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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哥和村里一个女人好了一辈子,那女人生的四个儿子两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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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都说,我三哥是“拉帮套”的。这个词不好听,可在我三哥身上,不是那么回事。他这一辈子,没占过那女人一点便宜。她的身子是周木匠的,她的孩子姓周,她的家是周家的。我三哥呢,他有的,就是一把子力气,和一条命。他就把这两样,全搭进去了。搭了五十多年,搭到周木匠都闭眼了,搭到六个孩子都叫他爹了,他还在搭。你要问他为啥,他就一句:“她笑一下,我这辈子就值了。”

这话不是我编的。我今年五十四了,三哥大我十九岁。我爹娘走得早,我基本上是三哥看着长大的。所以他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我比谁都清楚。他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县城。没穿过好衣裳,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可你要说他过得苦,他又不承认。他说他心里满着呢。

我三哥叫陈老三,我们村叫陈家坳,在豫东平原地界上,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子不大,两条土路,一口老井,一棵大槐树。谁家丢只鸡,半个村都能知道。谁家媳妇跟人挤眉弄眼,不出三天,连外村人都能听说。可就是这么一个针尖大的地方,我三哥跟周木匠媳妇秀兰的事儿,愣是藏了一辈子。说藏也不对。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可没人说得出口。因为那俩人,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你没法往脏处想。

我三哥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后生。个子高,肩膀宽,眉毛浓,一笑起来,牙白得晃眼。我娘活着的时候说,你三哥啊,就是太拗。那几年,村里村外给他说媒的,差点把门槛踩烂了。有公社妇女主任的闺女,有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有一个,是邻村杀猪匠家的姑娘,陪嫁能带三头猪。你想想,那年月,三头猪是什么概念?可三哥一个都没见。

我娘急得直跳脚,骂他:“你陈老三是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你哥你弟都成家了,就你一个,你不生孩子,老陈家香火咋办?”三哥不吭声,扛着锄头就下地。有一回我爹气不过,抄起扁担要打他。三哥就站那儿,不躲,眼睛看着地面。我爹到底没打下去,把扁担一扔,蹲在地上抽旱烟,骂了句:“冤种。”

我那时候小,也不懂三哥为啥不娶媳妇。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他眼光高,看不上农村姑娘。有人说他身子有病,不能结婚。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有人了。那年月,“在外面有人了”是顶大的罪过。我听了心里堵得慌,又不敢问。

直到有一年夏天,我在村西头的水塘边看见三哥和秀兰。秀兰那时候刚嫁过来没多久,二十出头,穿着件碎花小褂,蹲在石板上洗衣裳。三哥站在不远处,肩上扛着两麻袋麦子。俩人也没说话。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哥就把麦子放下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棒槌接过来,一下一下地捶衣裳。秀兰就坐在旁边,也不看他,光着脚拍水。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清清楚楚的,跟拿刀刻在脑子里一样。

那天晚上,我问我娘:“三哥是不是喜欢周木匠他媳妇?”我娘吓了一跳,拿手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说:“别瞎说!那是你三哥心善,看秀兰男人不在家,帮一把。”可我从她那表情里看出来了,我娘心里清楚。

秀兰的男人,周木匠,大名叫周有福,跟我们村隔一条河,是周家寨的。周有福爹娘死得早,跟着他大伯长大,十几岁就出去学木工。那时候木匠吃香,谁家盖房子、打家具、做棺材,都得请木匠。周有福人机灵,手艺也好,常年在外面跑活儿,一年回不来几趟。秀兰嫁过来第二年就怀了老大,往后几年,基本上是隔一两年生一个。四个儿子,两个闺女,跟糖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家里里里外外,全靠秀兰一个人。

一个年轻媳妇,带着六个孩子,几亩地,还有猪圈和鸡窝,日子有多难,不用我说,是个人都能想出来。周有福寄回来的钱,不够塞牙缝。秀兰就自己种菜、养鸡、编草帘子卖。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孩子们这个哭那个闹,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年冬天,老三半夜发高烧,烧得直抽抽。秀兰背着他往乡卫生院跑,天黑路滑,她摔了一跤,把膝盖磕得血糊糊的。正好三哥下夜班回来,撞上了。三哥二话没说,把孩子接过来,一口气跑了五里地。到卫生院的时候,三哥的棉袄都湿透了。医生一看,说是急性肺炎,再晚来会儿就危险了。秀兰坐在地上,抱着三哥的腿就哭。三哥站那儿,一动不动,手悬在半空,到底没落到她头上。

那天晚上,三哥在卫生院走廊里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秀兰出来,眼睛肿着,说了句:“老三,你回去歇着吧。”三哥说:“不困。”秀兰又说:“你这个人啊。”就这四个字,三哥记了一辈子。他后来跟我说,这世上,只有秀兰跟他说过这四个字。那个语气,他学不来。他说:“她说‘你这个人啊’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懂我。”

这话,我三十五岁那年才听懂。

三哥跟秀兰,到底有没有过啥?我敢拍着胸脯说,没有。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经常跟着三哥去秀兰家帮忙。我记得特别清楚,三哥从来不在秀兰家吃饭。干完活,秀兰把饭菜端出来,三哥就往外走。秀兰喊他,他摆摆手,头也不回。有一次秀兰把一碗面条塞到他手里,三哥端着碗,手都在抖。他把面条放在门槛上,说:“我回去吃。”然后就走了。那碗面条,秀兰端回去,自己也没吃,喂了鸡。

我后来问他为啥。他抽着旱烟,眯着眼说:“她一个年轻媳妇,男人不在家,我在她家吃饭,让人看见了,她活不成了。”我问他:“那你为啥还总去?”他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一句:“她一个女人,六个孩子,我不去,她活不成了。”这两个“活不成”,我记了一辈子。

那几年,三哥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牛。平时在生产队挣工分,下了工,就去秀兰家。挑水、劈柴、修房顶、垒猪圈、挖红薯、扛麻袋。地里的活,他帮秀兰干了一半。村里人开始还指指点点,后来就不说了。为啥?因为三哥帮秀兰干活,从来不偷偷摸摸,专挑大白天去,有时候还叫上我。他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有一回,村里一个长舌妇当着一群人说:“陈老三这是图啥呢?光出力,不吃饭,这是给周家白干活啊。”三哥听见了,就回了一句:“我图她家六个孩子吃饱饭。”那长舌妇一下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周有福也不是不知道。早些年,他在外面听人说了风言风语,回来就跟秀兰闹。秀兰也不辩解,就抱着孩子哭。周有福有一次喝多了,跑到我家门口,要跟三哥“说清楚”。那阵势,半村人都围过来了。三哥从屋里出来,把门带上。周有福满嘴酒气,指着三哥鼻子骂:“陈老三,你他娘的是不是活腻了?那是我老婆!”三哥看着他,说:“我没动过你老婆一手指头。你常年不在家,你家地谁种的?你家房子谁修的?你家老大老二的学费谁凑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周有福骂了句“去你妈的”,上来就是一拳。三哥没躲,嘴角当场就出了血。周有福还要打,被村里人拉住了。

那天晚上,三哥拿着手巾擦嘴角的血,我站在旁边哭。三哥还笑:“哭啥?他又没打错。我是帮了他家。”我说:“他凭啥打你?”三哥说:“凭那是他老婆。换了我,我也得打。”我愣住了。三哥又说:“你记住,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多对错。就看你自己认不认。我认。”

“我认。”这俩字,三哥这辈子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后来周有福也想明白了。不为别的,就为秀兰生老三那年,大出血,命都快没了。是周有福在外面接了个活,回不来。三哥连夜把秀兰送到县医院,垫了医药费,又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周有福赶回来的时候,秀兰已经脱离危险了。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三哥坐在凳子上打盹,头发乱糟糟的,眼窝都陷下去了。周有福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走进去,拍了拍三哥的肩膀。三哥醒了,俩人对视一眼,啥都没说。周有福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三哥。三哥没接,说:“给她买只老母鸡炖汤。”然后就走了。

从那以后,周有福再没跟秀兰闹过。有时候三哥来家里帮工,周有福还主动递烟。村里人都说,周有福这是认了。也有人背地里笑话他,说周有福窝囊。可周有福后来喝多了跟人说过一句:“我要是闹,这个家就散伙了。我不闹,老三能帮我养这几个孩子。你说我窝囊不窝囊?我觉得我比谁都明白。”这话传到三哥耳朵里,三哥抽了半宿烟,第二天,该帮工还去帮工。

我三哥这人,有个特点,就是轴。他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秀兰,认准了周家那六个孩子,就一条道走到黑。他这辈子,自己没种过一棵像样的庄稼,全种在别人家地里了。可你要说他亏不亏,他又不觉得亏。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让你使不完劲的地方,就不亏。”

秀兰这个人,也值得三哥这样。她话不多,但心里比谁都明镜。三哥帮她干活,她从来不说“谢谢”。因为她知道,那俩字太轻了。她也不给三哥缝衣裳、纳鞋底。别人家媳妇给男人做这些,她不能。她能做的,就是每年过年的时候,让六个孩子排着队,去给三哥磕头。三哥坐在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一个人分两颗。那糖是散称的,一毛钱五个。三哥买糖的时候,从来不看生产日期,反正孩子们吃得快。

有一回,老大周建国偷偷跟我说:“俺娘跟俺说,你们兄妹几个,谁以后要是忘了你三叔,谁就不是周家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建国才十五,上初三。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用俺娘说,我们心里都明白,没有三叔,我们几个早饿死了。”我听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建国后来没考上高中,三哥卖了家里那头老黄牛,给他凑了去县里学修车的学费。那老黄牛,是三哥从牛犊子开始喂的,天天给它割草、梳毛,跟亲兄弟似的。卖牛那天,三哥牵着牛去镇上,我在后面跟着。牛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三哥,三哥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把缰绳递给买主,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折回来,摸了摸牛的脑袋,说了句:“对不住了。”那牛叫了一声,眼睛湿湿的。我那时候十四岁,蹲在路边哭成了泪人。

建国学修车出了师,在县里开了个小门面。头一年没挣着钱,房租都交不起。三哥把家里唯一的两头猪卖了,又找村里人借了五百,凑了一千块钱给建国送去。建国说啥不要。三哥把钱往他桌上一拍,说:“拿着!你出息了,你娘脸上有光。”建国在修车铺子门口站了一晚上。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就一个念头:这辈子,不能对不起三叔。

周建军是老二,念书好,考初中是全乡第一。可考师范的时候,差了三分。秀兰坐在家里抹眼泪。三哥听说了,骑上自行车就去了县教育局。他也不认识人,就在大门口蹲着。蹲了三天,门卫都认识他了。后来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出来,问他是干啥的。三哥就把情况说了。那干部说:“分数不能动。”三哥说:“我没想动分数,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啥政策,能让农村困难家庭的孩子上师范。”那干部看了他一眼,让他进去了。后来七绕八绕,还真找到个说法,说当年代培生可以降分录取,但得交两千块代培费。三哥回来,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又去镇上信用社贷了款。秀兰知道后,跑到三哥家,说:“你傻不傻!你拿什么还?”三哥说:“我慢慢还。”秀兰就哭,哭着说:“你这么好的人,咋就摊上我了呢。”三哥说:“是我摊上你了。”秀兰哭得更凶了。

周建军师范毕业,分到镇中学当老师。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他给三哥买了条烟,三哥舍不得抽,放在抽屉里,来了客人才拿出来。那烟是“许昌”牌的,白盒,三哥到现在还留着一个空烟盒。建军后来结了婚,在镇上安了家。他媳妇头一回来村里,建军特意领着她去三哥家,说:“这是三叔,以后也是你三叔。”他媳妇恭恭敬敬叫了声“三叔”。三哥高兴得直搓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新床单,塞给建军媳妇。那床单是秀兰让建军娘送来的。你看,这关系多绕,可绕来绕去,都是情。

老三周建华,高中念了一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三哥就去找他一个战友,给建华在镇上的砖厂找了个活。建华不想去,说想当兵。三哥就去找人武部,跑前跑后,硬是把他送进了部队。走的那天,三哥给建华买了个黄挎包,里头装了几个煮鸡蛋。建华在部队干得好,后来转了志愿兵,又提了干。他在部队第一年寄回来五十块钱,信上写着:“三叔,这钱你拿着,买双鞋穿。”三哥拿着信,反反复复看了半天,不会看字,就让我念。我念完,三哥说:“这孩子,有出息了。”然后小心翼翼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那五十块钱,他也没花,后来给建华寄回去了,说“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老四周建平,最小的一对闺女是双胞胎,老五老六。三哥对两个闺女最上心。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很多人家让闺女念个小学就算了。可三哥跟秀兰说:“闺女也得念书。念书能走远。”秀兰说:“你家没有闺女,你不懂。闺女念书,嫁了人也是人家的人。”三哥说:“那也得念。有文化,嫁人了也不受气。”秀兰没再说什么。后来两个闺女都念了初中,一个考上了卫校,一个去南方打工。打工那个叫周巧云,后来在厂里当了主管。有一年回来,给三哥买了件羽绒服,三哥舍不得穿,挂墙上,逢人就说:“这是俺闺女买的。”听的人都知道那是周家闺女,可没人纠正他。因为在三哥心里,那六个孩子,都是他的。

周有福四十多岁的时候,身体就不行了。常年干木工活,吸了太多木屑和油漆,肺先坏了。咳嗽,咳到后来带血丝。去医院一查,肺气肿晚期。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再干活了。周有福就回了村,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三哥去看他,俩人也不多说话,就坐一块儿抽烟。周有福说:“老三啊,我可能活不长了。”三哥说:“别瞎想。”周有福说:“我没瞎想。我就是放心不下那几个孩子。”三哥说:“有我呢。”周有福夹烟的手,抖了一下。半天,他说:“老三,我欠你的。”三哥说:“你不欠我。你欠你老婆的。”周有福不说话了。后来周有福病重,住进了县医院。三哥天天去,坐公交去,坐公交回。有一天我去看他,进了病房,看见三哥趴在周有福床边睡着了。周有福醒了,看着我,指了指三哥,又指了指自己,说了句:“比亲兄弟还亲。”我听了,鼻子一酸。

周有福走的那天,很安详。秀兰和六个孩子都在。三哥也去了。周有福最后看了一眼三哥,用尽力气,说了俩字:“谢了。”三哥点点头,说:“你放心。”周有福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秀兰没哭,坐在床边,握着周有福的手,嘴里念着:“有福,你走吧,你太累了。”那一刻,三哥转过身,走出了病房。我没跟出去。后来听护士说,三哥在楼梯口坐了很久。

周有福下葬那天,三哥一直跟着。抬棺材的时候,他抢着抬前杠。村里人都看着他。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走到半路,下雨了。雨点砸在棺材上,啪啪响。三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下葬完,他站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插在坟头上,又点了一根,自己抽。抽完,他对着坟说:“有福,你在下面别操心了。有我在一天,这个家散不了。”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又直又硬。

那一年,秀兰五十岁,三哥五十二。

周有福走了以后,六个孩子都大了,各自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老大建国的汽修厂越开越大,在县里买了房;老二建军在镇中学当副校长了;老三建华在部队提了干,后来转业到地方,进了政府单位;老四建平在南方开了个小厂,日子过得红火;两个闺女也都成了家。六个孩子商量着给秀兰在县城买套房子,接她过去住。秀兰不去。她说:“我住不惯。”孩子们知道,她不是住不惯,是放心不下三哥。

那几年,我跟建国他们几个聊过。建国说:“我们几个心里都清楚,俺娘跟三叔这辈子,太苦了。我们就想,老了让他们做个伴儿。可俺娘说,你三叔不会同意的。”果然,建国去跟三哥说,三哥就一句话:“你娘这辈子不容易,我不能让她老了老了,还让人说闲话。”建国说:“谁会说闲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三哥说:“什么年代都是人嘴。”建国没犟过三哥。秀兰后来亲自去找三哥。俩人一个在院里,一个在门口。秀兰说:“老三,你进来。”三哥说:“我就在这儿说。”秀兰说:“你进来坐。”三哥说:“秀兰,我站这儿,咱俩说话,不也一样?”秀兰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秀兰说:“老三,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三哥说:“谁欠谁的?你要这么想,这五十年算啥?”秀兰的眼泪下来了。三哥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从那以后,俩人再没提过“在一起”的事。

可三哥还是每天往村西头走。只是现在,秀兰也老了。俩人不再干活了。三哥早上起来,先到秀兰家门口,敲敲门,说“起了?”秀兰就应一声“起了”。然后三哥在门口坐一会儿,秀兰在院里忙活。有时候秀兰煮了稀饭,就给三哥盛一碗,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三哥就坐在门墩上吃。吃完,三哥把碗放回石墩上,说声“我走了”,就回自己家。下晌的时候,三哥还会去,搬个小马扎,坐在秀兰家门口的槐树底下。秀兰也搬个凳子,坐在门里。俩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地里的玉米咋样了,村里的路要修了,建国厂子里又招人了,巧云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有时候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太阳斜过来,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一回我回村,正好看见这一幕。我站在远处,没敢过去。那时候天快黑了,晚霞红彤彤的,照在土墙上,照在槐树上,照在他们两个花白的头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他们的一辈子。没有婚礼,没有红本,没有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床。可他们这一辈子,谁都离不开谁了。

我过去,叫了声:“三哥,吃饭了。”三哥说:“你嫂子给我下了面条。”秀兰在门里说:“谁是你嫂子。”三哥就嘿嘿笑。那个笑,特憨,特真。我都快六十的人了,看见他笑,还是觉得他是我三哥,那个给我逮蚂蚱、给我买糖的三哥。

去年,秀兰病了一场。也不是啥大病,就是高血压,加上天热,头晕,摔了一跤,把脚崴了。建国他们把秀兰送进县医院。三哥那天刚好不在村,去镇上赶集了。回来听说,连家都没回,直接就去了县城。他到了医院,秀兰已经在打点滴了。三哥站在病房门口,喘着气。建国说:“三叔,你咋来了?”三哥说:“我咋不能来?”建国笑了,搬个凳子让他坐。三哥就坐在床边,看着秀兰。秀兰说:“死不了,你跑这么远干啥?”三哥说:“我来看看。”秀兰说:“看啥?”三哥说:“看你还能骂人不。”秀兰噗嗤笑了,笑完又板起脸,说:“老不正经。”旁边的小护士都笑了。

那天晚上,三哥没走,在病房里坐了一夜。秀兰让他回去,他不回。他说:“这床软,我多坐会儿。”秀兰没辙了。第二天早上,三哥给秀兰买了豆浆和油条。秀兰说:“你吃。”三哥说:“我吃了。”秀兰不信,掰了半根油条递给他。三哥接过来,没吃,又放回袋子里。俩人就这么推来推去。建国后来跟我说:“我算是服了。这俩人,跟小孩儿似的。”我心想,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机会这样,老了,反而像小孩儿了。

今年春天,我回村,去三哥家。他正在院子里种菜。秀兰坐在门口纳鞋垫。三哥种着种着,直起腰,冲秀兰喊:“你屋里有开水不?给我倒一碗。”秀兰就起身,进屋,倒了一碗水,端出来。三哥走过去,接过来,吹了吹,喝了。喝完把碗递给秀兰。秀兰接过来,说:“衣裳都汗湿了,也不知道脱一件。”三哥说:“不热。”秀兰说:“还不热?你那个背心都贴肉上了。”三哥就笑,把外套脱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俩人,突然就不想进去了。我觉得我进去,是打扰了。

后来三哥看见我了,冲我招手:“来了?快进来,我给你摘两根黄瓜。”我走进去,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秀兰说:“你劝劝你三哥,让他少抽点烟。”我说:“我劝他他能听?”秀兰说:“他听你的。”三哥说:“听你的,听你的,这不抽了。”顺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面。秀兰白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我坐在那儿,喝着水,看着他俩,心里就一个感觉:踏实。

那天走的时候,三哥送我到村口。我问他:“三哥,你这些年,后悔不?”三哥看了我一眼,说:“后悔啥?”我说:“你没结过婚,没自己的孩子。”三哥笑了笑,说:“那六个孩子,不是我的?”我说:“是。”三哥说:“那不结了。”我看着他,说:“我的意思是,你跟秀兰……”三哥打断我:“秀兰给我煮了几十年鸡蛋。”我没懂。他又说:“一个女人,能记着你爱吃啥,能天天给你煮个鸡蛋,你还想要啥?”我不说话了。

走了好远,我回头看。三哥还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旁边多了一个人,是秀兰。俩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胳膊肘的距离。风一吹,槐花落了一地。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三哥这辈子,没跟谁说过“爱”这个字。可他用一辈子,把这一个字给活出来了。不是说的,是做的。你说他傻也好,说他苦也好,说他窝囊也好,他都认了。他认了五十年,认到今天,认成了一个村的传奇。

现在村里年轻人回来了,看见三哥和秀兰,都叫“三爷爷”“秀兰奶奶”。他们不知道以前那些事儿。可他们看见的,是两个老人,互相照顾,互相拌嘴,又互相离不开。他们跟我说:“三爷爷和秀兰奶奶感情真好。”我笑着说:“是啊,一辈子了。”年轻人说:“真羡慕。”我没说话。我心里想,你们还是别羡慕了。这辈子的分量,你们扛不住。

这话,我谁都没说。今天写到这儿,就算说完了。

故事不复杂,就是一个男人,用一辈子守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给别的男人生了六个孩子。可那六个孩子,现在都管他叫爹。那个男人死了,临死前跟他说了“谢了”。他自己呢,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没跟那女人住过一天。你说他亏不亏?我觉得不亏。因为他自己说:“她笑一下,我这辈子就值了。”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不就图个心里踏实,图个有人懂你,图个老了的时候,门口有个人能跟你拌句嘴吗?

我三哥,都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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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09:42:27
马春雷已任上海市政府参事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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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08:5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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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6 16:54:51
多地严查赵一鸣、好想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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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财经资讯
2026-09-06 16:52:32
2026-09-07 11: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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