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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倒茶。
“沈桐,你给谁倒呢?你亲爹在这儿呢。”陈建国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我手腕一顿,还是把茶壶放回了转盘上。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摆了四桌,来的都是家里亲戚。陈建国坐在主位旁边,穿着订做的唐装,两年前发际线退役后,他整个人的派头反而上来了。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周雅——比我大五岁,烫着精致的短发,指甲上镶着碎钻,正低头给我爸夹菜。
“行了行了,桐桐懂事,我喝女儿倒的茶是一样的。”我爸笑了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我妈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掌心都是汗。她的手很粗糙,在织布厂干了三十年,指节早就变形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的藕粉色衬衫,是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标签还没拆。
“妈,你放松。”我压低声音。
“我没事。”我妈也压着嗓子,“你……你等会儿别提那事儿,听见没?”
我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周雅忽然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站起来:“各位长辈,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跟建国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陈建国跟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跟雅雅领证了。下个月办婚礼,到时候请各位一定赏光。”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七嘴八舌的道喜声。我大伯拍着桌子:“建国啊,你可算是定下来了,这几年飘来飘去的,我们都替你着急。”
“就是。”二姨在旁边接话,“雅雅多好的人,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周雅挽着陈建国的胳膊,微微歪头:“叔伯婶婶放心,我会照顾好建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我妈一眼。
我妈低着头,把面前的一只虾剥了壳,放进我爸碗里。我爸没动那只虾,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
“对了。”周雅像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坤包里摸出一张烫金请柬,径直走到我妈面前,“姐,这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事儿。朋友的小孩在锐意影业当副导演,最近在招跟组化妆师,工资还行。你不是刚下岗嘛,我想着托你帮个忙,去试试?”
她笑得温柔,语气也软,但这张请柬是当着全桌人的面递过来的。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我太清楚锐意影业是什么来头了。我本科毕业那年投过他们家实习,简历递进去的石沉大海,后来才听说那是业内出了名的血汗厂,工资压到四千,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转正全靠熬。周雅自己开美容院,她不是不懂行情。
“雅雅有心了。”我妈扯了扯嘴角,还是接过了那张请柬,“我……我看看。”
“不用看。”我一把将请柬按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静了下来,“我妈不用去锐意。”
周雅挑眉看我,嘴角还带着笑:“桐桐,阿姨刚下岗,这事儿你不急我替你急呀。跟组化妆虽然辛苦点,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我妈在织布厂干了三十年,不到四十五就被优化。她不会化妆,她手只会织布。”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稿,“你让我妈去锐意跟组,她是去当化妆师,还是去当免费保姆?”
“沈桐!”陈建国猛地拍桌,“你怎么跟你周姨说话呢?”
“我说错了?”我转头看他,“爸,你跟我妈离婚七年,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你外孙女今年六岁了,你见过她几次?”
整个包厢彻底安静了。四桌亲戚全盯着我,有人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周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得体的模样,拉了拉陈建国的袖子:“建国,算了,桐桐还小,不理解大人的苦心也正常。”
“她二十三了还小?”陈建国指着我,“沈桐,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妈下岗是我造成的?我跟你妈离婚是协议离婚,房子、存款都给了她,你还想怎样?”
“房子是写了你名儿的,你还没卖。存款我妈一分没动,全留着给我弟交学费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吧?”
陈建国愣了一下。
我爸终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桐桐,今天是我生日……”
“爸,我知道是你生日。”我转过去看他,“但有些话我不说,一辈子都没人替我妈说。”
我妈拽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桐桐!别说了——”
“让她说。”二姨冷冷地接了一句,“我倒要听听,建国对她妈有什么亏欠。建国当年要不是你妈天天加班不回家,能跟雅雅走到一块儿去?”
“二姨,那年我爸外面有人了,我妈才天天加班。她不想回家看空房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带什么情绪。
周雅的嘴角终于沉了下去。
包厢里气压低得像要结冰。陈建国把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沈桐,你再胡说八道一句,从今天起你就别叫我爸。”
“我从七年前就想改口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会发抖,但真到了这个份上,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妈的手松开了。
周雅忽然笑了,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我的领口,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桐桐,你跟阿姨置什么气呀。你爸跟你妈的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阿姨也不图什么,就想把日子过好。你妈要是真不想去锐意,那就算了,阿姨再帮你妈看看别的活儿。”
她的指甲划过我锁骨的时候,凉飕飕的。
“不过桐桐,你也要想想,你刚毕业,工资才六千出头,你弟还在读大三。你妈就算有退休金,那点钱够干什么?”她收回手,退回陈建国身边,“阿姨是真心想帮你们。”
陈建国在旁边喘着粗气,手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我爸终于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行了行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不痛快的。桐桐,给你爸敬杯酒,这事儿就过了。”
他递了一杯白酒过来。
满桌人都看着我。大伯在咳嗽,二姨抱着胳膊翻白眼,表姐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我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我爸。
他脸上那点皱纹被包厢的水晶灯照得很清楚,跟七年前我奶奶葬礼上那个跪在灵堂前哭到起不来的男人,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从来就是一个人。
“我不喝。”我说,“爸,我问你一句话,你答了我就喝。”
“你说。”他皱着眉。
“我上个月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没接。我弟暑假想去找你住两天,你说你没空。但你朋友圈里,上周还在跟周雅在巴厘岛拍婚纱照。”我往前走了半步,“爸,你到底还认不认我跟沈桥是你的孩子?”
陈建国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周雅又笑起来,拿起那杯酒递到我面前:“桐桐,你爸当然认你们。他天天跟我念叨,说桐桐争气,考上一本了,说沈桥懂事,年年拿奖学金。他只是——男人嘛,有时候不太会表达。”
她把酒杯塞进我手里,温热的杯壁贴着我的掌心。
“来,给你爸敬杯酒,这事儿就翻篇了。阿姨保证,以后你爸每周给你打一次电话,好不好?”
她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像一个真正温柔体贴的继母。
满桌亲戚都在等。
我妈在旁边攥着桌布,一句话不说。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七年前在民政局门口她也没哭。
我握着那杯酒,僵在那里。
“好,我敬。”我举起酒杯。
陈建国的脸色松弛了一点,拿起自己的杯子凑过来。
“但我敬的不是我爸。”我把酒往地上一泼,白瓷地砖上溅开一片水渍,“我敬的是我妈,七年前就不该把房子让出去。”
杯子被我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整个包厢死寂。
周雅脸上那层温柔终于裂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嘴唇抿紧了。
陈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液溅了我一手:“沈桐!你给我滚出去!”
“我自己会走。”我拿起椅子上的包,转头看向我妈,“妈,走不走?”
我妈站起来。她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但站住了。她没看陈建国,也没看周雅,只看了我爸一眼,轻轻说了句:
“老沈,生日快乐。”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攥住了我的手。
我们母女俩从四桌亲戚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二姨在后面不高不低地飘了一句:“啧,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没回头。
走到包厢门口,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对了。”我停在门口,回头看向周雅,“周姨,你让人去锐意跟组的活儿,留着自己干吧。我听说你那个美容院,上个月才被顾客投诉用到期的产品,这事儿我爸知道吗?”
周雅的脸色刷地白了。
陈建国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一下,“我爸想查,自然查得到。”
然后我拉上我妈,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我妈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没说话。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我手上的酒渍。
“妈。”我看着她的头顶,她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对不起,今天爸过生日……”
“没事。”她把手帕叠好放回去,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嘴角是翘的,“桐桐,妈不怪你。”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米色风衣,脚踩一双尖头细跟靴。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上面的logo我没见过,但看材质像是挺贵的东西。
她看见我和我妈,愣了一下。
那个女人——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眉毛修得很细,眼线微微上挑,口红是那种很显气色的豆沙色。她皮肤很白,看不出来具体年纪,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应该四十往上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我妈,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周雅那样温柔得体,也不像二姨那样高高在上,就是——很松弛,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像在某个不常去的地方遇见了熟人。
“你们……出来吃饭啊?”她问我妈,声音有点哑,但很好听。
我妈没认出她,礼貌地笑了笑:“嗯,家里聚餐。”
“哦。”她点了点头,侧身让了让,“那你们慢走。”
我扶着我妈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听见那个女人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声音懒洋洋的:
“嗯,到了。急什么,我换个鞋就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妈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我盯着楼层显示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刚才包厢里那些人的脸、周雅的指甲、我爸最后那个表情、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最后看我那一眼,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好像是认识我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扶我妈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妈,刚才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我妈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已经回到三楼了,“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我们往外走。我妈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
“谁啊?”
“你弟。”她把手机递给我,“他给我打电话干吗,这个点儿应该在图书馆才对。”
我接起来,那头沈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姐?妈在你旁边吗?”
“在。怎么了?”
“姐,”沈桥的声音更低了,像捂着话筒说的,“我刚才看见咱爸了,在解放路那个大酒店门口。他旁边跟着一个女的,穿得特别花哨,头发大波浪卷——”
我脚步一顿。
解放路。我现在就在解放路。
身后的酒店大堂里,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又从容。
我下意识回头。
大堂巨大的水晶吊灯底下,刚才电梯里那个女人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旋转门走进来。那个男人穿着黑色大衣,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他微微低头,在听那个女人说什么。
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大波浪随着她歪头的动作甩了一下,发梢扫过那个男人的肩膀。
然后那个男人也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我站在原地,手机从耳边滑落,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男人转过脸来。
是我爸。
第2章
手机屏幕摔裂了,从右下角延伸出一道蛛网状的纹路,但屏幕还亮着,沈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姐?姐你听见没?旁边那个女的……”
我弯腰捡起手机,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住了:“沈桥,你先别跟妈说,回头我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拉住我妈的胳膊往旁边拐,闪进酒店大堂一侧的休息区,被一棵巨大的盆栽挡住了视线。我妈不明所以:“怎么了?谁的电话?”
“沈桥。”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说他图书馆闭馆了,问我方不方便接他。”
“这孩子,也不提前说。”我妈嘟囔了一句,没起疑,低头翻自己的包看公交车次。
我侧着身子,透过盆栽的叶片缝隙往外看。
我爸和那个女人没往包厢那边走,反而朝大堂深处的咖啡厅去了。女人依然挽着他的胳膊,走路的姿态很放松,靴跟敲在地面上节奏轻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着,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我从来没在我妈身上见过的舒展。
咖啡厅在转角,是半开放式的,落地玻璃,金色镶边。我爸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下后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碎花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但锁骨处细细的银色项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微微前倾着跟我爸说话,嘴角一直翘着,我爸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手搭在她椅背后面,没有碰她,但那个姿态足够说明一切。
我从没见过我爸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
我妈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都是坐在沙发上等饭上桌,看电视的时候连头都不转。
“桐桐,”我妈在身后叫我,“走吧,再晚公车该没了。”
“妈,你先去门口等我,我上个厕所。”
“那你快点儿。”我妈把包挎好,朝旋转门走了。
我等她出了门,才从盆栽后面绕出来。没有往厕所去,而是径直朝咖啡厅走。我爸背对着我这侧,那个女人正端起杯子喝什么东西,嘴唇沾了水,她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很小,带着一种被妥帖照顾惯了的人才会有的漫不经心。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我。
她顿了一下,眼皮轻轻一掀,嘴角还留着刚才的笑意,但那个笑在看见我之后微微凝了一瞬,像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她没有惊慌,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放下杯子,只是把杯沿从唇边移开,然后偏了偏头,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怎么说,很坦荡的笑。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底像踩着棉花,踩一步陷一步。到了桌前,我爸才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来,脸上的松弛表情在一瞬间碎成了慌张。
“桐桐?”他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你怎么还没走?”
“爸,这位是?”
那个女人没等我爸开口,先把手伸过来了:“你好,我叫宋宜。”
她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周雅那种碎钻,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指尖干燥温暖。
我抽回手:“爸,你不介绍一下吗?刚才在包厢里那位周姨还在楼上等你吧。”
我爸的脸白了又红,嘴唇动了动。宋宜替他把话接了:“你爸跟周女士的婚约取消了。今天这顿饭,是他约我来谈谈赔偿的事。”
“赔偿?”
“你爸跟我之间有笔生意往来,之前周女士代管账目出了一点偏差,涉及到我这边的一笔款项。”宋宜说得云淡风轻,“今天他约我过来,就是为了核对最后一份单据,把钱结清。”
她说“钱”字的时候,用一种很自然的口吻,好像那只是一个数字。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我爸根本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她在紧张。
一个能把四十多岁活成二十多岁模样的女人,一个挽着我爸胳膊走进五星级酒店咖啡厅的女人,她在我面前表现出的松弛,和刚才挽着我爸时那种舒展,中间隔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一层蜡。
“什么单据?”我看着宋宜,“能给我看看吗?”
我爸皱眉:“桐桐,这是大人的事——”
“我二十三了。”我把椅子拉开坐了下来,“爸,你既然跟周姨取消了婚约,那是不是也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在包厢里还让她宣布婚礼?”
宋宜拿起手机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一张聊天截图,备注名是“老陈”,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四点。内容很短:今晚饭局取消,事情有变,你先别过来。
下面一条是周雅的回复:什么意思?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然后是一条语音转文字,我爸的声音:宜宜这边有点情况,款项对不上,我得先处理。改天再跟你细说。
我盯着那个“宜宜”两个字看了两秒。
“这条消息是你发的?”我问我爸。
他没说话。
“也就是说,你在包厢里让周雅宣布婚礼的同时,四点就给宋女士发了消息说饭局取消?”我靠着椅背,“爸,你两边都吊着,不累吗?”
我爸的脸色从白转青,手搭在桌上握紧又松开:“桐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周雅本来就是——”
“你跟周雅本来就是什么?”我打断他,“你跟周雅领证了,全包厢的亲戚都听到了。你转头又约了宋女士来谈‘赔偿’,你觉得这个顺序说得通?”
宋宜一直没插话,端着杯子安静地听着。她的姿态还是那样松弛,大波浪垂在脸颊两侧,口红一点没花。但她的手又动了,食指在杯沿上划了第二圈。
我爸被我问急了,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来替你妈出头的我知道,但这件事跟你妈没关系。”
“那你跟周雅七年前怎么走到一起的?”我看着他,“你跟我妈离婚证还没焐热,就跟周雅住一块儿了。现在又换一个,宋女士——”我转向宋宜,“你知道他还没跟周雅办离婚吧?”
宋宜睫毛动了一下。
“办婚礼不等于领离婚证。”我说,“按民法典,离婚冷静期三十天。我爸今天才宣布婚礼,他跟我周姨的离婚手续大概率还没走完。宋女士,你跟我爸谈钱可以,但你确定他给你的单据,签过字吗?”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台咖啡机在嗡嗡响。
宋宜放下杯子。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收了,但也没有变冷,就是很平静地端详了我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我爸:“老陈,你女儿比我以为的聪明。”
“宜宜,你别听她——”
“她说的离婚冷静期,是真的。”宋宜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跟我说婚约取消了,但你还没告诉我,你领了证。”
我爸张了张嘴。
宋宜站起来,把风衣拿在手里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单据我今天不看了,你什么时候把手续办干净了,再联系我。”
她绕过桌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在电梯口那一眼更长。她像在打量一件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我解读不了的东西。然后她笑了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小朋友,有空来我工作室坐坐。”她说,“你爸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但你这个人,我挺有意思的。”
她踩着靴子走了,靴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路远去。我爸坐在那儿,垂着头,手搭在桌上没有动。
我看着那张名片。
上面印着一家名字很特别的工作室,在城东某个创意园区里,头衔写的不是老板或者经理,只有一个词:手作人。
宋宜。手作人。
我拿起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临时写上去的:
“你妈妈那件藕粉色衬衫,领口第三颗扣子缝错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宋宜已经不见了。
咖啡厅的落地玻璃外,停车场那边有车灯亮了一下,然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慢慢滑了出去。透过车窗,我隐约看见宋宜的侧影,她偏着头在打电话,大波浪挡住了半张脸。
我妈那件藕粉色衬衫,是我去年过年买的,标签都没拆,今天她第一次穿。
第三颗扣子缝错了——我买的成品衬衫,扣子怎么可能会错?
除非有人碰过它。
我爸还在低头坐着,两只手撑在额头上。我攥着那张名片站起来:“爸,宋宜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生意上的事……”
“她认识我妈。”
我爸猛地抬头。
“她今天在电梯口看见我妈,叫了我妈一声‘你们出来吃饭啊’。我妈不认识她,但她叫我妈叫得很熟。”我把名片亮给他看,“她在我妈衬衫上动了手脚,第三颗扣子缝错了。一件没拆标签的新衬衫,她怎么知道的?”
我爸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往旁边躲了躲。
“爸,你今天约她来谈什么赔偿?”
他没有回答。
“你跟她之间那笔款项,是多少钱?”
他还是没回答。
“你跟周雅领证的事,她今天之前知不知道?”
他依然沉默。
咖啡厅的服务生走过来,客气地问还要不要点单。我摆摆手,把那张名片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后面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桐桐,别查了。”
我停了一步。
“你妈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她离婚?”
“你不懂。”他声音沙哑,“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他没说话。
我推门走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酒店门口的喷泉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水光,我妈站在路边公交站牌底下,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看见我出来她笑了一下:“怎么这么久?”
“人有点多。”
我妈没多问,侧身给我让了个位置:“车快来了。”
我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名片的边缘。风把名片上的字刮得有点模糊,但宋宜那行圆珠笔小字还清清楚楚——你妈妈那件藕粉色衬衫,领口第三颗扣子缝错了。
她怎么缝的?
她什么时候缝的?
她为什么要缝?
而且她说的“缝错了”,到底是提醒我什么,还是在告诉我,她有办法接近我妈,随时随地?
公交车闪着灯从街角拐过来,我妈往前迎了一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沈桥发的一条微信,只有七个字:
“姐,咱妈那件新衬衫,今天早上有人送来的。放在门口鞋柜上,用个白纸袋装着,上面没写名字。我还以为是你买的。”
我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沁出来。
公交车停了,我妈回头喊我:“桐桐,上车了。”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对面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灯光在里面一格一格亮着,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那件衬衫。
是我买的。
但那件衬衫,是有人今天早上送到我家门口的。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城市的霓虹灯一排一排往后倒。我妈在旁边闭眼休息,呼吸渐渐平稳。
我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宋宜。
手作人。
我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工作室的名字,网络不太好,页面转了十几秒才加载出来。是一个很简单的网站,首页只有一张照片——一只手的特写,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捏着一根针,正在缝一块深蓝色的布料。
底下有一行小字:
“有些人缝的是衣服。我缝的是局。”
第3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醒。我妈已经在厨房里熬粥了,高压锅呲呲地响着,她系着我去年买的那条格子围裙,背对着门口在切咸菜。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动作慢但很稳,切出来的咸菜丝粗细均匀。
那件藕粉色衬衫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旁边那个白纸袋还在。
我走过去拎起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空的,但纸袋内衬底部贴着一小块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烫金字母:"S"。外面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在喊喇叭,窗外天灰蒙蒙的,东边刚擦亮一点鱼肚白。
我没跟妈提宋宜的事。
九点钟,我站在城东创意园门口。园区不大,由旧厂房改造的,红砖墙上爬了大半面的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就沙沙响。宋宜的工作室在三楼,一上楼梯迎面就是一扇大玻璃门,里面光线很亮,原木色的桌面上摊着几块布料、几轴线和一把剪刀。
宋宜正站在窗边喝茶,听见门铃响她回头看见是我,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甚至笑了一下:"比我想的快。"
她把茶杯放下,在我对面坐下,先没有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袋装的东西推到我跟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半成品衣服,袖子还没缝上,领口的针脚密密的,手工痕迹很重。
"你爸那笔款项不是生意往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七年前,你爸妈离婚的时候,你妈本应分到的一笔钱。"
我手指停在布料上。
"你爸当时手里有一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股份,离婚时评估价值四十万,协议上写的是你妈分得一半。"宋宜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指甲干干净净没有颜色,"但这笔钱实际上从未到你妈账上。中间经手的人挪用了,账面上做得很好看,成了一笔往来贷,挂着"待结算"挂了七年。"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宋宜微微偏头,手指拨了一下自己垂下来的发尾,那根银色项链在锁骨间晃了晃:"因为那笔钱当年是我的。物流公司是我转给你爸的,转让款打了折,条件就是离婚时你妈的份额必须到账。但你爸没做到。这七年我一直在走财务程序追这笔钱,最近才查到款项被截留的痕迹。"
我盯着桌面上那件深蓝色的半成品衣服,针脚细密均匀,像一种被反复练习了一千次的动作。宋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比我爸在包厢里说"跟周雅领证了"还要平,像在讲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她把那件衣服往我面前推了推,"是告诉你,你爸昨天跟我谈"赔偿",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不知道的是,钱是被谁截走的。"
"是周雅。"
宋宜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你爸聪明。"
"你既然查了七年,手里应该有证据。"我看着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法院?"
"因为我查到的账目只能证明钱没到你妈账上,但不能证明是谁截留的。"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周雅在账上做了三层对冲,全部指向一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除非有人能拿出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证明。"
"你拿不到?"
"我拿到的话,今天就不会在这儿跟你说话了。"她看着我,"小朋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帮我对付周雅,是让你知道,你爸跟周雅领证不是因为感情。那笔钱在周雅手里卡了七年,你爸拿不回来,就只能捏着鼻子跟她过日子。"
咖啡凉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去了。
"那件衬衫的事怎么说?"我问她。
宋宜的眉毛轻轻一挑。
"你今早送到我家的。沈桥看见了,白纸袋。"
她没有否认。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件衬衫本来就是你妈在我这儿定的。去年年底你买的那件藕粉色衬衫——是假的。"
"什么?"
"你从商场专柜买的那个牌子,那批货有一半是仿品,工厂是锐意的子公司在代工,质检线放水流出来的。你妈那件的第三颗扣子位置不对,是仿品才有的尺寸偏差。"她伸手从桌底抽出一本样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订货单,上面的款式跟去年我买的那件一模一样,但标注的扣距参数精细到毫米,"正品第三颗扣子的位置,跟你买的差了四毫米。"
我看着那张订货单,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署名是"赵桂芳"。我妈的名字。
"我妈来找你做过衣服?"
"她每隔半年会来一次。"宋宜合上样册,"她以为我是裁缝,做衣服的裁缝。每次来都是下午,坐在那张椅子上跟我聊半个小时,量个尺寸就走了。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跟你爸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她身上那件衬衫是我一早准备好的。"
"你准备了多久?"
"两年。"宋宜第一次停了一下,目光落到窗外那片爬山虎上,"我说了,我缝的是局。小朋友,你妈那件衬衫第三颗扣子错了,不是我在提醒你。我是告诉你——"
她转回目光看我。
"那件仿品出厂价不到八十块钱,专柜标价一千二。你当时刷信用卡买的,对吧?那家商场三楼右手边第二家专柜,售货员姓刘,短头发戴眼镜。她是不是告诉你,这个月搞活动满三千减三百,让你凑个单?"
我后背一紧。
她说得分毫不差。
"那个姓刘的售货员三个月前被锐意辞退了,理由是私吞货款。"宋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那个短发女人的脸,被拍得有点模糊,像是监控截图,"她每个月至少帮你妈那个尺寸的仿品走掉十几件,每一件的提成都是专柜价的三成。你觉得你买了件一千二的衬衫给你妈,实际上那钱进了谁的口袋,你想过没有?"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干。
宋宜把照片收回抽屉,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锐意影业下面养了十七家代工厂,涉及服装、化妆品、家纺三个品类。周雅是锐意创始人之一周江的侄女,她开美容院的产品线,走的也是锐意的代工渠道。你妈那件仿品衬衫,从代工厂出来经过三道手转进商场专柜,每道经手人拿三成回扣,最后落在你妈身上的,是一件出厂价八十、扣子缝错了的仿品。"
"你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等了两年?"
"不是告诉你。"她纠正我,"是等你来问我。"
"我要是不来呢?"
"你会来的。"宋宜又把那件深蓝色的半成品推了一下,布料蹭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昨天在包厢里摔杯子的视频,昨天晚上就有人在朋友圈传了。我看到了。你替我开了那个头,接下来该我替你接着缝了。"
她说"缝"字的时候,牙关轻轻咬了一下,像在拆一针走歪了的线。
我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走了两步。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到窗框外面去了,阳光照进来把原木色桌面晒出一层暖黄色。整间屋子干净又安静,只有角落一台缝纫机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的纸袋,跟我家鞋柜上那只一模一样。
"你让我查周雅。"我转回身看着她。
"我让你查你爸七年前那笔转让款。"她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小半个头,但仰着脖子看我的时候眼神压得很低,"周雅只是那个代工厂的线头。线头拉出来,后面连着多大的一块布,你扯扯就知道了。"
她伸手帮我把外套领子正了正,动作很轻,指尖碰到我锁骨的时候凉凉的。
"第三颗扣子我替你妈改好了。"她退后一步,"那件衬衫现在在沙发上,你回去让她放心穿。以后买衣服,找我就行。"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大波浪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布料和针线上,整个画面有一种奇怪的静谧感。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宋宜弯腰从桌下拿了一把剪刀,刀刃在光里闪了一下。她捏着剪刀剪断了一根线头,声音很清脆。
"合作关系。七年前我替他兜了个底,到今天还没还清。等他还清了——"她抬眼看我,嘴角翘着,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被晾在局外很久了的不耐烦,"我替他缝最后一针。然后各走各路。"
这句话说完,她把剪刀放下,手指在虎口那颗黑痣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整理桌上的布料了,没有再看我。
我推开门走出去。
楼梯间很安静,脚下是水泥台阶,墙上刷着深灰色的漆,拐角处有一面全身镜。我走过去的时候无意中瞥了自己一眼,发现外套左边口袋那里鼓起来一小块,昨天我根本没有往那个口袋里放过东西。
我伸手一掏。
是一枚扣子。藕粉色的。
四毫米的偏差,我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昨天的衬衫就叠在我家沙发上,而这一枚,是从它上面拆下来的原装扣子。
宋宜什么时候放进我口袋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逼我往前走。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弟沈桥的微信语音,我不敢在外面听,走出一楼大门才把手机贴到耳边。
沈桥的声音很急:"姐,妈今天上午接到个电话,挂了之后一直坐沙发上发呆,我问她谁打的她不说。刚才她出门去了,说去银行。姐,咱妈要去哪个银行?她卡里没多少钱,我怕她上当……"
我站在创意园门口,阳光落在头顶,暖烘烘的。
但我后背还是凉的。
我妈去银行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去银行。她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每个月退休金都是存折上手工打的数字。
谁打的电话?是宋宜?还是周雅?还是电话那头,有人等了七年,终于等到鱼咬钩了?
我拨我妈的电话,没人接。
我转身往回跑,三步两步冲上三楼推开那扇玻璃门,宋宜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才那件深蓝色的半成品,正对着光看针脚。
"我妈去银行了。"我喘着气说。
宋宜没有回头,手里的布料在阳光下透出经纬交错的纹理。
"我知道。"她说。
第4章
我赶到银行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
银行里人不多,三号窗口前的柜员正在喝水,大厅里的叫号屏跳了一下,吐出一个新的号码。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单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妈,谁给你打的电话?"
"没谁,就一个……银行的人,说我有笔定期到期了,让我来转存。"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皱,像一张被揉过了还没来得及抹平的纸,"你也知道妈不太懂这些,就想来看看。"
"你把单子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单子递了过来。
是一张存单转存的受理凭证,上面写的金额是五万三千多,存期五年。转存账户的户名一栏,写着三个字:陈建国。
我妈看见我的表情,连忙解释:"你爸说这钱是当年他存的,放在我这儿不安全,让我转回给他。我想着反正也是他的钱——"
"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今天早上,八点多。他说最近手头紧,让我先把这个钱转过去,等周转开了再给我存回来。"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银行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七分。
我爸跟周雅在酒店咖啡厅被我堵过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给我妈打电话要钱。五万三——这个数字跟我爸物流公司那笔转让款的分成完全不搭边,但正好是他去年年底给我弟存的那笔学费。
"妈,你转了吗?"
"还没,正在办手续,柜员说大额需要核实——"
"你别转了。"我把单子收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这钱是沈桥的学费,爸不会还的。"
我妈张了张嘴,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但她没跟我争。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昨天洗完菜没完全冲掉的青苔色。
"桐桐,"她说得很轻,"你爸是不是……又要结婚了?"
我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昨天包厢里那事儿,妈听见了。周雅说要办婚礼。"我妈笑了一下,"其实他结不结婚,跟我没关系了。我就是有点——"她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他那五万三,说是给沈桥存的,我信了七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的。
"妈,我爸的婚礼办不成。"我站起来拉她,"走吧,我陪你去吃碗面。"
我妈被我拽起来,踉跄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那个还没办完的转存单。她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堵得慌。
出了银行,我带她去对面的早餐铺子要了两碗热馄饨。我妈低着头慢慢吃,我坐在对面给沈桥发了条消息,让他别担心。然后我又想起那张名片,想起宋宜坐在工作室里说"线头拉出来后面连着一大块布"的样子。
她在等我下一针。
馄饨吃完,我把妈送回家安顿好,转身又去了创意园。
这次宋宜的工作室门没关,半敞着,里面传出来缝纫机嗡嗡的声音。我推门进去,宋宜正踩着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脚腕上挂着一双棉拖鞋,大波浪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碎发从两鬓垂下来。她专注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整个人是扁平的,跟昨天那个风情万种的宋宜判若两人。
看见我进来,她脚上不停,嘴里说了一句:"柜子第二个抽屉,蓝色文件夹。"
我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颜色的文件夹。蓝色的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物流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复印件,法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我爸的名字,但投资人那一页,原始出资方是一家叫"锐意商贸"的公司,法人是周江。
"你爸的物流公司是锐意投的。"宋宜踩完最后一道线,把布料从缝纫机底下抽出来,抖了抖,"周江投了三百万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你爸名义上是法人,实际只有经营权。七年前他把股份转给你妈的那百分之二十,实际上是他自己的那部分分红权折算的。"
"周江是谁?"
"周雅的亲叔叔。锐意影业的创始股东之一,二十年前靠服装代工起家,后来跨行做影视道具租赁和服化道外包,锐意影业的根基就是这堆代工厂。"宋宜走到桌前,把蓝色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张照片,"周江今年六十三,已经不直接管事了,但他手底下那套代工流水线还在转。周雅开美容院用的产品,全部是锐意代工厂的贴牌货,质检报告做的和出货的是两套。"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印着一组对照表,左边是锐意美容院线产品的送检成分表,右边是一份消费者自行送检的报告单,同一款精华液,成分表里不该有的一个激素类物质,在送检单上标着阳性。
"周雅的美容院去年被投诉那次,就是因为这个。顾客用了半个月脸肿了,投诉到市场局,最后锐意出了一份重新送检的合格报告把事情压下去了。"宋宜把那张对照表收回来,又翻了一页,"投诉的顾客姓王,你认识吗?"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脸肿得变了形的女人,摇了摇头。
"她是我线人。去周雅店里消费了三个月,第三个月开始用那款精华液,配合周雅店里的美容仪做导入。"宋宜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脸肿了之后她拍了照片发在顾客群里,周雅用了一瓶正品精华液和三千块钱封口费把她解决了。但你猜那瓶正品的进货价多少?"
"多少?"
"一千八的专柜价,进货渠道是锐意代工厂,出厂价六十七。"宋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从代工厂拿一批货,包上自己的牌子放美容院里卖,差价流水一个月八十万往上走。这笔钱有六成进了周江的账,剩下四成在周雅手里转一圈,用来填她美容院的房租和营销费用,最后落到她口袋里的,大约有两成。"
"两成,一个月十六万。"
"对。"宋宜点了点头,"所以你妈那件仿品衬衫的八十块钱跟这个比,一根头发丝都算不上。但它们的区别在于,衬衫是走商场渠道的,流通环节多得是手脚可以做。美容院的产品是内部渠道直接走的,唯一能捅破的口子,在消费者投诉那儿。"
她绕到桌对面,弯腰从柜子底层翻出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这部手机是那个姓王的顾客的。她拍完照片之后被周雅的人盯上了,手机里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远程抹过一遍,但云端备份她忘记关了。"宋宜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有她跟周雅店员的微信对话截图,其中一段,店员亲口承认那批产品的质检报告是找人代开的,原话是"姐你放心,周总那边有门路,报告能过审的"。"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发黄发暗,聊天时间显示是去年九月。店员的名字备注是"小鹿",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
"你拿着这个。"宋宜看着我,"但你给我记住一件事——现在别去找周雅。"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下午已经去了你爸那儿。"宋宜嘴角动了一下,"你爸早晨五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赵桂芳那边钱转回来了,昨晚的事咱们重新谈"。周雅的车现在停在你们家小区门口。"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桐桐,她来了。"
我抓手机的指节发白。
宋宜把那件深蓝色的半成品布料叠好放回桌上,拉过风衣披上,换了一双平底鞋,动作很快,从头到尾不到三十秒。
"走。"她拉开门,回头看我一眼,"今天我教你什么叫缝针。你看好了,我下针的地方,你可以拆,但你不许在我下针之前自己乱剪。"
我跟在她身后下楼,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创意园外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她拉开驾驶座的门,看了我一眼:"上车。"
车开出去五分钟,我坐在副驾驶上握着那部旧手机,掌心全是汗。
"你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我问她。
宋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垂在脸侧的大波浪拢到耳后,露出那颗虎口上的黑痣,正换挡。
"王女士的侄女在我这儿学做旗袍。有一天她来上课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她姑的手机丢了,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没导出来。我说我认识人,能帮忙恢复数据。她把她姑的云账号和密码给我了,我花了三天时间截了那些图。"
"她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宋宜瞥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只知道我是个教旗袍的裁缝。你妈也知道我是裁缝。你爸知道我是做财务的。周雅——"她停了一下,车子拐过路口,"周雅知道我是她叔叔周江的前儿媳妇。"
我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你——"
"我嫁过周江的儿子,三年半。离了。"宋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手里捏着周江代工厂那套质检做假的底账,从我走出周家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这根线穿过去的针眼。"
她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巷口,熄了火。透过挡风玻璃,我能看见我家单元楼底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
周雅的车。
"你妈现在在家里。"宋宜没转头看我,眼睛盯着那辆宝马车,"周雅来干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跟沈桥是她手里最后一个筹码——你爸拿不走那笔钱,她就用你妈和你弟来拧螺丝。拧紧了,你爸就是她掌心上的线轴。"
她转过来看我,大波浪在风挡玻璃的光线里暗了一度。
"沈桐,我缝了两年,今天第一针下在你家门口。你帮我按住线头。"
远处单元楼的门开了,周雅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羊绒裙,外面搭着白色短外套,拎着那只镶碎钻的小坤包,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宝马车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楼上望了一眼,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没有存备注,但那串数字我很眼熟。
是昨天宋宜给我看的那张聊天截图里,"老陈"上面那行灰色号码。
周雅在给我打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提示一跳一跳。副驾驶上那部旧手机的屏幕也亮了一下,弹出一条云端同步的短信通知,发送人是"陈建国",内容是六个字:
"她说今晚去你那儿。"
宋宜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翘。
她伸手把车钥匙拔了,推开车门,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下去吧,该你上场了。"
第5章
单元楼的门还没完全合上,周雅转回身又推了一把,正好跟我面对面。
她看见我从巷口走过来,脸上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就调整成了那张标准的笑。她把手里的坤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拇指扣着包带的金属扣,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桐桐,巧啊。"她朝我点点头,"我刚从你家出来,跟你妈聊了几句。"
"周姨来的不是时候。"我走到她面前停下,盯着她背后的单元门,"我妈中午吃了馄饨在睡午觉,她睡眠浅,被人吵醒了一下午都头疼。"
周雅歪了歪头:"可你妈精神挺好的呀,我按门铃她很快就开了。我们还一块儿喝了一杯茶,她泡的那个茉莉花茶,味道挺正的。"
她说"茉莉花茶"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像在分享一个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但我妈根本不会买茉莉花茶。我家茶几上永远只有一罐散装的日照绿茶,是我爸还没离婚前喝剩下的牌子,我妈舍不得扔,泡了七年。
"周姨记错了,我妈不喝花茶。"
周雅嘴角的笑意僵了半秒。
我往前逼了半步,她下意识往后退,高跟鞋的后跟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她的白色宝马停在她身后不到两米,但她没有转身开门的意思。
"桐桐,阿姨今天来是真有事想跟你妈商量。"她垂下眼皮,语气软了三分,"阿姨也知道昨天在包厢里闹得不太愉快,是阿姨考虑不周,不该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提那个工作的事儿。阿姨今天特意来跟你妈道歉,顺便……"
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米白色的,开口处贴着封条,上面印着"锐意"两个字。我用食指挑开封条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写着十万整,抬头处是空的。
"这是阿姨自己的一点心意。"周雅的睫毛垂着,声音压得很低,"你弟明年毕业了需要钱,你妈这边也刚下岗,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日子总得过。这钱你拿着,不用跟你爸说。"
支票的纸质很厚,边缘裁切得很齐整,十万元的数字用打印机打的,没有手写痕迹。但锐意那两个字的logo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铅字编码,我飞快地瞥了一眼,记在脑子里。
"周姨,十万块,你一个月利润的两成。"我把支票塞回信封推还给她,"你这么大方,你叔叔知道吗?"
周雅的瞳孔缩了一下。
阳光从旁边那棵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一块明暗交界的影子。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跟昨天包厢里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完全不一样,短而尖锐,像一声冷笑被硬生生截断。
"沈桐,你查了不少东西啊。"
"比你想象的多。"
"那你知不知道——"她往前跨了一步,比我矮了半头但脚尖顶着我的脚尖,"你爸昨天晚上回了我们家。他跪在我面前说的什么,你想不想听?"
我没说话。
"他说桐桐是个好孩子,就是被她妈教歪了。他说那个物流公司的事他不想再提了,只要我原谅昨天的事,他就跟我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见宋宜。"周雅的嘴唇贴得很近,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浓得呛人,"你爸腿软的时候你见过吗?他腿软了七年了,沈桐,从你妈跟他离婚第一天他就腿软。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敢接你电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看见你就想起他当年签那个离婚协议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她退了一步,把那个信封重新塞回包里,拍了拍手,像拍掉一层灰。
"支票我收回了。你跟你妈说,那五万三已经转回来了,存单在你爸保险柜里。但沈桐——"她拉开车门,侧过身来,"你爸的保险柜密码,是你妈生日。七年了,他一直没换。"
车门关上,白色宝马倒出车位,轮胎碾过一片落叶发出一声脆响。我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妈生日。
我爸保险柜密码是我妈生日。
七年没换。
我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槐树的影子被风摇碎,旁边楼上有小孩在阳台上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的。单元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开了,宋宜走出来,大波浪被午后的风吹起来几缕。
"她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她给我十万块封口。我没要。"我转过去看她,"她说我爸保险柜密码是我妈生日。"
宋宜靠在单元门框上,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完这句话她轻轻点了点头,像在核对一个她早就在等的数据。
"你爸的保险柜确实是你妈的生日。他那个人懒,记不住复杂的数。但你知不知道那个保险柜里放着什么?"
我摇头。
"物流公司的原始股权转让协议,锐意商贸的出资凭证,还有一份你爸跟周江签的对赌协议。"宋宜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七年前你爸拿了周江三百万投物流,对赌条件是他五年内把公司流水做到五千万,做不到的话他手里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自动转回给周江。五年的期限三年前就到了,流水只做了一半。你爸手里的股份理论上已经归周江了,但正式手续一直拖着没办,因为周江在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爸签过字的一份免责声明,确认那笔原始出资款中的三百万,其中有一百八十万是周江从他侄女周雅的美容院流水里挪出来的。那笔挪用的痕迹不在锐意的公账上,卡在物流公司跟你爸个人账户中间。如果免责声明签了,周江就是干干净净的投资人,那笔钱从美容院的账上消失,在法律上跟你爸无关。但如果签不了——"
宋宜抬眼看我。
"你爸就是那笔挪款的最后一道经手人。一百八十万,按现在的量刑标准,够他进去坐很久。"
我靠在槐树树干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感觉到太阳晒在脸上一阵一阵发烫。周雅刚才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她给我十万块封口的时候,她提"你爸跪在我面前"的时候,她说"你爸腿软了七年"的时候——每一句都在传达同一个信号。
她在赌我不敢把事情闹大。她在赌我怕我爸进去。
"宋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你等了两年的那个证据,是不是就是那份免责声明?"
她没有立刻回答,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粒含在嘴里,嘎嘣咬碎了。
"免责声明在你爸保险柜里。协议周江拟的,你爸一直没签,也没敢扔。"她舔了一下嘴唇,"周雅今天来找你妈,不是为了道歉,也不是为了给你十万。她是来确认一件事——你爸有没有告诉过你妈,那份协议的事。"
"为什么是找我妈确认?"
"因为那份协议是你妈当年签了字的。"宋宜的语气很平,"离婚的时候你爸拿了一个牛皮纸袋给你妈,说是'一些跟你有关的文件,你收着'。你妈拆都没拆就锁柜子里了。她以为里面是离婚协议附件,实际上——"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那份协议的第二页,有你妈作为共同债务人的签字。"
阳光照在槐树叶子上,每一片都绿得发亮。我站直了,脑子里所有的齿轮在一瞬间全部卡合。
"她签了字。"
"签了。你爸骗她签的,说银行需要夫妻双方确认离婚前财产分割无异议。你妈那天下午去银行办手续,顺带被引到一个经理办公室,你爸跟一个穿西装的人坐在里面。你妈看着那张纸就签了,连内容都没看。"
宋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慢慢攥紧了,我能看到布料底下一个小小的凸起。
"那份协议的有效期是一年,一年之内你爸如果签了免责声明,共同债务人的签字自动失效。但如果一年之内没签——你妈就跟你爸一起背着那笔钱的连带责任。"
"一年早过了。"
"过了六年了。"宋宜点了点头,"六年,赵桂芳不知道自己背着一百八十万的锅。她每天织布、煮饭、看电视,存折上只有一万八的余额,却在一个法律文件上绑着一笔她这辈子都还不上的钱。"
单元门里面传来脚步声,我下意识回头。我妈穿着拖鞋走出来了,头发有点乱,眼睑底下泛着青色。她看见我和宋宜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宋宜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宋宜的脸上。
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眉头先是一松,然后一点点蹙起来,像在翻一个很久没翻开的记忆角落。她盯着宋宜看了三秒,张了张嘴,有点迟疑地问:
"你……你是不是那个……做衣服的师傅?我去年去找你做衬衫的时候,你给我量尺寸,然后问我家里几口人……"
宋宜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姐,你记性真好。那件衬衫第三颗扣子我帮你改了,你穿着舒服吗?"
我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今天没穿那件藕粉色衬衫,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卫衣,领口有些松了。她摸了摸领子,又抬头看了宋宜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困惑,但更多的是一个下夜班女人见到熟人时那种松下来的疲倦。
"舒服。"她说,"就是……我没敢多穿,怕弄脏了。"
宋宜往前迈了一步,轻轻拍了拍我妈的手臂,动作很自然,像认识了很多年的邻居:"没事,脏了我再给你做新的。你进去吧,外面风大,桐桐跟我聊两句就回去了。"
我妈看了看我,我冲她点了一下头。她抿了抿嘴,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走到单元门口又停下来,半回头看着宋宜,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那件衬衫的钱……上次去店里的时候,我是不是没给你?我记得那天走得急,好像忘了付了——"
"给了。"宋宜说,"你那天扫码付的,微信转账,我收到了。"
我妈"哦"了一声,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宋宜收回手,插回风衣口袋里,脸上那点柔和的线条在一瞬间抹平了。
"你妈不认识我。她不知道我是谁。那件衬衫她也没付钱。"她看着我,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道很浅的阴影,"但从现在起,她会记住我这个做衣服的师傅。下一针之前,我要先铺好线。"
我站在树影底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沈桥发的微信,一句话后面跟了十一个感叹号:
"姐!!!咱爸来了!!他说今晚要带妈去吃饭!!现在就在楼下!!!"
我猛地抬头看向小区门口。
那辆黑色的大众停在街对面,我爸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旁边,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我。他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有点皱,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缕,整个人看上去比包厢里老了十岁。
他朝我举了一下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好像是一条写了一半没发出去的消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沈桥又追了一条过来:
"爸让我问你,能不能帮他劝劝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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