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牛奶从热到凉,他始终没抬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那笑不是给我的。
结婚二十年,我认得。
我没有问“你跟谁聊天”,没有摔杯子,也没有哭。
我放下牛奶,轻轻带上门,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很久。
年轻时读《简·爱》,只记得里头有爱情。
到了这个岁数再翻开,字字句句都像刀子。
简·爱没有求罗切斯特爱她。
她走了,去把自己活成一个站得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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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书房里就他一个人坐着。
他坐在电脑前,手机放在桌上。我看见他飞快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板上。
这个动作,我见过。
以前他偷摸抽烟的时候,也是这么藏烟盒的。
我没吭声。
把牛奶搁在桌角,说了句“早点睡”。
他也不接话,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像是在打发一个多嘴的外人。
我退出书房,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不疼。就是难受。
那杯牛奶,后来我也没去收。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它原封不动地立在桌角。
奶皮凝了一层,白蒙蒙的,看着叫人心里发堵。
肖斌那时已经走了。
餐桌上连碗筷都没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出门前,总要喊一声“老婆我走了”。
我要是没应声,他还会探头进来朝我摆手。
什么时候变的?
我想了想,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了。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杯凉牛奶倒了,洗了杯子,又去菜市场买菜。
曾姝的卤菜摊子摆在市场入口第三排。
她远远看见我,就喊:“玉燕!过来尝尝今天的猪耳朵!”我笑着摆摆手,说不了,家里还有活。
她又喊:“走走走,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拗不过她,就站住了。
曾姝一边给我夹一块卤豆腐,一边压低声音问:“老肖最近咋样?上回听你说他老加班。”我说还行吧。
她说:“还行?你瞅你那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似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看着我,忽然正色起来:“玉燕,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男人忽然不爱搭理你了,十个里头九个是外头有事。你得留个心眼。”
“没的事,”我说,“他是工作忙。”
“你信?”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忙是真的忙。
可再忙,也不至于回到家里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那晚我挎着菜篮子往回走,路过一家旧书店摆了张桌子在路边处理旧书。
风吹起来,有一本书被掀开了书页,哗啦啦地翻。
我瞟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简·爱》。
封面被晒得褪了色,露出一朵干枯的玫瑰印渍。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卖书的老板抬头问我:“大姐,要不要?三块钱。”我摇了摇头,回了家。但那本《简·爱》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我脑海里。
晚上肖斌又没回来吃饭。打电话不接,隔了半小时回了条消息,说“项目上开会,晚了,你们先吃”。我把菜放进锅里,开了小火,盖上锅盖。
炒好的番茄炒蛋盛出来,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盘菜发了会儿呆。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咸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我赶紧抹了一把,端起盘子倒了,又把锅洗了。
收拾完厨房,我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里头搁着一些旧东西。
很久以前的照片、一枚褪了色的发卡、还有一本书。
哦,我忘了说,我以前也有一本《简·爱》。结婚那年肖斌陪我买的。他说:“你就爱看这些酸溜溜的书。”我笑着打了他一下。
那本书,我一直留着。只是很多年没有翻开过。我把它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摸出来,书页边角都卷了,泛着旧旧的黄。我坐到窗台边,翻开第一页。
“你以为我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吗?……你以为就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我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很多年前我也读过这里,当时只觉得好看。
如今再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窗外黑漆漆的。
楼下传来谁家电视播新闻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
书页上的字,被台灯照得发亮。
我合上书,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书放回床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明明才四十五,眼角却已经爬满了细纹。
皮肤蜡黄,头发上白丝混着黑丝,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被日子磨旧了的一件旧衣裳。
我忽然想起曾姝说的话:“男人忽然不爱搭理你了,你得留个心眼。”我问自己:我要去追问他吗?
去吵?
去闹?
去拿那些“我为你付出二十年”跟他算总账?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答案,但有一点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晚翻来覆去到很晚,我给自己下了个决心:不问。不闹。不追着要一个答案。他要真想让我知道,他自己会说。他要不肯说,我问也白问。
我要把自己捞出来。
那本书还被台灯照着。那行字,金灿灿地亮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厂里。
厂里的活儿还是那些活儿。
我是跟单员,桌上堆着一摞订单表,每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面料规格、交期、单价。
这活儿我干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哪里容易出岔子。
但那天上午,我头一回对着这些表格发起愣来。
“玉燕,发什么呆呢?出啥事了?”坐对面的刘姐伸过头来问。
我说没有,在想事。
她说:“你可不像会想事的人。你就是太实心眼,一条道走到黑那种。”我笑了一下,没顶回去。
中午去食堂打饭,正好碰到沈建明端着搪瓷碗在排队。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吴玉燕,上个月那批日本订单的尾期验货报告你交没交?”我说交了。
他嗯了一声,排到窗口打了份红烧肉,又多看了一眼:“对了,你那活儿干得不错。”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叫住了他:“沈主任,我能不能问你个事?”他站住了,端着碗:“什么事?”我说:“我没上过大学,这手艺都是日子里头磨出来的。我就想问,咱们这个行业,有没有什么证书是能考一考的?”
沈建明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
他说:“怎么突然想考证了?”我说:“干着干着,觉得光会干不行。想学点东西。”他想了想:“班组长质量管理证,倒是有。厂里每年有指标。你要真想学,我下回递个名额上去。”我说好,谢谢沈主任。
他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口扑通扑通跳了两下。
好像做了件什么特别大胆的事。
吃完午饭回到工位上,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翻开那本《简·爱》读了几页。
读的是简·爱在桑菲尔德那段日子。
她爱罗切斯特,但她没有把自己的命拴在他身上。
她照样做自己的事,教自己的书,走自己的路。我合上书,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楚了。我得先把自己立住。
可偏偏那天下班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我正弯腰在货架底下的纸箱里翻登记表,一抬头,看见婆婆吴桂兰站在车间门口。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迎出去。
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卤了只鸡,给你带了一只腿。”我愣住了。
老太太向来心疼儿子,什么时候专门给我送过吃的?
我还没回过味来,她已经开口了:“玉燕,我问你,你跟我说实话。斌斌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我心头一紧。我说:“没有啊,妈,他挺好的。就是工作忙。”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精亮精亮的。
她压低声音说:“他上周回我那儿,饭都没吃就走了。我问他,他说‘妈你别管’。我养了他四十六年,他什么脾气我不知道?那不是忙,那是心里头有事。”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玉燕,我老了,管不动他了。我就跟你说一句:你也别太闷在心里。该问就问,该管就管。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她走了。
我拎着那只保温桶站在车间门口,眼眶一阵阵发酸。
婆婆这句话,比那个男人的任何甜言蜜语都暖。
但那晚我回到家,肖斌破天荒早回来了。
坐在客厅里看手机,看见我进门,放下了手机,像是要说什么。
我换了鞋,问他吃了没有。
他说吃了,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跟我妈说了什么?”
我愣住了:“没有啊。”
他皱起眉头:“那我妈怎么今天下午突然给我打电话,问咱俩是不是吵架了。”我心里冒了一股火,但我压下去了。
我平静地说:“我没跟她说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是没鬼,你怕妈问干什么?”
肖斌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站起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咔哒”一声,像是又锁了一层。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只保温桶,慢慢地拎进厨房,打开盖子,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热乎的,香。
我嚼着嚼着,心里暗下了一个决心。你越是这样心虚,我越是要把这个家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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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批出口订单的工艺问题,就是隔了两天爆出来的。
周三上午,沈建明在厂区过道里堵住我,皱着眉说:“吴玉燕,你来一下。欧洲那个客户的面料缩水率又不过关了。技术部调了两回参数,还是超。再交不了货,违约金不是个小数目。”
我跟着他去了技术部。
一台检验机摆在当间,样布挂在上面,检验报告摊了一桌子。
技术员小陈挠着头说:“缩水率超标百分之二点三。浓度加过了,温度提过了,就是压不下去。”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然后我说:“翻布的方向是不是反了?”屋子里静了一瞬。小陈说:“不可能,我们是按工艺单走的。”
我没多说话,走过去捻了捻那块布的边角。
那手感我熟,跟了我二十年了。
我转身问小陈:“这是上次那家新换的坯布吧?”小陈点点头。
我说:“坯布换批次了,浆料配比不一样。按老工艺走,表面看着对,实际上翻布方向和浆料结合度对不上。把投布方向调转一下,温度降五度,重新试一锅。”
所有人都看着我。
沈建明沉默了几秒,对小陈说:“按她说的,试。”试布花了三个钟头。
下午两点多,小陈跑出车间,满脸通红:“过了!缩水率达标了!全过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握着一个旧搪瓷缸子,里头泡的茶叶已经凉了。
我没笑,但心里头,像是有一小块冻了很久的地方,慢慢化开了。
沈建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吴玉燕,行啊。”我说:“干了二十年跟单,手上有数。”
他点点头,又说:“你前天说的那个质量管理证的事,我报上去了。年底有考试。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厂里报销报名费。”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玉燕啊,人得有一样自己的本事。有了这个,到哪儿都不慌。”
我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乱了。我拨了一下头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好,那我就把这件事干成。
晚上回到家,肖斌还是没回来。
我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
没打电话给他。
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搁了个荷包蛋。
吃完了,打开台灯,把那本《简·爱》又翻了几页。
读到简·爱对罗切斯特说“我和你是平等的”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窗外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跳。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只每天埋头在窝里喂食的鸟没什么两样。
二十年的日子,把翅膀喂熟了,都忘了自己也能飞。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跑了一趟书店,买了几本质量管理相关的教材。
厚厚一摞,摆在床头柜上。
肖斌那晚回来得早了些,他瞥了一眼那摞书,问:“这是什么?”我说:“考的证。”
他没再问。好像他根本不在乎我要学什么。那点好奇心,早就没了。也好。我反而松了口气。
他不要知道的事情,我越做越多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开始白天上班,晚上学教材。
肖斌还是早出晚归。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说的话加起来,一天不超过五句。
换以前,我大概早就崩溃了。
但那时候,我心里有了别的着落。
那本《简·爱》摊开放在枕头边,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它,我就觉得踏实。
转眼到了月底。
有天下班回来,我收拾肖斌换下来的脏衣服。
黑色西裤口袋里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的,我一摸,摸出一张加油的小票。
我瞟了一眼,日期是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我还记得,那天肖斌说是去工地开会。
工地,在城东。
这张小票上的加油站,在城西。
我捏着那张小票,站在洗衣机前,站了好一会儿。
小票被洗衣粉水浸湿了一角,我没有扔掉。
我从桌上拿了个空信封,把它放进去。又翻了翻裤兜,没有别的了。
那天晚上,等肖斌睡下,我摸黑打开床头柜,把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都翻了出来。
一张一张,一笔一笔,对着看了很久。
不看不知道。
这半年,他陆陆续续取过六次现金,多的一次一万八,少的一次三千。
加起来,六万二。
我算了一下,这些钱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六万二。
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拿去干什么了?
他工资卡上的进账,每个月都按时转入。
这笔钱,是取的存款。
我吸了口凉气,又把存折塞回原处。
第二天中午,我特地去了一趟菜市场,找了曾姝。
那天下着毛毛雨,菜市场里湿漉漉的,卤味摊前没什么人。
曾姝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看见我来了,眉毛一挑:“哟,今天舍得来找我了?”我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曾姝,帮我个忙。”她放下手机:“什么事,你说。”我说:“老肖单位那边,你认识什么人没有?”
曾姝想了想:“我表弟以前在那边工地干过活。”我说:“你帮我打听打听,肖斌他们项目部,是不是来了个新的人。女的。三十出头。”曾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去问问。”
我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玉燕。”我回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可别干傻事。”我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去跟他闹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倒不是怕你跟他闹。我怕你自己一个人憋出事。”我笑了笑:“不会的。”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我撑着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街边,鞋面都溅湿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留着长卷发,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我扫了一眼,没有在意,径直进了单元门。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董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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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曾姝来找我了。
她那天一改往日的咋呼劲儿,拉着我走到市场后头偏僻的巷子里,才开了口。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玉燕,我表弟打听到了。你们老肖那个项目部,确实是新来了个女的。姓董,叫董蕾,是造价员。”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曾姝又说:“我表弟说,那女的长得挺好看,人也活络,跟项目部上上下下人员都混得熟。尤其是,跟你家老肖,走得挺近。”
我嗓子干了一下,没说话。
曾姝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上个月,在咖啡厅亲眼看见过那女的和老肖坐在一块儿,挨得……挺近的。”
我听完,手里的菜篮子放下来,半天没动。曾姝吓着了,拉住我的胳膊:“玉燕?玉燕你别这样,你说话啊。”我说:“没事。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被车灯照着不知道躲的兔子。
她说:“要不,你去跟老肖谈谈?”我摇了摇头:“他要是真有什么,我跟他说也没用。”曾姝急了:“那你就这么算了?”
我说:“不算了。但我不去吵。”
我拎起菜篮子,稳稳地走了。
那天下午我没去厂里。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黯淡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
我在黑暗里,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像放老电影一样,都是这些年我们的画面。
有一年我发烧,他连夜骑车去街上敲药房的门,买了一盒退烧药回来,大冬天的把药捂在怀里焐热了递给我。
有一年我过生日,他悄悄买了一条红围巾,塞在枕头底下,我早上翻出来,傻笑了半天。
也有一年,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工伤,我守在医院走廊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醒了,看见我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还笑话我:“哭什么,又死不了。”
这些画面轮番闪过去,最后停在了他书房里那个飞快扣上手机的背影上。二十年。真的说变,就变了吗。
我坐在黑暗里,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我没有哭。
简·爱走了,是因为她看清了罗切斯特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她不是不爱他,她是不能作践自己。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了。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肖斌的号码。
他接了:“喂,什么事?”我说:“你今晚回来吃饭吗?”他说:“不一定。项目上忙。”我说:“好。”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小票、他的通话记录单,一件一件摊在床上。
我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几月几号,他取了多少。
几月几号,他说加班,可加油站的小票显示他在城西。
几月几号,他晚上十点半才回家。
账目清清楚楚。
线索一条一条,像是一张网,慢慢铺开来。
写到半夜,我停笔,看了看窗外。远处有一颗星光,孤零零地亮着。
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平静。那丝平静底下,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肖斌,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什么。
06
我用了将近十天,理清了半年来家里所有的账目和肖斌的行踪。
那十天里,我没有碰过肖斌的衣服口袋,没有翻过他的手机。
我只是把能看到的线索一条一条记下来,在本子上画了一张时间线表。
六笔取现。
两笔大额,四笔小额。
取现的日期,和他那几个月“加班”的日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没有在外面吃喝。他也没有赌钱的习惯。那这些钱,到底去了哪儿?我心里冒出的答案,让我自己都不敢往深处想。
我去了一次肖斌的公司楼下。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平时不太穿的深色外套,在楼下绿化带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钟头。
五点多,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了。
我没有看见肖斌。
但我看见了她。
董蕾。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踩着一双细跟的短靴。
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打电话,笑容很甜。
隔得远了,我仍然能看见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
我坐在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打了大约两分钟的电话,挂了,然后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我看着她走远。
心里头,那根线绷到了极限。
当天晚上,肖斌又是十点多才到家。
进门脱鞋,去冰箱拿了瓶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大概以为我已经睡了,没有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开口叫了一声:“肖斌。”
他明显吓了一跳。水瓶子差点没拿稳。他转过身来:“你还没睡?怎么不开灯?”我说:“我在等你。”
他沉默了一下,挨着沙发另一头坐下。“什么事?”他说。语气淡淡的。我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说:“我能有什么事。瞎想什么。”
我说:“那你这个月的工资,怎么比上个月少了三千?”
他愣了一下。
很快说:“项目上调整,有个绩效项延后发了。”我说:“哦。那上次你妈给你打电话,问你借钱那事……你说没借?”婆婆上周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要帮小叔子周转一下,借三万。
我说回头问问肖斌。
但我没提过这笔钱。
肖斌脸色变了一下:“那个……我没借。”我说:“那好。我就问问。”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没有跟进来。
我靠着门板,心口怦怦直跳。
我知道,我说了半辈子的谎,今天说了一句试探他的话。
他信了,还是没信,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确认了:他在躲。
他怕我知道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趟图书馆。
查了一上午的建筑造价相关知识。
然后又去了趟银行,把家里另一张存折上近半年的流水打了出来。
快下班的时候,我路过那家旧书店,停下来。
那本《简·爱》还在桌上。
我把它买了下来。
旧的。
三块钱。
拿在手里,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回到家里,我把那本旧《简·爱》和自己的那本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
像是一个人在黑黢黢的隧道里走,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出口。
但我知道,不能退回去了。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把整理好的所有材料,一件一件摊开,慢慢放进信封里。封好口,压回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银白白的光,照进了半个屋子。
我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头悄悄说了一段话:简·爱,你不知道。
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走。
但是我不会空着手走。
我要把我想知道的都弄清楚,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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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想到,肖斌会在那天晚上喝醉。
那天是周五。
傍晚六点多,接到他同事彭涛的电话:“嫂子,肖哥喝多了,我送到小区门口了。你来接一下?”我赶紧披了件外套下楼。
到了大门口,看见肖斌靠在路灯杆上。
脸通红。
领带歪着。
满身酒气。
彭涛扶着他,有些为难地说:“今天项目收尾庆功,肖哥喝得有点多,嫂子你别怪他。”我说:“没事,辛苦你了。”把人接过来。
彭涛走了。
我扶着肖斌,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整个人压在我肩上,沉得像一袋水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又灭了,亮一下又灭了。
“慢点儿……”他含糊地说,“慢点走。”
我说:“知道了。”他没有再说话。
到了家里,我把他放到沙发上。
脱了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他接了杯子,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我扶着他的手,把水送到他嘴边,让他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
闭着眼。
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着他,等他稳定下来。
过了好几分钟。
他没有睁眼,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一样:“玉燕……我做了件蠢事。”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我做了件蠢事。”然后他睁开眼。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像是害怕。又像是绝望。
“董蕾……”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上个月,她让我对一份工程量清单签字。说是走个过场。我当时没在意,就签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份清单她做了手脚。多报了一笔款子。两万八。走了账。我签字,她拿钱。”
他停住了,闭上眼。声音抖了起来:“她拍了我签字那页清单的照片。她跟我说……要是敢声张,就把照片发到你手机上,发到公司邮箱里。”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挂钟的声音在走。
他没有看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肖经理,你也是个明白人。咱们都上了船了,就别想着下去了。”
我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我:“我怕。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我不是怕丢工作,我是怕你知道了……怕你看不起我。”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心里头那片被冻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化开了。里头翻涌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气他还是心疼他。
我站起来。
走进卧室。
枕头底下那个信封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压在胸口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客厅,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肖斌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满脸困惑。
我说:“你先看看。”
他犹犹豫豫地拿起信封,扯开封口,抽出里头的几页纸。
我看着他低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嗓子:“这东西……这些……你怎么会……”
我坐下,看着他:“你不想说,我不逼你。”顿了顿:“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家被人拆了。”
肖斌猛地抬头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嘴唇抿着,眼眶里水光乱闪。
最后,他叫了一声:“玉燕……”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应他。
窗外那轮月亮还挂着,银白白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像是一道无声的河。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简·爱》里有一句话:“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就要失去某种东西,而这正是我唯一所爱的。”
我没有失去什么。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