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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将6百万拆迁款全给哥哥,中秋节带4位亲戚来我家,我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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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万

第一章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敲打玻璃。这种天气里,人容易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我想起母亲去世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雨不大,但绵密,像一张湿冷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那时候我在北京,接到电话时正在加班,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爸”。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父亲从不在晚上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说:“小栋,你妈走了。”就这六个字,说完就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深海的石子,不停地往下沉,却总也到不了底。

如今三年过去了,我依然会梦见那个夜晚。梦见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剥豆子。她抬头看我,笑着说:“小栋啊,你回来啦?”然后我就醒了。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阳台上抽烟。雨还在下,楼下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风雨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像一封封被水浸透的信。我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往下看,看见小区门口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灯在雨幕中晕成两团昏黄的光。

我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今天是中秋节。

我在北京住了七年,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我家。准确地说,是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月租四千五。在北京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住处了。房东是一对老夫妻,人很好,就是有些唠叨,每次来收租都要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把烟掐灭在阳台的护栏上,转身去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我用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八点一刻,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他比我上次见他时更瘦了,背也驼得厉害,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侧身进了屋。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大姑、二姑、小叔,还有表哥周岩。周岩是小叔的儿子,比我大两岁,从小跟我就不怎么对付。

“哎哟,小栋啊!”大姑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她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晒干的树皮,但很热,“又瘦了!你们单位是不是不管你吃饭啊?”

“吃得挺好的。”我笑了笑,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大姑今年六十三了,在县城的纺织厂干了一辈子,前年才退休。她长得像奶奶,圆脸,小眼睛,一笑起来就眯成两条缝,看着挺和善。但我太了解她了。在所有的亲戚里,她是消息最灵通、嘴巴最利索的一个。她能一边给你剥橘子一边把你家的事打听得明明白白。

二姑跟在大姑后面,话少一些,只是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小叔进来就找了个角落坐下,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我的禁烟标志,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周岩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间,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周岩,把声音关了。”大姑拍了他一下。

“没事。”我说,“你们先坐,我去倒水。”

厨房很小,站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我拿出五个玻璃杯,用开水烫了一遍。茶叶没有了,只有几包速溶咖啡。我犹豫了一下,给每人倒了一杯白开水。

端水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父亲坐在饭桌旁,眼睛正打量着我的房间。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那张花了一百二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桌,那把扶手已经磨出棉絮的布沙发,那排摆满了书的简易书架。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从这些物件里看出什么来。

“小栋,”大姑捧着水杯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爸这次来,主要是想你了。他这些天老念叨你,说小栋一个人在北方,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我应了一声,抬头去看父亲。他正低头喝水,像没听见大姑的话。

“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镇上,我们也不放心。”大姑继续说,“你哥在城里买了房子,一百四十多平,装修得可好了。你爸要是住过去,还能有人照顾。可他不肯,说住不惯。你多劝劝他。”

我笑了笑,没接话。

哥哥周正比我大四岁。从我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学习不怎么样,但很会来事,逢年过节知道给长辈磕头,走亲戚时嘴也甜。母亲曾经说,周正是个属猴的,浑身长满了心眼。这话是夸他,也是气他。

我则不同。我从小就不爱说话,见了生人就往母亲身后躲。上学后唯一的优点就是成绩好,考上了县一中,又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这算是件了不得的事。乡邻们都夸我有出息,说我以后一定能在大城市出人头地。

只有母亲不一样。她在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坐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头说:“小栋,妈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可妈又不想让你考上。”我当时不懂,问她为什么。她笑了笑,眼睛红红的,说:“因为你考上就要走了呀,走得那么远,妈想见你一面都难。”

后来我才明白,母亲的话是对的。我走得太远了。远到母亲病重的时候,我都没能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这次来北京,开了一宿的车。”大姑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你爸非说要来看看你,还说中秋就得一家团圆。你哥新买了车,就开来了。”

“什么车?”我问。

“帕萨特。”周岩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高配的,落地三十多万呢。”

三十多万。我默念着这个数字,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门口,似乎想透过紧闭的房门看见楼下那辆崭新的轿车。三十多万,对于在北京租房度日的我来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钱。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问:“爸,中午想吃什么?楼下有家饺子馆,味道不错。大姑二姑你们想吃炒菜的话,隔壁街也有个家常菜馆。”

“不去外面吃。”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有分量,“就在家里做。你冰箱里有什么?”

他站起身,不等我回答,就径直朝厨房走去。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父亲走路时右腿有些拖,是早年在工地砸伤的,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

厨房里,父亲打开冰箱,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半个白菜,三个鸡蛋,两根黄瓜,一块老豆腐,还有一袋速冻馄饨。他把馄饨放回去,把白菜、黄瓜和豆腐放在案板上。

“有蒜吗?”他问。

“有。”我从橱柜最下面翻出蒜头。

他接过去,掰下两瓣,用刀背拍碎,然后一点点切成末。他切得很慢,但很仔细。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很大,能一只手把我拎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现在却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来。

我突然有些难受,别过脸去。

“小栋。”父亲叫我。

“嗯。”

“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看看?我看你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最近加班多了点。”

“别总熬夜。”他说,“身体是自己的。”

我应了一声,站在旁边看他炒菜。他把鸡蛋打散,倒进烧热的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他的身影模糊了一下,然后才清晰过来。他用铲子翻炒着鸡蛋,动作很熟练。

“你哥买车的事,他跟你提过吗?”父亲忽然问。

“没。”我说,“我今天才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我商量过。我想着你现在也算稳定了,就没跟你说。你哥在老家,要照顾我,有个车方便些。”

“嗯。”我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他继续炒菜,油锅里的鸡蛋被分成小块,金黄松软。他盛出来,又往锅里加了点油,把白菜倒进去,翻炒几下,撒了点盐。然后是豆腐,切块煎到两面微黄,淋上生抽。

“小时候,你最不爱吃白菜。”父亲忽然说,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你妈总得变着法儿地做,要么包成饺子,要么跟肉丝炒。有一回她生病了,我给你炒了个白菜,你一口没吃,跑到隔壁王奶奶家蹭饭去了。”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你妈说你,人小,嘴刁,以后肯定饿不着。”

我喉咙发紧。这些事我早不记得了,父亲却记得这么清楚。他说的那个会跑到邻居家蹭饭的小孩,跟现在这个站在厨房里沉默着不说话的男人,中间隔着二十多年,又隔着母亲走后的这三年。

三个菜很快就做好了。父亲把菜端出去,摆在折叠桌上。五个人围坐一桌,有些挤,但屋子里忽然就有了人气。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回到了老家的那间厨房。母亲在灶台边忙活,父亲坐在门口抽烟,我和哥哥在院子里追跑。那时候的秋天,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吃啊,都吃。”父亲招呼着,先给我夹了一块豆腐。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豆腐,煎得两面焦黄,沾着酱汁,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子。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咸淡刚好,外面焦香,里面滑嫩。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这个中秋节会是一个好日子。

可该来的总会来。

饭吃到一半,小叔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这个人有个习惯,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先清嗓子,然后环顾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看他,才开口。

“小栋啊,”小叔说,“你爸家的老房子,上个月拆了。”

我抬头看他,手里还端着饭碗,动作僵了一下。父亲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拆了?”我问,语气尽量平静,“那爸现在住哪儿?”

“你哥给租了个房子,在镇上电影院旁边,一室一厅。你爸东西不多,住得还行。”小叔说,又清了清嗓子,“拆迁款下来了。”

这次我明显感觉到,桌上的空气凝滞了。大姑的筷子停在半空,二姑低下了头,周岩连手机都放下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瞟。

“多少?”我问。

小叔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他显然是在等我主动问。

我放下碗,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哥哥坐在父亲右手边,半垂着眼睛,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筷子。大姑的眼神躲闪。二姑在抠手指。小叔似笑非笑。周岩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六百万。”小叔说。

六百万。我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字。在北京,这笔钱只够在六环外买个小两居的首付。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巨款。

我看向父亲。他的脸埋在碗后面,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和嶙峋的额头。

“那钱呢?”我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给了你哥。”小叔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爸的意思。”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菜渐渐凉了,油在白菜叶子上凝成一层白色的膜。窗外有汽车驶过,溅起雨水的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重。

“全给哥哥了?”我听见自己问。

“小栋,你别多想。”大姑抢着说,语速很快,“你哥在老家照顾你爸,要买房买车,压力大。你在北京挣得多,不差这个钱。再说了,你爸的意思,他的东西将来不都是你哥俩的吗?现在给你哥,等于是给这个家……”

“大姑。”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她住了嘴。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流。楼下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雨中,崭新锃亮。

“六百万,”我说,“妈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给我?”

我转过身,看着父亲。他终于放下碗,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冬天的河面,结了厚厚的冰。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没。”

“没?”我笑了一下,“妈咽气前,我在飞机上,没能赶回去。哥跟我说,妈最后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叫了一整夜。爸,您告诉我,妈留没留话?”

父亲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他别开脸,望着墙上的某个点,像在用力回忆,又像在努力忘记。

“妈留了。”我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让哥转告我,说她不放心我,让我好好的。就这一句。可这句话,哥用了三年才转给我。还是上个月我生日那天,他喝多了才说的。”

我闭上眼睛。母亲病危的那几天,我刚好在做一个重要项目。她不让父亲告诉我,说小栋忙,别耽误他工作。后来病情急转直下,父亲才给我打电话。我从北京飞到武汉,再从武汉转车回县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母亲走了。她没等到我。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睁开眼睛,看着坐在桌边的父亲,“如果我早一天回来,如果我能考上湖北的大学,如果我没来北京……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父亲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所以六百万全给了哥哥。”我笑了,笑得很难看,“爸,您是觉得,我没有母亲留下的遗言值钱,是吗?”

“周栋!”哥哥猛拍桌子站起来,脸红得像要滴血,“你够了!钱是爸的,他想给谁给谁!你这么多年在外头,照顾过爸一天吗?你出过一分钱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血脉相连的人,此刻像一个陌生人。

“照顾爸?”我慢慢说,“周正,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妈生病那两年,你照顾过几天?妈住院做化疗,都是谁在陪护?是我从北京请的假,一次请半个月,两次加起来一个月。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你在跟狐朋狗友合伙做生意,把爸的退休金都搭进去了!”

哥哥的脸涨得发紫,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他妈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转向父亲,“爸,您最清楚。妈住院那两个月,我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白天陪妈,晚上做项目。哥呢?他来看过几次?三次。每次坐不超过半小时就走了,说生意忙。”

父亲还是一言不发。可他搭在桌沿上的手在抖,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行了行了!”大姑站起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小栋,今天是中秋,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好不好?你妈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们兄弟吵架,得多伤心啊!”

“我妈要是看见六百万全给了哥哥,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我抽回手,“那才更伤心。”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连周岩都收起了手机,一脸看戏的表情。

大姑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二姑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细而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小栋,你爸也是没办法。你哥结婚早,孩子都两个了,负担重。你一个人,没成家,花销小。这钱给你哥,也算是给两个孩子攒着。你说是吧?”

“我还没成家,所以就不需要房子了?”我问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二姑,您的意思是,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不配有家,是吗?”

二姑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二姑不说话了,眼眶泛红,像要哭。

一直没开口的父亲,终于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身体有些晃。他走到我面前,我比他高半个头,他微微仰脸看我。

“小栋,”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擦过喉咙,“那笔钱……”

他忽然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压抑不住的咳。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都在抖。

哥哥连忙上去扶他:“爸,你没事吧?”

父亲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可他咳得太厉害了,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我几乎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在这时候,父亲的咳声突然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像泡沫在喉咙里破碎的声音。他捂着嘴的手指间,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东西。

血。

“爸!”哥哥大叫起来。

父亲的身子软下去,像一座塔轰然倒塌。哥哥一把抱住他,大姑二姑尖声叫着,小叔从椅子上弹起来。我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只有父亲的眼睛还睁着,越过哥哥的肩膀,看向我。

那眼神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闭上眼,彻底没了声音。

“快打120!”大姑嚎起来。

我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窗外大雨如注,敲打着玻璃,像是天破了一个窟窿。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六百万。

父亲如果就这么死了,那六百万就永远是个谜。

而他在倒下之前,那半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章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二分钟。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来的时候,父亲躺在地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哥哥跪在旁边,不停地喊“爸”,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利。大姑瘫坐在沙发上哭。二姑在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小叔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个没头苍蝇。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父亲抬上担架,盖上蓝色的毯子,推出去。担架经过我身边时,父亲的脚在毯子下面露出半截,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旧袜子,脚趾处磨得发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在我记忆里一直高大、坚硬、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家里的男人,此刻躺在窄窄的担架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你是家属吗?跟我一起过去。”一个急救人员对我说。

我点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哥哥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推开我:“你滚!你不配!”他红着眼睛,像只发狂的野兽。我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一黑。

“正正!别闹了!”大姑拉住哥哥,“先让你爸进医院!”

哥哥不听,还要冲上来打我。我擦了擦嘴角,没说话,跟着担架进了电梯。他跟在后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救护车里,父亲戴上了氧气面罩。监护仪的屏幕上是绿色的曲线,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我看着那条曲线,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它跳。窗外雨还在下,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哥哥坐在我对面,瞪着我,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周栋,我让你偿命。”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我太累了。这半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加了八十多个小时的班,就为了能在中秋前把项目做完。我以为这个中秋会是一个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它变成了一场噩梦。

急救中心的灯很亮,白得刺眼。医生护士跑来跑去,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父亲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和哥哥被拦在外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大姑二姑和小叔也赶到了,周岩跟在后面,一脸不耐烦。五个人挤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不说话。只有抢救室的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让人心里一紧。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们问:“谁是周建国的直系亲属?”

“我是他儿子。”哥哥抢先站起来。

“我也是。”我跟着站起来。

医生看了看我们,说:“初步判断是应激性溃疡导致的消化道出血,加上他本身有比较严重的慢性基础病,情况不太乐观。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止血,现在要转入ICU观察。你们谁去办一下入院手续?”

“我去。”哥哥说。

“我跟你一起。”我拿出手机,“我带了卡。”

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我们跟着护士去了一楼的缴费窗口。押金交了五万,哥哥付了两万,我付了三万。然后我们坐电梯回楼上的ICU。

电梯里,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他靠在角落,头垂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周栋。”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那笔钱……我真没想过独吞。”他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他走出去,没有再说下去。

父亲被安排在ICU三床。探视时间很严格,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我们在外面的家属等候区等着,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地上打地铺,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小声打电话。空气里混着方便面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焦虑。

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但丝毫不觉得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几件事:六百万、父亲的病、母亲被刨的坟。这三件事像三根绳子,分别系在我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大姑,”我忽然叫了一声。

大姑正打盹,被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您说,妈的坟被人刨了。是谁干的?”

大姑的脸色变了。她支支吾吾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栋,这事现在说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我盯着她,“等爸出来,还是等爸死?”

“你!”大姑气得脸色发白,“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那您告诉我,妈的坟到底怎么了?”

大姑叹了口气,向二姑使了个眼色。二姑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这事啊,是上个月底的事。那天你大姑去地里摘菜,路过你妈的坟,看见坟头上被人掘了个洞。土翻开一大片,深得很,都能看见棺材板了。你大姑吓得差点晕过去,回来就跟你爸说了。”

“然后呢?”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爸去看了,站在那儿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没说。”二姑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你哥也知道了,说是要找派出所。可你爸不让,说先别声张。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我几乎是叫出来的,“我妈的坟都让人刨了,你们说不了了之?”

“小栋!”大姑拉住我,压低声音,“这是在医院,你别嚷嚷!”

我猛地站起来,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母亲是土葬的。当年她走的时候,坚持要土葬,说要葬在村后的坡上,能看见回家的路。父亲依了她,花了钱请人打了口好棺材。如今那口棺材被人从土里翻了出来,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我去找派出所。”我往外走。

“别去!”大姑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爸不让你知道这事,就是怕你冲动。再说了,事情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你找谁去?坟头我们早就重新填好了。你去了也白去!”

我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说得对,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现场早就破坏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总得有个说法吧?”我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亲戚,“妈活着的时候,谁不夸她一句好?她跟谁红过脸?跟谁结过怨?谁他妈能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没人回答我。候诊区里其他家属纷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荒谬极了。这个中秋,我原本的计划是加完班、买点速冻饺子、一个人在家看会儿电视。结果父亲来了,带来了六百万的消息,也带来了母亲坟被刨的消息。现在父亲躺在ICU里,母亲在地底下不得安宁,哥哥恨我恨得要死。而我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医院走廊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你们回去吧。”我慢慢说,“我在这守着。”

大姑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小叔说:“这样吧,我和你大姑先回去,把家里安排一下。周岩跟你二姑留在这,给你搭把手。”

“不用。”我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雨还在下,天灰得像一块铅。“都回去吧。有什么情况我通知你们。”

他们又推让了一番,最终都走了。哥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恨,又像别的什么。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ICU的护士出来跟我说,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出血已经止住。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我问她父亲的慢性病是什么,护士翻了翻记录,抬头看我:“您是家属,不知道吗?”

我尴尬地愣在那里。

护士换了个语气:“慢性肾衰竭,有好几年了。这次出血也是并发症之一。您父亲的身体状况很差,很多指标都不乐观。”

肾衰竭。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我把父亲送到医院,却连他有什么病都不知道。我每年只在过年时回去两天,每次坐坐就走。父亲从不提自己的病,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而我居然也就信了。

“能治吗?”我问。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具体治疗方案得问主管医生。不过您要有心理准备,这个病只能控制,很难治愈。到了晚期,透析或者换肾是唯一的办法。”

“换肾……”我喃喃地重复着。

“费用不低。”护士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矿棉板,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污渍,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六百万。父亲把六百万全给了哥哥。可他自己却病着,病得这么重。那六百万,随便拿出来几十万,就够他做很久的治疗。可他连个像样的医疗条件都没有。他身上那件灰色夹克,袖口都磨毛了。脚上那双旧袜子,脚趾处还打着补丁。

他到底为什么把钱都给了哥哥?哥哥知道他的病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用那笔钱给父亲治病?

我掏出手机,翻到哥哥的电话,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按下去。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今天在医院里他说的那句话——“那笔钱,我真没想过独吞”——还在我耳边回响。他的意思是,那六百万并非他的本意?还是说,他另有苦衷?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椅子上睡着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梦见母亲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我问她钱的去向,她只是笑,不说话。然后她的脸突然变成了父亲的脸,苍白,干瘪,嘴角有血。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微微亮了。雨停了,天空是青灰色的。我揉了揉眼睛,走到ICU门口,透过那道窄窄的玻璃往里看。父亲躺在三号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嘴上罩着呼吸机,床头的心电图在无声地跳动。

我看了他很久。这个从小到大让我惧怕、疏远、又恨又爱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低声说了一句:“爸,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第三章

父亲在ICU里住了三天,情况逐渐稳定下来,转入了普通病房。那是中秋后的第三天。天气转凉了,医院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我请了一周假。这是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五年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项目而请假。我的上司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的事要紧。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病房里一共六张床,父亲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他醒过来了,眼睛能睁开,但很虚弱。看见我进来,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医生说您要多休息。”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尽量平静,“我买了点香蕉和苹果,您想吃什么跟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把吸管放进杯子里,递到他嘴边。他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喝了两口,又躺回去,眼睛望向窗外。

“小栋。”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请了假,不急。”

“别耽误工作。”他说,“我没事了,你该回去回去。”

“等您好点再说。”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哥呢?他来过吗?”

父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明天来。”

我点点头。气氛有些僵。我们父子之间,好像永远隔着点什么。小时候是严厉,后来是沉默,再后来就是千山万水。

“爸,”我终于开了口,“我妈的坟,我知道了。”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说话。

“是谁干的?”我问。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说:“我不知道。”

“大姑说,您不让人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下浮上来的,“人都走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旁边的病人看了我一眼。我压低声音,“那是妈的坟!妈活着的时候受了那么多苦,走了还不得安宁,您就甘心?”

父亲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比前几天更灰了,像蒙上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小栋,”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我凑近他,“您是不是知道谁干的?”

他摇了摇头,又把脸转过去,望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干瘦的手。

“爸,您告诉我实话,”我抓住他的手腕,他手腕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骨头硌手,“那六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全给了哥?您得病了,为什么不说?”

他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抽回自己的手,闭上眼,说:“我累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他那张脸,灰白灰白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我知道他不想说,可我不能不问。这半个月来,所有这些事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胸口,每呼吸一下都觉得疼。

“那我换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您在医院做检查,医生有没有说治疗方案?肾衰竭不是小病。如果要做透析或者手术,需要多少钱?”

父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我:“你别管。”

“我是您儿子,我不管谁管?”

“你哥会管。”

我笑了一下。那笑声有点苦,像嚼碎了黄连。他到现在还在说哥哥会管,可他知不知道,哥哥那三十多万的车,是用什么钱买的?

“爸,”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有个想法。等您好点了,我们坐下来好好算一笔账。那六百万,我不争。您给谁都行。但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我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忽然很想抽烟,翻遍了口袋才想起这里禁烟。

哥哥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喂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把一袋子水果放在床头,叫了声:“爸。”

父亲点了点头。

哥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敌意,但比那天在医院时淡了不少。他穿着件黑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着像是从哪个正式场合赶过来的。

“你们兄弟俩出去聊聊吧。”父亲忽然说。

我和哥哥都愣了一下。父亲闭着眼睛,又说了一句:“别在病房里吵。要吵就出去吵。”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外面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地碎金子。

哥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接过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地散开。

“爸的病,你知道多久了?”我问。

“今年春天。”他说,“我带爸去体检,查出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去:“告诉你?你在北京,一年回来一次。告诉你,你能怎样?把你那点工资都填进医院里来?”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咬着烟蒂。

“你得了吧。”他把烟灰弹到窗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周栋,你还不明白吗?爸把钱给我,就是不想拖累你。”

我僵住了。

“六百万。”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红,“你以为爸不想给你?他来找你,就是想把钱的事跟你说清楚。可他又开不了口。他怕你觉得不公平,更怕你拿了钱,心里有负担。”

“什么意思?”我的眉头皱起来。

哥哥靠在窗台上,又点了一支烟。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爸的病要治,最好的办法是换肾。肾源加手术加后期抗排异,七七八八下来,没有一百万打不住。后期还要吃药、复查,每年至少再花十几万。”他吐出一口烟,“爸不让花这个钱。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做了也不一定成功,别花冤枉钱。他就想省着,把剩下的钱留给两个孙子。”

“所以那六百万……”

“在卡里,大部分都还没动。”他看着我,眼神暗沉沉的,“除了买了辆车,我从中拿了不到五十万。剩下的,我打算等爸想通了,给他治病。可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沉默着。父亲的确是这样的人。他这辈子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包括自己的儿子。母亲看病那几年,他也是如此。能扛就扛,扛不住了也不肯说。

“那刨坟的事呢?”我问。

哥哥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他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嘴角抽动了一下。

“有人眼红。”他说,“我查了。可能是村里的刘老六。”

“刘老六?”

“嗯。妈的坟在村后那块坡地上。那地原本不是咱家的,是刘老六他爹的。当年土改分地,分给了咱家。后来刘家一直不痛快,隔三差五地闹。妈走的时候要土葬,爸就去村里批了这块地。刘老六当时就跳着脚骂,说咱家占了他家的风水宝地。”

“所以就刨坟?”我的声音高起来。

哥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压低声音说:“没证据。只是推断。爸不让我声张,说人还在,地还在,闹起来不好看。再说了,刘老六现在跟镇上不少人一起搞开发,手里有钱有人。咱跟他斗,未必斗得过。”

我咬紧了牙。母亲走了三年,我居然连她入土之后都不得安生也不知道。而我的哥哥,居然告诉我“斗不过”。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行了,你回去吧。”哥哥站直身子,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医院这头有我。等爸出院,再说其他的。”

我看着他。这个人与我一样,身上流着周建国的血。可我们又如此不同。他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上,我选择远走。他习惯了忍气吞声,我偏要问出个是非对错。

“哥,”我叫他,这声“哥”已经好几年没叫过了,“妈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那你说怎么办?拿把刀去砍刘老六?”

“报警。”

“报过了。”他说,“没证据,不了了之。”

“那就找证据。”

他哼了一声,转身往病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你不了解老家的事。别添乱。”

我站在窗口,秋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不了解老家的事。他说得对。我离开太久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早就变得陌生。可我不甘心。我要回去。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个村子,把母亲的坟修好,把该讨的说法讨回来。

我拿出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回湖北的高铁票。

第四章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灰黄的城市一点点变成翠绿的田野。我买的是二等座,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轨道与车轮摩擦发出的有节奏的嗡鸣。

我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父亲的脸、哥哥的脸、大姑二姑小叔的脸,还有那张薄薄的诊断书,交替着在黑暗中浮现。每个人都在说话,嗡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我睁眼,是部门主管发来的消息,问项目交接得怎么样。我回了个“没问题”,又关上手机,重新闭眼。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感觉像过了四年。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高铁站建在离县城还有十几公里的新区,出站口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出租车。我拦了一辆,报了大姑家的地址。

大姑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集资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大姑正坐在客厅里摘韭菜,看见我,惊讶地站起来:“小栋?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妈的坟。”我说。

大姑的脸色变了变,把手里的韭菜放进塑料盆里,擦了擦手,说:“不是说,等你爸出院再说吗?”

“等不了。”我在沙发上一坐,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大姑,您把那天的事再跟我说说,越详细越好。”

大姑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来。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她告诉我,那是上个月二十五号下午,她去坡上自家的红薯地,要路过我妈的坟。远远地就觉得不对劲,走近一看,坟头上塌了一大块,土色发黑,是新翻过的。她吓坏了,站在那儿腿都软了。后来还是路过的一个放羊的老头把她扶回来的。

“那老头叫李老八,就住在我们前面那条巷。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大姑说。

“您那天看见坟上的洞,有多大?”我问。

大姑用手比划着:“这么宽,这么深。能看见下面的土发黑,再往下就不敢看了。你二姑后来去帮着填的土,说棺材盖子都露出来了一角。”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棺材盖露出来了一角。母亲睡了三年,却被人搅了清梦。

“会不会是野狗刨的?”我问。

大姑连连摇头:“不可能。野狗刨不了那么深。而且你二姑说,土里有铁锹印子,一道一道的,规整得很。”

铁锹。我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派出所真去过了?”我又问。

“去了。你哥回来拉着你爸去的。可派出所的人说,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也没有财物损失——坟里头能有什么值钱东西?立不了案。”大姑叹了口气,“现在办事,不都这样吗?”

“妈的坟里,有什么陪葬吗?”

“几件旧衣服,都是你妈生前喜欢的。还有她陪嫁时候的一对银镯子。”大姑说,“可我看过了,银镯子还在,没丢。那人不是为了偷东西,就是存心恶心人。”

我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不是图财,那就是泄愤。谁会跟一个已经过世三年的人过不去?谁会专门拿着铁锹上山刨坟?

答案不言自明。

“刘老六现在住哪儿?”我问。

大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小栋,你别乱来。那人不是好惹的。”

“我问您,他住哪儿?”

“他就住在村东头那栋红砖楼里。”大姑低声说,“你小时候见过他,长得五大三粗的,脸上有道疤。现在也六十多了,可身体还硬朗。前几年包工程发了财,在村里横着走。”

“我去会会他。”

“小栋!”大姑一把拉住我,“你哥说得对,你没证据,去找人家有什么用?搞不好打起来,你自己吃亏!”

我轻轻抽出胳膊,说:“大姑,您放心,我不打架。我就是去问问。”

“问什么?”

“问问他,如果他家祖坟让人刨了,他愿不愿意跟我一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天。”

大姑张了张嘴,像被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出了大姑家。天色尚早,空气里有种小县城特有的味道,煤烟味、桂花香和泥土气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想哭。我打了个摩的,往村东头去。

那个村子叫周家垴,离县城不过十里路。我小时候在那里长大,直到小学五年级才跟着父母搬到镇上。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姓周的多,姓刘的少。刘老六是少数几户外姓人之一。

摩的在村口停下。我下车,踩在村道上。路面坑坑洼洼的,前两天刚下过雨,低洼处还积着水。几个小孩在路边玩耍,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好奇地朝我张望。

刘老六的红砖楼很好认。在一片青砖灰瓦的老房子中间,那栋三层的红砖楼像一只蹲伏的野兽。楼前停着一辆白色的SUV,车身高大,擦得发亮。院子很大,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门紧闭。

我没有犹豫,走上前去,用力拍了几下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咣咣”声。过了一分多钟,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阴沉的男人的脸。那男人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我。

“你找谁?”他问。

“找刘六叔。”我说,尽量让语气平静。

“你是……”

“周建国的小儿子,周栋。”

那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似乎在征求什么人的意见。然后他把门开大了一些,让我进去。

院子很大,地面铺了水泥。靠墙的地方堆着一堆沙子和几摞砖,显然是搞工程的。院子中央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刘老六就坐在藤椅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

他确实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刀疤也淡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在,浑浊中透着精明,像山里的野狗,时刻盯着你的喉管。

“哟,这不是周家的大学生吗?”他看见我,放下茶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稀客啊。怎么,今天有空回老家看看?”

“刘六叔。”我拉了把塑料椅在他对面坐下,“我来看看我妈。”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哦,你妈走了三年了吧?是该回来看看。不过看坟得上坡上去,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妈的坟被人刨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端起茶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他“啧”了一声,说:“听说了。这事确实缺德。要我说,那个坡地本来就不适合葬人。坡度大,一下雨就往下滑。你妈的坟头塌了,说不定就是雨水给冲的。”

“大姑说土里有铁锹印。”

“那你大姑眼神还挺好。”他放下茶壶,半笑不笑地看着我,“怎么,你来问我的?觉得是我干的?”

我盯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拉出的气:“周家小子,我跟你爹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妈那个人,更没得说,十里八乡谁不说她好?我刘老六再混,也不至于去刨她的坟。”

“那您说,是谁?”

他敛了笑,身子前倾,离我近了一些。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混着烟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爸没跟你说?”他问。

我一愣:“说什么?”

他又靠回椅子里,望着天,声音慢悠悠的:“你爸啊,这辈子做了不少得罪人的事。有些事你们当儿子的不知道。就说那块坡地吧,当年分得就不干净。你妈的坟往那儿一葬,有人心里更不痛快了。”

“谁?”

“这我可不能乱说。你自己去打听。”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个醒。你往那坡上再走三十米,有片松树林。松树林边上,还有一座坟。那坟里的人,姓方。”

方?

我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记忆。方家,方家……对。母亲姓方,叫方月英。她是从邻村嫁过来的。那个村叫方家坳,离周家垴七八里地。母亲有个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叫方宝田。小时候还来过我家。可母亲走后,两家就断了联系。

“姓方?”我喃喃道。

“你自己琢磨吧。”刘老六又端起了茶壶,那姿态明显是在送客。我站起来,说了声“打扰”,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在身后叫住我:“小子,看在你妈的份上,我再多说一句。有些事啊,别光听你爸和你哥说。这世上的理儿,不是你看见的那样。”

我没有回头,跨出院门,走入了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天色越来越暗。我沿着村道往坡上走。路不宽,两边是枯黄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我走了大约十几分钟,看见了母亲的那座坟。

坟确实被修过了,坟头重新堆了土,顶上压着一块石头。但修得很潦草,土堆得松松散散的,几场雨下来,边缘又塌了一些。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石板上溅满了泥点。

我蹲下来,拔掉坟边的几把野草。手指触到冰凉的泥土,像触到了母亲的脸。

“妈,我回来了。”我低声说。

风吹过来,坟头的枯草沙沙地响,像在回应。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夜色里有星星亮起来,零零落落的,像碎银子撒在一块黑布上。我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母亲的坟,心里一片荒凉。

按刘老六的指引,我朝坡上走了三十米,果然看见一片松树林。林子很密,月光照不进去,黑黢黢的。林边果然有一座坟,比母亲的小一圈,坟头上的草有人膝盖那么高。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了。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勉强认出三个字:“方德福”。

方德福。

我猛然想起,母亲小时候提过,她有个大伯,叫方德福。这个大伯死得早,没有后人,是方家老祖坟里的亲族。可他的坟,怎么会在这里?还就在母亲坟后三十米处?

我关了手电,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哥”来电。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哥哥的声音急促而颤抖:“周栋,爸又昏迷了!你他妈快点过来!”

我的心脏“咚”地一声,像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

“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跌跌撞撞地往坡下跑。夜色浓稠如墨,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疯狂地奔突。

第五章

赶回市里的医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冲进病房大楼,一口气爬上四楼。父亲不在原来的病房。我抓住走廊里的一个护士问情况,她告诉我父亲被推进了抢救室,就在这层楼东头。

我跑过去的时候,哥哥正坐在抢救室门外的长椅上,弯着腰,双手抱着头,像一尊绝望的雕塑。大姑二姑和小叔也都在,几个人垂头丧气地坐着,谁都不说话。

“怎么样了?”我喘着气问。

哥哥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小叔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傍晚的时候还能说话,后来突然就不行了。医生说可能又有内出血,加上肾功能急剧恶化,现在在里头抢救呢。”

“怎么会这样?”我的声音干涩。

“还不是因为……”小叔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声音压得更低,“因为你跟他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你走了以后,你爸就一直在发呆,饭也不吃。下午他说肚子疼,去了一趟厕所,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我退后两步,靠墙站着。父亲是因为我跟他说的那些话才恶化的吗?可他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啊。那六百万,他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只不过问了几句,他就承受不住了?

“小栋,”大姑走过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你回家去问出什么来了吗?”

我摇了摇头。

大姑叹了口气:“你爸这人啊,一辈子都把事憋在心里。从前你妈在的时候,还能有个说处。现在你妈走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兄弟俩又……唉。”

她没说完,转过身去擦眼泪。

走廊里的灯很暗,白得发青。急救室的门一直关着,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我盯着那扇门,心里乱得像塞了一团铁丝。

“哥。”我在哥哥身边坐下。

他动了动,没抬头。

“我回了一趟村里。”我说,“去了妈的坟。然后去了刘老六家。”

他猛地转头看我:“你疯了?你去找刘老六干什么?”

“是他干的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盯着我,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松开拳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是方家人干的。”

“方家?哪个方家?”

“你的亲舅舅,方宝田。”哥哥说完,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把头靠回墙上。

我脑子里“嗡”地响起来。

舅舅。方宝田。母亲唯一的弟弟。那个小时候来家里时总给我带糖吃的舅舅。他怎么会去刨自己亲姐姐的坟?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他图什么?”

“图什么?”哥哥冷笑一声,“图钱。六百万。他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说拆迁款下来了,找上门来,说你妈虽然走了,但属于你妈那一份,他们方家也有权分。爸不给他。他就翻脸了。说爸当年霸占了他姐姐一辈子,死了还不肯还。”

“他凭什么说妈那一份是他的?”

“凭他姓方。”哥哥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他说那块坡地本来是他们方家的祖坟地,是妈当年带过来的。现在妈葬在那儿,等于方家的地让周家占了。不拿钱来,就别想安稳。”

我胸口起伏着。这些年来,母亲走后,我一直以为我和舅舅家已经断了关系。逢年过节,我从不主动联系。可现在听哥哥说来,舅舅竟是这副嘴脸。

“他带人去刨的坟,逼爸拿钱赎地。”哥哥继续说,“爸哪有钱?钱都在我这卡上。可爸又不想动那笔钱。那钱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哥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偏过头去,半晌才说:“等爸醒了你问他。”

我们都不说话了。走廊尽头的窗外,月亮悬在中天,又大又圆,白得惨淡。中秋节已经过了。那本该是团圆的日子,此刻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父亲从急救室里出来。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哥哥与我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凌晨一点多,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父亲被推出来,面色如土,眼睛紧闭,身上插了更多管子。医生随后走出来,摘下口罩,眼神疲惫地看着我们。

“家属过来一下。”

我和哥哥同时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消化道出血我们暂时控制住了,但他的肾脏功能已经进入终末期。也就是说,慢性肾衰竭到了尿毒症阶段。如果不想做透析,必须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透析呢?”哥哥问。

“透析是权宜之计,能维持生命,但生活质量会大打折扣。而且以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长期透析,也要打一个问号。”医生顿了顿,看着我们兄弟俩,“我的建议是,尽快进行肾源配型。亲属供肾的成功率相对较高,尤其是直系血亲。”

哥哥和我都沉默了。

直系血亲。意味着我和他,都有可能是肾源。

“医生,配型的话,需要多久?”我问。

“配型本身的检查几天就能完成。但肾源等起来,三个月到一年,甚至更久。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走后,我和哥哥站在走廊里,像两棵被风刮倒的树。最后还是大姑走过来,把我们从沉默中拉出来:“你们哥俩商量商量。你爸这儿有我们看着。先都去休息,明天再说。”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医院。哥哥也没走。我们在家属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各坐一头,中间隔着三个空位,像隔着整个银河。我偶尔看他一眼,他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想跟他说,如果配型成功,我愿意捐一个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怕,只是不甘。总觉得自己像在拿命去填一个无底洞,洞底是父亲、哥哥和那六百万组成的深渊。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母亲站在一片白色的光里,背对着我。我怎么叫她,她也不回头。然后光慢慢暗下去,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入虚无。

我醒了,眼角是湿的。

第六章

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后,转入了单人病房。那间病房朝北,窗户望出去是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里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桶。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总是阴阴的。

我白天陪着父亲,晚上就回大姑家睡觉。哥哥也基本在医院,我们轮流守,但很少说话。偶尔眼神碰上,也是很快分开。这种状态持续了快一周。

父亲的意识清醒过来了,只是虚弱。医生说先做几次血液透析,把体内的毒素排出来,看看肾功能有没有恢复的可能。即便不能,也至少为后续的手术争取时间。

透析做了两次,效果并不明显。父亲整个人都浮肿起来,脸肿得老高,皮肤像透明的纸,按一下,半天弹不回来。他说不了几句话就喘,夜里总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天傍晚,我去食堂打了点粥回来,看见父亲半靠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想喂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拿过来慢慢喝。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我。

“小栋,坐。”他说。

我坐下来。

“这些天,你累坏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不累。”

“你瘦了。”

“没有。”

他又沉默了。病房里很静,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野猫偶尔的叫唤。

“那笔钱,”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你哥,是有原因的。”

我没有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你哥这些年,没少给家里贴补。我每回去医院,都是他跑前跑后。你哥媳妇嘴上不说,心里有怨气。你哥难。”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你妈走以后,我更不想拖累你。你在北京不容易,一个人打拼,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那点钱,要是给了你,你就得替我治病,替我还人情,替你哥养家。你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您就全给了哥?”我的声音发颤。

“你哥拿了钱,愿意照顾我。我也跟他约法三章。”父亲望向窗外,暮色正在降临,把他苍老的面容浸在一片暗蓝的光里,“第一,给你留一百万。第二,给你妈修坟。第三,不逼你回家。”

我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父亲转过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你哥都答应了。他买车,是跑运输用的。你小叔介绍的活儿,能挣钱。那车,其实写的是你的名字。”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车,挂在你的名下。你哥说,你在北京没车没房,走哪儿都被人瞧不起。有个车,好歹是个门面。”

我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辆帕萨特,那辆我连摸都没摸过的车,居然在我名下?这些年来,我自以为是地怀着一腔悲愤,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可真相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

“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想让你知道。”父亲说,“他怕你知道了,心里过意不去,要跟他抢着出钱。你哥这个人,嘴硬。可他心里有你。”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所有的愤怒、委屈、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笑话。我像一个在黑暗里跟影子搏斗的人,等灯亮了才发现,对面空无一人。

“那舅舅呢?刨坟的事,是方宝田干的?”我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父亲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你舅舅……说来话长。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是方家坳最漂亮的姑娘。你姥爷死得早,你姥姥带着你舅舅过活。方宝田从小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你妈嫁过来,他也跟着蹭吃蹭喝。你妈心软,处处护着他。后来你妈病了,你舅舅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妈走的时候,他也不露面。我寒了心,不认这门亲了。”

“可他不是您的亲儿子,您不认他,他凭什么分钱?”

“他说你妈的坟占了方家的地。”父亲说,声音更低了,“那块地,以前确实是方家的。方德福——就是你妈的伯父——的坟,就在那坡上。方宝田拿着族谱来,说那地有他一份。不给钱,就刨坟。”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哥要报警,我没让。”父亲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小栋,你舅舅这个人,你不了解。他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妈已经不在了,我不想你们兄弟再因为他出什么事。”

“那就由着他胡来?”我几乎是在吼。

“由着。”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下来,“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命只有一条。”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辈子刚强的老人,此刻像一截燃尽的柴火,只剩最后一点余温。他不想斗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可我不甘心。

“爸,”我在床边蹲下来,握着他枯柴般的手,“肾源的事,您听医生的。我去配型。要是我能捐,我就捐。我的肾,您总不能不认吧?”

父亲的手在我掌心里颤了颤。他别过脸去,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转过来时,他的眼窝里蓄满了泪。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回,最终挤出一个字:

“好。”

那个“好”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幽深的水井,过了很久才传来回响。

那天晚上,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抬头看天。天穹辽阔,星子在深蓝的绒布上颤动着。我长出一口气,像把积攒了三十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微信,两个字:“谢谢。”

我站在秋夜的凉风里,犹豫了很久,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这座城市不算大,可此刻,我觉得它装得下我们一家人全部的爱与恨。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做配型前的各项检查。抽血、验尿、CT、心电图,一项一项。医生告诉我,直系亲属供肾是首选,但需要严格的配型和伦理审查。就算配型成功,也还要经过一系列评估,确保供者的身体不受太大影响。

哥哥也在做检查。我们并排坐在检验科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叫号。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如果两个人都能配上,我来。”

我偏头看他:“凭什么?”

“你还没成家。”他说。

“你成家了,还有两个孩子。”我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窗外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有风吹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走廊里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时候的事。那年我七八岁,跟哥哥在村后的河边玩。我不小心滑进水里,吓得大哭。哥哥跳下来拽我,结果我们两个都不会水,在水里扑腾着往下沉。后来还是路过的李老八把我们一起拎上来的。上岸后,哥哥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他说:小栋,你要死了,我也活不成。

那时候我们之间没有六百万,没有父亲的病,也没有这座压在心里的坟。我们只有彼此。

而现在,我们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却比小时候那条河还要宽。

“哥,”我忽然说。

“嗯。”

“等爸好了,我们去看妈。把坟好好修一修。”

他转头看我,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把他眼角的皱纹映得很深。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配型的结果要一周后才能出来。那一周里,我回了趟北京,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急事。然后请了长假。这家公司待我不薄,但父亲只有一个。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从北京回到湖北的那天,正好是配型结果出来的日子。哥哥给我发了条消息:我们都配上了一半。都可以作为备选肾源。最终选谁,听医生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们兄弟俩,在命运面前较了三十年的劲,到头来,连身体里的组织都如此相似。这是血缘,是逃不掉的宿命。

父亲知道结果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我和哥哥都逗笑了。

他说:“一个肾,不顶用。得俩肾都好的才行。你们俩一人给一个,我就赚了。”

他那张浮肿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第七章

方宝田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出现的。

那天父亲刚做完一次透析,精神尚可。我拿着湿毛巾给他擦脸,听见走廊上有人高声叫骂。那声音粗粝而蛮横,像生了锈的铁片刮在水泥地上。

“周建国!你给老子出来!别装死!周建国!”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矮壮的男人闯了进来,后面跟着手足无措的护士。那男人五十出头,平头,皮肤黝黑,脸上的肉又厚又紧,一双小眼睛骨碌碌乱转。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方宝田。我的舅舅。母亲唯一的弟弟。

“周建国!老子跟你说,今天你不把钱拿出来,老子就待你这儿不走!”方宝田一屁股坐在床边,唾沫星子直飞,“哟,这不是小栋吗?你回来了正好!你来说说理,你妈的坟,埋的是我方家的地。那是方家的地,你晓得不?你周家占了几十年,便宜占够了吧?现在该还了!”

我站着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人,我记忆里的舅舅,总在吃饭的时候出现,身上带着劣质白酒的味道,一边用筷子翻菜一边吹牛。母亲从不说他一句重话,总是给他夹菜,给他倒酒。她是极善良的人,把最后一点温情都给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舅舅。”我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方宝田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哟,还认得我?这么多年不见,出息了。在北京混得不错吧?你爹那六百万,分了没有?”

“你先出来。”我说,拉了拉他的胳膊。

他一把甩开:“凭什么出来?就在这儿说!你要是有理,当着大家的面说!你爹就是靠着你妈的关系,占了我家的地。你妈死了都不安生,就是因为你爹做人不地道!”

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起伏着。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关节泛白。哥哥从外面冲进来,看见方宝田,脸色骤变:“你他妈的还来?滚出去!”

“周正!你跟你爹一个德性!霸占我姐姐的地!吞她的钱!我方宝田怕你啊?”方宝田跳起来,跟哥哥当面对骂。两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护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都别吵了。”我走到两人中间,背对着父亲,面对着方宝田。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的坟,是你刨的。”

方宝田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那是我的地!我刨自己的地,不犯法!”

我点点头,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好。你承认了。”

“承认了怎么的?”他更来劲了,“这地方上上下下我都有人。你去告啊!看看你告不告得赢!”

我摇摇头,说:“不告。”

他愣了一下。

“报警没用,这我知道。你是老油子,进去几天就出来。”我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方宝田,你听好了。我妈这辈子,最疼的人就是你。她省吃俭用,偷偷给你塞钱。你赌博输了,是她把嫁妆当了给你还债。你喝酒打架被人扣了,是她大半夜跑到镇上去赎你。她心里总说,小田还小,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方宝田的表情僵住了。

“可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你长大。”我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些发颤,“她走的那天晚上,你没有来。你知不知道,她最后叫的是你的名字?‘小田’、‘小田’……叫了半宿。她以为你会来看她一眼。”

方宝田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狠劲像被什么冲淡了一层。他偏过头去,不敢看我。

“她走以后,你连坟都没上过一次。三年。三年来你干了什么?你知道她的坟朝哪个方向吗?你知道她墓碑上刻的是哪几个字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钱!”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方宝田站在原地,像被抽了一鞭子。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要钱是吧?”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你。你说,要多少?”

方宝田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五……五十万。”

“好。”我说,“我给你五十万。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去妈坟前,磕三个头。当着我妈的面,把那天你怎么下的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然后,从今往后,我周家与你方宝田再无瓜葛。你敢不敢?”

方宝田盯着我,表情急剧变化着。他想装出强硬的样子,可额角的汗珠出卖了他。末了,他咬了咬牙,说:“那钱……什么时候给?”

“明天。妈的坟前。你磕了头,说了实话,我立刻转账。”

方宝田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撞到门框。哥哥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父亲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我,浑浊的眼底隐约闪着光。

“小栋。”他叫我。

我转过身,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你妈要是在天有灵,该高兴。”他低声说,眼角淌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枯瘦的手里。泪水无声地渗进他的指缝,温热的,带着多年来的委屈和释然。

第八章

第三天早上,我们去坡上。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铺满整片山坡,把枯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母亲坟头的土已经重新翻新过了,是我和哥哥前一天一起干的。我们铲掉了杂草,重新培了土,在坟前铺了一小片石子地。哥哥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新的青石板,上刻“先妣方氏月英之墓”。字是我亲手刻的,刻坏了好几个角才勉强成形。可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每一道都是我想对母亲说的话。

方宝田到得晚。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提着一瓶酒。身后跟着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车把上挂着一个蛇皮口袋。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跟人打过架。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从医院离开后,跟几个赌友喝酒,输光了身上的钱,又打了起来。

可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想让他跪在母亲面前,把欠了三十年的债还清。

“东西呢?”他站在坟前,斜着眼看我。

我拿出手机,调出转账页面,输入五十万。屏幕的光映在他贪婪的脸上。

“磕头。”我说。

他皱了下眉,似乎想反悔。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哥哥,终究还是慢慢弯下腰去。膝盖触到地面时,他发出了一声闷哼,像是不堪重负。然后他俯下身,额头在泥土上磕了三下。不重,甚至有些敷衍。但终究是磕了。

“说。”我站在他旁边,声音冷硬。

他闭着眼,嘴唇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剜着我的心。

“我是……上个月二十三夜里去的。带了把铁锹。酒喝多了,也没个怕的。到了坟头,先撒了泡尿……然后就开始挖。土是软的,前几天刚下过雨。我挖了半个多钟头,看见……看见棺材板了。我……我拿锹尖撬了撬,没撬开。就……就在上边敲了几下。嘴里骂了几句难听的。然后……然后就把土填回去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像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哥哥在我身后,呼吸粗重得像牛。我低头看着方宝田的后脑勺,那个小时候让我骑在脖子上的舅舅,如今成了掘我母亲坟墓的仇人。我想一脚踢过去,把他踢翻在地。可我最终没有动。

“没了?”我问。

“没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坟。

“我叫你说清楚,那天我姐的棺材是什么颜色,什么木料,棺材头朝哪边,坟头朝哪边。”哥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凶狠,“说!”

方宝田哆嗦了一下,努力回想:“棺材……是黑的?不对,是暗红的。松木的,八成新。头朝……朝南?朝北?我……我不记得了。我当时脑子混得很。就记得下边还有个木牌子,写着方德福……”

我和哥哥对视了一眼。木牌子。方德福。棺材暗红。这些细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编不出来。

我拨通了转账密码。钱转过去了。方宝田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慌忙掏出来看,脸上露出狂喜。那表情像一条野狗抢到了肉。我看着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拿着你的钱,滚。”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方宝田爬起来,腿都在抖。他拎起酒瓶,想了想,又放在坟前。“给……给我姐的。”他嗫嚅了一句,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那天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整片坡地染成橘红色。哥哥也坐着,我们并排靠在旁边的松树上,看着那瓶劣质白酒在夕阳下微微闪光。

“你说,妈会原谅他吗?”哥哥忽然问。

我没有说话。风从山坡后面吹过来,带着松香和泥土味。过了很久,我才说:“会。妈这辈子,没有恨过任何人。”

哥哥“嗯”了一声,半晌又说:“那咱俩的事,她也会原谅。”

我低下头,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是啊,母亲会原谅的。她连方宝田那样的人都能原谅,又怎么会不原谅我们兄弟之间的裂痕呢。

“小栋。”哥哥叫我。

“嗯。”

“那天我说车挂你名下,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局促,“爸跟我提的时候,我也……也同意了。我想着你在北京没车,户口没戏,就挂你名下。省得你以后要用车不方便。”

“我知道。”我说,“爸告诉我了。”

“那你生不生我气?”

“不生了。”

他偏头看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像从乌云的缝隙里漏出的一缕光,短暂,却足够照亮整片天空。

我也笑了。

我们兄弟俩,在母亲的坟前,笑了。笑着笑着,又都红了眼眶。

第九章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十一月初。

经过多方评估,医生建议由我来供肾。原因很直接:我更年轻,没有成家,身体各项指标好于哥哥。而且伦理审查方面,单身、无子女的供者获批的难度更小。哥哥有些犹豫,他怕影响我以后的身体和婚姻。可我没有犹豫。

“爸给了我一条命,我还他半个肾,算什么呢?”我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看都没看。

手术前一天,我回了趟老家。

现在想来,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我走在镇子的老街上,路边的杂货铺还开着,招牌褪了色。卖糖炒栗子的老伯还在老位置,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周家的小子回来啦?”我点点头,买了一斤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滚烫的甜香在舌尖绽开,是记忆里中秋的味道。

我去了以前住过的那条巷子。巷口的两棵桂花树还在,只是有些枯了。我走到老屋门前,门锁着,砖墙上爬满了青苔。我从窗户往里看,里面的陈设还在,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

母亲的照片还挂在堂屋的正中央。隔着窗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笑时的模样。两个酒窝,弯弯的眼睛,像一汪春水。

“妈,儿子回来了。”我低声说。

风穿巷而过,桂花树沙沙地响。那声音像极了母亲在答应。

那天晚上,我回到医院。父亲已经睡了。他这些天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呼吸很轻。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伏在床沿,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他手边。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无数个夜晚。父亲骑自行车来接我放学。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的背。他的背很宽,挡着风,也挡着雨。那时候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害我,因为父亲在前面。

后来我长大了,走远了,我忘了那个后背的温度。直到此刻,我再次把脸贴在他的手上,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只是我从来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哥哥开车送我进手术室。我进去前,他叫住我。

“小栋。”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我笑了:“好。”

手术室的灯很亮。麻药从静脉里推进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很平静。像一条河汇入了大海。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妈,保佑爸。

然后,我沉入了一场很久很久的睡眠。

醒来时,已经是深夜。我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是哥哥的脸。他坐在我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见我醒来,他一下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像要哭。

“怎……怎么样?”我嗓子哑得厉害。

“成了。”他哽咽着,“手术很成功。爸也醒了,在另一个病房。医生说,你的肾在他身体里……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伤口却疼了。剧烈的疼痛从腰腹传来,我“嘶”地吸了口气。哥哥连忙按了止痛泵,说:“你别动,好好躺着。”

“我想看看爸。”我说。

“明天吧。爸刚睡下。”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他醒了第一件事,就问你在哪儿。”

我点点头。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可他还是看见了。他伸出手,覆在我的肩上,笨拙地拍了拍。

“别哭。小栋,别哭。”他说着,自己却也哽咽了。

那天夜里,我睡睡醒醒。刀口疼得厉害,可心里却出奇地踏实。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已经在父亲的身体里扎了根。我们之间,再也不用靠钱、靠房子、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维系了。我的血肉,就是他的血肉。我们的脉搏,从此连在一起。

几天后,父亲排异反应平稳,转回了普通病房。哥哥推着轮椅带我去看他。父亲靠在床头,脸还是肿的,但眼睛亮了很多。看见我进来,他伸出手。

我慢慢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那么瘦,但温暖了许多。

“小栋。”他叫我,声音很低,却很有力。

“爸。”

“还疼不疼?”

“疼。”我笑了,“疼得跟死了半截似的。”

他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从未见过父亲哭。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他只流过一次泪,是在母亲出殡那天。此后三年,他像一块石头,不哭不笑。而现在,他哭了。眼泪顺着他浮肿的面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爸,别哭。”我凑近他,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手背。

“爸没哭。”他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我和哥哥都笑了。

窗外,天很高,云很淡。院子里那棵银杏树金灿灿的,像被阳光浸透了一样。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我记忆中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明亮。

第十章

父亲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术后的排异反应很轻微,抗生素和激素用了两周后,各项指标慢慢趋稳。医生说,亲属供肾最大的好处就是排异小,适配度高。父亲的精神状态也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能下床在走廊上走几步。

我和哥哥轮流照看他。白天他来,晚上我守。其实父亲不让我们陪夜,说他自己能行。但我们谁都没听他的。每到傍晚,我就把折叠床铺开,在父亲床边躺下。夜里他翻身,我就能醒。他有时候会叫我,多半是渴了,或者疼了。我就起身给他倒水、叫护士、调整枕头。

我发现,在那些寂静的深夜里,我们父子之间的话反而多了起来。父亲会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怎么调皮,怎么气他,又怎么在镇上考了第一名让他脸上有光。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完又叹气,说小栋你太犟,像你妈。

我问他:“妈年轻时也犟吗?”

他说:“犟。比你还犟。有一回你姥姥让她嫁给邻村一个开小卖部的,她不同意,连夜跑到我干活的工地上,说周建国你娶不娶我。我当时吓坏了,说娶,一定娶。”他说到这里,眼睛里泛起光,像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听着,心里柔软下来。这些故事,母亲从未对我提起。她在我面前永远是温柔而隐忍的。我不知道她也曾年轻过,也曾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妈嫁给你,后悔过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可能后悔过。但我对不住她。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妈要是在,不会这么想。”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夜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掀动着窗帘。我躺在折叠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躺在父母中间的孩子。只是这一次,我身边只有父亲,母亲在很远的地方。

父亲出院那天,已经是十一月底了。天气很冷,风刀子似的。哥哥开车来接。父亲坐在后座,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发现他的气色好了很多,甚至胖了一点。

“小栋,你什么时候回北京?”他问。

“等您完全好了再说。”我回答。

“我已经好了。”

“听医生的。”

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我们都心知肚明,这道伤口,不只在身体上。有些东西,需要我们在一起慢慢修补。

出院后,父亲没有回镇上那个出租屋,而是搬进了哥哥在城里的房子。那房子我去了,确实很大,四室两厅,装修得亮堂。我的房间在朝南的那间,阳光最好的一个。床上铺着崭新的被子,衣柜里甚至挂了几件新买的衣服。大姑说是哥哥媳妇准备的。那个我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嫂子,这次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却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那天吃晚饭时,哥哥忽然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抽出里面的纸,递给我。是一份购房合同。是我老家市区一套两居室,面积不大,七十多平。合同的买受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满脸错愕。

“你的肾不能白给。”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但眼角在笑,“爸说了,这个家欠你的。房子写你的名字。车也挂你名下。那六百万,剩下的大部分存了定期,给爸做后续治疗。剩下的,留给我那两个孩子。你要是不服,去告我。”

我笑了出来,把合同推回去:“我不要。”

“什么不要!”父亲在饭桌边拍了下桌子,“你哥给你的,你就拿着。又不是白来的。你当你那个肾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笑得更厉害了,差点呛着:“爸,那您说,我一个肾值多少?”

“值一套北京的房子。可咱买不起。”父亲嘟囔了一句,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哥哥也笑了。大姑二姑小叔都坐在一旁,笑作一团。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夜幕深深,客厅里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第十一章

十二月的第一天,我和哥哥去给母亲修坟。

这是我们兄弟俩第一次一起为母亲做事。北风刮得紧,坡上的草都枯了,只有松林还是墨绿色的。我们把坟重新整修了一遍,用砖砌了围栏,浇了水泥。哥哥请来的石匠在坟前立了一块新碑,碑上刻着“先妣方氏月英之墓”和我们的名字。

碑立好的时候,哥哥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惊起一群麻雀。我站在母亲的坟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妈,我和哥来看您了。”我在心里说,“我们和好了。爸的身体也快好了。您别惦记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冬天的干燥和萧瑟。我似乎看见母亲站在风里,冲我们微笑。她的脸是模糊的,可那笑容很清晰,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整个童年。

鞭炮声停了,山谷恢复寂静。哥哥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点上。我们并肩站在坟前抽烟,谁都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们不再是那对为了六百万反目的兄弟。我们是两个在母亲坟前学会和解的男人。

“我明天回北京。”我说。

哥哥看我一眼:“这么急?”

“公司那边催了几回了。我请了太久的假。”

“嗯。”他掐灭烟,用脚踩了踩,“等爸明年春天复查,我提前告诉你。”

“好。”

我们一前一后往坡下走。路过方德福的坟时,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座无名的土坟依旧荒草丛生。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块歪倒的木牌子扶正,用手把周围的草拔了拔。

哥哥在后面看着,没说话。等做完这些,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我把手插进兜里,快走几步跟上他。

“你说,妈那个大伯,怎么葬在这儿?”我随口问。

“听爸说,方德福当年是给人顶罪进去的,死在牢里。方家不让他进祖坟,你妈可怜他,就在这块坡地上给他起了座坟。这地方以前也是方家的。”哥哥说着,声音淡淡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母亲这一生,都在为别人着想。连她身后,也成了别人的庇护所。

山风浩荡,天空高远。我回头望了一眼,两座坟并排立在坡上。一座有碑,一座无姓。三十米。那是母亲与她的伯父之间最后的距离。也是我们兄弟俩曾经最远的距离。

而此刻,我们都走了回来。

第十二章

我回到北京的那个晚上,城市下了初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居住了七年的城市。霓虹依旧,车流依旧,一切和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我变了。变得心里多了一块柔软的地方,那里住着父亲,住着哥哥,住着母亲的记忆,住着那些在医院里度过的漫长夜晚。

我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深灰色的,高领的,是出院前大姑硬塞给我的。她说北京冷,多穿点。毛衣里夹着一张纸片,抽出来看,是父亲的笔迹。他的字一直很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纸片上只有一句话:“我儿小栋,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

我捏着那张纸片,站在窗边,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一片温柔的白色里。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雪。那时候我七八岁,父亲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家。雪落在他的肩上,他回头冲我笑,说:“抱紧爸,别摔了。”我把脸埋进他的棉袄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那时候我觉得,父亲就是我的整个宇宙。

后来我长大了,看见了更大的世界。我嫌他老,嫌他糙,嫌他不理解我。我逃得远远的,以为这样就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可到头来,我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用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我不后悔。一点都不。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爸”来电。

我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南方传来:“小栋啊,到家没有?”

“到了。”我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北京下雪了。”

“哦,下雪了?那多穿点。”他顿了顿,又说,“你走了以后,家里怪冷清的。”

我“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等天气暖和了,我跟你哥去北京看你。”他说,“你上次说,带我去天安门看看。我还没去过。”

“好。我带您去。”

“行。那你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好。”

“小栋。”

“嗯。”

“别想太多了。”他说,声音里有种笨拙的温柔,“爸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用力点头,像他就在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出话来。

“爸,等我明年夏天,带您去海边。”

“去什么海边。”他笑了,笑得有些喘,“我这一把老骨头,哪经得起折腾。”

“就带您去。不带哥。”我故意说。

电话那头,他笑得更大声了。我听见哥哥在旁边嚷嚷:“不带我?周栋你给老子等着!”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被抢了过去。哥哥的声音带着笑意:“小栋,你别撩爸。他一笑伤口就疼。”

我也笑了。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北方的雪,聊南方的天,聊父亲恢复了多少,聊侄子期末考了多少分。一个电话打了四十几分钟,像要把过去那些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挂断电话,我走到阳台上。雪还在下,覆盖了整条街道。对面楼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暖暖的,像有人在等你回家。

我把父亲的纸片贴在胸口。那里,有一个新的器官,正在和他的旧主人一起呼吸。我的脉搏与他的脉搏,隔着千山万水,却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忽然很想念坡上那座坟,想念那排松林,想念那条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小路。等来年春天,我要再回去一趟。带上父亲,带上哥哥。在母亲的坟前种一棵树。就种桂花树吧。秋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满坡都是香的。母亲生前最爱桂花。

我关掉阳台的灯,转身回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周栋,听说你家里出事了?没事吧?”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没事。都挺好。”

窗外的雪安静地下着,整个世界像被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我躺在小床上,闭上眼睛。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秋天。母亲在桂花树下剥豆子,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哥哥趴在地上滚铁环。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只刚出锅的糖糍粑。

母亲抬头冲我笑,说:“小栋,吃饭啦。”

我答应着站起来,往她跑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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