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宇的高考分数是全县第一。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眼前一阵发晕,是高兴的。
转头瞧见那张体检表,血型栏上写着AB,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是O型血,当年献血时医生亲口说的,O型的家长生不出AB型的孩子。
我攥着那张表,手心里的汗把纸角浸湿了。
二十年了,冯蔓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来找我,说这是梁家的根。
我信了,信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两个字母像一根刺扎进眼窝,我后背上的汗一茬一茬往外冒,凉飕飕的。
没敢声张,我把表叠好塞进衣兜,这件事,我打算一个人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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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正蹲在店门口清点一批地砖,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
掏出来一看,是冯蔓。
她声音带着笑,说梁浩宇二模考了年级前十,班主任说这孩子稳上重点线。
我听了,心里也跟着热乎了一下,嘴上却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注意孩子营养,别光顾着高兴。
挂了电话,我蹲回去继续数地砖,数到一半又忘了数到哪,干脆站起来,站在店门口抽了根烟。
那天下午收摊早,我拐到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箱纯奶一箱酸奶,提溜着往冯蔓住的小区走。
她家在六楼,没电梯,我吭哧吭哧爬上去,敲门,门开了条缝,冯蔓探出半张脸,见是我,才把门整个拉开。
她穿着件旧睡裙,头发松松地拢着,说孩子在里面做卷子,不方便让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把牛奶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碰了我手背一下,凉凉的。
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嗯,等孩子考完再说。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把什么东西轻轻咽了回去。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韩竹英把饭菜摆了一桌,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豆腐,中间还有一碗排骨汤,汤上浮着几粒枸杞。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下。
她给我盛饭,问,外头吃过了?
我说,吃了。
话音才落,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不吃菜光吃饭哪行。
我低头扒了两口,觉得那根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没再看我,自己端起碗,吃得很慢,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屋里那盏老式吊灯发黄,照在墙上,像糊了一层旧报纸。
我扒了半碗饭就搁下筷子,说吃饱了。
韩竹英也没拦,只说,夜里要饿了,灶上给你留着。
我没吱声,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路灯亮着,三三两两的住户在遛弯,有对小夫妻推着婴儿车,孩子咿咿呀呀地叫。
我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身后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停了,又响起来。
水声停了以后,阳台上就剩下风声。
第二天早上,韩竹英起得比我还早,在厨房里熬粥。
我穿好衣服出来,她已经把粥盛好晾在桌上,旁边摆了一碟咸菜。
我坐下来喝粥,她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块抹布擦桌面,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
我放下碗,说,今天有个工地要跑,中午不回来吃饭。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走到门口换鞋,快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抹布搭在桌沿边上,手搭在抹布上,一动不动。
那段日子,我两头跑。
白天在店里忙活,隔三差五去冯蔓那边看看,送点水果,塞点钱。
高考前一个月,梁浩宇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有点紧张,怕考不好。
我站在水泥地上听他的声音,十八岁的男孩,嗓子有点变了,说话还带着点鼻音。
我说,放心考,爸给你兜着底呢,考啥样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我笑了,说,考,考北京的好大学。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站在店门口,举着手机,已经站了老半天。
那天傍晚,我破天荒没去冯蔓那边,直接回了家。
韩竹英正在厨房里切菜,见我进门,刀停了一下,说,今天回来得早。
我嗯了一声,说路上没堵车。
她没再问,继续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新闻联播还没开始,放着段广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播的是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韩竹英背对着我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轻声说,老梁,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她没再追问,又翻回身去。
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漏进一点月光,落在地上,像一截白布带子。
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梁浩宇的声音,还有韩竹英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02
半夜里手机响了,铃声响得刺耳,把旁边韩竹英也惊醒了。
我摸过手机一看,是冯蔓。
她声音发急,说梁浩宇发烧了,三十八度多,烧得脸通红。
我一把掀被子坐起来,说你打120,我马上过去。
韩竹英也坐了起来,开了台灯,看我急急忙忙套裤子,没问是谁打的,只说,开车慢点。
我嗯了一声,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她坐在床沿上,台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到医院的时候,冯蔓正抱着梁浩宇坐在急诊走廊的椅子上。
孩子脸色潮红,额头贴着退烧贴,眼皮垂着,见我来,喊了一声爸。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护士过来给孩子扎针挂水,三点半才安顿下来。
冯蔓在旁边的空床上歪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坐在孩子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他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答滴答。
天蒙蒙亮的时候,烧退了。
梁浩宇睁开眼,嗓子有点哑,说爸,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你好好歇着。
护士来拔针,我出去给冯蔓买了碗粥,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说了句,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我说,说啥呢。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接下去。
那碗粥她喝得很慢,像是咽下去的东西比粥多。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油滋啦啦地响。
我开车到家门口,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
韩竹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有一碗冲好的鸡蛋汤,黄澄澄的,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她说,熬夜伤胃,趁热喝。
我端起来,碗底烫手,热气扑到脸上,糊了眼睛。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嗓子眼发酸。
韩竹英起身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端着碗坐在沙发上,把那碗蛋汤喝完,舔了舔嘴唇,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电视开着,音量拧得很小,屏幕里在放早间新闻,播音员的脸被灯光照得惨白。
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完全亮起来。
高考前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是数着指头过的。
冯蔓隔天就来一个电话,不是说孩子模拟考,就是说伙食安排。
韩竹英照旧每天做饭,炒菜,洗碗,收拾屋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有天晚上我回家,看见她在房间里翻东西,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里面露出一个旧铁盒子,我以前没见过。
我问她找什么,她说找几颗扣子,衬衣上少一颗。
我没多问,把外套脱了挂好。
她合上抽屉,把那铁盒子抱在怀里放回衣柜最里头,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怕碎的东西。
那几天我总是不敢直视韩竹英的眼睛,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倒是跟平常一样,吃饭,看电视剧,偶尔跟我搭两句话,说邻居张嫂家里添了孙子之类的事,我嗯嗯啊啊应着,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缝东西,我瞥了一眼,像是一双毛线袜子的半成品,深灰色的。
我问,织的啥。
她把针线往怀里收了收,说,闲着没事,随便织织。
我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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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前夜,冯蔓又打来电话,说孩子紧张得团团转,背书背不进去。
我开车过去,冯蔓让梁浩宇穿上外套,三个人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梁浩宇双手撑着膝盖,我看着他侧脸,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
他忽然说,爸,我要是考砸了,你会不会怪我。
我说,不怪你,尽力了就行。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砖缝,说,我想考个好大学,让你和我妈过上好日子。
冯蔓在旁边插了一句,别想那么多,考完妈给你做好吃的。
孩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底下,跟我记忆里的某个瞬间重叠了一下,又散开了。
送他们回楼上,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上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抽了根烟,开车回家。
到家时韩竹英还没睡,屋子只开了一盏台灯,她坐在灯下翻一本老相册,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没敢凑过去看,坐在沙发另一头。
她翻了几页,忽然说,老梁,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阵子吗。
我说,记得。
她没再往下说,又翻了一页。
台灯光照在相册上,她低着头的姿态,让她的侧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一些。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着一个念头,韩竹英把相册翻出来看,是碰巧还是有心。
我又想到冯蔓,想到梁浩宇,想到那孩子刚才说“让你和我妈过上好日子”,这个“妈”,他指的是冯蔓。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一下,不深,但有点疼。
我翻了个身,韩竹英的呼吸声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04
高考那天早上,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我开车去接梁浩宇,冯蔓坐在副驾驶,手里拧着一瓶水,瓶盖开了又拧紧。
梁浩宇在后座坐着,手里拎着透明的笔袋,准考证放在最外面。
一路上谁也没怎么说话。
到了考场门口,车一停,梁浩宇推开车门,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我进去了。
我点点头,目送他走到校门口,跟在人群里,步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冯蔓没有走,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水,瓶身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看着考场的方向,忽然说,梁刚,你说浩浩能考上吗。
我说,能。
她低头,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又说,这些年亏得有你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颈发烫。
中午考完语文,梁浩宇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说作文题写偏了,估计没审清楚题目。
冯蔓一听就急了,话里带出埋怨的味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师不是反复交代过吗。
梁浩宇垂着头,没回嘴。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考完一门算一门,下午再好好考。
他嗯了一声,抬头看我,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掉眼泪。
下午考数学,我把他们送进考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斜对面的树荫底下蹲着,看着考场的外墙,四层楼,窗户全都关着,看不出来哪个窗口坐着梁浩宇。
手机响了,是韩竹英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中午吃了没。
我回了两个字:吃了。
发完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晚上回家吃。
晚上到家,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比平时丰盛。
韩竹英坐在桌边,没动筷子,像在等我。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考得咋样。
我说,早上语文说写偏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说,孩子尽力就行,别逼太紧。
我低头扒饭,嗓子眼有点堵。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她没拦,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
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像是什么开心的节目。
水龙头的声音也大,把那笑声盖住了一半。
那两天,我白天守在考场外面,夜里回到韩竹英身边躺下,两个地方来回拉扯,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第三天下午考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过之后,考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梁浩宇走在人堆里,远远看见我,跑了几步过来,脸上带着笑,说,爸,考完了。
我说,考完了就好。
他书包斜挎着,人比进考场那天高了似的,站得笔直。
我伸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书包带子。
那天晚上,冯蔓非要拉我去家里吃饭,说孩子考完了得庆祝一下。
我没过去,说累了,想早休息。
开车回家,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才上楼,一进门,韩竹英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人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她迷迷糊糊睁眼,说,回来了。
声音像含着一团棉花。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说,等成绩出来,我带你去北京转转。
她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转头看她,她已经又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嘴角轻轻抿着,像做了个梦,又像什么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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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那天,我比谁都起得早。
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上午十点,梁浩宇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爸,查到了,六百八十三,全县第一。
我站在店门口,水泥地晒得发烫,脚底下像是踩着一块烧红的铁板,耳朵里嗡嗡响。
冯蔓的电话紧接着打来,在电话里哭,嗓子都哑了。
我咧开嘴想笑,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热。
全县第一。
我梁刚的儿子,考了全县第一。
下午学校通知家长去领档案材料,我开开心心开着车过去了。
教导处的老师把一沓纸张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说,材料都齐了,注意保管,报到的时候要用。
我接过来,道了谢,坐在车里翻了一遍。
档案、报名表、体检表。
体检表上印着几行小字,身高,体重,视力,血型。
血型那栏,白纸黑字,印着两个字母:AB。
我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像是没看懂。
AB,AB,AB。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里头拧了一下,轻轻的,有点酸。
我放下表,发动车子,开了几百米,又停在路边。
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血型遗传规律。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着,那些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
O型血的人,生不出AB型的孩子。
那行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之后,我把手机锁屏,丢在副驾驶座上,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太阳隔着挡风玻璃晒进来,车里像个蒸笼。
后背上有一道凉意,顺着脊柱往上爬,爬过脖子,爬到后脑勺,又折返回去,变成一阵一阵往外冒的冷汗。
我伸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湿的。
那一下午我什么也没干,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好几圈。
转累了,停在河边公园的停车场里,把座椅放平,躺在车里,盯着车顶棚看了不知道多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怎么也不肯相信。
血型算什么东西,医院也可能会弄错,表格也会印错。
我这样跟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句医生说过的话,像根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你是O型?O型血的人,生出AB型孩子,不可能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听完只当笑话,如今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胸口上。
傍晚我才开车回家,进门前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把脸上的表情揉了揉,才推门进去。
韩竹英在厨房里,头也没回,说,回来了。
我说,嗯,今天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问,什么好消息。
我说,浩浩,考了全县第一。
她没有马上接话,菜刀在砧板上放下来,背对着我说,那挺好的。
又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恭喜你,老梁。
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切菜。
砧板笃笃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什么地方,闷闷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韩竹英早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轻手轻脚翻身下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
我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像一团找不到路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行字:亲子鉴定要多久出结果。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凉阴阴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店里面,开车直接去了城南的鉴定中心。
门面挺新,玻璃门擦得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腿根子有点打颤。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事,我说,做亲子鉴定。
她递给我一张表,让我填。
我蹲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捏着笔,手心全是汗。
表格上的字倒不难填,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被鉴定人姓名和关系那一栏,我停了好一会儿,把“父子”两个字写上去,笔尖有点发颤。
当天上午就抽了血。
护士拿一根橡皮管绑在我胳膊上,拿针头刺进血管的时候,我头偏到一边去了。
抽完了,她拿棉签按着针眼,让我按五分钟再松。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按着手臂上那块棉签,晾凉了的大厅里没什么人,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出报告时间:五个工作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头说不清是盼着它快点,还是盼着它永远别出来。
那五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天在店里跟客户谈建材价格,嘴上说着话,脑子里全是那根试管、那管血。
晚上回家,坐在饭桌前,饭碗端在手里,扒一两口就放下来。
韩竹英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胃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她没再问,去厨房给我熬了一碗小米粥,端到我面前。
我端着那碗粥,眼睛看着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又散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催,没有问,就那么坐在那里,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等。
第五天傍晚,我实在坐不住了,跑到鉴定中心问能不能提前拿报告。
窗口的人查了一下,说报告出来了,明天早上八点以后可以取。
我说,我今晚能拿吗。
她说,今天整理档案的人下班了,您明天来吧。
我站在窗口前,手扶着台面,指尖抠着台面的边沿,抠出一片白印子。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也没去冯蔓那边。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灯也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块白蒙蒙的亮斑。
手机放在桌面上,一个电话也没有。
后半夜我给韩竹英发了一条消息,说跟几个朋友在外面喝酒,不回去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手机屏幕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已经站在鉴定中心门口了。
大门还没开,我站在台阶上,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得我外套领子直往脖子里面钻。
八点整,门推开,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我,说,您来取报告是吧。
她转身进里间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信封不厚,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叠纸。
我没有当场拆开,走出大门,走到门口的台阶下,站在太阳地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亮得刺眼。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结论那一栏,有一行黑体字。
我看了第一遍,没敢看第二遍。
后来我坐在台阶上,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冯蔓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一遍,还是她。
我把手机摁了静音,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腿有点麻,迈了一步,差点摔了。
扶着路灯杆站稳,我深吸了一口气,往停车场走。
到了车里,我又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路上我开得很慢,前面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我盯着前面的路,视线有点模糊,伸手抹了一把,才知道眼睛有点发潮。
我把车停到冯蔓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六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校服,在风里头轻轻晃。
我看了很久,才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她接起来,刚喂了一声,我说: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她问,什么事。
我说:你下来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她顿了顿,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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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冯蔓下来的时候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
她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带上来一股洗衣液的香味。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一根根泛白。
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答话,从副驾驶前面的抽屉里把信封抽出来,递给她。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摊开。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得见她翻纸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说,这是什么。
我说,你看看上面的结论。
她又低头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时间更长。
看完之后,她把手里的纸叠起来,放回信封里,放在膝盖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