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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先听见水声。
不是雨,是铜盆里的水被人一遍遍换掉,盆沿磕着木架,发出轻响。腹中已经空了,胸口却像压着一块湿棉,怎么也喘不匀。
有人在我耳边说,孩子平安,是个女儿。
我想抬手摸一摸她,手腕只动了一下,便落回褥上。产房里满是血腥气,苦涩的药味贴在舌根,连灯影都晃得不清楚。
“温太医呢?”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不像自己的。
甄嬛握住我的手,掌心很凉。她没有立刻答,只叫人把窗缝掩好,又让乳母抱孩子近些。
孩子哭了两声,像小猫叫。那声音离我很近,又像隔着一层水。
“温太医在外头。”甄嬛低声说,“你别急。”
我闭了闭眼,想起生产前那阵阵疼痛。那时候我还问过,最后一剂保胎药是谁送来的。宫人说太医院有人看过,却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我只记得卫临该来。
他负责我最后几次请脉,话少,手稳。那日我疼得厉害,叫人去传他,他却一直没进来。
如今孩子出生了,他还是不在。
“为何最后一次不见他?”
甄嬛的手收紧了些,过了半晌,才说:“卫临已经病逝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我看着帐顶,脑子里浮出那张清瘦的脸。他每回来,总把药签收回袖中,连用过的纸角也不肯留在案上。
那样一个谨慎的人,怎么会死得这样快。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生产前。”
甄嬛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包。布边沾了些旧药香,外头用细线缠了三圈,封口盖着卫临惯用的小印。
“这是他死前留下的脉案。”她说,“只交给你。”
我盯着那方旧印,胸口又闷了一下。甄嬛将布包放到我枕边,我用尽力气伸手,摸到纸页硬实的边角。
内层夹着一角东西,薄薄的,像是药房里撕下来的签纸。
上面有一小片暗红,已经干了。
我还没看清,眼前便黑了下去。远处有人喊着娘娘,乳母抱紧了孩子,脚步乱成一团。
而那只青布包,压在我的手边,带着一点冷冷的药气。
01
我怀孕初期,温实初不便时时进宫。
那时我的身子刚有变化,吃什么都觉得淡,晨起时尤其难受。甄嬛来看我,带了几块酸梅,我含在舌下,才把那股翻涌压回去。
温实初替我看过两回脉,第三回便没有再来。他让人传话,说太医院近来事务多,不能总往后宫走动。
我听见这话,心里明白几分。
宫里看人的眼睛太多,脚步走错一处,便会落下闲话。何况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半点叫人多想的地方。
他后来派了卫临来。
第一次见卫临,是在午后。窗外的海棠才落过一场花,湿泥里粘着几片粉白。宫女引他进来,他在门边停住,先向我行礼,才走到榻前。
“娘娘今日可有恶心,胸闷,或是腹中抽痛?”
他问得很平,眼睛只落在药箱上,没有往我脸上多看。
我将手腕放到软枕上,淡淡道:“有些恶心,夜里睡得也不安稳。”
他隔着帕子按住脉,三根手指落得很轻。过了一会儿,收手,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脉象还算平稳。酸梅不可多用,晚膳换些温软的。若夜里腹痛,立刻叫人传太医。”
“是温太医让你来的?”
“温太医嘱咐过。”
他只答这一句,便合上药箱。
我看着他,故意问:“你们师兄弟,平日里常替人传话吗?”
卫临低头整理药瓶,瓶盖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太医院同僚之间,偶有相托。”
答得滴水不漏。
我没再问。那时我对他有戒心,总觉得一个陌生太医忽然靠近,未必只是为了诊脉。可他每次来,都守着宫规,诊完便走,从不问我不愿说的事。
第二回,他换了请脉的时辰。
我刚喝了半碗燕窝,胃里便泛起酸意,宫女忙着递水。卫临进门后,先看了看桌上的膳食,又问我这两日是否夜醒。
我说:“夜里容易口渴。”
他叫人将茶换成温水,又在脉案上添了一句。字写得小,笔锋却稳,像一排挨得整齐的竹叶。
“娘娘最近气血不足,药要少用几味,免得胃里受不住。”
我听着觉得奇怪。宫中太医开方,向来恨不得把能想到的药都写上,他却总在减。
“温太医的方子,不好吗?”
卫临抬眼看我,神色没有变化。
“旧方是温太医照娘娘先前的脉象所定。如今脉象有变,微调即可。”
“你说得倒轻巧。”
“药重未必见效。”
他的话不多,每句都像摆在案上的瓷碗,端正,却没有多余的花样。
我那时并不信他,只叫宫女照方抓药。药送来后,他还要亲自看一遍,问清煎药的火候和时辰。
用过的药签,他也会收走。
有一次宫女把签纸夹在托盘下,正要拿去烧,卫临伸手取了回来。
“这个给我。”
宫女愣了愣:“不过是药签。”
“药味有差,留着核对。”
说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袋。
我隔着屏风听见,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他像是在防着什么,又像只是习惯周全。可那时我没有心思细究,只想着孩子能稳稳留下来。
温实初偶尔托人送来书信,字里总是问我饮食睡眠。我不敢回得太勤,怕留下痕迹,便让甄嬛代我捎话。
卫临从不替他带信。
他只负责请脉、开方,连一句多余的问候也没有。若我问起温实初,他便说太医院今日当值几人,谁在外头,谁去了哪处,从不夹带私话。
这份疏离起初让我安心,后来却叫我觉得冷。
有一日下着小雨,我的腹中忽然轻轻一动,像有一尾小鱼在水底碰了碰。我按着衣襟,差人去叫卫临。
他来得很快,鞋面还沾着水。
我说:“方才似乎动了一下。”
他替我诊脉,又看了看我的脸色。
“胎气初动,偶有感觉并不奇怪。娘娘不必惊慌。”
“我没有惊慌。”
“那便更好。”
他收回手,起身时衣袖扫过案角。案上的药签落了一张,他弯腰捡起,先看日期,再放回袖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卫太医,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他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微臣只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门帘落下,隔开了雨声。
甄嬛坐在我身旁,替我把滑下去的披帛拢好。
“这个卫临,倒是个怪人。”
我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花枝,过了片刻才说:“怪一些,也未必不好。”
那时候我只求腹中孩子安稳,至于谁站在门外,谁收走药签,都没有放在心上。
02
入夏后,我的胃口稍好了一些,腹中却常有闷胀。
不是很疼,像衣带系得紧了,松开便能缓过来。可一到夜里,身子发热,额头出了汗,半边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
卫临来请脉时,我正靠在榻上喝水。
他看过我的脸色,先让宫女把冰盆撤远些,又问昨夜睡了几个时辰。我答不上来,只记得窗外打了两次更。
他坐下诊脉,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药停过吗?”
“没有。”
“每回都按时喝?”
“宫女照着时辰送来。”
卫临没有再问。他取出脉案,在原来的方子旁添了两笔,又划去一味药。
“这是要换方?”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些不踏实。
“只改一点。”
“你每回都说只改一点。”
他将笔搁下,声音仍旧平稳。
“娘娘的脉象每日不同,药自然不能一成不变。”
他说得有理,我却听不出他究竟依据什么。那张方子上只有几处小改,药名挨得很近,旁边的批注也少,像有人刻意不愿多留字迹。
温实初留下的旧方仍在,我让宫女取来对照,前后不过添减一味,剂量也只动了半钱。
“若只是这么一点,何必连夜改方?”
我随口问了一句。
卫临收拾药箱,手指在盒扣上停了停。
“娘娘夜里不适,不能等到明日。”
他说完便叫人把方子送去太医院。
那晚药煎好后,苦味比往常重。我捏着鼻子喝下,过了小半个时辰,胸口那股闷意慢慢散开,肩膀也松了些。
我叫人去谢他,传话的宫女回来时说,卫太医已经回太医院了。
第二日他再来,我便问:“昨日那副药,是温太医的方子管用,还是你改的地方管用?”
卫临低头看着我的脉案。
“方子本就是温太医留下的。”
“我问的是后头改的那一点。”
“不过顺着旧方调整。”
他把话说得轻,仿佛那几笔只是墨迹落得不巧。
我心里有些不快,却也不能说他错。胎儿一天天长大,脉象随之变化,太医谨慎些总没有坏处。
几日后,我又觉得口苦,饭菜送到跟前,只尝两口便放下。卫临进来时,正碰见我让人撤走鸡汤。
他看了眼碗底,问道:“这几日可是见油便恶心?”
“也不是,闻着不舒服。”
“药后更明显?”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脉上看得出。”
他又开了一张方子,比前一次更简单。几个宫女围在旁边看,他便将方子折起来,递给领头的宫女。
“按上头的份量抓,不能多一钱。”
宫女应声退下。
我忽然想起他从前收药签的事,便问:“若多抓了,会怎样?”
“娘娘会更难受。”
“只这样?”
卫临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
“药不是越多越好。”
这话像是答了,又像没有答。我伸手摸了摸腹部,那里微微发紧,孩子还没有动静。
“温太医何时回来?”
“他近日当值忙。”
“他叫你来,你便来?”
“太医院有轮值。”
仍是这样。
不冷不热,不近不远。问什么,便只答什么,多一个字也不肯给。我有时觉得他像一扇关严的门,门内有药香,门外什么都看不见。
甄嬛来时,我把这事说给她听。
她正替我挑蜜饯,闻言笑了笑:“太医都是这个脾气,手里捧着药瓶,心里只装着脉案。”
“他不像温太医。”
“自然不像。温太医与你相识多年,卫临不过是来替他跑腿的。”
甄嬛说得随意,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可她走后,我仍盯着案上的药碗。碗底剩着半圈褐色药渍,药渣细碎,夹着一片不知名的白根。
夜里闷胀又犯了。
宫女忙去传卫临,等了许久,他才带着药箱赶来。外头风大,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他的衣襟沾了几滴雨。
我疼得不厉害,只是坐着不舒服。
“叫你来得这样急,是不是搅了你的好梦?”
他替我诊脉,听见这话,手上没有停。
“娘娘说笑了。”
“你也会说笑?”
“偶尔。”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回答。语气没有笑意,眼底却像掠过一点极淡的光。
他重新看了方子,把其中一味药的分量减去,又添了半味温和的药材。动作很快,写完便将药签折了两折。
我说:“还是不肯让我看?”
“方子娘娘看过。”
“改了什么也不说?”
“都是些小处。”
他把药签收进袖中,转身吩咐宫女煎药。那一刻,他脸色比灯影还淡,唇边没有血色。
甄嬛正好走进来,见他站得不稳,忙叫人扶了一把。
“卫太医,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卫临扶住案角,过了一会儿才站直。
“连日值夜,歇一歇便好。”
甄嬛看了他一眼,叫人端来热茶。他没有接,只向我行礼。
“娘娘服药后若仍不适,明日再调。”
说完,他提着药箱走了。
我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外,心里第一次生出不解。
他明明已经很累,却连一句推辞都没有。可他做的每件事,都藏在几味药和几笔改动里,不肯说明,也不肯让我追问。
那晚药送来时,宫女说卫太医特意交代,必须趁热服下。
我端起碗,苦味先漫上来。
喝到最后,碗底压着一张折过的药签,边角被水汽熏得发软。我展开看了看,上面只有日期、药名,以及卫临落下的两个字。
“照旧。”
我看了很久,终究把纸折好,放回案边。
03
皇上是在午膳后问起孕月的。
那日他来得突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我刚喝完一碗莲子羹,甜味压在舌面,见他进来,便起身行礼。
他抬手免了我的礼,目光落在我尚未显怀的腹部。
“太医说,已有几个月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只作平静。
“臣妾记不清了,太医说各人脉象不同,月份也不能只凭一回诊断。”
皇上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
“朕记得你入宫后不久便有了喜讯,怎么连你自己也算不明白?”
甄嬛坐在旁边替我添茶,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低头道:“起初只是身子不适,后来才请太医确认。”
皇上没有再问,只让人把脉案取来。
那几张纸很快送到案上。最上头是温实初留下的旧案,日期写得清楚。往下翻,是卫临后来补的几页,字迹虽端正,日期却比前一张迟了些。
皇上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怎么前后不一样?”
我喉咙发干,正想答话,卫临被人传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还带着药香。行礼后,皇上把脉案推到他面前。
“你来看看,沈贵人的孕月究竟如何。”
卫临接过纸页,先看旧案,又看自己的批注。他翻得很慢,脸上没有多余神色。
“回皇上,娘娘初期脉象不稳,时有虚浮。早期诊断只能作参考,后续月份还要结合胎动、脉势与身子变化判断。”
皇上皱眉:“朕问的是几个月。”
“脉象反复,月份难定。”
他说得干脆,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法。
我看着他,掌心一点点凉下去。那几页脉案明明在他手里,他却只说脉象,不说日期,更没有替我把前后接起来。
皇上将纸页合上,目光在我和卫临之间停了一瞬。
“既然难定,便仔细诊看。”
“是。”
卫临应下,重新向我请脉。他的手指隔着帕子落下来,平稳得很,仿佛屋里的问话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片刻后,他收回手。
“娘娘气血尚可,暂时不宜劳神。”
皇上起身时,随口吩咐:“往后每隔十日,把脉案送到朕那里。”
我看着那几张纸被收走,心里像空了一块。皇上走后,甄嬛屏退宫女,才低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他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谁?”
“卫临。”
甄嬛没有马上答。她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的帘子压住。
“太医说话,向来留三分余地。”
“他留的不是余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帕子上的药香还没有散。
“他是在躲。”
甄嬛劝我别多想,可接下来的几日,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身后翻看那些日期。每次有宫人来取脉案,我便会问清是谁吩咐,谁送去,又何时送回。
卫临照旧来诊脉,却明显比从前更少开口。
我问他孕月,他只说脉象浮动。我问那几页日期,他便垂下眼,说需等后续观察。几句话说完,他便称胸口不适,向我告退。
“卫太医病了?”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
“劳娘娘挂念,微臣只是近日睡得少。”
他行礼时身子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
门帘落下,我仍盯着那处空隙。
外头日头很亮,照得青砖发白。可我心里那点安稳,已经被他一句句含糊的话磨出了裂纹。
04
后来我有两夜睡不着。
腹中孩子动得不多,药喝下去也没有从前轻快。胸口闷着,像压了一层湿布,坐久了腰也酸。我叫人去太医院请卫临,等到更深,仍不见他来。
“再去传。”
我把茶盏推开,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冷。
宫女第三次回来时,脸色发白,说太医院的人只回了一句,卫太医今日不当值。
我怔了片刻。
明明白日里他还来过,怎么到了晚上,便成了不当值。
甄嬛赶来时,我正靠在床头。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问宫女药喝了几次,随后叫人去请温实初。
温实初来了,却也只带着一只旧药箱。
他给我诊完脉,脸色沉了些。
“药方可一直照着用?”
“照着。”
“卫临呢?”
我转开脸。
“请不来。”
温实初翻了翻案上的药方,手指在几处改动上停住。
“这几日的药,还是他改的?”
“是。”
“先不要再加量,照旧方煎一剂。”
他说完,便低头重新写了方子。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与他起过争执?”
“我只是想问清月份。”
温实初没有再问。他将方子折好,交给宫女,自己把旧药箱扣上。
“卫临可能只是有事耽搁。”
我笑了一下。
“他若有事,至少会让人传一句。”
温实初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先把药喝了。”
那晚我重新喝了旧方,腹中的闷胀缓了一些。可我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开。
第二日午后,卫临托人送来一包药。
封套是灰白色的,纸边压得很平,上面没有药名,只有一行小字。
生产前不可停服。
我看着那几个字,胸口一阵发紧。
“卫太医人呢?”
送药来的小太监低着头,说自己只在太医院门口接到东西,并不知道卫临去了哪里。
我叫人把药包放到外头,没有拆。
甄嬛看见封套上的字,脸色也变了。
“你不喝?”
“他不肯来见我,却叫我照他的药吃。”
我把那包药推远。
“我凭什么信他?”
甄嬛伸手按住封套,半晌没有说话。窗外有蝉叫,叫得人心口发燥。
“眉庄,或许他真有难处。”
“宫里谁没有难处?”
我看着她,眼睛有些酸,却没有掉泪。
“温实初不能时时来,我认了。可卫临是他安排来的人,既然接了这件事,便该把话说完。如今皇上问起孕月,他不答,等我急着复诊,他又不见。送来的药只写一句不能停,像是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甄嬛将药包拿开,轻声说:“别动气。”
“我没有动气。”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我叫人把药退回去,并传话给太医院,从今日起撤掉卫临的诊牌。谁再让他替我请脉,先来回禀。
宫女不敢动,站在原地看我。
“还不去?”
她这才应声离开。
当天傍晚,温实初又来了一趟。他听说药包被退回,脸色比昨日更难看。
“你把卫临的诊牌撤了?”
“是我下的令。”
“他开的药不能随便停。”
“那便用你的方子。”
温实初握着药箱提环,指骨被勒出浅浅的红痕。他没有再劝,只让人按旧方取药。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你也找不到卫临?”
“我去过太医院,他不在。”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他。
那包药被放在外间,封套上的字越来越刺眼。我命人送回太医院时,特意叫宫女当面说清,沈贵人不用卫临的药,也不用他的诊。
药送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原以为会松快些,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几个字仍在眼前晃,生产前不可停服。
我把封套揉皱,丢进火盆。
纸边卷起,黑灰一点点落下。没烧尽的地方露出半个卫字,转眼又被火舌吞了。
05
旧方用了三日,我的身子没有再闹出大动静。
温实初每日来诊,确认药性平和,便叫人照着旧方继续煎。腹中孩子也渐渐有了力气,隔着衣料轻轻踢我,像是在提醒我,她还好端端地待着。
我本该安心。
可卫临送来的那包药,和那句生产前不可停服,始终压在心里。它被我退回太医院后,便没有第二次送来。卫临也没有出现。
皇上又问过一次孕月。
这回是甄嬛替我挡了过去,说我近来胃口不好,精神也差。皇上没有追问,只让人赏了些补品。那些金银玉器摆在案上,亮得晃眼,我却觉得不如一张写清楚日期的脉案有用。
温实初替我查旧方时,忽然说道:“药没有问题。”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卫临改过的几味药,都在旧方范围内,剂量也没有越过规矩。若只看药性,不能说他开的不妥。”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边。
“那他为什么不肯来?”
温实初没有答。
我让人把那包药退回的事说了一遍,又把灰烬里捡出的半个卫字给他看。那片纸已被火燎得发脆,轻轻一碰便掉了黑屑。
温实初看了一会儿,低声道:“或许他是怕惹麻烦。”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并不深,却让人一直不舒服。
“他若怕惹麻烦,便不该来替我请脉。”
“眉庄。”
“他先是日日来,后来皇上问起孕月,他便不见了。送药也不肯说明,难道不是怕了?”
温实初将那片纸放回桌上。
“你先顾好自己。”
我没有再说话。那时我认定,卫临只是个谨慎过头的人。谨慎到皇上面前不敢多说,谨慎到我病了也不敢进门,谨慎到宁可叫我误会,也不愿与我多牵扯半分。
后来我才知道,人心一旦起了疑,连一碗药的苦味都能变成证据。
生产前半个月,我的胎动忽然变得频繁。
夜里刚合眼,腹部便一阵阵发紧。宫女慌忙去叫温实初,可太医院那边传话,说他正在替皇上诊脉,一时脱不开身。
我疼得额角冒汗,只能咬着帕子等。
外头更声敲过两遍,温实初还没有来。
我让人再去传卫临。
宫女回来时,声音很低:“太医院说,卫太医病了。”
“病了多久?”
“无人知道。”
我听完,胸口像被冷水浇过。白日里他不来,夜里也不来,到了我最需要人的时候,只剩一句病了。
腹中的疼痛渐渐散去,我却没有半点庆幸。
第二日,温实初终于赶来。他替我诊脉,确认只是胎动频繁,并未提前生产。我看着他疲惫的眼睛,问道:“卫临到底去了哪里?”
“他确实病了。”
“什么病?”
温实初收起帕子。
“太医院的人只说他请了假。”
“你也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觉得可笑。一个是我曾经信过的人,一个是如今替我诊治的人,他们都把话藏在半截里。仿佛我是病人,只需按时喝药,不必知道自己的身子究竟怎么了。
“温实初,你的旧方既然没有问题,便说清楚。卫临为何改药,又为何突然不见?”
他看着我,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现在查不到他。”
“查不到,还是不想查?”
“眉庄,你不要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
案上的茶水凉了,杯底留着一圈浅黄。我伸手碰了一下,凉意沿着手腕往上爬。
温实初沉默许久,才道:“他也许只是担心自己说错话。”
我盯着他。
“连你也这样想。”
他垂下眼,替我掖好被角,动作仍旧温和。我却把手收了回来。
那之后,温实初只能让我继续用旧方。他每次来,都会多看一眼门外,像是在等谁,又像是在防着谁。
我不再问。
临产前第五日,甄嬛来陪我用了晚膳。她看着我把药喝完,忽然说:“眉庄,卫临托人送过东西。”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几页脉案,说是你生产后才能交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封口却压着卫临的旧印。
“他人呢?”
甄嬛没有看我。
“已经病逝了。”
我听见这句话,竟没有立刻难过,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那张总是寡言的脸,在灯下慢慢浮出来,像被水泡过的纸,边角都模糊了。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按日期叠好的脉案。最外层写着温实初的旧方,后面是卫临的批注。
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摸到中间夹着的硬纸。
那是一张药签,只有半边露在夹层外。纸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成褐色。我将它抽出来,先看见正面一行小字。
孕月与承宠之期不合,臣已知。
我的手一下停住。
甄嬛上前半步:“眉庄。”
我没有应声,翻过药签。
背面另有一行字,墨迹比正面更重。
若产时有人追问,由卫临独担误诊。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宫女掀帘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外头有人催取脉案,说温太医被叫去问话,若没有完整记录,便说不清药方和月份。”
我看着手里的药签,耳边只剩自己的喘息。
甄嬛一把扶住桌沿。
“要不要把脉案交出去?”
我低头看向那几张纸。上头每一个日期,都像细小的针尖,密密扎在眼前。
交出去,也许能救温实初。留下来,卫临便要一直背着误诊的名声。
可脉案若落到别人手里,孩子的身世和温实初的性命,都可能被推到险处。
产房外又有人催了一声,说只剩半刻钟。
火盆里的炭还红着,青布包搁在桌边,药香混着血腥气,慢慢钻进鼻腔。
我伸手按住脉案,没有立刻交出。
那张染血药签压在最上面,像卫临死前仍未说完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