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婆婆5年,她临终前悄悄塞给我一个存折说:这是我攒的嫁妆,别让你老公和小叔子知道,我捏着存折,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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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头七那晚,小叔子一脚踢翻了火盆。

灰烬扑了我一身,他攥着一个空布包,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冲我吼:“妈的存折,是不是你拿了?”我跪在灵前,牙关咬得发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站着我的亲丈夫,他别过脸,没替我说一句话。

马玉婷在旁边冷言冷语:“嫂子照顾妈五年是辛苦,可钱不能不说一声就拿。”我攥紧口袋,手心全是汗。

周秀云婶子扶着门框走进来,手里扬着一封发黄的信,声音不大,堂屋里却一下子静了:“你们兄弟俩,先看看这个再说话。”



01

我叫袁怡然,今年三十四岁。

五年前嫁进这个家的时候,婆婆马秀娇还能自己走路。

我头一回进门,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喊了声妈,她哎了一声,笑得眼角都是褶子,说:“咱们家穷,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往后你就当自己家。”

那时候我没想过,这声妈叫出口,往后是五年的屎尿伺候。

结婚第三个月,婆婆中风的。

那天早上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歪在堂屋的椅子边上,半边身子不听话,嘴也歪了。

我吓得腿软,手抖着拨了急救电话。

袁文柏那会儿还在外地跑车,赶回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医生说是脑血栓,命救回来了,人偏瘫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出去上过班。

本来我在县中学当代课老师,教初一语文。

出了这事,我请了两个月假,后来又续了两个月。

学校那边实在拖不下去了,我咬咬牙,递了辞职信。

校长挺惋惜的,说代课转正的名额马上就有你的份了。

我说我家实在走不开。

那天走出校门,我在门口站了挺久,后来还是回了家。

婆婆知道这事以后,一句也没说,就是那几天胃口一直不好。

我端了饭进去,她别过头不吃。

我说妈,你怎么了?

她说:“我拖累你了。”我说这是儿媳妇该做的。

她没接话,眼角的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我想帮她擦,她偏过头躲开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她哭。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袁文柏开长途货车,一个月跑三趟远途,来回得二十来天。

家里就剩我跟婆婆。

早晨六点起来,先帮婆婆翻身、换尿垫、擦洗,再去做早饭。

吃完早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给婆婆按摩。

中午喂饭,下午再喂一次药,晚上给她泡脚。

一天一天,像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累是真累。

有时候半夜婆婆咳嗽,我一咕噜爬起来,光着脚跑过去,膝盖磕在床角上,青了好大一块,也没顾上揉。

给婆婆接尿的时候,她总是不好意思,扭着身子想自己来,手又使不上劲。

她嘴上不说,我能看出来她心里头难受。

一个老人,干干净净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连上厕所都要人伺候。

她有时候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一盯就是半个钟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五年里,小叔子袁博裕回来过几趟。

他比他哥小四岁,在城里做装修生意,头两年还行,后面听说生意也不大好。

他媳妇马玉婷更是个精明的,进门从不沾手,坐在客厅吃橘子,皮吐一地,嘴里还挑挑拣拣,说妈瘦了,说屋里气味大。

我不爱听,也别过头不接话。

有一回马玉婷走了以后,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她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婆婆叹了口气说:“博裕那孩子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心思重。”我当时没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现在想起来,那是婆婆心里头最深的结。

袁文柏这人,老实,嘴笨,心疼人是闷在心里的。

他每次跑车回来,会把路上买的橘子、饼干往桌上一搁,冲我说了一句“拿着吃”,就哄孩子似的。

在家那两天,他帮我洗衣服、拖地,给婆婆翻身、擦背,做得比我还细致。

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

有时候我晚上躺下,背对着他掉眼泪,他察觉到我在哭,也只是从背后搂过来,胳膊紧了紧,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守着一座孤岛。

婆婆的枕头底下有个布包,我一直知道。

那布包是深蓝色的老布,四角用针线缝了一圈边,鼓鼓囊囊的。

我给她换枕套的时候碰过一回,她当时正坐在床上喝药,看见我的手伸过去,眼神一下子变了,碗里的药差点洒出来:“别动那个!”我吓了一跳,缩回手。

她像是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低下头别开脸,语气软下来:“那是些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再碰。

但这五年里,我偶尔能看见她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个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摩挲,不打开,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角的纹路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像是难过,又像是怀念。

那天袁文柏跑完车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

货主催得急,说明天一早必须送到。

他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我连夜赶过去。

我嗯了一声,没拦他。

他走的时候,婆婆靠在床头喊了一声:“文柏,路上慢点。”他应了一声,卷了件外套就走,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带上。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我抱怨他,他在外头跑车挣钱养这个家,也是辛苦的。

他顾得了外面的活儿,就顾不了家里的人。

我委屈的是,这五年我一天一天熬过来的苦,他从来没真正看见过。

我收拾完碗筷,去给婆婆换衣裳。

她今天出了一身汗,衣裳贴在身上发潮。

我打开柜子翻干净衣裳,伸手去够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枕头,那个蓝布包滚到床脚,摊开来半截。

里头露出一角纸片,我看清了,是一张存折。

我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拾。

没等我碰到,婆婆从床上撑着半边身子扑过来,一把抓过去,动作又急又猛,差点栽到床底下。

我赶紧扶住她。

她紧紧攥着那个布包,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看着我,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事,就是……就是一点老东西。”

她的眼神,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一样,防备、紧张,又带点害怕。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但没再追问。

她见我退开了,缓了缓,把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塞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那个慌慌张张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总觉得,那本存折里头,藏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没想到,有些事来的时候,会那么快。

02

三个星期后,婆婆又摔了一跤。

那天中午我喂她吃了半碗稀饭,她说困了,我就扶她躺下。

我去院子里收衣裳,也就十来分钟的工夫,回来就看见她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压着床沿,脸憋得发紫,嘴里呜呜地叫不出声来。

我冲过去想扶她,她太沉了,我抱不动,眼泪急得直掉。

最后还是对门隔壁的刘师傅过来搭了把手,把她抱回床上。

送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完了,把我叫到走廊里,压着声音说:“老太婆心衰加重了,再加上之前的偏瘫,情况不好。你们家里人有个心理准备,她这个年纪,随时可能有变化。”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走廊的墙,半天没缓过来。

袁文柏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蹲在病房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照着他的脸,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

他闷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再多接几趟活,给妈换个好点的药。”我说好。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肩膀,又松开,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袁博裕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马玉婷也跟着来了,进门先打量了一圈病房,嘴上没说,我看得出来她嫌条件差。

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问袁文柏:“哥,妈住这院一天多少钱?医保能报多少?”袁文柏皱了一下眉,说:“这个你不用操心。”马玉婷撇了一下嘴,转头跟袁博裕嘀咕了几句什么。

那天夜里,我趴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打盹。

半梦半醒间,听到走廊里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我眯着眼看了一下,是袁博裕。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趁妈还清醒,该过户的过户,该写的写。哥那人好说话,嫂子就不好说了……”

他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我盯着他没说话,他先是有点心虚,随后干笑了一声,说:“嫂子,你怎么不睡?”我说:“你刚才说什么?”他说:“没什么,跟人商量事呢。”他进了病房。

我坐在那张折叠椅上,身上发冷。

我不傻,我知道他惦记的是什么。

老家的房子,虽然破旧,但那也是地皮,拆迁能值一笔钱。

他怕我分走一份。

可我嫁给袁文柏五年,从来没想过要占这个家多少东西。

婆婆那天晚上睡不着。

我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喂了几口温水。

她看着我,突然说:“博裕来的时候,是不是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说没有,他就是来看看你。

婆婆摇摇头,说:“他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他心里怨我。

我愣了一下:“怨您什么?”婆婆没回答,目光慢慢地移向窗外。

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怨我不该只供他哥一个人念书。

我心里一震。

结婚这些年,袁文柏从来没过提过这事。

我问婆婆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说那都是陈年老账了。

那时候家里穷,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学,她一个寡妇,实在供不起两个。

只能选一个。

她选了大的,袁文柏。

“文柏读书好,是块料子。博裕那孩子,念书也聪明,但我不忍心让大的下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边都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发红,声音一点一点地哑下去。后来她没再说了,我也没敢问。因为这头一回,我听见她用那种像是在求人原谅的语气说话。

几天后,周秀云婶子来医院看婆婆。

周婶子是婆婆几十年的老姐妹,住在隔壁街。

她提了一兜橘子进来,看见我,拍了拍我的后背说:“怡然瘦了。”婆婆半躺在那儿,看着周婶子,嘴咧了一下,算是笑了。

周婶子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说道当年的厂里,周婶子说了一句:“秀娇,你说那会儿,要是没有赵主任……”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涨得通红。

我赶紧去倒水,她接过水喝了两口,才缓过来,对周婶子摇了摇头:“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周婶子看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什么,住了嘴。

我心里头却像被石头砸了一下,赵主任,我刚才听清楚了,她说的是赵主任。

这天晚上,我给婆婆擦完手,从盆里拧毛巾的时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婆婆正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又拿出一样东西来。

她没注意到我在看。

布包里头,裹着一样细长的东西。

我借着墙角的夜灯看清了,是一张照片,老式的,四边泛白,上面的人像都糊了一半。

但她看得专注,用指腹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摸什么稀罕物件。

我端着盆站在门口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阵,像是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这辈子……被我耽误了。”我没听清全句,问她:“妈,您说什么?”她惊了一下,飞快地把照片塞回布包底下,说:“没什么,我说胡话呢。”可她那一下,手抖得厉害。

我心头那个疑团,越来越大了。

我不知道那个赵主任是谁,也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但我知道,婆婆心里头,藏着一件重要的事,比那本存折还要要紧。



03

婆婆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病情没稳住,心衰的指标反而越来越难看。

医生委婉地劝我们,说老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痛苦不必再多受,不如回家养着,一家人陪在身边,也算尽了心。

袁文柏红着眼,签了出院单。

回家的救护车上,婆婆躺在担架上,手一直握着我。

她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像老树根。

她看着车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沙哑:“怡然,辛苦你了。”我说妈,您别瞎想,回家好好养着,能好起来的。

她没接话,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望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回家之后的那些天,婆婆的精力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白天眯着眯着,一觉就睡到傍晚,叫也叫不醒。

有时候夜里又清醒得睡不着,喊我过去陪她坐坐。

她也不说话,就握着我的手,像小时候我姥姥握着我那样,轻轻地捏着。

袁博裕和马玉婷隔几天来一趟。

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马玉婷在堂屋里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

袁博裕在院子里抽烟。

夫妻俩像客人,不像儿子儿媳。

有一回马玉婷走的时候,在门口跟袁博裕嘀咕,声音不大,但风吹过来,正正好飘进我耳朵里:“老太太那点钱,别让嫂子一个人攥着……

我听了,心里头酸溜溜的,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她照顾了五年,没人说半句好话;他一个子儿的力没出,还惦记着分钱。

反而是袁文柏,这阵子把长途的活推了,只跑县里的短途。

他说怕家里有事他赶不及。

每天他能搭把手,至少能帮我扶婆婆起来坐一会儿。

他这人话不多,对婆婆也不大会表达,就在院子里劈柴、修凳子、换灯泡,弄得屋里亮亮堂堂的。

有一次我进了厨房,见他笨手笨脚地切冬瓜,刀歪七扭八的,我看了又好笑又心酸,说还是我来吧。

他没让,梗着脖子说:“你就让我干点活,我心里好受点。”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不是不爱他妈,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跟我说一句“你辛苦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堂屋里择菜,周婶子来了。

她提着一个小布兜,里头装着两个苹果,看见我在,也没寒暄,径直进了婆婆屋里。

两人关着门说了好一阵话。

我隐约听到几句,什么“走的时候”什么“东西我帮你留着”还有什么“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们?”周婶子的声音拔高了些:“秀娇,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瞒着?”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我听不清后头的话了。

晚上周婶子走了,我端了一碗粥进去。

婆婆靠在床头,眼睛有点肿。

看见我进来,她扯了一下嘴角,说:“怡然,你坐。”我坐床边。

她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我这个做婆婆的,没能给你什么,心里过意不去。”我说妈您说什么呢,这都是一家人该做的事。

她摇了摇头:“傻孩子,天底下没有什么是该不该的。你对我的好,我心里头一桩一件都记着。”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她看了良久,又把它塞回原处,说:“怡然,等我走了以后,你翻我枕头底下,就知道有些事我为什么没说了。”

我愣住,心里头慌得不行:“妈,您说这些干什么,您还能活好多年呢。”

她笑了,她那样瘦,一笑,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露出一点年轻时候的影子:“傻孩子,人嘛,都有这一天的。我不怕走,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你在这个家里头,没享过一天福。”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干枯的、温热的。那触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几天,婆婆半夜又把袁文柏叫醒了,说自己心口闷,喘不上气。

袁文柏吓坏了,开车送到医院,医生一看指标,直接下了病危通知。

我站在那个白得刺眼的走廊里,看着袁文柏签字的手一直在抖。

袁博裕第二天一早赶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他站在病房门口,愣愣地隔着玻璃看了一阵,没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问袁文柏:“哥,妈还能撑多久?”袁文柏摇摇头,没说话。

马玉婷在后头扯了扯袁博裕的袖子,被袁博裕甩开了。

他低声吼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你少说两句。”马玉婷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但也看得出来,他那一吼,挺凶。

袁博裕蹲在走廊的楼梯口,抽着烟,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那天夜里,婆婆昏睡了大半宿。

后半夜我趴在床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她开口说话。

我一下子醒了,凑过去:“妈,您说什么?”她眼睛半睁,像是没有焦距,嘴唇一张一翕,声音含混不清。

我贴到她嘴边去听,她念叨的是:“长根……长根……我对不住你……”

我皱着眉,没敢惊动她。那两个字,我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早上,袁文柏去买早饭,袁博裕去楼下抽烟的空当,婆婆忽然睁开了眼,整张脸上有了些不一样的光。

她看着我,眼神出奇地亮,声音也清楚:“怡然,你扶我起来。”

我扶她坐起来,她喘了几口气,像是攒着劲。

她说:“你帮我把门关上,谁要是来了,就说我在睡。”我照做了,把病房的门从里面锁上。

她拍拍床沿:“你坐过来,坐近点。”

我坐过去。

她颤颤巍巍地从贴身衣裳的最里层,摸出一个布包。

是那个蓝布包,她一直贴肉放着,连睡觉也没离身。

她把布包放在我手心里,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怡然,这里头有一个存折,是我攒了半辈子的钱。里头有十五万,是留给你一个人的嫁妆。我把它交给你,等我不在了,你拿着它,别让你老公和小叔子知道。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文柏是个好人,但他粗心,顾不到你的心里头。你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这笔钱,算是给你留的退路。”

我捏着那个布包,整个人僵住了,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泪没来得及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五年了,这五年里所有的委屈、劳累、心酸,好像都被她这一句话给勾出来了。

我梗着嗓子说:“妈,我不要您的钱。”

她摇摇头,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决:“这钱你一定得收下。你听我说完。”她靠在床头,喘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存折里头还有一张定期存单,六万块。那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替我送给一个人。”

“一个人?”

“赵长根。”

我愣住了:“赵长根是谁?”

婆婆的目光变得悠远:“是……一个欠了我一辈子恩的人。当年要不是他,我可能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我没本事报答他,攒了一点钱,你替我送到他手上,跟他说,马秀娇这辈子记着他的好,下辈子当牛做马再报答。”

我攥着那个布包,手心的汗把布浸湿了一片:“妈,您让我送,您得告诉我他在哪儿。”

婆婆说:“他住在城南老粮站后头那排平房里,门牌写着赵家胡同三号。你去找他,他会认的。存单的密码,是1978。

“1978?”

“那是我进厂的日子。”

她说完这些,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床头,眼皮合上,呼吸有些急促。

我赶紧把她放平,又给她顺了顺后背。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再是刚才那副郑重的样子,温和了下来。

她说:“怡然,你妈这一辈子,亏欠过两个人。一个是我那小儿子的,另一个是赵长根的。文柏我给他留着家,博裕我也给他留下了学费的路子……算了,这些都过去的事了,你不用管。你只要替我把存单送到,就行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握着她的手,点了头。

她又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说:“好了,你把门开开吧。该来的,也该来了。”

我擦干眼泪,把布包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开了门。

没多久,袁文柏和袁博裕前后脚进来,看着婆婆精神好了些,都松了一口气。

婆婆看着两个儿子,笑了笑,叫他们都坐近了。

两兄弟难得没有争执,一左一右坐在床边。

婆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婆婆走了。

06

婆婆走得很安详。

傍晚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她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我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着握着,就感觉那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了。

袁文柏跪在床边,一米八几的汉子,哭得直不起腰来。

袁博裕站在他身后,肩膀抖着,眼泪也下来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马玉婷站在门口,捂着嘴,也不知道是真心假意,眼眶倒是红了。

我反倒没哭。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家一下子空了的样子。

后事是村里帮衬着办的。

搭灵棚、报丧、买白布、请鼓乐班子,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铺开。

袁文柏把长途货车的活全停了,一连几天在灵前守灵。

袁博裕也没回城,跟着他哥一起忙前忙后。

兄弟俩在这几天里倒是难得和睦,一来一回地商量着事,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可我心里头,一直揣着那本存折。

婆婆走后第三天夜里,灵前只剩下我和袁文柏。

袁文柏熬了好几宿,靠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坐在蒲团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到那个蓝布包,犹豫了一阵,还是起身走到偏房,关上门,把布包打开。

里头叠着一本存折,旧得发黄,封面上有些地方磨得快破了。

我翻开第一页,存折上第一笔存款日期,1978年3月12日,存了五十块钱。

那时候的五十块钱,抵得上一个工人两个月的伙食。

往后翻,存款记录零零散散的,有时候一个月存一次,有时候半年才存一次。

从五十、八十、一百,到后来一千、两千,笔迹从工工整整到越来越颤,那是一个老人半辈子的分量。

存折里夹着一张定期存单,六万块,户名写的马秀娇。

我把存单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字,已经写得有些淡了,歪歪扭扭,是婆婆的笔迹:“此款为赵长根同志当年所资助,我代为保管多年,今归还。利息一并计算在内。”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发酸。

她临终前说,赵长根护了她一辈子,她欠他的。

但这句话里写的,分明是“资助”。

她到底欠的是钱,还是情?

我想起那晚婆婆说:“博裕那孩子,念书也聪明,可我不忍心让大的下来。”当时她说了前半段,后半段被我打断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想说的是什么?

那晚我躺在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存折合上又翻开,掀开又合上。

十五万,对我这样一个几年没上过班的人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高兴,全是沉甸甸的东西。

婆婆交到我手里的,不只是一本存折,还有她的秘密、她的牵挂,和一份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的托付。

马玉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婆婆留了东西”的风声。

婆婆走的第七天,头七。

白天还好好的,亲戚来过一拨又一拨,烧纸、磕头、说些“节哀顺变”的话。

袁文柏和袁博裕接着客,袁文柏的脸已经木了,笑也笑不出来,哭也哭不出来了。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灵棚下只剩下自家人。马玉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让所有人都听到:“嫂子,妈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在厨房收拾碗筷,背对着她,说:“没说什么。”

马玉婷跟上一步,靠到厨房门口:“没说什么?那我就直说了。妈那个枕头底下,以前一直压着一个蓝布包。我见过的,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存折之类的东西。那天换了新枕套,我特意看了看,那个布包不见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袁文柏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目光慢慢地转向我。

他没有开口问,但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头发紧。

我看着他说:“文柏,我没拿妈的东西。”马玉婷不依不饶:“嫂子,我不是说你拿了,我就是问问,妈走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交代过什么。毕竟她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来得不重,却割得人生疼。

我还没开口,袁博裕在院子里踢了一脚凳子,走进来,脸色难看,冲着我直直地说:“嫂子,你照顾妈五年,我认。可咱们把事情说明白,妈有没有留下存折或者钱之类的东西?我不是跟你争,我是觉得,妈的东西应该有个数,一家人开诚布公地摆在桌面上说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袁文柏站在旁边,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堵墙。

他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我心里头发凉,那种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五年了,我熬了五年,到头来,在他心里,我竟然还不如一本可能不存在的存折值得信任。

马玉婷在旁边添了一把火:“就是啊,嫂子,你要是见过那个布包,拿出来看看,也好叫咱们放心。你照顾妈五年,要是妈真给了你什么,那也是你该得的。可你不能瞒着呀。”

她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又是捧我,又是激我。

我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指节发白。

我当时真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存折,拍在桌上,让他们看个清楚。

那上面写的是婆婆留给我的嫁妆。

她也说了,别让老公和小叔子知道。

但我不能。

不是为了那笔钱,是为了她说过的那句话:“这是我攒的嫁妆。”她把这辈子的体面和念想都托付在我手里,我不能让它在灵堂上、在吵吵闹闹的争执里,变得脏了。

我咬咬牙,说:“我没见过什么布包。”

马玉婷撇了一下嘴:“那就奇怪了,我明明记得是有的……”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我的。”

所有人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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