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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良迟谈父亲齐白石和我的艺术生涯·大匠之门篇,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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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良迟正在照顾齐白石的起居(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齐白石书画院院长齐良芷弟子汤发周供图


我现在作画,落款时常常写上“白石四子”这几个字。不知者以为我想借此托庇老人的余荫,其实我内心是颇有几分酸楚的。白石老人虽说是画坛上的一代巨匠,可他从没有刻意在自己门内培育一种继承祖业的传统。满堂儿孙若有人向他学画,老人倒也不嫌其烦,耐心指点,要是不学,他也不强人所愿。满门男女娃娃长大了各干各的,一切听其自然。尽管如此,在老人的熏陶下,他门下毕竟也出息了几个画画的,但随着岁月流逝,命运多乖,均先后凋零。时至今天,不才如我,竟成了儿辈当中继承父业的孑然一人!因此,我写上“白石四子”几个字,既说明白石老人的儿辈中还有人在,也含有形单影只之意。


父亲在湘潭的结发妻子陈春君--我的大妈妈,生了五个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在这些孩子当中,只有三子齐子如(即齐良琨,号子如)学画,而且画得相当好。当年,白石老人的画已经出了名,齐子如的一些画,也几乎可以同老人的画相媲美。我三哥子如,不仅作画有成就,而且人品也好。据说,当年日本人占领了湘潭,对老百姓无恶不作,子如便脱去了布衣长褂,带领乡亲们打上了游击。这一打就是几年,到日本人投降以后,人们都说这下齐子如立了功,该升官发财了。

可我三哥偏偏不羡功名,不图富贵,穿起长衫又食起画笔作画了。他的工笔草虫、花鸟极富神韵。为了得到更多的虫鸟素材,他经常到大自然中观察、写生,山林里,水田间都有他的足迹。有一次,三哥还组织了“奖赏游戏”,他发动村里的小孩子,捕捉昆虫、小鸟、蝴蝶,交一种就可以拿到一个铜板。要是捉到少见的、特殊的虫鸟,还”论功行赏”,给予特殊奖励。

三哥到了四十岁左右的时候,他的画就已经相当成熟了,喜欢他的画的人日渐增多,远近一带有了名气。我同三哥子如,由于年龄差得很多,所以有关他的事情知道的很少。他当年在北京单独居住的时候,我常常充当他与父亲之间往来报信儿、送东西的角色。那时,他住在北京的南顺城街,我每去一趟,他都很高兴,见了我免不了要问这问那,待我非常好。后来他到沈阳东北博物馆工作,五十多岁时,因患进行性肌肉萎缩去世,过早地结束了他的绘画生涯。这对齐家本族继承画派,无疑是一大损失。

我母亲胡宝珠,是父亲的继室。白石老人到北方以后,都是由她照料父亲的起居和作画。她生了三男三女:齐良迟、齐良已、齐良怜、齐良欢、齐良止和齐良末。我是在父亲五十八岁时落生的,因为来到这个世界太迟了,便起名为“迟”,按父亲南、北方的男孩排列,我是行四。良已呢,父亲对子女有够了的意思,“已”字便成正名,后来又生了良怜、良欢、良止,父亲说这回该“止”了,可是没有,母亲又生了齐良末,这“末”字,父亲说,这是最后一个了。他在日记中写道:“二十六日寅时,钟表乃三点二十一分也。生一子,名曰良末,字纪牛,号耋根。此子之八字:戊寅、戊午、丙戌,庚寅,为炎上格,若生于前清时,宰相命也”。并在他的命册上批道:“字以纪牛者,牛,丑也,记丁丑年怀胎也。号以耋根者,八十为耋,吾年八十,尚留此根苗也。”


父亲的儿女可以说是不少了,这些儿女们又繁衍了子子孙孙,如今,齐门之内学齐派画法的就有几十人,但大匠之门,并非都是大匠,有的作画平平,有的却独有新意。我所推崇的除了三哥子如的画以外,五弟良已的画也独树一帜,深得我的喜爱。
五弟良已,字迟迟,别号子泷,癸亥年生,比我小两岁。我们兄弟俩,从小是在一个床上睡大的,耍乐、劳作形影不离,感情相当好。同跟父亲学画,同上香山慈幼院,同读辅仁大学。他自尊心强,不随人指使,做事认真,从不马马虎虎,这种性格直接影响了他的画风。他在辅仁大学美术系学习的时候就已经显露才华。一次在课堂上,一位叫汪慎生的教授对良已说:“你是白石老人的孩子,你画一张画给我看看。”良已便画了一张玉簪花交给老师。老师看罢便说:“你的画画得很好啊,很有前途嘛!”汪教授这样器重他,照说他应该好好跟着教授学下去。可是,过了一年多,良已身上似乎有了变化,对课堂上的东西不大感兴趣了,觉得不能随自己的画法发挥,技法上也不愿与人雷同,后来,硬是退了学,回家画画去了。这时他的大学已经读了两年。后来,他曾到国民党九十二军政治部工作,可去了才两天就开小差跑了回来,说受不了那个约束。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有这么一种“艺术家的性格”。


五弟从小就喜欢画。也确实下了一番苦功。当年跟父亲学画的时候,他就非常用心,常常把父亲的画拿到自己屋里去临摹,而我那时,把兴趣都用到摆弄无线电上了,对学画还没有真正上心。当然,五弟那个时期的画,还看不出什么特点,但他对颜色的用法已经十分讲究了,喜欢艳丽明快。他的胆子大,想法也多,敢于突破前人的窠白。在以后几十年的绘画生涯中,他不断探索,作品中融汇了西方绘画的长处,体现出对光线和对物象的透视效果。在风格上,他是偏重写实的,偏重色彩的变化。经过多年的潜心揣摸,他终于走上了创新的道路。


然而,正当良已的绘画事业走向高峰的时候,命运之神降在良已头上的却是苦难和折磨。早年,良已是宽街小学的美术教员,他为人平和,待人诚恳,工作上认真负责,勤勤恳恳,校长很看重他。良已工作之余仍是画画,有时把他认为画得比较满意的作品送到荣宝斋去卖,这使得他的经济生活比较宽裕。“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良已亲眼看到老校长被揪出来批斗,最后被活活打死的惨状,他自己也沾上了“黑”光,挨批挨整,这使他的精神大受刺激。良已生性好强,最重人格,性格又比较内向,所以他受不了这些,内心的积怨闷在心里,日子长了就憋出了毛病。-天,他的嘴角突然歪了,医生说是脑神经萎缩所致。开始他仍坚持作画,但到后期两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疾病迫使他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就痛苦地封住了画笔。


我的性格外向,见不平我就要说,所以“文化大革命”中在劫难逃。“坦白交待”,被查还不说,最后连生活都成了问题。良已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向我伸出了温暖之。手,是他帮助我找到了生的活路,鼓起了我生活的信心,这是我永远要感怀他的。


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五弟搁下画笔,便成了瘫在床上的病人,但是,良已一家却是“久病床前皆孝子。”在长达十几年的病榻生活中,他妻子温柳溪和五个孩子,尽心竭力地照料他,一直侍候到他去世。这些事情,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真是非常感动。在祭奠良已的灵堂前,我默默地说:“不少人家的子女,都是活着不孝死了,这种死后上供教人看了伤心。可是在五弟良已家里,子给丈夫上供,儿女给父亲上供,却是真情实意顺理成章的,因为五弟在世的时候,妻子和儿女们就是这样对待良已的。”当时我做了一副挽联,写道:
良已五弟帷右
画笔重神州,姓字永垂终古史。
严颜庇儿女,青年须慰在天灵。
兄良迟挥泪敬挽戊辰秋八月

五弟良已,是在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去世的,终年六十六岁。为了妥善安排良已身后的事情,我曾把他的五个孩子找到一块儿,询问今后他们对母亲的生活如何安排。这五个儿女说:大爷,这事儿我们都商量过了,以后,我们几个每人每月拿出四十元钱交给母亲,供他老人家的生活费用,尽我们的努力,让母亲晚年精神上、生活上过得愉快,安逸。听了他们这番话,我从内心里感到安慰。良已身后,留下了一些白石老人的遗作和良已自己的画。这笔财富,他们做儿女的不说不问,绝不向母亲要一点东西。为了尽量不使母亲感到孤单,他们轮流陪伴母亲,还经常找些人来与母亲聊天。良已住过的屋子摆设如初,在他的遗像前,一茬一茬的鲜花常开不败,真是“思如在”,情长在啊!
丧弟之痛,久久不能自己,后来我又做了一首题为哭五弟良已的七言绝句:
丹青有法继齐门,
画笔纵横举世尊。
浩劫十年夺我弟,
望天此恨与谁论?

我欣慰的是,良已在一生的艰难岁月中,身后仍有这样一个和美、温暖的家庭,良已在九泉之下亦当瞑目矣。为了表达我作为良已哥哥的感激之情,我向良已的妻子和儿女们鞠一躬。我父亲的齐派大写意画,是我们齐家的传家宝。我们这一辈的人在画,我们的下一辈也在学。象齐秉声(齐良迟之子,白石老人第十二孙,现名为齐展仪)、齐秉正、齐自来(齐良已之女)几个孩子,画得都不错。我的儿子秉声,从小就喜欢他爷爷的大写意画,也许是受家庭环境的影响,使他成年以后,下定了从事绘画生涯的决心。我和他在十多年前的一次谈话,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接水,秉声向我走来,说:“爸爸,我想跟您商量一个事儿,我想离开工作好好学学画,您看晚不晚?”我看了看他,然后说:“吴昌硕也是很晚年纪才开始画画,但他成了中国有名的大画家。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秉声听了以后觉得有道理,从此,便在家里专心学画画了。切重新开始,的确也不容易,但是秉声兴趣大,肯用心,我呢,对他也寄予厚望,就一点一点地教他。平时,我画画的时候,他也帮我理纸,一边看我画画,学习笔墨技巧。回到自己屋里,便反复临摹,练习。他也有一些白石老人的画,这对他来讲是无价之宝,一有空就拿出来,仔细揣摸、体会笔墨章法。有时他来问问我,什么“我爷爷画鸟,是先画头还是先画身子呀?”等等。有时候,他把自己画的画拿来给我看,让我指点指点。我从画画到怎么配制颜色,一步一步教,他也很认真地学。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画得也挺有味道了。当然,如果立志把绘画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那么,学海无涯,创新的道路更为艰难,这一点秉声心里是很清楚的。尽管他现在经常被邀去参加笔会、讲学,但他没有因此而放松对绘画艺术的追求。

女儿秉淑,属龙的,是一个很倔犟的孩子,今年五十岁了。她没跟我们享什么福,“文化大革命”期间连累了她吃了不少苦,落了一身病。那时她得了肾盂肾炎,犯起来那个受罪的样子真叫人心疼。记得有一次她病得很厉害,脸色腊黄,她一见到我,就说:“爸爸,我可能活不长了。”我一听心酸极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那时候常学《毛主席语录》,我突然想起主席讲的一段话,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便跟女儿说,得了病不可怕,但是,不树立战胜疾病的信心却很可怕。你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在疾病面前也不能软弱。女儿很听我的话,以后,她一方面在生活上注意冷暖,一方面积极治病,在对待病的战术上,重视了敌人,身体渐渐有了起色。以后,我建议她也学学画,既可以修心养性,又可以老有所依。因为我从我自己大半辈子的经历中,深深体会到作画给我带来的精神享受是不可言喻的。


侄女齐秉正、齐自来,是五弟良已的女儿,她们都已到将知天命之年。每日工作之余,家务之闲,总要拿起画笔画齐派大写意。他们不但是孝女,而且绘画也继承了父亲良已的画风。他们那种刻意追求的精神,使我这个伯父为之赞许。奇怪的是,侄女齐秉正,齐自来,我的女儿齐秉淑,她们的画,都有排闼而出的气概,绝无女儿作态模样,这是画大写意画最为可贵的。尤其要提到的,齐自来的画很为人们称许,因此,她常常在被邀请的笔会上大挥一笔。白石老人之后的情况,我就拉拉杂杂谈这么多。也许,这并不能给大匠之门增添光辉。中国的旧道德,常把肖与不肖作为子孙贤与不贤的标准。要说肖,也就是相似相象的意思,那么,在艺术上,除子如例外,我们是有愧于先人的。白石老人始终站在艺术高峰之巅俯视着他的子孙们;我们面对他留给我们的几幅艺术珍品,自感难以企及。但是,在做人这一点上,我们还敢于面对先人,父亲那种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仍然充溢着大匠之门。我们对生活没有抱任何奢望,把一切都寄托在自己的劳动上。白石老人一直把自己视作鲁班门下的弟子,我们也以此为荣,以此自豪,并愿自己也永远保持大匠门下的匠人本色,仅仅如此而已。

写在后面
整理完齐先生回忆的最后一章,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首几年来同老先生的合作,似乎自己也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免不了也要感慨一番--这也许是受老先生文中那么多感慨的影响缘故吧。


记得第一次去见齐先生,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老先生出现在门前的时候,竟不。知说什么好,倒是老人温厚的大手,平静了我的紧张情。绪,我们就这样认识了。那是北京最寒冷的季节,齐先生的画室里生着炉子,快开的水在呼呼作响,老人穿的棉衣外面,套着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北京老百姓常穿的那种“包子鞋”,显得朴实、自然。


如果说衣着能体现性格的话,那么,老先生的确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这一点,在我以后和老先生的相处中感。受越来越深。回忆过去的事情,免不了要搅起感情深处的波澜,道出人间世态冷暖,更免不了要发一通感慨了。齐先生此时总是跟我讲,做人要正直,不要怕这怕那,磨掉棱角,这样就失去了个性,失去了自己。在我们的国家,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政治、文化、经济的冲击之后,在老人饱尝了那么多的辛、酸、甘苦之后,仍此心不变,真是难得!


我觉得,这才是一个艺术家最可贵的品质。中国现代史上,曾经把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画匠推上了荣耀的顶点,齐白石老人的名字被列为那个时代中国画坛上的宗师。然而,这以后齐派艺术的兴衰和齐家人的苦乐,便很少为人所知了。我想,齐良迟老先生晚年所以要再书一笔,目的不在于自抒胸臆,也不只是追本溯。源,而是要填补齐白石之后的空白,为齐派艺术的继承、发扬而呐喊。


齐先生是一个七十岁的人,但他给我的印象却是永远生活在画中天地,永远没有倦意。有一年的盛夏,他跟我说,要去外地转几个月,参加笔会、讲学、写生,我担心老人身体吃不消,然而几个月之后见到他仍是红光满面,精神极好,倒是我身体不济,面色苍白。我问老先生有什么养生秘诀,老人笑道:“作画就是养生之法。”我听了茅塞顿开。老先生曾送我一套他编绘的《自学美术丛书》。这是一套通俗、别致的教科书,我想不管是什么年龄、什么职业的人看了,都会忍不住拿起笔学上一气。这是因为,它使初学者乍看起来觉得入门并不难。比如说画牡丹花,书上就告诉你先选择什么样的笔,准备哪种颜色,然后详细指出画牡丹花的特点,用笔的方法以及忌讳的笔墨。这样使你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书上的牡丹画在自己的纸上了。这对初学者来说,必然兴趣大增。


其实,我想向初学者进一言:你们中了老先生的“圈套”了。语云:登高必自卑。入门不难,深造便要下一番苦功。齐先生所以用心良苦,目的有二:一则是让初学者不致对艺术殿堂之门望而生畏,这套教科书便是一块敲门砖。二则白石老人的绘画艺术是中国画历史长卷中的一页,初学者对白石老人的画风略晓一二,也是为学会欣赏本国传统艺术作准备。凡想在艺术上有所作为的人,便可由此登堂入室。
这也是我的切身体会。最初学画螃蟹,画了几十只,看上去个个横行霸道,自己感到颇有点像书上的了。但细细琢磨,便觉得越看越不象样子,不是瘪瘦无肉,便是干死的蟹壳。家里人笑道,今年的春节不要买海货了,闻闻这满屋子的螃蟹味就够了!这可叫我大伤脑筋。到了齐先生画室,好诉了一番“螃蟹苦”。老人说:“画带来了吗?我看看。”我说不敢拿,怕惹腥了这屋子。老人笑着走到画案子前,开始洗笔研墨,他说:“首先,墨要研得稠稀适度,用墨也要掌握层次,毛笔上不同的位置带不同深浅墨色,所谓不同位置,就是将毛笔分为笔锋(即笔尖部分)、笔肚(或称笔腰,即笔中段部分)、笔根这三部分。在蘸颜色的时候,先把整个笔都染成一种颜色,这种颜色是所要画的对象最浅的颜色。浅到什么程度当然由自己定,过浅了没有精神,过深了就显得呆板。然后,用笔锋蘸深颜色,深的程度,也是所画对象的最深颜色。还要注意深色与浅色之间的反差,反差太大或太小,都会使画呆板,不生动。笔尖蘸过深色之后,在颜色碟子边上,轻轻摁两下,这样就在笔肚子上出现一个中间色。这就是一支笔的染色过程。”说罢,老人在一张小纸上试墨,我看到果然笔锋、笔肚、笔的根部墨色截然不同。齐先生说,笔的墨色和吃水程度掌握好之后,才能开始作画。呵!这一开始就要下这么多功夫,难怪老人手下的螃蟹只只饱满生动,没有水,却饱含了水的滋润,在墨色层次中,看到了幼蟹的玲透,肥蟹的利爪。老人画完螃蟹,在纸的右上边题:“卢节女士雅论白石四子齐良迟丁卯新春吉日”,左下角印“大匠之门”一章,并把这幅画送给了我。我当时的高兴劲儿可就别提了。
临走时,老人把画小心卷好,系上一根小绳交给我说:“你要放好,小心路上丢了,前几天我去朋友家做客,带了一幅画,斜插在书包里,没想在公共汽车上被人抽去了。半路上才发现,这样两手空空也白去,没办法,又撤回
来了。”
“学海无涯,艺海无边”,以后,我又画了一张牡丹花,一张梅花图,老先生便说有点进步了。的确,仅仅凭一时兴趣,那是绝对画不好画的。一九八九年新春之际,荣宝斋将收藏的齐白石绘画选出百幅精品,举办了齐白石画展。前往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我自然不肯放弃这样的机会。真是,有画的地方必有画家,我在这儿,见到了不少老画家和新画家,他们聚在起,边看、边赏、边评,有滋有味,这也许就是白石老人的绘画魅力所在吧!我不算是个懂画的,可正因为这一点,我也有我的标准:只要我喜欢的画,就是我认为的好画。这种想法恐怕不只我一个,也许有一定的代表性,它反映各人不同的艺术修养。和我同来赏画的一位法国朋友,把我叫到一张画前说,这幅画只画了一个茶杯,就这么简单,小孩子都可以画,怎么也是名画呢?我就凭自己的一点国画知识,告诉他中国画的特点和白石老人的笔墨技巧,可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也解释不清了;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更不明白。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对于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人来说,确实存在着鸿沟。但是从另一方面说,绘画艺术又是无国界的。这位朋友看人物画看得入迷,尤其喜欢那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大袍,手摇白纸扇的黑鼻子不倒翁。白石老人边款题诗及老人当初画此画的用意,我这个朋友并不感兴趣,空费我一番口舌。但我坚信他确实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中国国画艺术中的独特意趣。


几年来,齐老和我都是利用业余时间,他一点点讲,我一点点记,然后我再查阅一些资料,作文字上的整理和布局上的斟酌。随着对资料和情况的进一步熟悉,我也不断提出一些问题,请齐老思考、回忆和补充。因为抽点空余时间确实不易,我俩又都是很严肃认真,所以几万字的东西竟拖了好几个春秋。快结束的时候,一天,我去齐家,只见老先生画室前的一株石榴树,已经结出了红红的果实,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当年,白石老人苦心经营的这片庭院,在今天依旧是满目生机。大口鱼缸里,十几尾红金鱼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悠闲、安逸。院前栽的几株花草,枝叶翠绿,花朵娇妍。新粉刷过的画室整洁明亮。这天,我和老人站在院子里心情都很愉快,我们也到了收获的季节。他指着那株石榴树说:“你去数数它结了几只石榴?”我跑过去数了两遍,说:“有六只。”“不对,你再数数。”不对?我围着小石榴树转了一圈,又仔细地数起来,噢,一个小石榴被一些叶子遮住了,“一共有七只。”“这回就对啦!”老人笑了,可我却不好意思起来。临摹、写生或创作,都要求细心观察,这是白石老人的教诲,也是齐良迟老先生给我上的第一课。象我这样到临了还不及格的学生,能帮助他整理好回忆文章吗?这一切只有让读者去评断了。卢节一九八九年春节!(选自:父亲齐白石和我的艺术生涯、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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