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7年5月，孟良崮战役结束后，华东野战军第六纵队驻地，陈毅把副司令员皮定均叫到面前。屋里气氛原本轻松，谁也没想到，陈毅一开口便沉下脸来：“皮定均，你胆子不小啊，副司令恐怕干不成了！”
皮定均一时摸不着头脑。战事刚结束，六纵完成了作战任务，部队上下正在清点人员、安置俘虏，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出了差错。陈毅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没有请示，没有报告，擅自作主，这是什么纪律？”
这话一出，皮定均更加困惑，只能如实问：“老总，我到底做了什么？”
陈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国民党军那个少将旅长，还有八名上校，是谁批准他们去见张灵甫最后一面的？”
皮定均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他知道事情瞒不过去，便承认那是自己的决定。按照部队纪律，涉及俘虏中的高级军官，又关系到敌方重要将领的安葬，确实应当层层报告，不能由纵队副职单独拍板。
然而，陈毅脸上的怒色很快消失了。他笑着说：“做得好！既然这样，副司令别干了，去干统战工作吧！”
屋里的人都笑了，皮定均却没有马上反应过来。陈毅平日说话风趣，可这次先责问、后表扬，转折太快，连他也不敢确定这究竟是玩笑，还是一次严肃的批评。等看清陈毅和周围干部的神情，他才明白，自己经历的是一场“先惊后喜”的考验。
事情的起点，是张灵甫的死亡。
1947年5月，华东野战军在孟良崮地区围歼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张灵甫是该师师长，也是国民党军中颇受蒋介石器重的将领。整编第七十四师装备精良，长期被视作蒋军嫡系部队，作战顽强，官兵之间又有较强的内部认同。
张灵甫在战斗中被击毙后，如何处置遗体，并不是一件普通的善后事务。陈毅考虑到，张灵甫在抗日战争时期曾参加对日作战，虽然后来站在人民解放战争的对立面，但对这样一名国民党高级将领，仍应按照相应身份妥善安葬。
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整编第七十四师被歼后，大批官兵成为俘虏。对他们来说，张灵甫不仅是军事长官，也是一种旧部队秩序的象征。若遗体遭到侮辱，俘虏很可能产生强烈抵触，改造工作便会更加困难。
经过请示，华东野战军方面决定对张灵甫予以安葬，并把具体事项交给六纵办理。皮定均接到任务后，没有把它当成简单的埋葬工作，而是安排人员准备棺木、军装，整理遗容，尽量按照军人身份办理后事。
有意思的是，临近下葬时，俘虏中一名少将旅长和八名上校提出请求，希望见张灵甫最后一面。这些人曾长期在张灵甫部下任职，彼此之间有上下级关系，也有多年相处形成的私人感情。
参谋人员把情况报告给皮定均。按常规，俘虏必须严格管理，尤其是高级军官，更不能随意离开收容地点。但皮定均判断，这个请求或许正是开展教育争取工作的机会。他没有等待上级批示，便安排车辆，将这些军官接到安葬地点。
那场告别并没有失控。几名高级军官见到张灵甫遗体后，参加了安葬仪式，随后又被送回俘虏收容处。回去之后，他们向其他俘虏讲述了经过：解放军没有羞辱张灵甫，反而给他准备棺木和军装，允许旧部前来送行。
这件小事很快在俘虏中传开。对于那些长期接受国民党军队宣传、对解放军抱有戒心的人来说，亲眼看见的事实，比口头宣讲更有分量。一些原本情绪激烈的俘虏开始安静下来，愿意听干部解释俘虏政策和改造政策。
当然，思想转变不可能一蹴而就。个别人仍然拒绝接受教育，甚至扬言以后还要拿枪再打。此时，那些曾经前来送葬的中高级军官反而发挥了作用。他们向旧部说明，解放军并没有把俘虏当作任意处置的对象，继续顽抗既无意义，也不符合实际处境。
陈毅得知这件事后，专程来到六纵。他批评皮定均擅自作主，是在提醒部队纪律不能因结果良好而被忽略；转而称赞他的判断，则说明军事指挥不能只有条文，还要看能否把握人心和形势。
皮定均后来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履行请示报告程序。但这一次未经批准的决定，客观上使一次安葬仪式变成了争取俘虏、瓦解敌对情绪的工作环节。陈毅那句“副司令干不成了”，也就成了对这名年轻将领既敲打、又肯定的一次特殊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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