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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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孟晚橙的帆布包里摸到那张孕检单时,手里的退烧药掉在了地板上。
她昨晚淋了雨,早上起床时脸色发白,靠在分房五年的那张床上咳个不停。
我原本只是想替她找体温计,却在夹层里摸到一个透明文件袋。
孕检单上写着她的名字,检查日期是三天前,孕周八周加两天。
而我和她,已经五年没有真正睡在同一张床上。
厨房里的粥还在保温锅里,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的,里面放了她这些年唯一肯吃的南瓜和小米。
她总说胃不好,不能吃凉的,不能吃辣的,也闻不了太重的油烟。
我记了整整十年。
结婚第一年,她把枕头抱到客房时,眼眶通红地站在门边。
“叙珩,我不是不想和你好好过。”
“我只是害怕男人靠得太近。”
她说自己小时候见过父亲酒后摔东西,也见过母亲躲在门后哭。
她说那些声音一直留在脑子里,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发抖,会喘不过气,会一整夜睡不着。
我信了。
后来她去看心理医生,我负责接送。
她吃不下饭,我学着做清淡的菜。
她半夜惊醒,我隔着客房门陪她说话,等她呼吸慢下来再回主卧。
她不肯让我碰她,我就把手收回来。
她说不想要孩子,我也把我妈送来的婴儿衣服压进了箱底。
我妈有一次忍不住问我:“你们到底打算这样过多久?”
我替孟晚橙倒了一杯温水,只说:“她需要时间。”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
我以为婚姻里的体谅,熬久了总会有回音。
可五年过去,她依旧只允许我在客厅坐到十点。
十点以后,她会轻轻关上客房门。
门锁扣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每天都在提醒我,我们是夫妻,也只是夫妻。
我曾经试着和她商量换一张大床,或者至少一起吃顿晚饭。
她总会低下头,把碗里的米粒拨到一边。
“你别逼我。”
“我一被逼,就会更害怕。”
我怕她难受,也怕自己成了她口中那个让她害怕的男人。
于是我退了一步又一步。
主卧的床宽一米八,五年来,我一直睡在靠窗那半边。
另一半床单平整得像没人躺过。
去年冬天,孟晚橙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守在客房门外一夜。
她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我把药和温水递进去,她却下意识缩回手。
“放门口就行。”
那时我心里发酸,却还是笑着说:“好。”
现在,那张孕检单压在我掌心里,边角硌得我手指发麻。
八周加两天。
我低头算了算时间,正好是她上个月说要去陪她妈住几天的时候。
她说岳母腰疼,身边离不开人。
我开车送她到高铁站,还给她塞了两千块现金。
她站在安检口外朝我挥手,说回来给我带我爱吃的酱板鸭。
那袋酱板鸭后来确实带回来了。
她却说路上闷久了,味道不对,让我别吃。
我当时没多想,只把它扔进了冰箱最下面。
客房里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迅速把孕检单放回文件袋,却没有把拉链拉上。
孟晚橙扶着门框走出来,额头贴着退热贴,看到我站在餐桌旁,脚步停了一下。
“体温计找到了吗?”
她问得很轻。
我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忽然想起这些年她每次拒绝我时的样子。
她总是这样,声音不大,脸色不好,让我连多问一句都觉得自己过分。
我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
“没有。”
她走过来拿包,指尖碰到拉链时,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有拦她。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了。
保温锅里传来轻微的咕嘟声。
我熬了两个小时的粥,热气慢慢散在我们中间。
孟晚橙攥着孕检单,抬头看我。
“叙珩,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她护在小腹前的手,喉咙像堵着一团冷水。
“你不是恐男吗?”
“为什么这张单子上,会有八周?”
2
孟晚橙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那张孕检单折了两次,塞回文件袋里。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发紧,手背上浮着一层细小的青筋。
我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才发现自己腿有些发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孟晚橙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我,落在厨房那只保温锅上。
“我现在发烧,能不能等我好了再说。”
她说完就想回房。
我伸手按住了桌上的帆布包,没有碰她。
“你可以回房休息。”
“但这张单子上的时间,你现在必须说清楚。”
她抿住嘴唇,沉默了很久。
客厅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孩子不是你的。”
她终于开口。
我盯着她,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
五年前,她第一次提出分房时,我还以为只要我足够耐心,她总会愿意走回来。
后来一年又一年,我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亲人。
我负责水电、房贷、买菜、接送她去医院。
她负责收拾客房和偶尔给我留一盏灯。
我甚至安慰过自己,至少她没有离开这个家。
原来她不是不能靠近男人。
她只是从来不愿意靠近我。
这套房子是婚前我付的首付,总价二百八十六万。
首付八十六万,是我攒了七年,又向我爸借了二十万凑出来的。
房本上写了我和孟晚橙两个人的名字。
结婚后,剩下二百万元贷款由我每月还九千三百元,到现在还剩一百零七万左右。
孟晚橙在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税后每月六千二百元。
我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预算,收入不固定,去年平均每月一万八。
她说工作清闲,工资也不高,家里的大头理应由我多承担。
我没计较过。
家里共同存款原本有三十八万六千元,大多是我每个月转进联名账户的。
去年她说她妈要做膝盖手术,差十二万。
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却说手术已经安排好,不想让我岳母知道她把家里的事告诉了我。
我当天从联名账户转了十二万给她。
后来我去岳母家吃饭,岳母拄着拐杖,却说自己的膝盖只是老毛病,没做过手术。
孟晚橙当时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回家后,她哭着说那笔钱是替她弟弟孟启明垫的装修款。
“他刚离婚,一个人带孩子,首付都凑不齐。”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最后只说:“下次提前和我商量。”
她抱住我时,身体僵得厉害。
我没有抱回去。
那是她少有的主动靠近。
也是我第二次明明觉得不对,却替她找了理由。
结婚前,孟晚橙并不是现在这样。
她会在我加班时骑四十分钟电动车给我送饭。
我胃出血住院那次,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到手指破了也没停。
她那时说:“秦叙珩,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一个人硬扛。”
我记得那句话,所以后来她变得疏离,我总觉得是她过去受的伤在作祟。
我宁愿相信她害怕,也不愿相信她厌烦。
“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问。
孟晚橙握紧文件袋,指节发白。
“你别问了。”
“我会处理。”
我笑了一下,笑声却干得厉害。
“你怀着别人的孩子,让我别问。”
“孟晚橙,我们还没离婚。”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知道对不起你。”
“可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你这些年对我好,我都知道。”
“但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你总是问我吃没吃药,几点回来,要不要去医院。”
“你觉得是关心,可我觉得自己像被安排好了。”
我慢慢收紧手指。
原来我每天熬的粥,深夜留的灯,替她挡下父母追问的那些话,在她那里都成了负担。
而另一个能让她怀孕的人,却不是让她害怕的男人。
“所以你去陪你妈那几天,是和他在一起。”
我说。
孟晚橙没有否认。
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
她偏过脸,避开我的视线。
“我会把钱还给你。”
“房子也可以谈。”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排练过。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刚刚才想好怎么面对我。
至少那十二万的去向,她早就知道会有被问起的一天。
我站起来,把保温锅的电源拔掉。
“你先退烧。”
“下午我去把联名账户的流水打印出来。”
孟晚橙猛地看向我。
“秦叙珩,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我把她的帆布包放回椅子上。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些年到底替谁过日子。”
3
下午两点,孟晚橙的弟弟孟启明提着一袋水果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时,先看了孟晚橙一眼,又看向我。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孟晚橙坐在沙发上,额头的退热贴已经换过一张。
“有点感冒。”
孟启明把水果放到茶几上,顺手拿起她的水杯。
“你现在可不能乱吃药。”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我坐在餐桌旁,把刚从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一页页理平。
孟启明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脸色也跟着变了。
“姐夫,你这是干什么。”
我抬眼看他。
“查家里的钱。”
孟晚橙捏着衣角,低声说:“启明,你先回去。”
孟启明没有动。
“姐,你是不是已经跟他说了。”
我把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去年六月十八日,联名账户支出十二万元。
收款人不是医院,也不是孟晚橙,而是孟启明的银行卡。
孟启明看了一眼,喉结滚了滚。
“那笔钱是我借的。”
“我会还。”
我问:“你装修房子的时候,为什么要说是你妈做手术。”
孟晚橙猛地抬头。
“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孟启明转头看她,眉头皱得很紧。
“姐,明明是你说姐夫不会同意。”
孟晚橙的脸白了几分。
“你别说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看着这对姐弟,忽然想起去年孟启明离婚后搬新家的那天。
孟晚橙说弟弟带着孩子不容易,问我能不能去帮忙装几盏灯。
我请了半天假,带着工具箱过去。
那套一百零六平方米的房子,客厅摆着新买的皮沙发,阳台还装了烘干机。
孟启明当时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都是二手的,凑合用。”
我信了。
如今银行流水摆在眼前,我才知道那十二万不是凑合,而是孟晚橙从我们家里掏出去的底气。
“还有一笔。”
我抽出第二张流水。
“今年二月十六日,转出八万。”
“收款人还是你。”
孟启明低下头,没有解释。
孟晚橙的手指轻轻发抖。
“那是他女儿上幼儿园的费用。”
“他前妻一分彩礼都没退,还把孩子留给他。”
她说到这里,语速快了起来。
“启明一个月才五千多,还要交房贷,还要养孩子。”
“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问:“你帮他的钱,是不是该先和我说。”
孟晚橙看着我,眼里忽然浮出一点疲惫。
“我跟你说了,你会答应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我未必会同意拿二十万去填孟启明的房子和生活。
可她没有资格用谎言替我做决定。
“我会和你商量。”
我说。
“但不会让你拿我岳母的病来骗我。”
孟启明坐到沙发边,双手搓了搓裤腿。
“姐夫,这钱我认。”
“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但我每个月能还两千。”
孟晚橙立刻说:“不用你还。”
孟启明抬头看她。
“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钱。”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这是孟启明第一次没有站在孟晚橙那边。
我原以为他会替姐姐遮掩,会把所有事都推到我不够大度上。
可他盯着桌上的流水,神情里有愧疚,也有一点无处可躲的难堪。
“姐夫以前帮过我很多。”
他说。
“我离婚那阵子,是你陪我去接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不讲理的人。”
孟晚橙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
这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没有锁,弹出的消息停在最上方。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梁知牧”。
我只看见一行字。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我下午过去陪你。”
孟晚橙扑过去拿手机,动作太急,手肘碰翻了水杯。
温水泼在茶几上,浸湿了那几张银行流水。
孟启明伸手去抽纸,碰到孟晚橙的手腕。
“梁知牧是谁。”
孟晚橙把手机攥在掌心,像攥住一块烫人的铁。
“和你没关系。”
我抽出纸巾,把流水上的水一点点按干。
“是孩子的父亲吗。”
孟晚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孟启明站起身,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姐,你不是说你只是出去散心吗。”
孟晚橙忽然红了眼。
“我也不想这样。”
“可他跟你姐夫不一样。”
我把湿掉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哪里不一样。”
孟晚橙抬头看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不会一直问我该怎么活。”
“他不会把什么都替我安排好。”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病人。”
她说完,客厅里只剩下水滴从茶几边缘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一直替她保留的侥幸,慢慢沉到底。
原来她不是在治疗恐惧。
她只是把我困在她的恐惧里,再把本该属于婚姻的亲近,给了另一个人。
孟启明拿起那袋水果,站到门口时又放下了。
“姐,你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钱的事,我明天把借条写给姐夫。”
他看着我,停了一会儿。
“孩子的事,也该让姐夫知道他是谁。”
门关上后,孟晚橙坐在原地,没有再碰手机。
我把被水浸皱的流水收进文件夹。
“梁知牧住在哪里。”
孟晚橙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慌乱。
“你想干什么。”
我拿起车钥匙,又放回桌上。
“我不会去找他。”
“但从今天起,你也别再拿恐男症当理由,让我替你的背叛留位置。”
4
孟晚橙在客房里躺了一整天。
我没有再问梁知牧的事。
我把她的退烧药按时间放在门边,又给她煮了一碗面。
她没有出来吃。
傍晚六点多,我妈打来电话。
“叙珩,你和晚橙周末回来吃饭吗?”
她问得很小心。
这些年,她每次提到孟晚橙,语气都要比提别人轻几分。
我妈怕孟晚橙听见孩子、同房、看病这些词,又怕我夹在中间为难。
“妈,我们这周不回去。”
我说。
“晚橙身体不舒服。”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那你好好照顾她。”
“你也别总一个人闷着。”
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站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结婚第四年,我妈查出甲状腺结节,要做穿刺。
那阵子我在外地跟一个工程结算,每周只能回来两天。
孟晚橙主动说要陪我妈去医院。
她还给我妈买了一条软围巾,说医院空调凉,别着了风。
我妈后来对我说:“晚橙心是好的,就是她自己的日子过得太紧。”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孟晚橙一次次把门关在我面前时,我总能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扶着我妈的样子。
我总觉得她不是不愿意经营这个家。
她只是受过伤,走得慢。
这也是我最大的错误。
我把她偶尔流露出的善意,放大成了她始终爱我的证据。
我把自己不愿面对的疏离,解释成她需要被理解的病。
甚至在她说不想和任何男性单独相处时,我替她拒绝了不少正常来往。
有一年,我大学同学夫妻来城里办事。
他们约我们吃饭,妻子还特意给孟晚橙带了护手霜。
孟晚橙听见有男同学,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你去吧。”
“我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当场推掉了饭局。
后来那位同学换了工作,我们渐渐断了联系。
我以为自己是在守住孟晚橙的安全感。
可她却能瞒着我,跟梁知牧去另一座城市住两天。
阳台玻璃映出我的脸,眼下有一片很重的青色。
我捻灭烟头,回到客厅,把联名账户近两年的流水全部摊在茶几上。
十二万和八万之外,还有几笔金额不大的转账。
三千六百元。
五千元。
一万二。
收款人有孟启明,也有一个陌生账户,名字叫梁秋实。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梁秋实。
梁知牧。
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我没有直接认定什么。
银行流水只能证明钱去了哪里,不能证明那个人和孟晚橙有什么关系。
但我想起孟晚橙去年秋天换过一次手机。
她说旧手机摔进了水里,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当时把一只黑色收纳盒锁进了衣柜最上层。
我问里面是什么。
她说是以前看病的材料,不想让我碰。
我没有再问。
因为她一提起过去的事,整个人就会变得尖锐。
“你为什么非要翻我的伤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
那些话像一道门槛。
我每次走到门槛前,都会自己退回去。
晚上九点,孟晚橙从客房出来。
她的烧退了一点,脸色还是很白。
她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些流水,没有坐下。
“你查这些有意义吗。”
她问。
“钱我会想办法补上。”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补。”
“你一个月六千二。”
“孟启明一个月还两千。”
“剩下的钱,梁知牧会补吗。”
孟晚橙的肩膀绷紧了。
“不要把他扯进来。”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我把那张写着梁秋实名字的流水抽出来。
“这个人是谁。”
她看清名字后,眼神躲了一下。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没必要什么都向你汇报。”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这些年连买件衣服都要先算家里的开销。”
“我帮我弟弟一次,你就拿着流水审我。”
我没有接她的指责。
“你帮弟弟,不是一次。”
“你也不是拿自己的钱帮。”
孟晚橙咬住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可启明离婚以后,孩子跟着他。”
“他找我借钱的时候,我没办法不管。”
这是她的歪理。
听上去像姐姐的责任。
可她把责任放在了我的工资和我们共同的生活上。
她替弟弟保住了房子,替自己保住了体面,却让我承担了被蒙在鼓里的代价。
“你可以帮。”
我说。
“但你不能骗。”
“更不能一边告诉我没钱换床垫,一边给你弟弟装修房子。”
孟晚橙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上个月,主卧的床垫塌了一边。
我说换个新的,预算六千左右。
她说没必要,凑合睡两年,家里的钱要留着应急。
我还把看中的床垫从购物车删了。
她转头却给孟启明转了八万。
孟晚橙沉默片刻,走到餐边柜前拿水。
她拧瓶盖时,手一直在抖。
“梁知牧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她说。
“我和他认识得不久。”
我看着她。
“多久。”
“半年。”
她说完又很快补了一句。
“最开始只是聊天。”
半年。
正好是孟晚橙开始频繁说要去陪岳母,开始不让我看她手机,开始说图书馆要参加周末读书会的那段时间。
我想起她有两次回来时,外套上带着淡淡的木质香。
我问她是不是换了洗衣液。
她说图书馆新买了消毒液,味道有点冲。
我还特意上网查了那种消毒液会不会刺激她。
孟晚橙把水瓶放回柜子上,转身时撞到了旁边的抽屉。
抽屉没有完全关紧,一张深蓝色的停车缴费单掉到地上。
她弯腰想捡。
我先一步拿了起来。
缴费单的地点,是市妇幼保健院地下停车场。
日期是三天前。
车辆牌号不是我们家的车。
车主姓名那一栏,印着“梁知牧”。
孟晚橙伸手来拿。
“还给我。”
我没有松手。
“你说只是聊天。”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没说我们没有见过。”
我盯着那张缴费单,纸边被我捏得起了褶。
“你去做孕检,他送你去。”
“你把单子藏在包里,又把他的停车单藏在抽屉里。”
孟晚橙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板,眼泪一滴滴砸在拖鞋上。
我忽然明白,这张缴费单不是完整真相。
它只是她来不及收好的痕迹。
而我不能再靠猜,也不能再靠她给出的解释决定自己该不该相信。
我把缴费单放回茶几。
“明天我会去咨询律师。”
孟晚橙猛地抬起头。
“你要离婚。”
“我会先弄清楚房子、贷款和账户里的钱。”
我说。
“至于婚姻要不要继续,等我知道你到底瞒了多少,再谈。”
5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身份证、结婚证复印件和联名账户流水,去了离家两站地的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叫唐意安,四十岁上下,说话很稳。
她翻完我带来的材料,没有立刻问孟晚橙是不是出轨。
“秦先生,怀疑和证据是两回事。”
“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先保全自己能合法取得的材料。”
我点头,把那张停车缴费单也放到她面前。
“这是她去孕检那天留下的。”
唐意安看了一眼。
“它可以说明她和车主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医院。”
“但不能单独证明其他事实。”
“联名账户的流水、房贷还款记录、购房出资凭证、您向她弟弟转款的材料,都要留好。”
她把几项内容写在纸上,又提醒我不要擅自翻看孟晚橙的私人手机和社交账号。
“她主动给您的,您可以保存。”
“公开渠道能核实的,您可以核实。”
“其他方式拿到的内容,将来未必能帮到您,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
“房子呢。”
唐意安问我首付来源和登记时间。
我把手机银行里保存的转账记录给她看。
八十六万元首付里,我自己的存款是六十六万。
我爸转给我的二十万,备注写的是“叙珩购房”。
婚后五年零三个月,月供一共还了五十九万多。
其中有四十二万,是从我工资卡转入联名账户后扣的。
孟晚橙的工资也进过联名账户。
但她每月只固定转两千五百元,剩下的钱她自己留着。
唐意安说:“房本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婚后共同还贷也客观存在。”
“您不能因为首付主要由您承担,就认定房子完全属于您。”
“不过具体分割比例,要结合出资、贷款、照顾家庭情况和双方过错等因素综合判断。”
我听完,没有觉得失望。
五年里,我一直以为她是这个房子的另一位主人。
我只是不知道,她把这个家当成了什么。
从律所出来时,孟晚橙给我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你去哪了?”
第二条是:“我把早饭热在锅里。”
第三条隔了二十分钟才发来。
“梁知牧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攥在掌心。
她没有问我有没有吃饭。
没有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最在意的,还是梁知牧在我眼里会不会变得难看。
我没有回复,转而去了银行。
柜台工作人员确认我是联名账户持有人后,给我打印了近三年的完整明细。
我坐在大厅角落,一笔一笔往前翻。
梁秋实那个账户,第一次出现是在十一个月前。
最初只有一千五百元。
备注是“代购书款”。
一个月后,变成四千八百元。
备注是“还款”。
再后来,金额越来越大。
七千。
一万二。
两万。
其中有三笔转账的日期,都紧挨着孟晚橙所谓的“回娘家”。
我把每一页都标出来。
中午十二点半,孟启明给我打电话。
“姐夫,我在你家楼下。”
“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赶回去时,他蹲在单元门口,脚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眼下发青,像一夜没睡。
“这是我写的借条。”
他把纸袋递给我。
“二十万,分十年还。”
“我知道这个时间太长,可我现在只能做到这样。”
我没有马上接。
“孟晚橙知道吗。”
孟启明摇头。
“她不让我写。”
“她说你们夫妻之间的钱,离婚时算清就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不想让她拿你们的事,替我遮过去。”
我接过纸袋,里面除了借条,还有几张装修付款单。
付款日期和孟晚橙转钱给他的日期一致。
孟启明看着我,说得很慢。
“有件事我原来不知道。”
“上个月她问我借八千块,说要给一个朋友应急。”
“我没钱,就没给。”
“后来她跟我说,钱已经凑到了。”
我抬眼看他。
“她说那个朋友叫什么。”
孟启明沉默了几秒。
“梁秋实。”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纸袋边缘被吹得轻轻翻动。
梁秋实不是梁知牧的笔误。
是孟晚橙用来收钱、转钱,也许还有替人遮掩的另一个名字。
而我忽然想起,那只被她锁进衣柜顶层的黑色收纳盒里,除了她说的病历,会不会还有她不敢让我看见的东西。
6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时,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西芹百合,番茄炒蛋,还有一道我妈教过孟晚橙的冬瓜虾皮汤。
孟晚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摘。
“我买了鱼。”
“你最近胃不好,别总吃外卖。”
她说完,像是等着我坐下。
五年里,她主动做饭的次数很少。
上一次是我生日那天。
她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有些坨了,却坚持等我吹完蜡烛。
那晚她坐在我对面,难得放松下来。
“叙珩,明年我们去海边住两天吧。”
我以为那是她愿意重新开始的信号。
我查了攻略,订了能看海的民宿。
出发前一周,她说自己突然发作,不能出门。
我一个人退掉了房间。
后来那张退款到账的短信,我还留在手机里。
如今看着这桌菜,我没有觉得暖,只觉得陌生。
我洗了手,坐下来。
孟晚橙给我盛饭时,手腕上多了一条细银链。
她以前不喜欢戴首饰,说金属贴着皮肤不舒服。
我记得那条链子。
上个月我路过商场,在一家饰品店橱窗里看见过,标价一千八百八十元。
我当时拍了照片,发给她问喜不喜欢。
她回复:“别买,我戴着累赘。”
现在,那条链子就在她手腕上。
我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几乎没刺。
“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么多菜。”
我问。
孟晚橙垂着眼。
“我知道你这两天心里不好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
我放下筷子。
“梁秋实是谁。”
她握着汤勺的手一顿。
“我不是说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需要你从联名账户里转三万八千四百元。”
孟晚橙猛地抬头。
“你查到哪一步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十一个月,六笔钱。”
“一共三万八千四百元。”
“有三笔就在你回娘家前一天。”
她脸上的愧疚慢慢被防备替代。
“那是我自己的工资。”
“就算从联名账户出去,也是我后来补进去的。”
我把一份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你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到账。”
“转给梁秋实的钱,大多在十号到十二号。”
“补回账户的钱,只有去年十二月的一笔两千。”
孟晚橙把那张纸推开。
“你现在连这点钱都要跟我算。”
“秦叙珩,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花你的钱,就该处处低你一头。”
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能站住的理由。
我的手指碰到碗边,瓷碗是凉的。
“我从没拿钱压过你。”
“你想报读书班,我交了八千六。”
“你说图书馆通勤远,我换了二十四万的车。”
“你弟弟两次开口,我拿了二十万。”
“我问过你一句,要不要给了吗。”
孟晚橙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继续问:“这条手链谁买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我自己买的。”
“刷的哪张卡。”
“你管得太宽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怀着孩子,你能不能别这样逼我。”
我看着她护住小腹的动作。
她用恐男症挡了我五年。
现在又把肚子里的孩子挡在她和谎言之间。
“我没逼你。”
我说。
“我只是在问,谁拿着这个家的钱,给你买了你说不喜欢的东西。”
孟晚橙的眼泪落下来。
“是梁知牧买的。”
“可那是他愿意送我的。”
“他从来不会让我觉得,接受一点东西就得记一辈子。”
我胸口一阵发闷。
这顿饭是她主动做的。
鱼也是她特意挑的。
可她连用梁知牧送的手链坐在我面前,都没有半点犹豫。
“梁秋实是他什么人。”
我问。
孟晚橙看着我,眼神闪躲了一瞬。
“他表弟。”
“那三万八是给他表弟的。”
“梁知牧前段时间资金紧,我怕你误会,才借梁秋实的账户周转。”
我没有立刻拆穿她。
唐意安说过,不能只凭她一句话判断。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孟启明写的借条,放在桌上。
“你弟弟说,他上个月没借你八千。”
“你说是给梁秋实应急。”
孟晚橙盯着那张借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启明去找你了。”
“他不该掺和。”
她说。
“那是我弟弟。”
“他有自己的难处。”
我抬头看她。
“他有难处,所以你拿二十万给他。”
“梁知牧有难处,所以你从我们账户拿钱给他。”
“那我呢。”
孟晚橙的嘴唇颤了颤。
“我也没让你一直迁就我。”
“分房是你自己同意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这些年一直不肯碰的地方。
是。
她没有拿刀逼我搬出客房。
她只是每次发抖、流泪、说害怕。
我就自己把所有要求收回去。
我把她的边界当成了婚姻的全部规则。
可她给梁知牧的边界,显然不是这样。
我站起来,把那盘几乎没动的鲈鱼端进厨房。
孟晚橙跟在我身后。
“你要干什么。”
“明天把门锁密码换掉。”
我说。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直到我们把事情谈清。”
“但我的书房、我的银行卡和我的材料,你不要碰。”
孟晚橙的眼泪停住了。
“你把我当外人。”
我把鱼放进冰箱。
“你把自己当这个家里的人过吗。”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一点番茄汁。
那碗冬瓜汤还在餐桌上冒着热气。
我却第一次没有心思去猜,她是不是又少放了盐。
7
三天后,孟晚橙拿着一张缴费通知单坐到我面前。
“产检和后面的营养费,我一个人承担不了。”
她把单子推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
“我知道你不愿意管。”
“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是周六早上。
我刚从我爸妈家回来。
我妈给我装了一盒包好的饺子,还反复叮嘱我,孟晚橙生病没好透,别让她吃太油。
我一路都没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我爸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只说:“夫妻之间有话慢慢说。”
他不知道,孟晚橙肚子里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
也不知道,她现在坐在我对面,让我替她承担孕期的开销。
我没有碰那张单子。
“你可以找孩子的父亲。”
孟晚橙的手指蜷了一下。
“梁知牧最近也很难。”
“他家里有事,手头的钱都压着。”
我看着她。
“他难,所以你来找我。”
“晚橙,这不是我的责任。”
她沉默了很久,眼泪慢慢掉下来。
“我知道。”
“可我真的怕。”
“我怕检查有问题,怕孩子保不住,也怕以后一个人带不了。”
她说这些话时,手一直压在小腹上。
我曾经很想要一个孩子。
结婚第二年,我路过一家母婴店,买了一只浅蓝色的小袜子。
回家后,我没敢直接给她看。
我把袜子放在茶几上,等她自己发现。
孟晚橙看见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肯生孩子,就是在拖累你。”
我立刻把袜子收了起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只是看见了,觉得可爱。”
她那晚把自己关在客房里。
隔着门,她哭着说:“你别再用孩子逼我。”
我站在门外,一遍遍解释。
后来,那双袜子被我压在衣柜最底下。
我没有再提过孩子。
现在她怀着梁知牧的孩子,坐在我们家的餐桌前,向我展示她的害怕。
我没有心软。
“缴费单你收回去。”
我说。
“我不会付。”
孟晚橙抬头看我,眼里浮出一点怨意。
“你就一定要这么绝吗。”
我拿起手机,点开银行的提示信息。
昨天我去银行办理了联名账户的双人确认设置。
单笔超过五千元的转出,需要我们两个人到柜台签字,或者共同确认。
账户里剩下的十六万三千元,没有被冻结。
那是我们共同生活的钱,我没有资格一个人占住。
但我也不会再让它无声无息流向孟启明和梁知牧。
“我只是把不属于我的责任还给你。”
孟晚橙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立刻拿起来走向阳台。
阳台门没有关严。
我没有靠近,也没有偷听。
可她说话的声音顺着缝隙传进来。
“我跟他说了。”
“他不肯出钱。”
“不是我没办法,是他现在什么都要查。”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知牧,你不能每次都让我自己处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
过了几分钟,孟晚橙回来,眼睛是红的。
“我要出去一趟。”
她拿起包。
“去哪。”
“去见梁知牧。”
她说得很硬,像是故意要让我难受。
我点头。
“去吧。”
“晚上回来前告诉我一声。”
孟晚橙愣了一下。
她或许以为我会拦她,会质问她,会像从前那样追着问她到底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