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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佛来谈我的祖父白石老人·京华定省,最后一次返回故乡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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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佛来和祖父白石老人合影旧照·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一九二八年戊辰新秋,祖父写信给父亲,要他把家务安排好,早日带领我一同北上,商量家务。由于父亲的拖延,中秋节后,我们才离家起程。到长沙为祖父煎菌油(将湖南产的寒菌,也叫雁鹅菌,洗净用茶油炸成半干,味道鲜美,祖父最喜欢吃),又耽搁几天,直到八月下旬,才抵达北平。


那年我十八岁,虽然耽搁了几个月的读书,但祖父不倦工作的精神,和到老不忘学习的典范,以及那富贵不能移的农民本色,尤其是对后辈教之有方,爱而不溺的高尚家风,对我幼小心灵的影响,是难以价值来估量的。我们是住在早已安排好的东院东房,并装好过冬取暖的煤炉,大概是想我们住到年底。


我住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只见祖父总是一早五点多钟起床,便来东院叫父亲,不是商量家务,便是处理过冬花木。洗激后,即开始整理《白石诗草》和印章,以便出版。早饭后,准备纸笔,开始作画,间或治印。有些人送来的石章凹凸不平,祖父总是亲自在北屋门前台阶石板上代为磨平,从不嫌累而将原物退还。他工作认真严肃,例如刻印,必先用墨笔在石章上把字篆好,然后才下刀。遇上有不满意的刀法,定磨去重刻。一次我问祖父:“人家说您不用在石章上写字底就能刻,为什么我看见您总是先把宇底写好,然后才刻呢?”祖父说:“那是真的,不过为了对工作认真,严肃地要求自己,还是先写字底,然后下刀为是。”作画也是一样,尤其是画山、水、兽、禽,必先经过周密的构思,有的还要用柳炭条在纸上钩出轮廓来才下笔。午饭以后,休息一个小时左右,即又默默地工作。吃过晚饭,才到院子里散散步,如不作画治印,也要看一阵古文或诗词。我问祖父:“您这么大年纪了,工作又忙,还学习干什么?”祖父笑着说:“活到老学到老吧,从明日起,我还要安排你学习呢。


祖父最喜欢陆游的诗,李膺的字。他认为陆诗明快易懂,无斧凿痕;李字挥洒超脱,所谓北海如龙。过了几天,祖父便使唤家里雇的人将后跨院西屋收拾打扫,布置桌椅,预备笔砚,叫我在里面读陆放翁的诗,习李北海的麓山字碑。从此我每天上午,祖父教读放翁绝句四五首;下午,习麓山字碑两张,约八十字,或教读将要出版的《白石诗草》。除非出外吃饭,游览名胜,一般是不许随意离开后西屋的。当时的祖父,论声名已是誉满全球,论收入也堪与北平的名京剧演员媲美,而他的日常生活,却一点也没有忘掉农民的味况。早上是一个铜子的冬菜,五个铜子的瘦肉煮面条,和父亲与我三个人吃。其他的人听说是每人每月给两块大洋,不知为什么我们同样也发给两元。我好奇地问祖父:“我们和您一块吃饭,干吗还给钱呢?”祖父笑着说:“你在做客呀!”中午和晚上一般是吃米饭,两荤两素一个汤。


除下馆子外,只有留客吃饭才添菜。下馆子可是常事,大概是让我尝尝北京的风味吧。记得有一天上午,祖父突然叫父亲和我出门去,坐着洋车差不多跑了一个小时,在一家小舖门口停下来,看样子不像中国人家,进到屋里,全是推门,房间也很小,入座以后,祖父才对我说:“这是一家日本面馆,专卖对虾面,味道好极了,特带你来见识见识,因为你父亲是吃过的。”面和我们家乡的米粉差不多,扁条洁白,是将一只大对虾劈成两半,用鸡蛋加面粉炸熟作臊子,清鲜可口,确实名不虚传。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特殊筷子,将一根六寸长的 薄木条,劈开一端,用纸袋封好,搁在桌上,面端上来了,我还愣着,祖父说:“你还不吃?”我说,“没有筷子。”祖父笑了笑,赶忙给我撕掉纸袋,将木条一掰,便成一双筷子。
那时北平的豆腐都有一股烟烧味,很不好吃,只有东城一家日本豆腐店,做的豆腐既细嫩雪白,又无烟烧味,与家乡的豆腐差不多,祖父专门带领父亲和
我去吃了一顿,确实很好。其余什么烤鸭、烤肉、爆肚、面茶等等,只要是北京风味,无不一一领略到了。

七月间,在老家的时候,我和父亲去茶恩寺办事,半道上碰着一只疯狗迎面扑来,幸好带了一根紫竹棍,把疯狗赶跑,没有咬着。但据医生说,疯毒还是很重,虽然过去几十天了,父亲还是非常担心。祖父知道了,马上托人四处找医生,一天,听说东四十三条城根,有个会看狂犬病的老医生,隔天便定好三辆洋车去东城。初冬的北京,清晨西北风很紧,河沟边的柳叶差不多都掉光了,祖父不辞年高天冷,领着父亲和我,坐车直奔东城。由于不是诊疗所,找起来很困难,直到中午十一点左右,才找到这位医生,幸好看过说疯毒不算要紧,给了一点成药,并对祖父说:“您放心吧,保证没有事。”我们才轻松地告辞医生,在外边吃了一点东西,到家已是下午四 点多了。老人疼爱儿孙之情,可谓无微不至,回忆起来,实是令人泪下。


有一次,北京艺术学院举办什么活动,约好派汽车来接。祖父知道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更没有坐过小汽车,便说带我同去,我高兴得连午觉都睡不好。下午四点来钟,一辆紫红色的小轿车按着喇叭,停在门口,我知道一定是艺术学院派来的,便到北屋告诉祖父,正好祖父已穿好衣服来到台阶。上车以后,听到一位女学生说:“我知道老师爱美,特雇了一辆红色汽车。”那次活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举行的,我已记不起了,但在东城是可以肯定的。因汽车过一座汉白玉石桥时,祖父对我说,这就是北海,两边的牌楼叫“金鳌”、“玉蛛”。活动后,没有宴会,只用一些茶点就回来了。

由于父亲不相信疯犬毒已渐消除,要回家再请医生诊断,加上天气冷了,长途旅行不方便;向祖父要求提前带我南归。本来祖父想留我在北平上学,因为是文化古都,教学质量要比家乡好,同时移生已故,良昆又离开了北平,需要有个孙子随侍定省。但父亲怕我独自在平,无人照顾,加上移生又是以苦读致病的,所以没有同意。祖父便找了一个女学生,大概是姓龚,名字记不清了,租了一辆马车,陪我游览了故宫、北海、中山公园、社稷坛等名胜。因天气太冷,远一点的地方,如香山、颐和园就没有去了。可惜那时我的年纪太小,对这些历史悠久的古迹,除皇帝的金銮殿外,其余都不感兴趣。


临走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北院子月明人静,台阶上摆着一把藤椅,两条凳子,祖父让父亲和我分两边坐下,他自己坐在中间的藤椅上,拿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腿上说:“子贞,我要手板手背都是肉,上次你们每房分了二千四百元,独佛来这一房只分一千元,这次我要再分给他一千四百元,和你们平均一样。”我当时虽不懂得这一字一句都包含着做长上的无限慈爱之情,但现在提笔重书起来,犹不觉泪水潸然欲滴!祖父知道我们就要走了,便抽了一天工夫为我画了一把扇子,内容是黑枝、蓝叶、红荔枝。还用一尺三宽、三尺长的皮纸画了一幅大公鸡和四只小鸡。另外又刻了一对印章,一方是“齐佛来”三字;一方是“秉亨”二字。


第二天吃过早点,坦父又领着父亲和我逛西单商场,为我们添置毛衣服、毛皮鞋、围脖、毛帽等,以备车上御寒。我看见商场里面的呢子西服很新颖,要求祖父给我买一套,祖父没有同意,并说:“不是我舍不得花钱,因为你还小,不到穿这种衣服的年龄。”我表面上虽然点头称是,但心里还是不高兴。结果到长沙求父亲买了一套呢子中山装。回想来起,太不应该,要是知道了,岂不寒他的心吗!
父亲最易晕车,无论坐多远,总是一口饭都不能吃,祖父又为他买了一些熟菜,如叉烧肉、酱口条等,满满装了一盒。我们是由前门西车站上车,开车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以后,祖父亲自送我们到车站,反复叮嘱:“一路要小心谨慎,到一处地方停留时,便来信使我放心。”天下父母心,于此可见。


我回湘潭以后,祖父想要一个孙子在膝前侍奉,总是念念不忘。第二年春,便写信给父亲,要他把次生送到北平,以侍奉左右。次生刚结婚不久,夏天,父亲便将他们夫妇,一同送去北平,祖父至为高兴。这一年,祖父的二弟纯松、在家乡星斗塘病故。他一生未结过婚,独居到老。祖父非常怜悯他,曾给他二百银元,由父亲代管,利息就作为生活费。至此,祖父命父亲将二百银元 全部用作丧葬,以示手足之情。


一九三一年正月,祖父得长曾孙女,系次生所生,很高兴,命名平初,意思是初来北平。这一年,诗友樊樊山在北平逝世。祖父回忆起西安论交、北京保荐、代删诗稿等往事,不禁感伤欲泣。秋天,“九一八”事变爆发,平津一带,岌岌可危。感国土之沦亡,痛金瓯之破碎,曾赋诗以抒优愤之怀


夏历辛未年春天,次生因身体不好,父亲要求祖父让他回乡休养,便告辞祖父南归。祖父因妾宝珠的女年幼,自己又年近古稀,身边没有亲人随侍,不禁依依。临行再三叮嘱次生,要父亲早日北上,并偕大姑母菊如同行,好让她在北平多住一些时候。夏天,父亲偕母亲及大姑母等,同上北平,住了三个多月,到秋天才回湘潭,大姑母便留平侍奉祖父。父亲因有一个亲人长期在祖父身边,也就放下这颗南北牵挂的心了。


祖父的门人释瑞光,是个出家的和尚,西城三怪之一。擅长山水画,祖父很佩服,为他的山水题诗最多,现摘录两首如下:
1.画水钩山用意同,老僧自道学萍翁。他年如有人知识,不用求工即是工。
2.画里风光感略同,衡峰七二梦难通。老僧再作看山画,添个思乡白石翁。
可惜此公这年去世,终年才五十五岁。


“一二八”事变后,日本在东北成立满洲国,并袭击上海,国事日非,祖父至感悲愤,闭门谢客,拒见伪职人员,以示抗议。我十四岁那年,祖父自北平来示,要我就读于外祖父王公仲言。并云:“无论读多少年,一定要把旧学基础打好,学费由我负责。移生能读书,也能自勉,可惜不育;次生未读好,已经废学,家长有责。你的环境好,师长也好,若不自惜,则光前无望矣!”由樊樊山、王仲言删定,黎锦熙校刊的《白石诗草》铅印本八卷出版,了却祖父一大心事。记得我第一次定省北平时,祖父便说:“这几年我的主要精力是放在这本诗集上,求人删改、抄写、校正,一回又一回,不知花了多少精力和金钱,我一定要看到这本诗集的出版。”现在真的如愿以偿,谁不为祖父高兴呢!


冬天,为祖母七十寿辰,祖父因乡下仍不安宁,不打算回南祝寿,以四百元作为寿礼。不幸的是,秋天祖母被绑架,直到生日过后,才以四百元赎回,一场热闹的寿庆,便如此作罢了。


一九三三年,夏历癸酉,祖父写信给三叔祖,邀他去北平玩玩,说那里是故都,有很多名胜古迹可以参观。其实,早年的三叔祖父,与祖父并不和睦,他认为祖父放弃木工不做去读书学画,是“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是做梦。不料祖父有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惊人毅力,不辞劳苦,终于功成名就。这就更加恼怒了三叔祖父,索性与祖父不通往来。


祖父不念旧恶的友爱之情,感动了三叔祖父,就在这年的夏天,兄弟相聚于北平,和好如初。大约住了--个多月,三叔祖父婉辞祖父的挽留,离平南归。临行,祖父送他四百元旅费和单、夹、棉、皮等四季衣服,还托他带给我铅印本《白石诗草》和印谱各一册。奇怪的是,三叔粗父的衣服行李,在汉又被骗一空,独诗草、印谱未受损失。


春天,我改从罗先生就读于本地龙眼塘,写信告诉祖父,复示云:“来禀阅悉,你今年既从罗先生游,只要他的道德文章能为人师表,那就好好学习,明年最好还是向你外祖父王仲言先生求教吧。”由于近年来,祖母给祖父的回信都是叫我代笔,祖父对我的印象更深,给我的书示亦更多。


冬十一月十一日,是我和马凤英结婚的日子,祖父先期寄回大洋二百元,以作贺礼,并示云:“婚事要从简,但对女方的聘礼不能马虎,除至亲至好外,不要多做客,以免麻烦人家结婚以后,你就是一家之主,凡事要先从勤俭着想.不要以为有祖父在北京,更不要出门坐轿,来客办席。切记切记!"

一九三四年,夏历甲戌,湖南大旱,百日苦晴,田土龟裂,人民生活、日渐沉于水火之中。本来就清贫的教书先生外祖父王仲言,日子更加难熬了。祖父再三函示,命接来借山吟馆,以为我教读,一以解决其短暂困难,薪俸全由祖父谢酬。外祖父曾有诗以纪其事云:”一纸飞来慰我思,故人分惠自京师。雏孙喜极私相语、明日吾家可续炊。”另一首是:“买练即欲绣平原,忙得山麦老限昏,得比邻窃相笑,时佳话遍山村。


秋天,外祖父王公仲言馆茹家冲,除我外,还带有另外几个学生。他已几十年没有外出座馆,这次出山、纯系祖父的交谊。在这以前,长沙湖南私立国文专科学校聘他去当语文老师,他都婉言谢绝了。


暑假在家休息时,反复阅读祖父的画谐,不禁被那些活蹦乱跳,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以及稻草、南瓜、芋头、白菜等农村景物深深迷住。想起祖父当年从一个只读过半年私塾的木匠出身,竟成为国内外享有盛誉的-代大艺术家,而我现在读书的时间要比他多几倍,家庭环境的优越,就更不用说了。要是不能好好把他的事业继承下来,实在是愧为他孙子了。便写信给祖父。要求向他老人学画,先后得到祖父寄回六寸宽、一尺五寸长的虾和小鸡,一尺宽、二尺长的八哥鸟笼,二尺宽、三尺长的棕树画稿。并在虾和小鸡的画面上题云:“甲戌五月二十又一日戏作,寄与紫来(即佛来)夫妇共读,乃祖。”印章“木人”。八哥鸟笼上加款云:“紫来万里来禀求画,北地伏暑清凉,三日一-雨,时甲戌夏六月望后,白石山翁并记。”印章“老木”。棕树题款云:“七十又四岁之老人,万里之道路,画寄佛来家懿夫妇同玩其味,甲戌秋七月,乃祖时居旧京。”印章“老木”。

可惜限于当时的环境.未能正式学习。年底,祖父自京师邮二裘六件,分赠三位亲家和三个儿媳。王仲言外祖父有诗云:“年荒时难两相侵,故友燕京独系心。昨日有书遥寄我,一裘远惠抵千金。”


第二年春天,我得了一个女孩,写信告诉祖父,因为二儿子有后了.非常高兴,随复一示,并赠洗儿钱二百元,以作汤饼筵。还取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名宇“曾欢”,表示他欢喜的意忠。


不久,父亲突然抱病,大便便血。开始是便中带血,不太历害,后来渐渐恶化,人也消瘦不堪,全家人都着急起来,尤其是祖母更为忧虑,一连命我写了几封快信禀知祖父。三月底,祖父两次来信,命我暂时停学,马上晋京,照料京中家务,好让他回南看看父亲。四月初,我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北上。

一天上午,外祖父给我讲授最后一次《左传》,姐姐赶忙从门外跑进屋里告诉母亲说:“外面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还带着一个小孩,您快去看看吧。”母亲还没有
来得及出门,祖父已进屋了。我们都不禁大笑起来,真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呀。祖父到家两天,专门为父亲找医生研究病情,处方服药。第三天晚上对我说:“明天我准备去白石铺,你给买点果品上供,还雇两台轿我们坐,年纪大了,路又远,恐怕走不了,能来得及吗?”我说:“没有问题,您放心吧,一定能办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陪着祖父去白石舗,一行二十余人,先到星塘老屋,休息一会。久别重来,见亲人多已物故,不禁有“城廓犹是”之感。旋去蓼叶园、三角园、细龙背上等处,拜扫祖父的父母和祖父母坟墓,他在祖母的坟前致哀较久,我想大概是由于祖母对他恩爱太深,去世早,未能报答的原因。墓前用麻石刻了一副对联,落边是:“乌私回首有余恩”祖父特地指给我看,并命我记下来。午前去周家洞李家屋场吃午饭,会见了和他分别几十年的两个妹妹以及一些亲友。时值青黄。不接,加上去年大旱,造成数十年来未有的饥荒,人人都有困色。祖父见此情景,不拘多少,均有分润,以济急需,连一些素昧平生的困难旧邻,只要是来看他的,根据情况缓急,也一.有所接济。

由于沿路有些老人知道是祖父回来了,争相叙旧,以诉别后情怀,直至夕阳西下,始还余霞峰。行至牛皇庙不远的地方,那里盛产俗名牛骨石,质量很差,祖父命我捡几块带回家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遵命照办。


第二天吃过早饭,祖父命我把牛骨石交给他,端详了一会,教我琢磨方正,然后对我说:“昨天在扫墓时要你记下那边对联是怎么说的?”我说:“乌私回首有余恩。”祖父说,我就是要刻这几个字。刻完满意地说:“这章子刻得好啦!可惜石头太次,先给你留着,我回京再刻吧。”后来“三百石印”里的“乌私回首有余恩”和“悔乌堂”印章,都是由这起兴,以后刻的。可惜留给我的那颗印章,在沦陷时丢了。


祖父回家的消息传开以后,附近几十里路的至亲好友和学生来看访的,络绎不绝,本来在三月初,开始遵照祖父和父亲的意思,请了两个人在家煮粥,以救济那些确实顿口无粮的重灾户,现在又要增加一个人为客人做饭,弄得每天像办喜事一般。


祖父在人事百忙之中,都没有停止作画,一个早年姓宾的女弟子来看他,师弟重逢,非常高兴,要求作一幅画留作纪念。祖父便在大堂屋铺开纸笔,画了一张三尺虾以赠。另一个是他印象最深、最器重而没有见过面的学生马光奎,祖父主动为他作了两幅画,大概是虾蟹和青蛙,以当见面礼。总共作了大约十几幅。一天,祖父来到我房子里,看见壁上挂了一副王文治书写的对联,便指着对我说:“你知道这个人吗?”没有等我回答,他又说:“是清初一个有名的诗人和书法家王梦楼,这幅字写得潇洒流畅,不要把它当作普通对联挂了。”接着对我说:“你还想学画吗?”我坚定地说:“当然想学,只是离您老太远,不能耳濡目染,怕学不成。”祖父又说:“只要你有决心学,就每月一次将画稿寄来北平,我给你批改后,再寄回来,能照这样坚持下去,就一定会学成的。


这次祖父与外祖父王公仲言相遇于借山吟馆,把酒倾谈,朝夕相处者七日,旧友重逢,倍感亲切。祖父再三对外祖父说:“佛来是我的孙,是你的外孙,我托你将他教育成材:想必是义不容辞吧!”外祖父事后也对我说:“此次若非设馆借山,纵有书召我,也不能有此自始至终的畅谈,真是三生有幸!”因赋诗云:“帝里归来劫后身,须眉如雪鬓如银。孙曾借问归奚自,笑煞闺中白发人。”又云:“山桃溪杏手亲栽,别后怀思日儿回。久客乍归先问讯,春来曾否见花开?”


父亲的病,由于祖父的归来,医治的得法,渐渐好转。一天吃过早饭,祖父对父亲和我说:“我今天下午回北京去,你们先派个人到茶恩寺买几张汽车票,直至长沙,怕临时来不及。先只告诉你们俩,怕春姊难过(指祖母)。”吃过午饭,祖父一行离开借山吟馆,我一直送到茶恩寺车站,等车开走了我才回家。据说那天晚上是住在老友杨仲子的“白芯 草堂”,约三宿,即乘车北上。此行为时仅两个星期,来去都很秘密,不愿惊动各方,连湖南的新闻界都只在祖父离开长沙以后,才发表一个简短的报道。


暑假休息期间,我开始学画,首先用毛边纸练习,心手拘谨,画出来的虾体积小,墨气差,怕祖父看了不高兴,没敢寄去。有一次祖父在来信中问到我学画没有,这才壮着胆子寄了几张去,不久就得到回信,并在画面上批云:“汝画的虾与乃祖不同,但汝大姑母说,很似家乡的田虾,望汝大胆创新,不必拘泥祖法。”从此,我便按时将画稿寄请祖父批改,可惜那些珍贵的资料,都在沦陷中丢失了。


下半年,荒象虽渐缓和,外祖父仍设帐借山 吟馆,祖父同意外祖父的建议,又寄回大洋二百元,为我添购书籍。老人对孙辈的关怀培养,除移孙以外,我可谓是独叨另眼了。外祖父曾为我的学习寄诗与祖父云:“但使春华能努力,挥毫端可扫千军。”今五十年矣,依然故我,实是愧对两位老人于九泉!祖父回京不久,不慎误触北屋前面铁栅栏的门槛,蹚伤腿部,医治近四个月,始渐渐复原。从此,他深感老年人行动起居,要特别注意安全,最好有亲人照顾。(未完待续,选自:齐佛来回忆我的祖父白石老人、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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