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义家中受辱，儿子提刀欲拼命，他只说一句：别忘救命恩

公元912年，后梁皇帝朱温打了败仗，住进重臣张全义家中养病避暑。谁能想到，这位荒淫的暴君竟撕下伪装，连日对张家的妻女儿媳挨个凌辱。

眼见满门受辱，张全义的儿子双眼充血，当场拔出尖刀要冲进内苑杀君拼命！可就在长刀出鞘的刹那，六十多岁的老将张全义却一把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腕，厉声喝止。

面对奇耻大辱，张全义究竟说了什么惊天之语？

01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深冬，东都洛阳已沦为人间地狱。黄巢叛乱虽平，秦宗权的蔡州军与李罕之的暴徒却如蝗虫过境。昔日白居易笔下“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神都，如今放眼望去，宫室化为焦土，荆棘高过人头，洛水两岸白骨蔽野，数十里不见人烟炊烟。

逃难的流民中，有个身形清瘦的中年文士悄然勒马，立于残破的定鼎门外。

此人正是张全义，原名张言，濮州临濮人。他曾参加黄巢之乱，在伪齐政权中做过吏部尚书，深知乌合之众难成大事，早早抽身降唐，归附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诸葛爽病故后，河阳诸将争权，张全义在与暴将李罕之的明争暗斗中落入下风，被迫退守洛阳。

洛阳此时是个十足的烂摊子。无粮、无兵、无民，四周全是杀红了眼的饿狼。李罕之盘踞怀州、孟州，残暴嗜杀，军中甚至公然将俘虏与流民充作军粮，时人呼为“啖人魔王”。李罕之视张全义为眼中钉，随时准备挥师南下，彻底吞并洛阳。

张全义站在洛水残桥边，没有招兵买马，而是做了一件令所有军阀匪夷所思的举动——他脱去长袍，换上粗布短褐，扛起生锈的铁犁，亲自下地耕田。

他颁布法令：凡逃亡流民归还洛阳者，免除三年赋税，官府借给耕牛、农具与粮种；境内军士不得践踏庄稼，违者军法从事。他还从残存的数以百计的农户中挑选出精通农事者，设为“田畯”，巡行各乡，指导开荒。

手下的将领私下议论：“李罕之的骑兵顷刻便至，使君不练兵筑城，却在此躬耕垄亩，岂非坐以待毙？”

张全义擦去额头上的泥汗，对身边的心腹低语：“天下的兵争，争的是地；地上的胜负，争的是粮。没有粮食，十万铁甲也不过是饥殍。李罕之好杀，人心皆背；我若修耕，人心自归。且容他狂妄，我自有算计。”

然而，乱世之中，单靠农具换不来真正的太平。李罕之缺粮，很快就将嗜血的目光投向了正在回春的洛阳。张全义精心培育的这一片麦田，非但没能成为壁垒，反而引来了致命的劫难。

02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春，李罕之借口张全义供应军粮不力，亲率数万大军渡过黄河，突袭洛阳。张全义猝不及防，只得退守河阳城。

李罕之围城数匝，断绝水道，四面架设云梯、抛石机日夜轰击。河阳城内积蓄无多，短短两月，守军粮尽。起初杀战马充饥，战马杀绝后，捕雀掘鼠；待到雀鼠皆空，军民开始煮食皮带、铠甲上的牛皮。

到了夏初，城中陷入了最惨烈的境地。老弱病残相继饿毙，活下来的人面如枯木，步履蹒跚。

张全义的内宅之中，气氛沉寂如死。幼子张继祚饿得趴在地上啼哭，连哭声都细若游丝。妻子储氏将仅剩的一把谷壳研磨成碎末，混着老槐树皮的木屑，放在瓦罐里熬成苦涩发黑的糊状物，端到张全义面前。

张全义端起碗，手指微微发抖。他将木屑咽下喉咙，粗粝的碎屑划破食道，带来阵阵刺痛与腥咸。他看着面黄肌瘦的妻儿，沉默良久。

“使君，”部将来报，声音颤抖，“西门已有军士支撑不住倒地，李罕之正在城外架设大木，扬言破城之日，屠尽全城，将我等尽数烹食。”

城破只在旬日之间。摆在张全义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城投降，被李罕之剁为肉酱；要么在城中活活饿死。

就在绝境之中，张全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宣武军节度使朱温。

当时的朱温，盘踞汴州，正与蔡州秦宗权决战，锋芒毕露，雄霸中原。朱温骁勇善战，却也生性残暴多疑。向朱温求救，无异于引猛虎入室；但若不求，眼前就是粉身碎骨。

“备死士，携我亲笔信，夜渡黄河，往汴州求援！”张全义咬破指尖，在帛书上写下血书，向朱温称臣求救。

信送到汴州，朱温麾下谋士多有疑虑：“张全义反复无常，李罕之勇悍难当，我军正与秦宗权交战，何苦分兵去蹚这趟浑水？”

朱温却抚掌大笑：“张全义能治民积粮，洛阳乃四战之地，天下咽喉。得张全义，便等于得了洛阳的粮仓！救他一人，胜得十万雄师！”

大顺元年，朱温命大将丁会、葛从周率数万精骑，衔枚疾进，奇袭河阳城外的李罕之所部。李罕之猝不及防，在汴军精骑的冲击下大败溃逃，退走晋阳投靠李克用。

河阳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张全义领着饿得形销骨立的残部跪倒在汴军马前。这一天，张全义活了下来，但他与朱温之间那场纠缠三十年、受尽屈辱却又生死交织的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03

解围之后，朱温表荐张全义为河南尹兼洛阳防遏使，不久又加封中书令。

张全义深知，自己能在朱温这头猛兽身侧生存下来，唯一的价值就是“产粮”。朱温常年四出征伐，东讨时溥，北拒李克用，西逼关中，庞大的军费与粮草供应，几乎全部压在洛阳盆地之上。

回到洛阳的张全义，将“治乱”做到了极致。

他严禁任何驻军盘剥农户，甚至亲自走访田间地头。遇有农人农具损坏，他命官府铁匠无偿修理；见农夫耕牛羸弱，他拨发公家草料。每逢农忙季节，张全义甚至不坐车轿，徒步巡视各县。他在洛阳推行“劝课农桑”之法，凡开荒多、交粮优者，亲自于衙门赐酒肉、披红绫；游手好闲、田亩荒芜者，轻则杖责，重则充军。

数年之间，原本荒烟蔓草的洛阳城外，桑麻满野，禾黍盈畴。流民自关中、山东闻风而来者达数万户，东都洛阳竟在五代初期的修罗场中，奇迹般地重现了开元盛世的几分气象。

但张全义绝非寻常意义上的仁厚长者。面对乱世，他的另一副面孔阴冷而决绝。

为了向朱温进贡，满足宣武军无休止的索求，张全义对商贾课税极严，府库中的粮食、布匹、铜钱堆积如山，但他自己全家衣着朴素，从不敢有丝毫奢靡之态。每逢朱温缺粮，张全义总是倾仓相助，千辆粮车络绎不绝开往汴州。

朱温每至洛阳，张全义必率百官伏地跪迎，言辞卑逊到了极点。他甚至主动将洛阳城防的精锐全部调往朱温中军，只留老弱守城，以此向朱温表明绝无自立反叛之心。

然而，伴君如伴虎，何况是朱温这只反复无常的病虎。

04

在后梁建立之前，朱温对张全义的猜忌从未停止。

朱温性格阴鸷嗜杀，麾下名将如氏叔琮、朱友宁稍有嫌疑便遭诛灭，义子朱友恭为他弑杀唐昭宗背黑锅，转眼就被灭口斩首。据史籍记载，朱温因洛阳富庶、张全义深得民心，曾四度动过诛杀张全义、吞并其地盘的杀机。

每一次，都是死亡近在咫尺。

其中最凶险的一次，朱温听信降将谗言，怀疑张全义暗中与河东李克用通信，竟亲率数千精骑从汴州直扑洛阳，大军驻扎在偃师，杀气腾腾。洛阳城内人心惶惶，部将劝张全义闭城自守，张全义却面如古井，摇头道：“闭门是死，开门犹有一线生机。”

拯救张全义全家性命的，是一个隐于幕后的关键女子——张全义的原配夫人储氏。

储氏不仅贤惠知礼，更深具智谋。她深知朱温元配妻子张氏（追封元贞皇后）在朱温心中的特殊地位。张氏贤明果决，朱温平生唯独敬重、畏惧发妻，每遇朱温暴怒杀人，常有张氏从旁劝解而得免。

储氏与张氏同出平民，性格相契，早已结为干姊妹。每逢朱温对张全义起疑，储氏便抛下官家夫人的尊严，独自乘车赶赴汴州，住进张氏的营帐内。

储氏从不替丈夫辩白战功，只讲当年河阳城下吞食木屑的惨状，讲张全义日夜为汴军督促粮草熬坏的双眼，讲张家全家老小对朱温的感恩戴德。两个女人在后堂执手垂泪，张氏每每心生恻隐。

在偃师那场危机中，正是储氏在张氏跟前日夜哭诉，张氏遂对朱温进言：“三哥，天下未定，张全义为你种粮守东都，无半点异心。若杀一无罪功臣，往后天下豪杰谁还敢投奔你？”

朱温这才悻悻收兵，转怒为喜，进城后反赐张全义金帛安抚。

靠着发妻在内廷的死命周旋与张全义在外的极致隐忍，张家四次从鬼门关前擦肩而过。开平元年（公元907年），朱温代唐称帝，建立后梁，改名朱晃。张全义因劝进有功，被封为魏王，兼领河南尹。

然而，天不假年。开平四年，一直作为张家护身符的梁太祖元贞皇后张氏早逝，随后张全义的结发妻子储氏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庇护之伞轰然碎裂，那头失去了缰绳的猛兽，终于在公元912年的酷夏，露出了最狰狞的面孔。

05

乾化二年（公元912年）五月，北方的硝烟遮蔽了日光。

朱温亲率大军北征蓚县（今河北景县），企图一举扑灭宿敌李存勖的晋军。然而，此时的晋王李存勖早已非昔日阿蒙，梁军在河北遭遇惨败，死伤惨重。

战败的消息犹如一记重锤，砸碎了朱温最后的雄心。六十一岁的朱温此时疽发于背，重病缠身，加上战败惊怒，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衰颓与暴躁。他放弃大军，乘龙舟沿运河仓皇南撤，抵达洛阳。

六月的洛阳，酷热如蒸笼。重病的朱温无法在皇宫居住，他将目光投向了洛阳城郊张全义的私家别苑——会节园。

会节园依山傍水，引洛水活流穿园而过，修竹成林，亭台错落，是名动洛阳的避暑胜地。

张全义闻讯，立即将全家迁出正宅，率全府上下跪迎圣驾。他安排名医日夜诊脉，进奉最精美的冰镇果品与山珍海味，唯恐这头病入膏肓的暴君在自己府中发难。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朱温在会节园中养病数日后，病情稍有缓解，内心极度扭曲的欲望与暴虐却如同山洪般爆发。

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八》载：“帝避暑于张宗奭第，乱其妇女殆遍。”。

这一段被正史以春秋笔法一笔带过的文字，落在张府内宅，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朱温早已因纵欲乱伦而臭名昭著。在皇宫中，他令养子朱友文、亲子朱友珪等人的妻子轮流进宫侍寝，以此窥探诸子动向。而在会节园，在昔日救命恩人、元老重臣张全义的家中，这位垂死的天子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朱温借口张家女眷侍疾，先是召见了张全义继娶的继室夫人。随后，他的爪牙闯入后宅，将张全义已出阁的女儿、诸子的妻妾，尽数拘禁在内苑。

堂皇典雅的会节园，一夕之间沦为荒淫可怖的禁地。

朱温在沉疴与绝望中，肆意践踏着这位后梁最忠诚老臣的尊严。后宅之中，日夜回荡着女眷的啼哭与侍卫的佩刀碰撞之声。整个洛阳城的高官重臣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多看会节园一眼。

耻辱的大网，死死勒住了张全义全族的咽喉。

06

这一日黄昏，张府偏厅之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张全义的长子张继祚，时任河南府衙内指挥使，面色铁青，双目布满血丝。他的结发妻子昨夜被朱温召入内廷，至今未归；他的母亲、姐妹正在受辱。作为一个统领兵马的七尺男儿，奇耻大辱如烈火焚心，几乎烧断了他的理智。

“呛啷！”

一声清脆的龙吟，张继祚拔出了腰间的障刀。刀锋如秋水，映出他扭曲而狰狞的面容。

“父亲！”张继祚嘶吼，声音压抑得像困兽，“老贼欺人太甚！他是皇帝，也是禽兽！儿子今日便带牙兵冲入内苑，将这病贼乱刀分尸！纵然灭族，也胜过这般受尽天下人耻笑！”

厅内的亲信家将纷纷按刀，杀气凛然。只要张全义一声令下，会节园中那几百名梁军侍卫根本挡不住河南府的牙兵，重病不起的朱温必死无疑。

然而，坐在上首的张全义，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苍白如石雕，唯有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在极微弱地颤抖。

“把刀收起来。”张全义的声音低沉、干枯，没有一丝起伏。

“父亲！”张继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您难道真能咽下这口气？我张家满门妇孺，如今被他……您若不允，儿子便自己去！”

张继祚霍然起身，提刀便往外冲。

“站住！”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在偏厅炸响。六十一岁的张全义猛然站起，几步走到儿子面前，干枯的手掌如铁箍般死死抓住了张继祚握刀的手腕。

张全义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昔日我被李罕之围困河阳，全家老小吞食木屑，咽树皮度日，命在旦夕！若非梁公提孤军渡河相救，你我骨肉早已化作李罕之军中肉酱，哪有今日的富贵荣华？！”

张继祚一愣，手中的刀颓然下垂。

张全义眼中涌出混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淌落，但他的语气却冷酷到了极致：

“当年那一命，是欠他的。天下人皆可杀朱温，唯独我张家不能杀。你一刀砍下去容易，图了一时痛快；可城外朱友文的龙骧军、陕州的梁军铁骑顷刻便至！届时洛阳城破，鸡犬不留，张氏一族连一块埋骨之地都不会有！”

说到此处，张全义凑近儿子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吐出一句话：

“病入膏肓之人，还能活上几天？去给老夫把守好门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内苑！”

张继祚浑身剧颤，手指无力地松开，障刀“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他跪伏在张全义脚下，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痛哭。

张全义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用最崇高的儒家道德——“报救命之恩”，给全家披上了一件自欺欺人的遮羞布；而在那层遮羞布之下，是一个乱世老政客对局势最精确、最残酷的冷血权衡：尊严一文不值，活着才是一切。

07

朱温在会节园盘桓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是张家上下度日如年的地狱。十天之后，朱温病情稍有起色，自知在臣子私宅做得太过，终于心满意足地起驾还宫，返回洛阳大内。

张全义率领满面谦卑的族人，恭恭敬敬地将这位天子送出别苑，伏地高呼万岁，神色自若，仿佛十天来什么都不曾发生。

朱温看着跪在尘埃中的张全义，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彻底将张全义视为忠顺无二的奴仆。

然而，天道循环，报应之速，甚至超出了张全义的预料。

朱温离开会节园仅仅一个月，由于他在病榻上欲传位给养子朱友文（博王），并召朱友文之妻入侍托付后事。此举彻底激怒了亲生儿子、郢王朱友珪。

乾化二年（公元912年）六月二十二日深夜，朱友珪勾结禁军左龙虎军，持兵刃直闯寝殿万春门。

病榻之上的朱温惊醒，厉声喝问：“反者是谁？！”

朱友珪从阴影中走出，冷笑道：“正是儿臣！”

朱温破口大骂：“逆贼！我早疑你反叛，恨未早杀你！天下岂有子弑父者！”

朱友珪的亲信韩勍挥刀直扑御榻。朱温绕柱逃跑，疽发虚弱，重重摔倒在榻上。韩勍手起刀落，一刀剖开朱温腹部，肠胃流出，当场毙命。朱友珪用旧毯子裹住尸体，埋入寝殿地底，随即秘不发丧，假传圣旨自立为帝。

一代枭雄朱温，踩着无数尸骨登上帝位，最终却死在亲生儿子的乱刀之下，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消息传出会节园，张府内一片死寂。张继祚在密室中痛哭长笑，张全义却只是静静地在佛前点了一炷香，长叹一声，没有说一句话。

他算准了一切。朱温不需要他去杀，暴虐之人自会被更大的暴虐吞噬。

然而，乱世的风暴并未停息。朱友珪弑父后未及一年，其弟朱友贞（后梁末帝）联合大将杨师厚发动政变，逼死朱友珪，夺取帝位。后梁政权在皇族自相残杀中元气大伤。

十年之后的同光元年（公元923年），晋王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建立后唐。同年底，李存勖亲率大军长驱直入，直扑汴州。梁末帝朱友贞见大势已去，命亲信将领皇甫麟将自己杀死，后梁宣告灭亡。

五十四年的梁晋争霸，以李存勖的全面胜利告终。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那个曾经受尽朱温凌辱、在血火中苦熬了数十年的张全义，再次站在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

08

同光元年冬，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大军开进洛阳。

洛阳的城门缓缓洞开。七十二岁的张全义，身着前朝素服，白发苍苍，带领着洛阳城中数百名父老乡亲与文武官员，长跪于洛水残雪之中，捧着户籍与地图，恭迎新天子。

李存勖骑在高头大马上，凝视着这位历经黄巢、后梁三朝不倒的老人。

李存勖深知，后唐连年征战，府库早已空虚，要稳定中原，重建残破的关东与洛阳，天下没有人比张全义更在行。

李存勖翻身下马，亲自用双手扶起张全义，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慰勉有加。次年，李存勖改元同光，正式迁都洛阳，加封张全义为尚书令、齐王，食邑万户。

不久之后，朝中发生了一件轰动朝野的大事。

后唐诸将深恨朱温篡唐屠杀李唐宗室之罪，纷纷上书李存勖，请求发掘朱温的宣陵，开棺戮尸，挫骨扬灰，以祭奠昭宗、哀帝两位冤死的唐皇。李存勖亦深恨朱氏，准奏在即。

满朝文武，皆是降臣，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在此时触新朝的霉头。

唯独张全义站了出来。

这位早已年逾古稀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大殿，跪伏在李存勖面前，老泪纵横地叩首道：

“陛下中兴大唐，诛灭梁逆，四海归心。然梁祖虽有篡逆之罪，昔日曾受唐帝禅让，享国十数年。况臣全义昔年受其活命之恩，若今日坐视其陵寝被毁、尸骨暴野，臣死后将无颜面对泉下故人。伏望陛下念天地好生之德，留其骸骨，以全微臣之私恩，亦显新朝之仁厚！”

言罢，张全义摘下官帽，在金殿之上连续叩首，直至前额渗血。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后唐将领面面相觑，无不动容。

李存勖被深深震撼了。在那个父子相残、君臣反目如家常便饭的五代乱世，在那个武夫当道、毫无信义的年代，一个历经前朝凌辱的老臣，竟然冒着杀头的危险，为死去的故主求留全尸。

李存勖叹息道：“齐王真义士也！”当即下令撤销毁陵之旨，保留朱温宣陵完好。

这一手绝妙的请命，不仅没有惹怒李存勖，反而彻底为张全义赢得了“忠义”的千古名声，消除了后唐皇室对他的最后一点防范。不仅如此，后唐庄宗的刘皇后甚至亲自拜张全义为义父，每次张全义入宫朝见，皇后皆执子侄之礼相待。

同光四年（公元926年）春，李存勖因宠信伶人、诛杀大将郭崇韬而引发魏博兵变。李嗣源在邺城反叛，乱军逼近洛阳。

七十五岁的张全义听闻天下再度大乱，心力交瘁，于洛阳私宅安然闭上了双眼，寿终正寝。李嗣源入洛阳称帝后（唐明宗），追封其为太师，谥号“忠肃”。

回顾张全义的一生，他起于微末草莽，在黄巢乱军中求生，在李罕之的屠刀下吞木屑自保，在朱温的淫威与奇耻大辱中强按拔刀的儿子，在朝代鼎革的滔天巨浪中三易其主。

他是一个好官吗？洛阳百姓为他立生祠，因他三十年休养生息，救活了数以百万计的流民百姓。

他是一个懦夫吗？面对妻女儿媳受辱，他能生生压制杀意，用“恩义”之名换取全族的性命。

后世读史者每每读至会节园之事，无不拍案痛骂朱温之禽兽、叹息张氏之屈辱。然而在五代那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血腥深渊里，英雄豪杰往往瞬息成灰，唯独这个背负了天下最沉重耻辱的老人，把麦子种满了荒芜的神都，保全了家族，护住了生民，并在刀光剑影的夹缝中，活到了属于他的终局。

所谓乱世生存的极致，从来不是争一时之血气，而是在深渊之中，熬过长夜，笑看恶徒尽灭。

（完）

参考资料

《资治通鉴》

《旧五代史》

《新五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