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46岁女子和老公分床睡,夜里实在熬不住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我叫林美娟,今年四十六岁,住在上海普陀区一栋老式公房的五楼,没电梯,楼梯拐角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柜和腌菜坛子。我跟老公周建平分床睡,到今天整整三年零四个月了。
刚开始分床是因为他打呼噜。那呼噜声像电钻打墙,又像老式拖拉机爬坡,我戴上耳塞都能隔着枕头感觉到床板在震。我白天在社区服务中心上班,管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晚上睡不好白天头昏脑胀,有回给老人办补贴填错了身份证号,让主任骂了一顿。我回家跟建平商量,说要不咱分房睡吧,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从柜子里抱了床被子去了小房间。
那间小房间本来是儿子周瑞住的,瑞瑞考上南京的大学后一直空着,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练习册和一只缺了耳朵的皮卡丘玩偶。建平搬进去以后,那个房间的门晚上就关上了,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到五米长的过道,各自睡各自的觉,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起初只是分床,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话也分开了。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已经在门口穿鞋,说一句“走了”就出门。晚上我下班买菜回来,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进门就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有时候说一句“今天菜挺新鲜”,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我们像合租的房客,共用一套水电煤气,厨房灶台上摆着两口锅,一口是他的,一口是我的。
儿子瑞瑞偶尔打电话回来,视频那头喊“爸呢”,我把手机递给建平,他接过来说几句“钱够不够花”“天冷加衣服”,然后又还给我。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水管里水流淌的声音。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夜里出门溜达的。
最开始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白天那些琐碎事——谁家漏水来找社区调解,门口快递柜又坏了,三楼张阿姨家的狗在楼道里拉屎。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烦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到了一点多实在熬不住,我爬起来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开门下楼。
那是我第一次夜里出去。小区里黑乎乎的,路灯有几盏坏了没人修,地上坑坑洼洼的影子。我沿着小区围墙走了一圈,看到门卫老李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电视开着,放着无声的戏曲频道。出了小区大门往右拐,是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马路,白天车来车往,夜里空空荡荡,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滑过去。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我走到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喝。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鸭舌帽,也不跟我说话,低头刷手机。坐了一会儿,我又沿着原路走回去,上楼,开门,过道里静悄悄的,建平那屋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也没睡着。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夜风吹散了一些,慢慢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习惯。每天晚上十一点多,等建平关了电视进屋,我再等上半个钟头,然后起来换衣服出门。我走的路越来越远,从小区周边走到隔壁的街坊,走到以前瑞瑞上过的小学门口,走到我和建平刚结婚时租住过的那个老弄堂。那时候我们住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亭子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缩在被窝里不敢伸脚,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半夜翻身都能碰到对方的后背,呼出的热气喷在脖子上,痒痒的,暖暖的。
弄堂口那家生煎店早拆了,现在是个卖奶茶的铺子,夜里关门落锁,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建平下了夜班回来,从怀里掏出一纸袋生煎,还是热的,底子煎得焦黄,咬一口汤汁烫了舌头,他嘿嘿笑着递给我一杯豆浆。我问他怎么不买两杯,他说喝过了,我不信,硬让他喝了一口我的,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站在弄堂的风口里,冷得直跺脚,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我跟建平有多久没一起吃过早饭了?有多久没面对面坐下来,什么都不干就说说话?想不起来了。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把那些细碎的温情都磨平了冲走了,剩下两个人在同一套房子里各过各的。
夜里出门溜达,我碰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回在苏州河边的步道上,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栏杆下面哭,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半本皱巴巴的练习册。我走过去没敢惊动她,远远站了一会儿,后来她自己站起来擦擦眼泪走了。还有一回在菜市场后面的垃圾站旁边,看见一个老头在翻纸板箱,背驼得像一张弓,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我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两个热包子放在垃圾站台子上,走远了回头看一眼,他正拿起包子往嘴里送。
这些人这些事让我觉得夜里不光我一个人醒着。这个城市有那么多人在黑暗里藏着各自的心事,有人哭,有人饿,有人睡不着,有人活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半夜翻垃圾。我这点失眠算什么呢?
但失眠还是失眠。有天晚上我走到离家三站路远的那个街心公园,坐在秋千上晃荡。秋千的铁链子生锈了,一晃就吱呀吱呀响。那会儿大概凌晨两点多,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摇来摇去。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单位体检,报告上写着“轻度焦虑状态,建议心理科就诊”,我没当回事,把报告塞进抽屉里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美娟?是林美娟伐?”
我吓了一跳,从秋千上站起来,看见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住在我们家楼下的赵阿姨,六十二岁,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
“赵阿姨,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我问。
她招招手让我过去坐。长椅旁边的石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赵阿姨递给我一个橘子,说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这公园晚上安静,比在家里躺着强。
我俩坐在那儿剥橘子,橘子皮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赵阿姨说她老伴在的时候也打呼噜,打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嫌吵跟他分床睡了十多年。老伴走那天晚上,她坐在殡仪馆的椅子上,忽然觉得耳朵里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呼噜声再也听不见了,她哭得差点晕过去。
“美娟啊,”赵阿姨说,“我当年嫌他吵,现在想听他吵都听不着了。你说人是不是贱骨头?”
我没接话,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眼泪差点下来。
那天晚上回去,我路过建平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噜。我站了一会儿,没推门,回了自己屋。
日子照旧过。白天上班,晚上溜达。我跟建平之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有些事情悄悄变了。比方说,我晚上出门的时候,发现厨房灶台上会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外面冷”两个字,建平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又比方说,我溜达回来轻手轻脚开门,过道里那盏感应灯原本坏了没人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个新的,人一走过就亮堂堂的,不用摸黑换鞋。
我假装没注意这些,建平也不提,我们就这么默契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直到上个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请假去银行办点事,回来路上经过建平单位门口,想着他快下班了,就站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儿。他的单位是家做印刷的小厂,这几年生意不好,厂里就剩七八个人。我看见建平从厂门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卷头发,穿一件红毛衣,俩人边走边说,那女人伸手在建平胳膊上拍了一下,建平笑着往后躲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的银行回执单被我攥成了一个团。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的涩的都有,像吞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我转身走了,没过去打招呼。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个画面——红毛衣的手拍在建平胳膊上,建平笑着往后躲。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他多久没对我那么笑过了?我想不起来。他的笑好像都在年轻时候用完了,剩下这些年全是一张木木的脸,早上说“走了”,晚上说“回来了”,吃什么菜都说“随便”,看电视永远停在体育频道。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建平那屋门开了,他去了趟卫生间,又回去了。我等了一会儿,起来走到他门口,犹豫了半天,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没声音。我又敲了两下。
“建平,你睡了没?”
过了几秒钟,里头说:“没呢,咋了?”
“我睡不着,咱俩说说话行不行?”
里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听见他掀被子下床,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边,门开了。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进来说吧。”他侧了侧身。
我走进去,屋里一股他的味道,混着枕头上的汗味和搽脸油的淡淡香气。书桌上还是瑞瑞那些旧东西,旁边多了一只建平的搪瓷茶杯,杯底积着一圈茶垢。床是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个浅浅的凹坑。
我在床沿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建平,”我说,“咱们这样下去,还叫过日子吗?”
他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问。
“咱俩一天到晚说不上十句话,各睡各的,各吃各的,跟搭伙过日子有什么区别?我今天在你单位门口看见你跟一个女人……”
我话没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我办事路过看见的。”
“那是厂里的会计,刘姐,人家问我下个月纸张采购的事!”他声音提高了,“林美娟,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也站起来,“我什么都没想,我就想问你还拿我当不当你老婆?咱俩多久没一起吃过一顿囫囵饭了?你多久没正眼看过我了?你晚上关门睡觉,我在过道里走路都怕吵着你,我像个贼一样在自己家里过日子!”
我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眼泪哗哗往下淌。二十三年了,我好像头一回这么大声跟他说话。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我说他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说他从来不跟我聊单位的事,我说儿子走了之后这个家像个空壳子,我说我每天晚上出去溜达因为那个家里闷得喘不过气。
建平站在那儿听,脸上的红慢慢褪了,变成一种灰白。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他以前不抽烟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
他抽了半根,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美娟,你以为我不想好好过吗?”
他跟我说,印刷厂今年年底可能要关门,老板已经在找下家了,他们这些人过了年就要自谋出路。他五十二了,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摆弄那些印刷机器,出去找工作谁要他?这些话他一直压在心里没说,因为说了怕我担心,怕我跟他一块儿愁。
“你说我不跟你说话,”他吸了口烟,“我说啥?说厂子快黄了我快下岗了?说咱俩儿子在南京谈了个女朋友,以后结婚买房要钱我拿不出来?这些话我说出来能咋样?你跟着我一块儿发愁?”
我愣住了。瑞瑞有女朋友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
“还有你那体检报告,”建平掐灭了烟,“我看到了。轻度焦虑,你知不知道我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啥滋味?我想着你天天晚上往外跑,我不敢拦你,我知道你心里憋得慌。我只能在厨房给你倒杯水,换个灯泡,别的我还能干啥?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头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抖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这才发现他头顶的头发比去年少了好大一片,后脑勺都露头皮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拉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节上有常年搬弄纸张留下的薄茧。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单人床挤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跟二十多年前在亭子间里一模一样。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烟味混着旧衣服的味道,眼泪又下来了,但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小房间的单人床上,建平挤在边上,两个人侧着身,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从那以后,我跟建平之间慢慢变了样。
他没再关着门睡觉,门半掩着,半夜我听见他那边的动静,翻个身或者咳嗽两声。我也不天天晚上出去溜达了,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就爬起来走到他门口,他要是也没睡,我们就隔着门说两句废话——“明天买菜吗?”“买条鱼吧。”“行。”
有天晚上我又出门了,但不是因为失眠。建平加了个夜班,说厂里赶一批活,他得盯着,十一点多才下班。我算了算时间,穿了外套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等他。夜里的风吹得梧桐叶哗哗响,我站在路灯底下,看见远远的有个人影骑着自行车过来,车筐里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是建平,他骑的还是那辆旧凤凰,车筐里放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他看见我,刹车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路过那家老店,闻到香味了,想着你爱吃。”
我接过来,栗子还是烫的,纸袋外面渗出一圈油渍。我俩推着自行车并排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我剥了个栗子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说甜,我剥了个塞自己嘴里,确实甜,又糯又香。
“以后别老一个人半夜往外跑了。”建平推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陪你溜达。”
“你不是打呼噜吵我嘛,”我说,“等你把呼噜治好了再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我想起亭子间里那个揣着生煎包回来的年轻人。
后来我真的带他去看了医院。耳鼻喉科的医生说他睡眠呼吸暂停挺严重的,得用呼吸机。建平嫌丢人,说什么也不肯戴那个面罩,我跟他吵了一架,最后他拗不过我,还是买了。第一晚戴着睡觉的时候他憋得慌,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我坐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问他难受不难受,他嗯一声表示还行。
过了几天适应了,呼噜声真就小了。我夜里终于能睡个整觉,但奇怪的是,有时候半夜忽然醒过来,听不见隔壁的呼噜声,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我悄悄爬起来走过去看,见他侧着身睡,呼吸平稳,那个白色的面罩扣在脸上,像太空人一样。我看了会儿,帮他掖了掖被角,回去继续睡。
上周六晚上,建平下班早,买了一条鲈鱼和一把小青菜回来。他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择菜,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上,橘子皮被建平剥成了一朵花的样子,是他跟赵阿姨学的。
吃饭的时候,他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我说你吃,他说你瘦了多吃点。我低头扒饭,眼泪滴进碗里,跟米饭搅在一块,咸咸的。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微微驼背的背影,忽然说:“建平,咱俩以后每天晚上吃完饭出来走走吧,别等到半夜了。”
他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啊,那你去跟赵阿姨说一声,不然她天天晚上在公园等你,等不着该着急了。”
我也笑了。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飘飘悠悠落下来,有几片贴在纱窗上,像金色的手掌。
从那天开始,我们每晚七点半出门溜达。沿着苏州河边的步道走,从西康路桥走到江宁路桥再走回来,正好四十分钟。路上碰到遛狗的邻居,碰到跳广场舞的大妈队伍从身边经过,音乐声震天响。碰到赵阿姨拿着蒲扇坐在公园长椅上,旁边石桌上照例放着一袋橘子。
赵阿姨看见我俩一块儿来,眯着眼笑,递过来两个橘子说:“这才像两口子嘛。”
我跟建平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腥气和桂花香。远处桥上亮起一串灯,倒映在水里,碎碎的、晃悠悠的,像掉进河里的星星。
回家的路上,建平忽然伸手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干燥,但手心是热的。我们俩就这么牵着手走,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要上楼了,建平松开手去掏钥匙。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老旧的楼道,看着墙角邻居堆的鞋柜和腌菜坛子,看着墙上那些剥落的水泥和歪歪扭扭的小广告,这个地方我住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顺眼。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建平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声沉沉的,一步一个台阶。走到四楼拐角,我停下来等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我说:“没事,你走慢点,我等你。”
他哦了一声,加快两步走上来,跟我并肩。五楼那盏新换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家门口那块旧的蹭脚垫,垫子上印着“欢迎回家”四个字,字迹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在那儿。
进了门,我换鞋,他换鞋。厨房水壶里的水是出门前烧的,这会儿正好温着。我倒了两杯,一杯端给他,一杯自己捧着,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把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盯着不放,而是靠在沙发另一头,茶杯捧在手里,时不时看我一眼。
夜里十点多,他先去洗漱,然后站在小房间门口问我:“今天还睡那边?”
我说:“你呼噜声小了,我试试。”
他把被子抱回大房间,拍了拍枕头,自己先躺下了。我洗漱完进屋,关了灯,黑暗里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缓均匀,偶尔有一两声轻微的呼噜,但不像以前那么震天响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也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美娟,”他轻声说,“以前对不住你。”
我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嗯了一声,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松开,翻回身去。我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慢慢也睡着了,一夜无梦,睡得踏实。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了,建平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音和葱花爆锅的香味。我穿上拖鞋走过去,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煎荷包蛋,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酱瓜,还有半根油条。
他回头看见我,说:“快刷牙洗脸,粥要凉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阳光打在他后背上,照得他白头发亮晶晶的。昨晚上他说“对不住你”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转,我忽然觉得,其实没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二十多年的夫妻,磕磕绊绊走过来,谁没辜负过谁?重要的是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把被子抱回来,还愿意早起煎两个荷包蛋。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路过那只皮卡丘玩偶的时候,我顺手把它耳朵上沾的灰擦了擦,放正了。
刷完牙出来,我俩面对面坐着喝粥,他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拨到我碗里,说他胆固醇高不能多吃。我吃了一口煎蛋,底子煎得焦黄,跟当年弄堂口生煎店的底子一样脆。
窗户外面,梧桐叶还在往下落,风把一片金色的叶子吹进来,落在窗台上。我放下筷子伸手去捡,建平说别捡了,让它在那儿吧,好看。
我就没捡。
那片叶子在窗台上待了一整天,阳光照着它,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夜里我洗完碗去关窗户,看见它还躺在那儿,就把它拿进来,夹在了茶几下面那本旧台历里。
台历翻到十一月了,再翻两页就是新的一年。我合上台历,建平在客厅喊我:“美娟,今晚还出门不?”
我说:“出,你等我穿个外套。”
他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系鞋带,后脑勺那一片白发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明显。我走过去帮他把领子翻好,他说走吧,拉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我们俩一前一后下了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人家窗口飘出的饭菜香。小区里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的,老李在门卫室泡茶,看见我们点点头。出了大门往右拐,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苏州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纹。
建平走在我左边,伸手牵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握着我的力气不大不小,像握着一件用惯了的老物件。
我们就这么走着,什么话也没说。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星星在头顶,远的近的,明的暗的,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夜空。
以前我夜里一个人溜达,觉得这城市大得没边没沿,黑得没着没落。现在两个人一块儿走,路还是那条路,灯还是那些灯,但怎么走都不觉得长了,怎么黑都觉得亮堂。
过桥的时候,建平忽然停下来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起早去买。”
我想了想说:“生煎吧。”
他笑了:“那得跑老远,原来弄堂口那家早没了。”
“我知道,”我说,“咱俩一块儿去,找找别家。”
他说行,拉着我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伸手拢了拢,余光瞥见他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没拆穿他,由着他看。都四十六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桥下的水静静流着,两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河的光。我攥紧了他的手,他也攥紧了我的。
日子还长着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