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够就多卖几头猪,别省着!”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响。
我站在北大宿舍楼下,手里的手机被晒得发烫。
身后传来一声笑,蔡梓涵歪头看着我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回力鞋,嘴角挂着说不清的意味。
“你妈让你卖猪供你读书?”
我攥紧手机,语气比想象中平静:“5万头应该够了。”
她愣了一瞬,又笑出声,大概以为我在说胡话。室友的笑声在风里飘散,只有我知道,那句话不是玩笑。
后来,它像一颗石子,把整个北大经济系搅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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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诗雨,家在西北黄土梁上的韩家坳。
村子不富裕,好些人还住着几十年前的土坯房。
我家不一样,院子里有三排红砖房,是村里最气派的。
可里头不住人,全是猪。
我爹韩卫国,从二十来岁开始养猪。
养了二十多年,把我从小养到大,也把我供进了北大。
村里人都说韩家祖坟冒了青烟,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爹一铲子一铲子猪粪堆出来的。
那年高考,我考了全县第一。
班主任骑着摩托车来报喜,在村口按了一路喇叭。
我爹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捏着烟,咧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妈站在灶台边,一面抹眼泪一面骂他:“就知道笑!还不去镇上给闺女买身新衣裳!”
那晚我爹真去了镇上。
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件碎花衬衣。
我妈问多少钱,他说十五。
我妈瞪他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顺手卖了圈里两头半大的猪。
离开家那天,天刚蒙蒙亮。
我爹套上那件旧中山装,把一个大蛇皮袋塞进三轮车斗里,里头是被褥、书,还有我妈连夜蒸的十六个花卷。
我妈往我兜里塞钱,一张一张数好,念叨:“到了北京,别省着吃,听见没?”我点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村外开。
我回头看,我爹站在门口,手搭在眼睛上,远远望着我,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猪圈外头,什么也不干,只管看我。
到县城坐班车,到市里再挤绿皮火车。
我坐的是硬座,车厢里塞满了人。
一个大叔的蛇皮袋顶在我腰上,一路顶了十七个小时。
我靠着窗,看外头从黄土梁子变成灰扑扑的平原,天一点点亮起来。
北京站出站时,我腿肿了一圈,踩在地上都是木的。
出了站,到处都是人。广播声、拉客声混成一片。我攥着录取通知书,被人群推着往前走。那一瞬,我觉得自己像条掉进大河里的泥鳅,身不由己。
学校的大门比我家场院还宽。
门口“北京大学”四个字挂得老高,我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拖着蛇皮袋往里走。
路边的新生,有人背着带英文字母的包,有人拿手机给家人拍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平了边的回力鞋,脚步慢了半拍。
找到宿舍楼时,太阳已经偏西。
楼很高,窗户密密麻麻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哪一扇是我的,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报个平安,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我妈这会儿应该正忙着拌猪食,听见我的声音,准又念叨钱够不够花。
我提了提蛇皮袋,往楼道里走。
刚迈进门,身后有人喊:“同学,你也住这儿?”我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白裙子,拖着小行李箱,冲我笑:“我叫蔡梓涵,住215。”她眼睛亮亮地伸手:“一起走呗。”
我点头,扛着蛇皮袋跟上去。
进了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正铺床。
蔡梓涵三两句就跟她们混熟了,还从箱子里掏出几包零食分了一圈。
分到我时,她问:“你家那边有这种零食吗?”我说没有。
她笑了笑:“那以后多尝尝。”
我坐在自己床沿上,把书包放好,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蔡梓涵的口音听起来像城里姑娘,说话清脆。
她一边涂护手霜一边问我:“你老家哪里的?”我说甘肃。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开始聊化妆品和偶像剧了,我插不上话,便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人来人往。我忽然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我爹在猪圈里蹲到半夜,起来说:“闺女,你只管考,爹就是多喂几头猪,也供你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02
头一晚上,我睡得很轻。
宿舍的床板比家里的还硬,但被褥是我妈新弹的棉花,裹着有股太阳味。
蔡梓涵睡在我对面,半夜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轻轻叹了一长口气。
第二天一早,全班在教学楼前集合,辅导员点名。
我站在人群里,左右都是生面孔。
一个高个子男生主动过来跟我搭话:“你就是韩诗雨吧?我叫吕鸿涛,东北的。”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听说咱班有个养猪大户家的,是你?”
我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僵了半截。他倒没察觉,又说:“我家也是农村的,我爸下煤矿,我妈在家也养了几头猪。你以后要是想家,咱可以唠唠。”
我“嗯”了一声,心里松了一点。
接下来是王健老师的课。
他四十五岁上下,穿一件深灰夹克,讲课慢条斯理。
说到“供需关系”时,他拿猪肉举例:“猪肉价格为什么会波动?你们别小看一头猪,它贯穿了饲料、养殖、屠宰、冷链一条链。”底下有人笑,蔡梓涵低声跟同桌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见。
课后,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抱着书追上去:“王老师,猪周期的价格波动,对散户影响特别大,有没有什么办法对冲?”角落里王健回头看我,目光停了一瞬:“你家里养过猪?”我就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
他点点头,说:“这个行业光靠埋头养不行,得有数据意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做一次产业调研,把家里的实际情况写成报告。”
我心跳快了两拍:“可以吗?”他说:“为什么不可以?”后头蔡梓涵挽着一个室友从我旁边走过去,目光扫过我和王健,什么也没说。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在聊晚上聚餐的事。
她们商定要去校外一家餐厅,人均三百。
我愣了一下,三百块,够我半个月生活费了。
我借口说胃不太舒服,不去了。
蔡梓涵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土豆丝,就着米饭,坐了一会儿。
吕鸿涛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她们去吃那个网红餐厅了?那玩意儿吃不饱。”我低头扒饭,他也没再说话,把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盘子里:“我不爱吃肥的。”我抬头看他,他耳根有点红,埋头吃饭。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出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
那是高考出分那天,我和爹妈在猪圈门口拍的。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爹站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照片有点糊,但我舍不得删。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是我妈发来的:“睡了吗?明天天凉,多穿点。”我打出“知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对面床铺的蔡梓涵翻了个身,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家里真养了那么多猪?”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
宿舍安安静静的,只有窗户外面偶尔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那一夜,我睡得比头一晚踏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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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健老师的课,我每节都坐第一排。
他把“猪肉供给弹性”讲得深入浅出,我回去翻课本,又查了不少资料,越看越入迷。
有一次课后,王健递给我几篇论文:“你拿回去看看,尤其第二篇,跟规模养殖有关。”我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有他批注的字,笔迹很重,像年轻时候留下来的习惯。
蔡梓涵跟我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偶尔分我一包零食,偶尔话里带刺。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抱着书走,她迎面过来,笑了笑:“你最近跟王老师走得挺近,是不是也想混个优?”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我脸有些烫,但没有反驳,只是说:“我就是想问清楚模型。”她轻飘飘地“哦”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吕鸿涛叫我去图书馆自习。
他说宿舍晚上太吵,还不如去图书馆清静。
我们坐面对面,他摊开数学课本,却一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探头看了一眼,他在画猪。
胖乎乎的,圆滚滚的,旁边写“韩氏养猪致富经”。
我气笑了,他收起本子:“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强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国庆前一周,王健布置了期中调研作业,题目自选。
班里不少人选了金融、互联网。
我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光标闪了半天。
最后,我敲下了一行字:“现代规模化养殖业的成本控制与利润优化。”
这个名字太专业了,我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爹接的。
他说猪圈刚装了新设备,忙得脚不沾地。
我问:“什么新设备?”他说:“跟县里合作搞的智能饲喂,投了不少钱,我都怕一下子把家底掏空了。”我握着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国庆放假,我买了最便宜的普快硬座,坐了二十几个小时回家。
一进院门,我爹正蹲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对着一个新笔记本电脑,笨手笨脚地戳键盘。
我走进屋,他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我说:“放假。”他“哦”一声,又低头看屏幕,嘴里嘟囔:“这玩意儿真难搞,我寻思着存栏量做个表,它老跟我较劲。”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屏幕上是一个智能养殖管理系统,实时跳动着各个猪舍的温湿度、存栏数、饲料消耗量。
我粗粗扫了一眼,总存栏数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串数字。
我愣了好几秒,又从头数了一遍位数。
“爹,咱家现在到底养了多少头猪?”我轻声问。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现在存栏有两万八千多头,年底那些扩建的新猪舍都启用,一年出栏能到五万二。”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今年收了多少钱,完全没发觉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都是你一个人在管?”我说。
他笑了:“哪能呢,雇了十几个人。你爹现在好歹算个场长。”他站起来,从堂屋柜子里拿出一本塑料皮账本,递给我,“你看看,这是咱家今年上半年进出账。”我翻开,里面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不少错别字,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购饲料12万6,卖猪203头收入28万4,付工人工资4万2……”
我看了很久。
那些数字好像长了脚,一个个从纸面上爬起来,踩过黄土梁子,踩过旧猪圈,踩到我面前。
我关上账本,对爹说:“学校有门课,让我写产业调研,我打算写咱家猪场。”他愣了一下,问:“这能写?”我说:“能写。”他沉默片刻,又笑了:“那行,你也教教爹这个电脑咋用。”
夜里我躺在土炕上,听窗外猪舍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猪叫。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声音,这天晚上听着,忽然觉得像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
05
国庆之后的半个多月,我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搭进去了。
我把家里的养殖数据一栏一栏整理成表格,又找了行业公开报告做对比。
王健老师帮我改了一遍大纲,说:“别光写你家的成绩,也要分析问题。比如料肉比、环保成本、市场周期波动,这些才是论文的分量。”我又往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我爹在电话里报数,我妈在旁边喊:“你爹把猪舍温度都背下来了!”
期中答辩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
前头几个同学汇报完了,轮到我的时候,底下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喊:“韩诗雨,你家猪养得怎么样?”一阵笑声。
我没接话,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把U盘插进电脑。
第一页,是一张航拍图。黄土梁上,整整齐齐的蓝顶钢架猪舍一排连着一排,颇为壮观。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开口讲:“我选的研究对象,是我家的养殖场。”屏幕上跳出一张张图表:存栏量曲线、出栏直方图、饲料转化率、母猪产仔率,还有一套智能饲喂系统的运行数据。
我越讲越顺,声音也稳下来。
台下慢慢静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
最后,我放出一张照片:我爹穿着蓝色工服,蹲在猪舍里,手里拿着小铲子,周围一圈白胖的猪。
照片下头标注:“韩卫国养殖场,年出栏生猪五万两千头。”有人发出“嚯”的一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一下炸开了。
“五万多头?开玩笑呢吧?”
“她家是开养殖公司的?”
“看不出来啊,平时那么省……”
我站在讲台上,手心还在出汗。
蔡梓涵的脸慢慢沉下去,忽然站起来,声音有点尖:“韩诗雨,你不会拿网上的图片来糊弄人吧?大家也不是没见过论文造假是什么样。”大家又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答:“数据不是我编的,每一头猪都是我爹我妈喂出来的。如果你不信,欢迎实地去看。”
蔡梓涵没再说话,慢慢坐下,椅子腿蹭在地上,一声刺耳的响。
王健这时才开口:“韩诗雨的调研报告,从数据采集到模型分析,都很扎实。你们要是能做出这样的实地调查,我这个课给你们全优。”全班鸦雀无声。
我攥着手里的翻页笔,指尖发麻。
蔡梓涵突然站起来,椅子腿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盯着大屏幕:“我不信。你上次在宿舍楼下接电话,你妈明明说钱不够就卖猪,你哪来的这么大养殖场?”她声音发尖,“偷图也得讲点基本法吧?”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人看着我。
我慢慢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实时数据后台的截图,右上角是当天的日期,底下是存栏数、投喂记录、温湿度曲线,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是三天前的后台数据。”我说,“你要是还不信,我可以明天带你去实地看。”蔡梓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反驳,呼出一口气,坐下了。
王健老师这时候才开口:“行,同学们,今天的答辩先到这里。实地核查的事,学校会按程序来。”他把教案合上,“散了吧。”人群散开时,蔡梓涵从我身边挤过去,低着头。
我瞥见她的耳根红了一片,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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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教室,班长就通知我:“韩诗雨,王老师叫你去趟办公室。”我放下书包就去了。
办公室里,王健坐在桌前,旁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院里分管教学的副主任。
他把一份材料放下:“你的报告我们看了,观点和数据都不错。但有人以学术不端的名义提交了举报,程序上,我们得去实地核一下,你配合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看见王健朝我微微点了下头,又平静下来。
我说:“好,我跟我爸妈说。”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蔡梓涵站在窗边,见我出来,她别过头去。
我没停步,也没回头。
当天下午我就买了票。
第二天一大早,学校派了两辆小车,王健和另外两位老师,还有两个学生会干部,一路往西北开。
头天夜里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一听说学校要来,慌得连声问“是不是闺女在学校惹事了”。
我爹想了想,说:“那是好事,咱把猪场收拾收拾。”
车子开到韩家坳时,天已经过午。
村口的路修过,比从前宽了不少,但两边还是黄土坡,土地贫瘠。
远远看见我家猪场那片蓝顶钢架,一位老师在车里说:“规模确实不小。”进院时,我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新西装,领带系得歪歪的,脸上皱着笑。
他看见车子,足足愣了五秒,才赶紧迎上来说:“领导好,领导好,里面请。”那声“领导”,叫得我鼻子发酸。
调查组在猪场里转了一下午。
我爹带着他们把每栋猪舍走了一遍,讲自动投料、讲刮粪机、讲母猪产床,话虽然磕磕巴巴,但每一样都能指着说清楚。
老师们的表情从开始的严肃,慢慢变成了认真。
天快黑时,他们坐在办公室,对着监控大屏幕上的实时数据看了很久。
领队那个副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说:“韩诗雨,你这个报告写得保守了。企业实际规模比报告里的数字还要多。”我爹端着茶杯,手不知往哪里放,一个劲说:“喝茶喝茶。”
送走调查组后,我爹在猪舍门口蹲了很久。
我走出去,蹲在他旁边。
他半天才说:“闺女,爹没给你丢人吧?”我说:“没有。”他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下眼睛:“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