是收下了。走出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我年轻时在江边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就沉了下去。可不知怎的,那个眼神,在我心里扑腾了一整夜。
后来我才知道,张桂芳不是赣州人。她是赣南下面于都县的,男人死了八年,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在深圳打工,结了婚,生了娃。她原本也在深圳带孙子,可跟儿媳妇处不来,住了不到一年就回来了。她在老赵家对过的巷子里租了间平房,靠给人做钟点工挣点零花。
老赵媳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压着嗓子,像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说:“老周啊,我看桂芳这人不错。手脚麻利,心肠也好。你要是有那个意思,我给你搭个线。你俩年纪也合适,搭个伙,比一个人强。”
我正蹲在地上剥毛豆,听了这话,手一滑,豆子滚了一地。我慌忙去捡,老赵媳妇“咯咯”笑起来:“你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害臊。”
我直起腰,搓了搓手,说:“什么搭伙不搭伙的。我一个人过惯了。”
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自己心里也没底。
那之后,我总能在菜市场碰见张桂芳。她买菜仔细,一把青菜要货比三家,买鱼要翻开腮看。我跟她打过几次招呼,她也应得自然。有一回我买了条草鱼,剖好了,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她正好经过。我鬼使神差地喊住她:“张姐,这条鱼你拿去吧。我一个人,吃不了。”
她笑着摆手:“那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下次你多买点菜,我上你家吃去。”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啊。正好我腌了萝卜干,你尝尝。”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吃鱼。鱼是清蒸的,我放了姜丝和葱段,火候刚好。肉嫩,汤鲜。可我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脑子里全是我那句话——“我上你家吃去”。我这是怎么了?六十岁的人了,怎么突然冒出一股年轻人才有的劲儿?
过了两天,张桂芳真来敲我门了。她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她腌的萝卜干,咸辣适中,脆生生的。她说:“周师傅,上次的鱼,谢谢了。这个你尝尝,合口味的话,我下回再给你带。”
我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花椒香。我请她进屋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我给她泡了杯茶,是普通的炒青。她端着杯子,坐在竹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她的于都老家,说深圳的孙子,说做钟点工的东家如何如何。我听着,偶尔插两句,说我的石榴树,说江边钓鱼的事。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送她到门口,她说:“周师傅,我看你这人,话不多,心好。”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她走进巷子。巷子口的灯刚亮,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觉得,这院子,这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那之后,她偶尔来串门。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吃食。我不傻,知道她也有那个意思。可两个人谁也没挑明。六十岁和五十五岁,搁在别人家,孙子都上中学了。我们要是再扯什么情啊爱的,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慢慢地,我习惯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多出几件女人的衣裳,习惯了炒菜时她递过来一勺盐,习惯了傍晚时分,两个人坐在廊下,我修东西,她择菜。我们说话不多,常常就那么静着。可那种静,跟在空屋子里的静不一样。它像一件旧棉袄,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秋天,有天下雨。张桂芳来给我送她自己蒸的芋头糕,被雨淋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我赶紧拿毛巾给她擦。她接过毛巾,自己擦着,忽然抬头看我,说:“周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跳了一下,说:“你说。”
她说:“我那平房,下个月到期了。房东说不租了,要给儿子住。我得重新找地方。”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可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她家门口,说:“别找了。搬我这儿来住吧。我那儿空着两间房。”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掰完的芋头糕。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师傅,你这话,算什么意思?”
我抓了抓后脑勺,说:“就是字面意思。你一个女人家,租房子多难。我那儿有地方。再说……再说你做的萝卜干,我还没吃够。”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完了,她直起身,眼角还有点湿。她说:“老周,你这个人啊,肉不拉几的。”
就这样,张桂芳搬进了我的院子。没有领证,没有办酒,就是她把两个蛇皮袋的行头搬过来,往西屋的床上一放。我帮她铺床的时候,发现那床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她说,这床单还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睡了十来年了。
我说:“回头我给你买床新的。”
她摇头:“不用。旧的睡着舒服。”
我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她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两双鞋,一个搪瓷盆,一个电饭锅,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旧杂志。她把杂志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上,像摆着什么宝贝。
“你爱看书?”我问。
“看着解闷。”她说。
我看了看封面,都是些家庭故事和旧小说。有一本的封面卷了大半,露出发黄的纸页。我心想,这女人,日子过得清苦,可心没荒。
搭伙过日子的头几天,我们都有点不自在。做饭的时候,她总问我想吃什么;我修椅子,她就站在旁边看,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晚上各回各屋,门都虚掩着。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西屋有轻轻的鼾声。我站在堂屋中间,月光从窗子透进来,白花花的。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又活过来了。
后来就自然了。她管我的一日三餐,我管她的力气活。她说我家院子大,想种点菜。我第二天就去买了菜苗,在墙根下开了一小片地。她蹲在地上栽苗,像在绣花,细致得很。我负责挑水浇地,一桶一桶地从井边提过来。她说什么菜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菜不能多浇水,一套一套的。我说你以前在农村肯定是一把好手。她笑,说,我插秧比赛拿过生产队第二名呢。
我看着她那双手。那双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一双干过所有苦活累活的手。我不知道她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来的。我没问过。有些苦,问出来就破了。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冬天来了。赣州的冬天不算冷,可屋里潮湿,坐着不动就浑身发凉。我买了台电暖器,放在堂屋里。晚上我们坐在电暖器前,我修邻居送来的小家电,她织毛衣。她织得很快,针线在手里翻飞,像两只扑棱的蝴蝶。她给自己织了双毛袜子,又给我织了条围巾。灰蓝色的线,我围上,暖烘烘的。
“合适不?”她问。
“挺好。”我说。
她笑了,低头继续织。电暖器的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像涂了层薄薄的胭脂。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活着,图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瞬间。一盏灯,一台暖炉,一个坐在你对面的人。
可两家人之间的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当。
腊月里,张桂芳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那是个瘦高个儿,三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他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大包小包的。张桂芳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我帮着打下手,洗菜切肉,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帮厨。
吃饭的时候,她儿子一直沉着脸。他老婆也不怎么说话,只顾着喂孩子。张桂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问他在深圳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她儿子“嗯嗯”地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身上扫。那目光像钩子,刮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他瞧不上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没退休金,就靠修点小家电、帮人管管房子过日子。他怕他妈跟了我,受委屈。更怕的是,他妈那点辛苦攒下的钱,让我给惦记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西屋里压低嗓子的说话声。她儿子说:“妈,你糊涂啊。你跟这个人算什么?他连个像样的家底都没有。你以后生病了怎么办?谁管你?”
张桂芳说:“我自己照顾自己。不用你管。”
她儿子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找人,也得找个条件好点的。这人……图你啥?”
张桂芳不说话了。我站在门外,手端着一碗热水,进退不得。最后我把碗放在门口的方凳上,悄悄回了自己屋。
那晚我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听见西屋的门开了,她儿子拎着箱子往外走。张桂芳跟在后面,红着眼。她儿媳妇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我站在自己屋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桂芳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开远,久久没动。我走过去,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回头,只说:“老周,我儿子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我说:“他说的没错。我是没什么家底。”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很硬:“人活着,又不是光看钱。我跟他爸结婚的时候,穷得连张新床都没有。不也过了那么多年。老周,我跟你搭伙,不图别的,就图你这个人实诚。你不会亏我。”
我胸口一热,像喝了口滚水。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没躲,只是闭了闭眼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那颗被岁月风干了的心,又润了过来。
过年的时候,我闺女从省城回来。她带着外孙,也是大包小包。看见张桂芳,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叫了声“张姨”。张桂芳有些局促,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说:“快进来,外头冷。”
闺女是个聪明人,没多问。她只是偷偷观察了张桂芳几天。走的那天,她把我拉到一边,说:“爸,张姨人不错。有她在,我也放心些。可你也要留个心眼,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往外掏。”
我笑着拍她脑袋:“你爸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闺女撇撇嘴:“你就嘴硬。”
送走闺女一家,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张桂芳。年三十晚上,我们包了饺子。她擀皮,我包馅。电视里放着春晚,闹哄哄的。她包得很快,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鼓鼓的,像小元宝。我包得丑,歪歪扭扭的,她笑我,我笑她。屋里暖融融的,饺子的香气混着醋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吃了饺子,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着看着,头一歪,靠在了我肩上。我僵了一下,没敢动。她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点点的鼻音。我侧过头,能看见她头顶几根白头发。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靠在我肩上的女人,半年前还是个陌生人。现在,她成了我这空荡荡的晚年里,最实在的伴儿。
后来,日子越过越顺。她种的菜长得旺,吃不完,就分给左邻右舍。邻居们都说,老周家院子热闹了,人也精神了。我听了,嘿嘿笑,心里跟抹了蜜似的。
开春以后,我找了块木料,给她做了个梳妆台。不大,就着窗子那么高,下面带俩抽屉。她高兴坏了,说这辈子还没用过梳妆台。她把她那个断了齿的塑料梳子放在上面,又放了个小镜子。每天早上起来,就坐在那里梳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梳得很顺。我靠在门框上看她,觉得这日子,真好。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处得越久,有些事就越在心里浮出来。
有天晚上,她跟我说起了她男人。那个男人,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瘫了三年。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最后还是没留住。她说,那三年,她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儿子那时候才上初中,学费都交不起。她就去给人家打短工,干最脏最累的活。最难的时候,一包方便面掰成两半,跟儿子一人半包。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拒绝,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我们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银白银白的,像一层霜。
那之后,我们之间更近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近,是那种你口渴了,我杯子里正好有水的近。她帮我搓背,我帮她剪脚指甲。她风湿犯了,我给她热敷。我腰疼,她给我贴膏药。我们像两棵老树,地下的根须慢慢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了。
可平静的湖面下,总有暗流。
那天,张桂芳接了个电话,是她儿媳妇打来的。说孩子上幼儿园了,开销大,想让张桂芳去深圳帮忙带一段时间。张桂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再想想。挂了电话,她坐在堂屋里发呆。我看见了,没问。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老周,要是我去深圳了,你怎么办?”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去就去呗。孩子要紧。我一个人,又不是不能活。”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不想去。可那边催得紧。”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桂芳,你想去就去。我这儿,门永远给你开着。”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知道。就是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跟人跑了?”我笑。
她破涕为笑,推了我一把:“老不正经。”
事情最后没去成。她儿媳妇那边又找到了娘家妈帮忙,不用她了。张桂芳嘴上说“正好”,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惦记孙子。我暗暗做了个决定。等天暖和了,陪她去一趟深圳,看看那孩子。
我闺女听说我要出远门,在电话里笑:“爸,你这是要度蜜月啊?”
我骂她:“滚蛋。”
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六十岁的我,头发白得差不多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不难看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张桂芳点起来的。
四月底,我们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张桂芳晕车,我提前买了晕车药。她还是难受,脸色发白。我让她靠着我睡。她起初不肯,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枕着我肩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安安定定的。
到了深圳,她儿子来接站。见了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叫了声“周叔”。我应了。他帮我们拿行李,一路上跟他妈说话,偶尔也问我一两句。我看得出来,他态度比上次好多了。都是聪明人。他妈过得好不好,他都看在眼里。
我们在深圳待了五天。张桂芳天天抱着孙子不撒手,带我去逛了小区附近的公园和菜市场。她儿子请我们吃了顿饭,饭桌上,他敬了我一杯酒,说:“周叔,我妈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碰了碰杯,说:“不碍事。我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凑合过呗。”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他仰头把酒喝了,吸了吸鼻子。张桂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儿子夹菜。我理解。这母子俩,这么些年,谁也亏欠着谁。有些结,不是一顿饭就能解开的。可只要都往前迈一步,路就有了。
从深圳回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院子的房产证找出来,去了一趟公证处。我立了个遗嘱,把这房子留给我闺女一半,另一半,留给了张桂芳。这事我没告诉她。我怕她多想。可我必须做。她跟了我一场,我不能让她老了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从公证处出来,我在江边坐了很久。江水悠悠,阳光碎金一样铺在水面上。我想起我的老伴,想起老赵,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过得不错,应该也会替我高兴吧。
人啊,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别人的依靠。我以前依靠老伴,后来依靠闺女,现在,我成了张桂芳的依靠。而她也成了我的。我们两个老人,像冬天里两只取暖的刺猬,靠得太近会扎,离得太远会冷。现在的距离,刚刚好。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往好了走的时候,我的身体先出了岔子。
那天我修一台老式落地扇,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栽了过去。张桂芳吓坏了,叫了救护车。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医生说我是脑供血不足,得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更不能蹲久了猛起。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里有些发慌。六十岁之前,我从不觉得自己老。挑水、搬货、爬梯子,样样都能干。可现在,一个小小的大叶扇,就把我撂倒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
张桂芳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粥。我张嘴接着,像小时候我娘喂我那样。她喂得很慢,很仔细,吹凉了才送到我嘴边。我喝着喝着,鼻子突然发酸。
“桂芳。”我叫她。
“嗯。”她抬头。
“要是我哪天也走了,你怎么办?”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我,眼神又凶又软。她说:“周德全,你再胡说我抽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花。她放下碗,给我擦脸。她的手心粗糙,却暖得烫人。我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口。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按着。
“我不走。”我说,“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她“哇”地就哭了,趴在我胸口,哭得像个孩子。我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病房的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有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不怕病,不怕老,不怕哪一天突然闭上眼。因为我知道,无论还剩多少日子,都有人陪着。她不年轻了,我也不年轻了。两个加起来一百一十五岁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日子过一天,就赚一天。能笑,就大声笑。能走,就慢慢走。能爱,就掏心窝子去爱。
出院后,张桂芳把我管得更紧了。不让我干重活,不让我熬夜,连我多喝一口酒她都要瞪眼。我嘴上说她烦,心里却受用得很。我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人这么管着我,是我的福气。
我们在院子里支了把大遮阳伞,夏天乘凉用。伞下摆了两张竹椅,一个小桌。傍晚时分,我们坐在那里喝茶,看天边的火烧云。她给我摇扇子,我给她剥荔枝。院墙上的爬山虎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替我们数着这越来越金贵的时光。
有一天,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梳子,给她梳。她的头发白得更多了,可很软,像婴儿的胎发。我慢慢梳着,笨手笨脚的。她在镜子里看我,笑着笑着,眼角湿了。她说:“老周,我年轻时候,也没人给我梳过头。”
我弯下腰,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梳。”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我怀里。我抱着她,觉得怀里抱着的,是一整段从苦里熬出来的甜。那种甜,不浓烈,不张扬,像老茶回甘,悠悠的,在舌尖上盘桓很久。
秋天的时候,我闺女又回来了。这次她带着孩子,还带了个消息。她在省城的工作调动了,以后能经常回来。她拉着张桂芳的手,说:“张姨,这些年辛苦你照顾我爸。以后,我也可以常回来帮衬。”
张桂芳笑着说:“不辛苦。你爸这个人,虽然木讷,但心好。”
我闺女冲我挤挤眼:“爸,你听见没?张姨夸你呢。”
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院子里,石榴又熟了,红通通的,压弯了枝头。我摘了几个最大最红的,放在张桂芳手里。她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笑得比石榴还甜。
我知道,生活还有很多难题。我的身体还会出毛病,她的儿子还会有意见,两边的孙辈还需要操心,柴米油盐里还会冒出新的烦恼。可没关系。只要院子里这盏灯还亮着,只要她还在灯下等我回来,我就有勇气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这就是我的晚年。平凡得像江边的一粒沙,却有沙的实在。不轰轰烈烈,却暖得踏实。我六十岁没了老伴,本已准备一个人走到黑。没成想,老天又给我递来了一双温暖的手。我握住了,就再也没松开。
入冬以后,天冷得厉害。赣州这地方,湿冷起来比北方还难熬,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骨头缝里都跟结了冰碴子似的。张桂芳怕我冻着,把堂屋的门窗都换了新密封条,又把柜子底下的旧棉被翻出来,重新弹了一遍。那床被子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棉花硬成了一块一块的,弹棉花的师傅说,这被子用得够本了,再弹都成灰了。她没听,说弹弹还能盖。
晚上我们裹着那床旧棉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被面是大红色的,上头印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洗得发白了,可看着暖和。她织着毛衣,我看新闻。她的脚凉,总爱伸过来贴着我腿。我假装嫌她冰,却把她那双脚拢进怀里捂着。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我按住,说:“别动,给你焐焐。”
她就笑,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有天晚上,她说要跟我商量个事。我关了电视,正襟危坐,说:“领导请指示。”
她白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毛线活放下,说:“我想开个缝纫摊。就在巷子口那棵大榕树下面,帮人缝缝补补,顺带卖点自己做的鞋垫、袖套。我这些年在别人家做钟点工,也不是长久的事。咱们这岁数,能不动就不动了。可也不能光指着你一个人。我手脚还利索,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不想她再去外头受累。她这半辈子,苦够了。可我知道她这个人,闲不住。你让她天天在家坐着,她还容易坐出病来。更何况,她跟我说这些,是把我当家里人商量,我不能一口回绝。
“那东西呢?缝纫机呢?”我问。
“我攒了点钱,想买台二手的电动缝纫机。新的太贵,旧的够用就行。”她说完,像是怕我不同意,又补了一句,“不花你的钱。我自己有。”
我笑了,拍了拍大腿:“什么你的我的。这样,缝纫机我给你买,算我入股。以后你挣了钱,分我三成就行。”
她推了我一把:“你想得美。还没开张呢,就惦记分红了。”
我哈哈笑。窗外的风刮得窗棂响,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缝纫摊开在巷子口,不算大。一把遮阳伞,一张旧木桌,一台八成新的蝴蝶牌缝纫机。张桂芳手巧,改裤边、换拉链、补破洞,样样利索。价钱也公道,邻里街坊都爱来找她。渐渐地,小摊有了名气。附近工地上那些民工,工作服破了也来找她补。她总是细声细气地让人家脱下来,洗干净了再补,从来不嫌味大。
我每天下午去给她送趟水。她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两口,说:“你回去吧,这儿风大。”
我就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看街上的行人和车。有时候捡片树叶子,拿在手里转。有时候闭上眼,听听风。她在旁边“嗒嗒嗒”地踩着缝纫机,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我们院子里那口老钟在走。
那段日子,是我六十岁以后最安生的时候。不愁吃,不愁穿,有个说话的人,有件惦记的事。日子像老母鸡孵蛋,温温热热的,总觉着能孵出点什么希望来。
可这世上,最不经念叨的就是安稳。
腊月二十那天,张桂芳在小摊上坐着,突然捂着心口,脸色煞白。旁边卖水果的阿春发现得早,跑过来扶她,又给我打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扶到了墙边,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叫她,她睁开眼看我,嘴皮子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绞痛,得做检查,可能要放支架。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平车把她送进急救室。她躺在车上,侧过头,眼睛一直望着我,那眼神像一根绳,把我从这头拴到了那头。
检查结果出来,冠状动脉堵了百分之八十。医生说,得尽快手术。我问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说了个数,我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不缺这笔钱,可那是我的家底,是我跟张桂芳往后所有的倚仗。我犹豫了不是十秒,对医生说:“做。钱我去凑。”
我回了趟家,把存折拿出来。上面的数字,是我这些年修东西、看房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笔都存在里面。我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像捏着自己后半辈子的分量。然后我翻出闺女给我留的那张银行卡。她说过,这是给我应急用的。我从没动过。
我把钱都凑上,交了手术费。张桂芳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那两天,我一直在医院陪着。她不能吃东西,嘴唇干得起了皮。我用棉签沾了水,给她擦嘴。她看着我,眼角有泪滑出来,说:“老周,这钱,我这辈子都还不上。”
我攥着她的手,说:“谁要你还。你赶紧把身体养好,回去继续开你的缝纫摊。不是还欠我三成红利吗?”
她笑了,又哭了。我拿纸巾给她擦,说:“别哭。医生说了,手术不大,放个支架,很快就能下地。”
她点点头,把我的手攥得生疼。
手术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我想起我这辈子等过很多人。等我老伴从地里回来,等我闺女从学校放学,等我自己从厂里下班。现在,我在这里等张桂芳。她不是我的原配,不是我的青梅竹马,可她是我六十岁以后,老天补给我的一个伴儿。我不能让她出什么事。
手术顺利。医生说,支架放得很好,回去注意饮食,规律作息,定期复查。张桂芳醒过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退,说话含糊不清。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叫了一声“老周”。就这两个字,让我鼻子酸得不行。
住院那几天,她儿子从深圳赶了回来。这次见了我,没像上回那么冷。他蹲在他妈床边,红着眼,一声声叫“妈”。张桂芳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妈命硬。”
她儿子待了两天,又回深圳了。走之前,他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他说:“周叔,这钱你拿着。我妈就拜托你了。”
我推回去,说:“你要是把我当自家人,就别来这套。你妈在这儿,我会照顾好。你在外头好好干活,别让你妈操心。”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终把钱收回去,朝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张桂芳出院后,成了个“娇气包”。医生说她不能太累,她就真的啥都不让我干。我说出去买菜,她说她去。我说我拖地,她夺过拖把,说你腰不好,歇着。最后弄得我天天跟在她后头转,像个吃闲饭的。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她心疼我花出去的那些钱,心疼我这些天在医院里熬得黑了眼圈。可她不知道,那点钱跟她比起来,算个屁。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六十岁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她休息了半个月,坐不住了。非要去缝纫摊看看。我陪她去。大榕树下,那台缝纫机还蒙着块旧床单。她揭开布,摸着机身,像摸一个老朋友。她坐下来,打开电源,踩了两下。机器“嗒嗒”响,她眼里也亮了起来。
“我再过几天,就能上工了。”她说。
我靠在树边,说:“成。不过每天不能超过六个钟头。到点我来接你。”
她笑,说:“知道了,周管家。”
我也笑了。风从巷子口吹来,带着点腊梅香。那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过了年,天气转暖。张桂芳的缝纫摊重新开了张。她听医生的话,不再像以前那么拼命。上午干三个小时,下午干三个小时,中间回家睡个午觉。我给她买了辆小三轮,电动的,她骑着去出摊,省力气。她先是不要,说乱花钱。后来骑了两天,说真香。我心想,女人啊,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我自己的身体,也慢慢调养了回来。闺女从省城寄来一堆保健品,什么鱼油、钙片、维生素。我吃了一半,另一半让张桂芳吃。她开始不肯,说贵。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咱俩一起不吃,把这些都扔了。”
她拗不过我,就每天早上跟我一人一粒。像两个小学生,准时得很。
四月初,院子里的无花果发了新叶,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张桂芳在墙根下种了几株丝瓜苗,说是等夏天爬了架,能给西屋遮阴。我帮她搭了架子,又去江边挖了几车河沙回来,把院子的土换了一遍。她蹲在地上捡小石子,像个在地里刨食的雀儿。我站在旁边,给她递水。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白头发更多了,可人精神了。
有天早晨,我在巷子口买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早餐。她咬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忽然说:“老周,你猜我昨晚梦见啥了?”
“梦见我了吧。”我嬉皮笑脸。
她白我一眼:“梦见年轻时候的事了。我那年十九,在公社插秧。天很热,水田里的水都烫脚。我插着插着,看见田埂上来了个年轻人,穿白衬衫,骑自行车。他朝我喊,说你们队的红旗插到山那头了。我一听,来劲了,弯着腰拼了命地插。最后我们队真拿了第一。”
她说着,眼睛望向远处,像在回望那一片已经消失的水田。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我男人。”她又说。
我放下碗,安静地听着。她很少主动提以前的事。偶尔说起,也总是寥寥几句。可我知道,那些记忆一直在她心里,像河底的石头,不露面,但沉甸甸的。
“他那时候是公社团委的,会写毛笔字,还会拉二胡。”她嘴角翘了翘,“我插完秧,从田里上来,满腿泥。他给了我一块肥皂,让我去河边洗洗。我就想,这人真怪,平白无故给人家肥皂。”
我笑了。她也笑。笑着笑着,她叹了口气:“一晃,都几十年了。”
我伸手过去,把她手里的油条头掰下来一截,塞进自己嘴里,说:“以前的事,记着就行了。往后的事,咱俩一起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湿亮亮的。她“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完。
那天下午,她出摊。我骑车送她到巷子口,帮她支起遮阳伞。她坐在缝纫机前,开始忙活。我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隔壁下棋的老何那儿杀了两盘。老何比我小几岁,棋下得臭,还爱悔棋。我让他一个车,他还输。我心情大好,哼着采茶戏回了家。
晚上张桂芳回来,带了一兜子菜。她今天挣了六十多块,心情不错,说要给我做红烧肉。我在灶边帮她择蒜苗。油锅热了,肉块下锅,“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气。她拿着锅铲,不紧不慢地翻。我给她递酱油。她接过去,倒了一点,又倒了一点。我说:“别太多,咸了。”
她说:“咸了下饭。”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厨房里弥漫着肉香和酱油味,窗子蒙了一层白雾。外头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缝漏进来,暖融融的。我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刻,不过就是眼前这样。锅里有肉,身旁有人,外头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进这一方小小的厨房。
饭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夹肉,我给她盛汤。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我们没怎么说话,可碗筷碰撞的声音,比什么话都中听。
后来,她的缝纫摊上多了一台锁边机。是隔壁制衣厂淘汰下来的旧货,她花了两百块买回来,自己鼓捣着修好了。有了锁边机,生意更好了。附近几个小区的人都来找她。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收了两个徒弟,都是四五十岁的下岗女工。她教人家,不收学费,管一顿午饭。中午三个人就在大榕树下支张小桌,吃她从家里带去的饭菜。她做的菜清淡,但花样多。今天蒸蛋,明天炖汤,后天烙饼。那两个徒弟吃得高兴,叫她“张姐”,叫得她满脸笑。
我有时候中午去送菜,就看见三个女人在树下围着小桌,叽叽喳喳的,像三只快活的麻雀。那幅画面,比什么风景都好看。张桂芳见我来了,就招呼我坐。我不坐,站在旁边,看她吃。她笑得不好意思,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
我就走了。慢慢溜达回家,路上买份报纸。回到家,泡壶茶,躺在竹椅上翻报纸。阳光从窗子进来,斑斑驳驳的。我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张桂芳已经回来了,正轻手轻脚地收衣服。我躺在椅子上,没睁眼,听她走动的声音。那声音轻得恰到好处,像怕惊扰了我这半截美梦。
可我睡不着了。我睁开眼,说:“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说:“晚上炒个莴笋,再热热中午的剩饭。”
我说好。坐起来,喝了口凉茶,去院子里浇花。那棵无花果树,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石榴树冒了花骨朵,红红的,像一粒粒小珊瑚。丝瓜苗开始爬架,嫩须子卷着竹竿,一晚上能缠好几圈。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像一条温和的河。偶尔有风浪,也是小打小闹。比如她嫌我买了太贵的茶叶,我说就一百来块。她说一百来块不是钱?我嘿嘿笑,下次还是买。再比如我嫌她晚上看那些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太吵,她就把声音调小,一个人看得眼泪哗哗的。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不落忍,又帮她递纸巾。
五月中,我闺女带着外孙回来住了一周。小外孙六岁,皮得跟猴儿似的,满院子跑。他管张桂芳叫“张奶奶”。张桂芳高兴得不行,给他买衣服,买鞋子,还给他做了个小布老虎。孩子抱着小老虎,满院子“嗷嗷”地叫。我闺女在厨房帮张桂芳做饭,两人有说有笑的。我在院子里逗外孙,看他追蝴蝶,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天伦。不是非要血缘维系的。人与人之间,处着处着,就成了家人。张桂芳没给我生过一儿半女,可她把我的家,当成了自己的家。她把我闺女,当成了自己闺女。她把我外孙,当成了自己的心肝肉。这比什么都金贵。
我闺女走的那天,在门口抱着张桂芳。她轻声说:“张姨,我爸就交给你了。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特别在乎你。你要是有哪儿不顺心,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骂他。”
张桂芳笑出了泪,说:“你放心。他不敢欺负我。”
我在旁边听着,摸了摸鼻子,心里暖得发烫。车开走了,张桂芳站在巷子口,一直挥手。我走过去,把她那只还举着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有点凉。我把她手塞进我外套口袋里。她没说话,就那样跟我并排站着。
风从江边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巷子两边的老房子浸在夕阳光里,像镀了一层铜。我们慢慢往回走,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缠在一起。
这就是我六十岁以后的日子。不锋利,不滚烫,却绵长。我像一棵老树,原本以为熬不过冬天了。没成想,春天来了,又抽了新枝。我不再想那些生离死别的事。我就想每天早晨,睁眼能看见她。每天傍晚,她在灯下等我回家。每天夜半,我能听见她在那屋轻轻的鼾声,像岁月在耳边打着节拍。
这节拍,我还想听很多年。
那年夏至,天气热得出奇。赣州像被扣在了一口大蒸锅里,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脚踩上去直黏鞋底。巷子口的大榕树底下,张桂芳的缝纫摊照常出着,遮阳伞撑得满满当当,可风是热的,吹在身上像有人拿热毛巾往你脸上捂。她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隔一会儿擦一把汗,那台电动缝纫机还是“嗒嗒嗒”地响,像只不知疲倦的夏虫。
我心疼她,给她买了台小风扇,能夹在桌子边上那种。她不要,说风一吹,布片子乱跑,影响针脚。我就把风扇挂在她身后的树杈上,从背后给她送点凉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不忙了?怎么老往这儿跑?”
我递过去一壶绿豆汤,说:“今天活儿少。绿豆汤放了冰糖,你喝点。”
她接过去,拧开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眯起眼睛说:“真舒服。”那声音软绵绵的,像被绿豆汤泡过了似的。我站在旁边,看她仰着脖子喝汤,汗水从她鬓角滑下来,沿着耳后流进衣领里。阳光筛过榕树叶,在她脸上落下跳动的光斑。我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六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会因为这个颤,我自己都觉得稀奇。
中午收摊回家,她热得没什么胃口。我煮了锅白粥,就着一碟酸萝卜,两个人坐在电风扇前,一人一碗,慢慢喝。屋外蝉鸣震天,屋里“嗡嗡”的风扇声也不小。我们没怎么说话,可谁也没觉得闷。跟一个人处久了就会这样,安静也成了舒服的一部分。
傍晚暑气退了些,她去巷子口收摊,我提着两把竹椅去江边占位置。江边风大,凉快,很多老人吃完饭都去那儿纳凉。我把椅子摆好,她忙完也过来了,手里还提了个保温袋,里面是切好的西瓜。我们并排坐着,看江上的运沙船慢慢过去,看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突然开口。
我正往嘴里送一块西瓜,闻言把西瓜嚼了两下咽了,说:“啥事?”
“等过了这个夏天,我想把缝纫摊扩大一点。带点成衣加工,做那种简易的工作服、围裙,附近几个厂子有需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你也来帮忙。你手巧,修得了家电,踩个缝纫机应该不难学。”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
我笑了:“张老板这是要招我当长工啊。”
她推了我一下:“正经跟你商量呢。你别打岔。”
我把西瓜皮放下,正色道:“行啊。我学东西快,当年开拖拉机我看两眼就会了。缝纫机还能比拖拉机难?”
她“嘁”了一声,明显不信。可我看得出来,她高兴。
说干就干。第二天她就去市场上扯了几十尺劳动布,又买了些拉链、扣子、松紧带。我帮她整理出一个工作台,把原来的旧木桌刷了层清漆。她又找来两张长凳,摆在榕树下,当成客人来了坐的。小摊渐渐像模像样起来,有了几分正经铺面的样子。
她开始教我踩缝纫机。那东西看着简单,真上了手才知道难。脚尖点得轻了机器不走,点得重了线又断了。我头一天,光穿针引线就折腾了半个小时。手指头粗,线头戳不进去,张桂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说:“你修水电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会儿跟个笨学生似的。”
我恼了,把线一撂:“不学了!”
她笑着捡起线,说:“行,不学了。你就负责裁剪、打包、送货,踩机器这细活儿,我来。”
我嘴上说不学,晚上等她睡了,却偷偷把缝纫机从杂物间里搬出来,就着堂屋的灯练。机器“咔哒咔哒”地响,我弯着腰,鼻尖都快贴到针头上了。练了三个晚上,终于能踩出一条不歪不扭的直线。我长吁一口气,把布条举到灯下看。那条线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可好歹,是我自己踩出来的。
第四天早上,张桂芳看见我眼下的黑圈,又看见桌上那堆练手的碎布头,什么都明白了。她没笑话我,只是给我盛了碗绿豆汤,说:“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
我接过碗,心里像被人用温水洗过一样。
到了七月中,我们的“周张缝纫部”已经有了七八个固定客户。有饭馆要做围裙的,有小厂订工作服的,还有学校要定制桌布的。张桂芳手艺好,价格公道,回头客越来越多。我每天骑着我那辆带斗的旧摩托,去送货运货。那斗是我自己焊的,四四方方,能装不少东西。我给它刷了层红漆,远远看着挺扎眼。张桂芳说,这车开出去,跟个喜车似的。我嘿嘿笑,说喜气。
我们挣的钱,我让她管着。她起初不肯,说钱还是各管各的好。我就把账本塞给她,说:“我这一把年纪,记性不好。再说,家里总得有个管账的。我信你。”
她捧着账本,眼眶有点红,却也没再推。从那以后,每一笔进项、每一笔花销,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晚上她盘账,我就坐在旁边看。她拨算盘的姿势很老派,指尖翻飞,噼里啪啦响。我给她打扇子,她抬头冲我笑一下。那笑里,有对日子的认真,也有对我的那份不必言说的信任。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可苦里带着回甘。像我们赣南的苦笋,嚼着涩,咽下去却是满嘴清香。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张桂芳在院子里收衣服,忽然“呀”了一声。我忙跑出去,看见她捂着嘴,指着院墙。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那棵石榴树上,有个东西在动。我凑近了一瞧,是只刺猬,缩成个球,赖在树根下面。张桂芳又害怕又好奇,躲在我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我拿扫把轻轻碰了碰它。刺猬滚了一下,露出个小黑鼻子,然后又缩回去。张桂芳“噗嗤”笑了,说:“这小东西,胆子比我还小。”
我找了根木棍,把刺猬轻轻拨到墙角的草堆里,又去厨房切了半个梨,放在离它不远的地方。张桂芳说:“你倒是心善。”
我拍拍手,说:“难得有活物肯进咱家院子。得招待好了。”
她笑得不行,说:“你这院子里,活物还少吗?前几天的麻雀,大前天的野猫,还有上个月的癞蛤蟆,都成动物园了。”
我说:“那好啊。咱也省了买票钱。”
笑完了,她突然认真地说:“老周,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挺高兴的。说不清哪儿好,就是心里松快。”
我站在石榴树底下,月光稀稀落落地洒下来。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在月光下白得发亮。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漂亮话,可最终只是走过去,揽了揽她的肩。她靠过来,很自然。我们谁也没再说话。那只刺猬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草丛里“沙沙”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西屋的门开着,那边没有任何声音。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得很,像极了她今天看刺猬时弯弯的眼睛,又不太像。我想,两个人到了这个岁数,还能有这种想要靠近的心情,可能是老天爷赏赐的福分。我得收着,好好收着。
九月,天凉快了些。张桂芳的缝纫部生意稳当,她提议说,等忙完这一阵,去一趟瑞金。她老早就想去看看红军井,一直没机会。我一想,也好。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记得那地方安静,有排老樟树,树下有井,井水清凉。
我们挑了个天气好的周末,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坐了班车,又转了两趟,到瑞金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太阳挂得高高的,但不辣。我们沿着旧址慢慢走,看那些土坯房,看那些旧标语。张桂芳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凑近了读墙上的字。我走在她后头,看她认真又感慨的样子,心里想,这女人,骨子里还有股劲儿。那劲儿,是岁月磨不平的。
到了红军井旁边,她站住了。井不大,水很清,映着天光云影。她蹲下去,捧了一口水喝。喝完咂咂嘴,说:“甜的。”
我也蹲下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口真有股子甘甜。我俩并排蹲着,像两个耕田累了到井边歇脚的老农。旁边有游客经过,以为我们是当地人,问路。张桂芳笑眯眯地给人指路,讲得头头是道。等人走了,我逗她:“你不当导游可惜了。”
她说:“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就去考导游证了。”
“现在也不晚。”我说。
她摇头:“不折腾了。我呀,就守着我的缝纫摊,守着你,挺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起身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借力站起来,嘴里“哎哟”一声,说膝盖不得劲。我忙问怎么了。她说没事,老毛病了。我弯腰给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扶着她慢慢走。她一开始不让,说大庭广众的,让人笑话。我说:“我扶我老伴,谁笑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轻轻翘起来。
那也是她头一回没纠正我。以前我偶尔说“我老伴”,她总要说“谁是你老伴”,然后笑着打我一下。可这回,她没有。她只是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我睡着了。车窗外,夕阳把赣南的丘陵染成一片一片的金红色。我看着她睡熟的样子,心里满满当当的。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更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揉揉眼睛,问我到哪了。我说快到了。她伸了个懒腰,说:“好久没这么舒坦了。”
我说:“以后想出来玩,咱们就随时走。趁还能动,多转转。”
她说:“好。”
就这么一个字,让我觉得这趟没白来。
秋深了。院子里的无花果熟了,紫红紫红的,摘下来,用清水一冲,掰开,里面的瓤甜得跟蜜一样。张桂芳特别喜欢吃这个。我每天清晨摘几个,洗好了放在她床头。她醒来看见了,就笑。她说:“老周,你把我惯坏了。以后我要是上了天,也要拉你一起。”
我“呸呸”两声:“什么上天不上天的。说点吉利的。”
她吐吐舌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姑娘。我心里想,这个女人,五十六岁了,怎么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可人上了岁数,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十月中旬,我的腰突然不行了。那天搬一匹布,用力猛了,腰椎“咔”地响了一声,疼得我当场就跪在了地上。张桂芳听见动静跑出来,脸都吓白了。她扶我起来,我说没事,缓缓就好。她不信,非让我去医院。一检查,腰椎间盘突出,老伤了。医生说,不能再搬重东西,不能再久蹲久站,最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我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心里又烦又愧。本来说好是来帮她的,现在成了拖累。张桂芳忙前忙后,交费、拿药、跑手续。我看着她瘦瘦的身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
回家后,她给我铺了厚床垫,又买了护腰带。我不能干重活,只能帮着剪剪线头、打打包。她一个人扛起了大部分活计,比以前更累了。我让她少接点单,她说不用。我知道,她怕我操心,更怕我觉得自己没用了。
那段时间,我情绪有点低。白天她出摊,我一个人在家,这屋子又变得空空荡荡的。我躺在床上,听着墙上的钟“咔咔”走,心里就发慌。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我想起我老伴,想起那些我一个人熬过的日子,想起我爹娘,想起我那些已经走了的老哥们儿。越想越深,心里那口井,又黑又凉。
张桂芳收摊回来,看见我那样,也不多说。她放下东西,先去厨房给我熬了碗热汤,端到床边。她说:“老周,把汤喝了。别的先别想,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接过汤,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喝了一口,是山药排骨汤。她记得我爱喝这个。我鼻子一酸,说:“桂芳,我是不是快成废人了。”
她坐下来,看着我,眼睛清亮亮的:“你这是什么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你躺两天就好了。再说,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现在换我伺候你,不是应该的吗?两口子,不就是这样,你扶我一把,我扶你一把。”
她用的是“两口子”。我听见了。心里那口井,像突然照进了光。
我伸出手,她握住了。她的手因为长期踩缝纫机,指腹有薄薄的茧。我摩挲着那些茧,说:“谢谢你。”
她笑:“谢个屁。快喝汤。”
我低头把汤一口一口喝完。汤很鲜,肉很烂。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屋子都映成了暖黄色。她坐在床边,给我剥了个橘子。我吃了一瓣,很甜。她说:“以后别老把自己往墙角逼。咱们这个岁数,能一起过几天舒心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那晚我睡得很好。没有梦。
等我腰好了一些,已经是十一月了。天凉了,可人心是暖的。我开始慢慢恢复干活,不敢再逞强,只做些轻省的。张桂芳给我做了个软座垫,绑在椅子上,让我坐得舒服些。她还在缝纫机上装了个小灯,这样我就不用凑那么近剪线头了。我笑她,说你这设备,比大厂还贴心。她说:“那可不。专门给周老板定制的。”
我们从“周师傅”变成了“老周”,再变成了“周老板”。这话里话外,全是她的巧思和柔情。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折在她这声“周老板”上了。她叫得越俏皮,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被宠着的老小孩。
那阵子,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我们的事。有人说好的,也有人说闲话的。隔壁巷的老孙头,有回跟我下棋,突然挤眉弄眼地说:“周德全,你现在可是享福了。有人管吃管住,还管暖被窝。比神仙还美啊。”
我敲了敲棋盘,说:“再胡说我让桂芳不给你补衣服了。”
老孙头忙摆手:“别别别,我错了行了吧。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我白他一眼,继续下棋。心里却不生气。他们这些人,嘴上没把门,心里不一定坏。只要不当着张桂芳的面说,我就当没听见。
十一月底,省城的闺女打来电话,说我外孙在学校朗诵比赛拿了一等奖。我听着,比自己得奖还高兴。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说给张桂芳听。她也高兴,说:“小满以后会有出息的。这孩子聪明,随你闺女。”
我说:“也随你。他那件比赛穿的白衬衫,是你给改的。合适着呢。”
她笑:“就你嘴甜。”
我拉过她的手,说:“等过年他们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她点头,眼里全是期待。
可过年还早,眼下最要紧的,是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十二月的赣州,不下雪,可霜重。早晨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无花果的叶子都冻蔫了。张桂芳开始给我熬姜汤,每天晚上睡前逼我喝一碗,说驱寒。我喝得浑身发热,躺进被窝里,汗津津的,倒也舒坦。
有天深夜,我听见她在床上翻来翻去。我敲门进去,她坐起来,说她腰有点疼,老毛病了。我让她趴着,我给她按按。她开始不肯,说怕我累。我板起脸,说:“要不你以后别管我了,咱俩各顾各的。”
她这才乖乖趴下。我坐在床边,用掌根慢慢揉她的腰。她的身子很瘦,能摸到骨头。我揉着揉着,心里就酸。这个年纪,谁身上没点毛病?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疼。她只是怕我担心。这个傻女人,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这样,把自己放得那么小。
揉完了,我给她盖上被子。她闭着眼,像睡着了。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我关灯,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我站在窗前,看见月亮很薄,像片还没化尽的冰。我点着一根烟,抽了两口,掐了。烟头在烟灰缸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像极了我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我不打算说。活到这个岁数,早该明白,有些东西,做比说更有分量。
日子进了腊月,巷子里的年味就慢慢浓起来了。有人家在晒腊肉,肥瘦相间的肉条挂在竹竿上,油光光的,风一吹,那股子咸香能飘出半条街。张桂芳也跟风腌了几刀肉,说等小满回来,给他做腊肉炒笋。我嘴上说“你就惯他吧”,心里却已经盘算着,过年得给外孙包个大点的红包。
腊月十几,我陪着张桂芳去了一趟瑞金——她惦记那口红军井惦记了快一整年。那天风大,她裹着条红围巾,是我去年买给她的。围巾把她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浸了水的石子。我们这回在瑞金住了一晚,住的是一家老式招待所,房间不大,墙皮有些发黄,但干净。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夜里她躺在床上,忽然说:“老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说:“你今儿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突然想问问。”她翻过来,也望着天花板。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我觉得图个一家人齐齐整整。后来她走了,我觉得图个把日子熬到头。再后来你来了,我觉得图个有人陪着,哪怕什么都不干,就这么躺着说说话,也挺好。”
她好一会儿没出声。我以为她睡着了,偏头一看,她正睁着眼,眼角亮晶晶的。她吸了吸鼻子,说:“没问你这么深。你倒好,把人往酸处戳。”
我笑:“那你想听什么?图个吃好喝好,活到九十九?”
她“噗嗤”乐了,说:“这还差不多。”然后她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渐渐低下去,“老周,我也图这个。图个身边有个喘气的,图个半夜醒了不害怕。”
我“嗯”了一声。外头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可我知道,她没睡。我也没睡。我们就那么静静地待着,像两条泊在同一个港湾里的旧船。
从瑞金回来没几天,我闺女一家三口就到了。小满又长高了一截,像棵拔节的小白杨。一进院子,他就满世界找张桂芳,嘴里“张奶奶张奶奶”地喊。张桂芳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睛笑得眯成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院子里所有的冷清、所有的难熬,都被这一声“张奶奶”给焐热了。
年夜饭是张桂芳和我闺女一起做的。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我开了瓶好酒,先给张桂芳倒了一杯,她摆手说不会喝。我说:“不会喝也沾沾嘴,今儿过年。”她这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她直皱眉,我闺女在旁边笑,说:“张姨,你跟我爸一样,喝不了酒还硬撑。”张桂芳也笑,说:“那可不。不能扫了老周的兴。”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小满给我们表演了朗诵,就是他在学校得奖那篇。小家伙挺着胸脯,声音脆亮,念得摇头晃脑的。念到一半忘了词,他歪着头想,我们都给他鼓掌。他不好意思地缩进我怀里,说:“外公,我忘词了。”我拍拍他:“忘了就忘了。外公觉得好。”
年夜饭后,我们在院子里放小烟花。是那种拿在手上“呲呲”冒金星的。小满举着跑来跑去,他爸跟在旁边护着。我闺女扶着张桂芳站在廊下。风有点凉,可烟花很暖。那些金色的星子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站在她旁边,悄悄把手伸过去,勾住了她的手指。她没躲,反而用整个手掌贴上来。我们牵着手,看着天上的星星,像两个孩子。
那一刻,我心里想,这是我六十岁以后,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年过完,闺女一家回省城了。院子又空了下来。可这次空,跟以前不一样。它空得有底气,空得有念想。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几个月,他们还会回来。而在我跟前,张桂芳还在。她弯腰在院子里拔草,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像宣纸上没干透的墨。
春天来了,无花果树抽了新芽。张桂芳的缝纫部歇了一冬,重新开张。这一回,她比从前更像那么回事了。不光补衣服、换拉链,还接了好几个工装的长期订单。我呢,就继续做她的“业务助理”。送送货,记记账,偶尔也踩着缝纫机给她打下手。我们之间不再分谁帮谁,就像那台缝纫机上的手轮和皮带,各转各的,又紧紧咬合在一起。
有个早晨,我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得清亮亮的。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张桂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倚在门框上,看她切菜。她切得很快,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她的头发随便用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光从纱窗透进来,在她肩膀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她回头看见我,说:“今天给你煮粉干,卧个荷包蛋。”
我“嗯”了一声,没进去,就靠在那儿看。她也不赶我,由着我看。等我终于挪进去,她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干端到了桌上。我坐下吃。她坐在对面,也端着碗。我们谁也没说话,就着晨光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粉干很淡,却香得让人想哭。
七月里,张桂芳的儿子又回来看她。这回待的时间长了些,有五六天。他每天早晚来我们院子,陪他妈说说话,有时候还帮我们干点活。他对我的态度,一次比一次自然。最后一天晚上,他主动下厨,给我们做了一锅砂锅粥。他年轻,手脚麻利,切出来的姜丝细得跟头发似的。张桂芳在旁边看,眼里全是满足。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院里纳凉。他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周叔,我妈这个人,命硬。以前我爸瘫了三年,她没哭过。我上学那会儿,家里揭不开锅,她也没哭过。可前阵子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到你,嗓子老是哑的。”
我没说话。他又说:“我知道,你对她好。我也看明白了。以后,你们的事,我不拦着。我妈愿意,我就愿意。”
我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妈没白养你。”
他低着头,像个被表扬了的大孩子,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的那天,张桂芳去车站送。我没去。我知道,母子俩肯定有些悄悄话要说。我就在家里,把院子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等她回来,看见院子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就笑我,说:“你呀,闲不住。”
我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把手里的包放下,走到我跟前,忽然认真地说:“老周,我儿子说,让我们去深圳住一阵。他想孝敬我,也顺便让孩子跟咱们亲近亲近。”
我看着她:“你想去?”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放不下缝纫摊。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笑了:“我跟你一块儿去。缝纫摊先歇着。人家儿子一片孝心,你不能总推。再说,我也想那个小家伙了。”
她的眼睛亮了,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粼粼的。
九月初,我们去了深圳。这次坐了高铁,快得很。她晕车的毛病好多了,因为有我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剥橘子、找话聊。她儿子开车来车站接我们。小家伙长高了不少,见了我还有些认生,躲在妈妈身后。张桂芳蹲下来,张开手臂,小家伙才怯生生地扑过来。她抱着孙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了。
我们在深圳待了半个多月。白天他们上班,我们就带着孙子在小区里玩。张桂芳教那孩子认字、画简笔画。我负责推小车,给他买糖人。那孩子渐渐跟我热络起来,开始“周爷爷周爷爷”地叫。我把他扛在肩上,在小区花园里跑。张桂芳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你腰不好!”
我嘴里应着,步子却不停。那一刻,我好像忘了自己六十多了。心里头敞亮得像装了一整个秋天。
从深圳回来,张桂芳跟我商量,想正式把缝纫部注册成个小作坊。她说:“我们也不能老这么打游击。有了名头,接活更方便。”我全力支持。于是我们跑了几趟工商所,把手续办了。名字叫“桂芳缝纫坊”。她盯着那个匾额样的小牌子看了半天,说:“这是我头一回,有自己的招牌。”
我说:“以后还得有更大的。”
她笑着打我:“就你会哄。”
日子像上足了油的齿轮,咬合得越来越顺。我们的作坊从巷子口的大榕树下,搬到了巷尾一间小门面。十几平方,不大,但能遮风挡雨。我找人粉了墙,铺了地砖,又装了个大招牌灯箱。晚上一通电,亮堂堂的。张桂芳每天坐在里面踩缝纫机,心情比从前更好了。她说,这辈子没敢想,到了这个岁数,还能当上“老板娘”。
我蹲在门口修那台老锁边机,说:“那你得给我加工钱。周老板给你打了这么久的工,工资还没结过呢。”
她笑得手里的布都掉了:“成。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那天晚上,我们一人一个鸡腿,就着两碗米饭。她吃得很慢,把鸡皮剥下来夹给我。我说你不吃?她说怕胖。我笑了,说:“你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怕什么胖。”她不管,非让我吃。我夹起那块鸡皮,嚼着,又香又脆。灯下,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比桌上那盘炒青菜还鲜亮。
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白天各自忙着,晚上坐在一起吃口热饭。不用山盟海誓,不用惊天动地。就这么平平常常,一天接一天,把日子过成一件细水长流的事。
霜降以后,天凉得厉害。张桂芳的风湿又犯了,膝盖肿得老大。我给她用艾叶煮水,烫了毛巾热敷。她坐在椅子上,忍着疼,额角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我心疼,说:“明儿别去店里了。歇几天。那点活我扛得动。”
她摇头:“没事,老毛病了。一下雨就这样。过了这阵就好了。”
我知道劝不动她。这女人,骨子里有股硬气。年轻时候那么难的坎儿都咬着牙过来了,如今这点小痛,她压根不放在眼里。可她不放在眼里,我不能也不管。我找到个老中医,开了些外敷的膏药,每天早晚给她贴。膏药味大,满屋子都是草药气。她嫌难闻,说像头跌进药铺子。我嘿嘿笑,说那也值。她被我说得没了脾气,只能由着我。
有天晚上,她贴了膏药,半靠在床上。我给她剥橘子。她一瓣一瓣地接着吃。她忽然说:“老周,等明年开春,我想去我男人的坟上看看。在老家山上。好几年没回去了。”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行啊。我陪你去。”
她看着我,眼里有点讶异,又有点动容:“你真愿意去?”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躺在那儿,你是他媳妇,去给他磕个头,烧点纸,天经地义。”我递过去一瓣橘子。
她接过去,慢慢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擦。我坐过去,轻轻拍她的背。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把积攒了许多年的委屈,终于抖落了出来。
“老周,你咋这么好。”她哭着说。
我笑,拍着她的手:“人都是相互的。你对我好,我自然对你好。”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搂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膏药味和橘子香。我心里说不出是酸是甜,只是觉得,这一刻,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得护住怀里这个人。
冬去春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发了新芽。张桂芳说,该回于都老家了。我提前去买了香烛纸钱,还带了两瓶酒。她笑我,说祭奠还带酒。我说:“你男人生前爱喝不?”她说:“爱喝。就是那时候穷,喝的都是土烧。”我说:“那得了。带上,让他尝尝好的。”
我们坐大巴回了于都。她的老家在一个小山坳里,路窄,车开不进去。我们就在路边下车,沿着田埂往里走。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风一吹,像铺了满地的碎金。张桂芳走在前面,步子比在城里轻快。她指着远处说:“那棵大樟树下面,就是我们村。”
我顺着看过去,几栋旧瓦房散落在一片高高低低的坡地上。有炊烟袅袅升起来,像一支淡青色的毛笔,在空中慢慢地抹。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在梦里,或者在她的讲述里。它不属于我,却让我觉得亲切。
她男人的坟在半山腰,一片竹林边上。坟头不高,长满了野草。张桂芳蹲下去,一撮一撮地拔。我帮她,用手薅。草茎扎手,我不吭声。拔完了,她把供品摆上,点上香。风吹过来,香火味儿和竹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她站在坟前,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只说:“我带老周来看你了。你放心,我过得好。”
说完,她鞠了三个躬。我也鞠了三个。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半点隔阂。只是觉得,这个躺在地下的男人,跟我一样,都盼着她好。
下了山,我们在村口的小店里吃了碗米粉。她吃得香,说还是老家的米粉有嚼劲。我也觉得好。吃完,我们坐在店门前的长凳上,看田里的油菜花。她说:“以前我男人总说,等孩子大了,带我去县里看场电影。后来他瘫了,再也没提过。再后来,我也忘了电影院长什么样。”
我记在心里。回赣州以后,我买了县城影院的票。那家影院是新建的,椅座软和,屏幕大。我们看的是部老电影,重映的《庐山恋》。张桂芳坐在黑暗里,眼睛亮亮地盯着屏幕。看到半截,她小声说:“原来电影是这样的。”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开,一直看到散场。
从影院出来,她像年轻了十岁。走路都带风。她说:“老周,谢谢你。你把我这辈子缺的,一样一样都补上了。”
我笑着说:“这才哪到哪。你还缺啥,我接着补。”
她想了想,说:“缺个名分。”
我愣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清亮亮的:“老周,咱去领个证吧。我不是图别的,就是觉得,这辈子,没名没分地跟了你,到底不完整。等咱俩都走了,碑上也能落一块儿。你说呢?”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点头:“领。明儿就去。”
她笑了,笑得很大,像把半辈子的笑都堆在了这一下上。我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家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像一群打盹的老人,在风里发出轻轻的鼾声。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照相的时候,她有点紧张,问我:“我头发乱不?”我帮她整了整衣领,说:“不乱。好看着呢。”她“噗嗤”笑了,那样子,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照片拍出来,她看了又看,说:“真怪。跟头回结婚似的。”
我也看了。照片里,我六十多,她五十多。两个人都老了,可眼睛都亮着。那亮里,有这一路走来的风霜,也有明明白白的踏实。
领完证,我们没办酒。就回家炒了几个菜,开了瓶张桂芳自己酿的米酒。她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说:“周德全,从今天起,你跑不掉了。”
我笑:“我不跑。我怕你拿着缝纫剪追我。”
她笑得趴在了桌上。
那之后,日子照常。我们的小作坊,在巷子里站稳了脚跟。我不再是“周师傅”,她也不再是“张姐”。我们是巷子口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底下,两个互相搀扶的人。
又过了几年,我的头发全白了。她的头发也白得差不多了。我们不再那么拼命。作坊交给了两个徒弟,我们只偶尔去看看。更多的时候,我们待在院子里。她给丝瓜浇水,我给石榴树剪枝。她织毛衣,我听戏。黄昏的时候,我们坐在廊下,各自捧着一杯茶。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可那沉默里,有几十年的分量。
有天她坐在廊下打盹,阳光很好,照得她满头银发闪闪发光。我走过去,轻轻给她盖了件外套。她没醒,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好梦。我在她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墙上。院子里,无花果树已经长得很高了。石榴花正开,红彤彤的,像一树的旧日霞光。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苦过,累过,也甜过。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有她在身边。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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