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四川丹巴县,曾任丹巴藏民独立师政委的李中权提笔写信,把尘封多年的一桩冤案重新摆到组织面前。信中所说的人,叫马骏;而这封信,也牵出了红军长征时期第一支藏族革命武装的兴衰。
马骏原名麻孜·阿布,1906年出生于四川丹巴白嘎依村。三岁丧母,少年时便跟随父亲做事。1919年,他被送入当地教会学校读书,学会了汉语,也接触到外部世界。离开学校后,他赶过马帮,当过通司,凭借诚实和见识,在丹巴一带颇有声望。
这种声望,后来成为红军进入丹巴的重要桥梁。
1935年,红四方面军向小金、丹巴一带发展。当地藏民不了解红军,许多人带着家眷上山躲避。千户头人派麻孜·阿布前往懋功探听消息,他亲眼看到红军维持秩序、尊重当地风俗,便改变了原先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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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也看中了他的语言能力和地方影响力。阿布愿意担任翻译,并带领红军进入丹巴。红军干部根据“麻孜”的读音,为他取名“马骏”。这个名字从此替代了他的原名,也见证了他人生方向的转折。
在马骏协助下,藏族青年陆续参加武装。1935年间,丹巴番民独立团建立,马骏任团长,部队约八百人,有枪二百余支。独立团并非摆设,它要守卫交通线、保护红军后方,还要筹集粮草,处理地方治安。
马骏的父亲麻孜·阿交也支持红军,曾筹集大量粮食交给部队。马家几代人在地方有一定影响,这使红军能够较快取得群众信任。对川西藏区而言,这种信任比一纸命令更有分量。
1936年1月,红四方面军决定将独立团扩编为丹巴藏民独立师,马骏升任师长,全师下辖三个团,约两千人。此后,国民党军队进攻丹巴,独立师配合红军作战,并承担长达三百公里交通线的警戒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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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3月,大金川军区成立,丹巴藏民独立师改编为独立第二师。红四方面军派李中权任政委,金世柏任副师长,并抽调一百多名红军干部充实各级组织。马骏熟悉地方,红军干部懂得军事和政治,两方面力量结合,使这支部队逐渐具备正规武装的形态。
李中权初到师部时,马骏身穿藏式长袍,操着流利汉语迎接他。巡视部队时,马骏先用藏语讲话,再用汉语重复,官兵对他十分信服。李中权后来回忆,马骏“忠于红军,忠于革命”,这并非客套,而是他多年相处后的判断。
马骏还率部清剿受国民党支持的反动土司武装,保护红军机关和交通线。李中权负伤住院时,马骏专程前去探望。两人的关系,由上下级逐渐变成了生死相交的战友。
然而,危险并不来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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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夏,红二、红六军团抵达甘孜,与红四方面军会合。红军即将继续北上,张国焘担心部分地方武装不愿离开故土,便对一些部队采取强硬处置办法。李中权后来披露,红九十一师收到一份绝密电报,内容大意是:马骏可能不随军北上,要求设法将其处决。
李中权看到电报后,曾向徐深吉、桂干生说明,马骏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家人还为红军付出巨大代价。但这份命令并未因此改变。有人问:“马师长知道吗?”李中权回答:“他毫无察觉。”
不久,马骏被以研究军事行动为由请到红九十一师师部。席间摆上酒菜,他还谈到父亲和妻子支持自己参加红军。李中权因已知内情,无法像往常一样应答。按照他的晚年回忆,马骏就在这次安排中被秘密杀害,年仅31岁。
马骏遇害后,丹巴藏民独立师也迅速走向解体。部队奉命随红军北上,不少藏族战士因舍不得家乡而离队。随后,独立第二师番号被取消,愿意长征者编入红军主力,不愿北上者返回故乡。最终,只有少数官兵继续随军,桑吉悦希便是其中之一。
马骏的家人长期不知道他的真正死因。红军撤离后,丹巴受到反动势力追捕,马家被迫流离。马骏的父亲也因参加地方苏维埃工作而下落不明。此后多年,马骏背负着并不属于他的罪名,家属同样受到牵连。
李中权后来的人生也并不平坦。1952年,他曾因诬陷受到不公正处理;“文化大革命”期间又被关押多年。恢复工作后,他没有回避这段往事,而是把自己当年未能阻止命令的痛苦写进材料,分别致信中央纪委、四川省委和丹巴县委。
他说:“错的一定要改正,马骏是被冤枉的。”
有关部门经过调查核实,1989年1月31日,丹巴县人民政府召开马骏平反昭雪大会,确认他不是叛徒,也不是反革命分子。那支曾经守卫丹巴、配合红军作战的藏族武装,也重新得到应有的历史评价。
马骏的女儿仁青志玛一家,直到父亲平反后,才卸下长期背负的沉重包袱。1997年出版的《中国革命老区》明确记载,丹巴藏民独立师是我军历史上第一支藏族革命武装。马骏的名字,也终于从被歪曲的档案里回到真实的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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