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冬,福建福州,闽江口迎来了带鱼汛。
天还未亮,从连江、长乐赶海归来的渔船便满载回港。一筐筐带鱼、黄鱼、梭子蟹接连从船舱递上码头,鱼鳞沾着江边初亮的晨光,铺出白茫茫的一片银辉。马尾对岸的旧港一带,停泊着上百条渔船,散落着几十家海产行。码头鱼市从凌晨一直热闹到正午,秤砣起落的脆响、商贩的吆喝、江水拍击船身的涛声,层层叠叠,搅成一片喧闹。
掌管这片码头卸货事宜的,是人称“蛟爷”的涂蛟。此人四十余岁,高颧骨,薄唇紧抿,常年罩着一件黑呢大衣,平日里话极少,只需眼皮轻轻一抬,码头上下数十号人便无人敢懈怠。闽江口能停靠大船卸货的泊位,总共两处,尽数归他掌控。渔船回港靠岸,每筐渔获要抽五毛上岸费;外地货船前来收鱼,若要租用他的吊机、通行他搭的跳板,层层关卡都要被他盘剥一遍。码头众人私下常说:闽江口的每一条鱼,鳞片上都刻着涂蛟的姓。涂蛟最擅长用钱笼络人心,镇上闲散闲汉的烟酒开销、码头管事每年的例钱,全都由他包揽打点,偌大码头,处处都是他的耳目心腹。
驻守旧港闸口的老人名叫郑潮生,时年六十四岁,旁人都唤他潮生伯。老一辈闽江跑船的老人都清楚,这位老者年轻时是福州港赫赫有名的引水员。闽江口三十里水路,何处藏有暗沙、每段潮汐的涨落尺寸,他闭着眼都能精准道出。早年江上没有航标灯,大雾笼罩的深夜,无数大船都是靠着他一盏铜马灯、一叶小舢板,稳稳引进港区。跑船的老船工曾为他算过一笔账:三十年引水生涯,经他手引领的船只逾千条,从未出过一次人命事故。
年岁渐长后,他退居岗位,守着旧港码头这片半生羁绊的水土。平日里无事,便坐在闸口抽旱烟、望江潮。每日早晚,他都会在闸口的小黑板上,一笔写下当日潮汐时辰,字迹虽歪斜,数据却从无差错。往来的老船工路过都会瞟上一眼,心中便有了行船底气。年轻后生不懂过往,只当他是个无所事事的看闸闲人,涂蛟手下的人更是当面嘲讽他是“老废人”——闸口的琐碎事务,从来轮不到他做主。
加代与潮生伯的缘分,始于一九九一年的一个台风前夜。那一夜,加代载着一船货物从温州南下,为躲避台风,连夜抢航驶入闽江口,偏偏遇上漫天大雾,江面伸手不见五指,船身已然擦到暗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危急关头,一叶舢板冲破浓雾缓缓划出,船头悬着一盏明亮的铜马灯。灯下,清瘦的老者高声喊话,声音穿透迷雾:“跟着我的灯走!左满舵——稳住!”
他一路领航,帮加代避开三处暗藏的暗礁,稳稳将货船引入旧港泊位。船只系牢停稳后,老者却蹲在闸口迟迟不肯离去。加代上前询问缘由,老人只是摆手:“潮水还未落到底,怕你夜里船走锚出事。”
后来加代才知晓,那一夜老人守在闸口直至天亮,身上的蓑衣被雨水浸透,拧得出满兜江水,连一口热早饭都未曾吃上。船舱里温着老酒,加代倒了两碗递过去,老人迎着凛冽江风饮尽一碗,淡淡说道:“这江上的潮水,比人更讲信用。”
临别时,加代拿出一沓钱想要答谢,老人却追出半条江堤,执意尽数退还:“引水引路是我的本分。要谢,日后你南下归来,船只便停靠旧港泊位即可。”就凭这一句承诺,此后加代每一趟南下运货,都必定将船停靠在旧港。
真正的事端,在这年冬天彻底爆发。
腊月正值带鱼旺汛,渔获量大、市价走高,涂蛟借机肆意抬价。原本每筐五毛的上岸费,一路涨到八毛,又凭空增设“赶潮费”——但凡赶上潮水绝佳的时段靠泊,额外加收两成费用。何谓好潮水?全凭涂蛟一人说了算。
腊月初八,天未破晓,四十余条渔船便排队等候靠岸。涂蛟手下的管事站在趸船上逐船收费,收完一户,便将一张标注靠泊时辰的纸条拍在船头。有位老船工忍不住上前询问计价规矩,管事当即冷眼相向:“潮水是蛟爷的潮水,时辰是蛟爷的时辰。敢多问,就排到明天再靠岸。”
渔贩子们无奈推举两位年长的老人前去说理。涂蛟端坐茶室,慢条斯理冲泡茶水,语气慵懒又强势:“泊位是我承包的,吊机是我购置的,跳板是我搭建的。你们的渔获,难不成是自己从海里游到菜市场案板上的?想讲理?可以,让鱼自己游回去便是。”
两位老人被客客气气地“请”出茶室,回头一看,自家渔船早已被挪到泊位最末尾。船舱里的新鲜渔获闷在舱中,一日下来,大半失鲜干瘪。带鱼一干瘪便重量大减,黄鱼失鲜后连眼珠都黯淡无光。渔贩子们看着实打实的亏损,在趸船上怒骂不休,可次日依旧只能乖乖排队交钱,不敢违抗。
有不服气的渔贩子,悄悄将船驶到下游小渡口,想要自行卸货避费。可次日一早,涂蛟的人便堵死渡口,见货就掀,一筐筐鲜活带鱼尽数被掀翻进江水。掀完渔获,又直接解开船缆,任由渔船顺水漂流半里开外。
当日码头众人,都听清了管事放出的狠话:“蛟爷的江,蛟爷的码头。这水里捞出的鱼,本就出自蛟爷的地界,扔回水里,物归原主。”
也有人想着软声求情。几名渔贩子凑了三百块钱,托人送去给涂蛟“喝茶”,只求他将上岸费调回五毛。茶室之内,涂蛟任由那三百块摆在桌上一刻钟,最终原样推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诸位的心意,涂某心领了。钱你们拿回去,给家里添置肉菜即可。渔获从你们船上过,规矩从我码头走——这就是规矩。规矩若能讨价还价,便不配叫规矩。”
来人捧着钱狼狈走出,脸上红白交加,满心难堪。硬抗行不通,求情不管用,这座码头,从头到尾都被涂蛟牢牢掌控。
腊月十二,码头彻底闹出了大事。六十八岁的老渔贩虾皮伯,心疼自家渔获,不愿再被涂蛟克扣盘剥。这一船黄鱼,是他四个放寒假的孙子跟着出海辛苦打捞的,每一斤都来之不易。于是他悄悄将船摇至旧渡口卸货,却被涂蛟的人当场堵截。
管事带着三人跳上船板,一把抢过船缆就要扔进江里。虾皮伯急忙扑上去死死抱住缆绳,却被两人架起胳膊狠狠一推,整个人直直坠入腊月冰冷刺骨的闽江。
江水寒彻骨髓,老人呛了好几口冰水,棉衣吸饱江水后重如秤砣,挣扎数下便不断往下沉。闸口的潮生伯闻声赶来,抄起竹竿、套上救生圈,毫不犹豫纵身跳下趸船。他将竹竿递到老人手边,高声大喊:“抓住,别松手!”拼尽全力连拖带拽,终于将人捞上码头。
虾皮伯被救回后,持续高烧三天不退,医生直言,若是再晚半个时辰,人就彻底没了。那一船珍贵的黄鱼,漂走、沉没大半,尽数折损。可涂蛟的人依旧蛮横放话:“是他自己失足落水,与码头毫无干系。”
虾皮伯的儿子悲愤报警,警方出警迅速,当场抓获两名掀货推人的打手,一人被拘留,一人仓皇在逃。涂蛟亲自出面周旋,赔付了所有医药费,客客气气送走警察。转头便将潮生伯叫到闸口,皮笑肉不笑地警告:“老废人,多管闲事,迟早惹祸上身、沾水伤身。”
随后,他当着满码头众人的面,彻底摊牌:“旧渡口这片滩地,年底我就会平整改造为货场,所有手续早已打点妥当。从今往后,你们要么乖乖用我的泊位卸货,要么就把船开到深海里自行处理渔获。”
腊月十八,潮生伯专程赶往镇上反映实情。负责水利的老干事将他送到门口,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致歉:“潮生伯,泊位承包合同合法有效,渡口滩地的手续人家也已经补齐。江上潮汐归我们管辖,可码头的事务,我们实在无权插手。老哥,对不住。”
老人伫立在办事处台阶上,久久未曾挪动脚步。良久,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落寞走回闸口。这番话,已然说得直白透彻:这件事,无人能管,无人敢管。
当夜,潮生伯独坐闸口,反复擦拭那盏老旧的铜马灯,一遍又一遍,擦得灯身锃亮。擦拭之间,他恍惚想起一九九一年那个大雾弥漫的夜晚,想起迷雾中遇险的货船,想起那两碗暖身的老酒。他数次拿起电话,又数次轻轻放下。
加代是深圳来的大人物,两人不过两年前一面之缘,时隔许久,对方未必还记得他这个不起眼的看闸老人。更重要的是,一旦开口求助,便是硬生生将人家推到涂蛟的对立面,卷入这场纷争。
他蹲在闸口思索半宿,脑海中不断浮现虾皮伯高烧胡言的模样,还有满码头众人三年来低头隐忍的憋屈。天色蒙蒙泛白时,他拿起烟锅在鞋底轻轻磕净烟灰,低声自语:“潮水不等人。”
话音落,他起身赶往镇上代销店,拨通了一通远赴深圳的长途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迅速接通。老人嗓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小代,是我,闽江口的老郑。”
电话那头的加代瞬间坐直身体,语气恭敬又急切:“潮生伯!您说,我听着。”
“如今闽江口的鱼,被人逼着从水里捞上来,又硬生生扔回水里。”老人稍稍停顿,语气坚定,“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分用处。只是要做事,得赶在大潮之时。腊月廿三,甲子日,是全年大潮。”
“伯,”加代语气沉稳,笃定应声,“您只管守好闸口,余下所有事,我来处理。廿二夜里,我准时到闽江口。”
腊月十九至廿一,闽江口与外地之间,电话往来不断、调度不停。丁建一如既往言简意赅:“福州,六十人,备船待命。”挂电话前,他特意补充一句,“潮生伯夜里守闸,安排两人贴身陪护。推人下水的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能冒险。”
另一边,加代给曾财致电,只需船只助力:“财哥,调集温州、宁波的冻船、收鱼船,腊月廿三之前全部集结到川石岛外待命,船只越多越好。我要让整个闽江口的人看清,渔获的出路,从来不止涂蛟掌控的那两处泊位。”
曾财在电话里连连咋舌:“代哥,调集二十多条船日夜候潮,这般大的排场,若是被涂蛟知晓,定然气急败坏。”
“让他跳。”加代语气冷冽,“等他闹够了,咱们再和全港的人好好算一笔总账。”
与此同时,港内的渔贩子们悄然互通消息。虾皮伯的儿子挨家挨户奔走传话:“腊月廿三,旧渡口正式开秤收货,代哥的船队会准时抵达。去不去卸货,全凭各家自愿。”
消息很快传到涂蛟耳中。他坐在茶室听完汇报,将烟灰轻轻弹入茶碗,连日冷笑不止:“一条淤废三年的烂水道,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废人,也敢在我的闽江口地界开秤收货?也好,让他们开。闹起来,我正好好好教教他们规矩。”
他转头吩咐账房,提前将金蛟号的货物装船,赶在后半夜潮汐出江,抢在大潮来临前,将囤积渔获运往外港高价抛售。他打算趁此机会抬顶市价,赚得暴利后,再用钱财彻底碾碎旧渡口这场可笑的闹剧。
马三连夜从泉州赶来,一到闸口就凑到潮生伯跟前,满脸好奇咋呼:“好家伙,您就是潮生伯?代哥总说您闭着眼都能报准潮汐,我还不信,今天非得考考您!”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刁难:“伯,明早六点的潮水,几尺几寸?”
潮生伯眼皮都未曾抬起,淡淡反问:“你先说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马三一愣,下意识回道:“凌晨四点……”
“年轻人熬夜到四点,明早六点的潮水,你自然赶不上。”
闸口众人轰然失笑,马三挠着头悻悻退让:“行行行,这整条闽江,都是您老人家的。”
腊月廿二,夜里十一点,江面起了漫天浓雾。
一众年轻后生纷纷劝说潮生伯:“伯,您年纪大了,夜里雾重寒凉,回去歇息吧,闸口有我们守着,不会出事。”
老人一言不发,默默点亮手中的铜马灯,提灯缓步走下趸船,亲手解开舢板缆绳。任凭众人如何劝说,始终不为所动,只缓缓吐出一句:“这片水路,只有我能稳妥引船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