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6年的健身私教说天天来健身房的中年女人,大多藏着3个小心思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城东这家“力美健身汇”干了六年私教。这六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练了三天就拍照发朋友圈消失的年轻姑娘,有办了年卡一年来不了两次的上班族,也有风雨无阻天天准时打卡的狠人。但最让我琢磨不透的,是一群中年女人。
她们大多四十来岁,身材走了样,脸上有了褶,穿着并不专业的运动服,在跑步机上呼哧呼哧地走着,椭圆机上慢悠悠地蹬着,瑜伽垫上做着并不标准的动作。她们的眼神飘忽,时常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又迅速低下头去。她们不像那些年轻女孩一样热衷于自拍,也不像那些健身老炮一样较着劲上重量。她们的存在感很弱,像空气里一粒微小的尘埃,你很难注意到她们,可一旦你注意到了,就发现,她们几乎天天都在。
我手底下就有好几个这样的会员。时间久了,我慢慢咂摸出味道来。这些天天来健身房的中年女人,十有八九,心里头都藏着三个小心思。
第一个,躲人。
躲老公,躲婆婆,躲孩子,躲那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家。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周芸的女人。她四十七岁,在银行做柜员,第一次来健身房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运动T恤,胸口印着一只掉了色的米老鼠。她站在前台,捏着那张体验卡,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才小声问我:“教练,我……我想试试,那个……跑步机怎么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健身房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我低头看了看她的体验卡,上面写着“周芸,47岁,银行职员”。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周姐,先做个简单的体测吧,了解一下身体基本情况。”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到体测区。站在那台体测仪上的时候,她显得很紧张,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让她脱了鞋站上去,她照做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仪器踩坏。结果显示,她的体脂率超标,骨密度偏低,肌肉量几乎不达标。我照例给她分析了一遍,语气尽量放缓,免得让她觉得难堪。可她还是红了脸,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个劲儿地说:“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我会努力练的。”
从那天起,周芸天天都来。她来得极有规律,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练到七点钟,洗澡换衣服,然后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手机,八点整准时离开。我一度以为她是那种极度自律的会员,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妈”。她盯着那个来电,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静音,翻扣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走到更衣室,又洗了一把脸。
那天她走的时候,眼睛有些红。我递了一瓶水给她,没多问。她自己开了口:“家里老人打来的。没什么事,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做饭。”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婆婆。一天不催就难受。”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周芸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拎起包走了。
后来她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不少。周芸的丈夫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常年不在家。她婆婆七十多岁了,和他们住在一起。老太太身体硬朗,精力旺盛,最大的爱好就是挑周芸的毛病。买菜贵了说浪费,做饭淡了说没味道,洗碗声音大了说故意摔东西给她听。周芸下班回家,经常连鞋都没换,老太太就能站在厨房门口开始念叨。从她进门开始,一直念到她上床睡觉。周芸说,她已经好几年没和丈夫好好通过电话了,每次打电话说不了三句,丈夫就在那头喊累,说困了,挂了。儿子倒是考上了大学,可除了要生活费,从不主动联系她。
“健身房真好。”周芸说,“在这儿没人认识我,没人说我做得不好。跑步机上走一走,出出汗,回家倒头就睡,什么都不用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健身房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无处遁形。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跑步机上磨出茧子的脚,声音很轻:“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出汗。我从小就讨厌上体育课。可我现在巴不得天天出一身汗。出汗了,累瘫了,就没力气想那些破事了。”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周芸后来报了私教课。我知道她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劝她先办个年卡自己练着就行。可她摆了摆手:“省点买菜钱就出来了。总比让我吃抗焦虑药强。”
她说起“抗焦虑药”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听出来了,她已经在吃了。医生开的,吃了快两年了。
我没再劝。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像周芸这样的女人很多。她们在婚姻里浸泡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久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们需要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只是一台跑步机,一张瑜伽垫。对她们来说,健身房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名正言顺躲开家庭的地方。没有人会指责一个来健身的女人“不顾家”,没有人会骂一个办了健身卡的中年女人“败家”。在这里,她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为自己活一会儿。
第二个心思,是等人。
别误会,我说的等人,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暧昧。她们等的,是另外一个自己。
我有个会员叫方琳,四十三岁,离异,独自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她来健身房的目的很明确——减肥。她也不藏着掖着,第一次见面就对我说:“陈教练,你帮我瘦三十斤。我前夫上个月结婚了,娶了个二十六岁的。我要是再这么胖下去,连我女儿都嫌弃我。”
方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决心。她一米六出头的身高,体重快一百七十斤,站在我面前像一座小山。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我给她制定了详细的训练和饮食计划,提醒她减肥要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她听完点点头,转身就上了跑步机。她把坡度调到最大,速度开到八,跑得地动山摇。我赶紧把她拦下来,重新调整了参数。她看着我,气喘吁吁地说:“陈教练,你是不是觉得我减不下来?”
“不是。”我说,“我是怕你受伤。”
方琳笑了笑,没再说话。从那以后,她练得比很多年轻男人都卖力。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有氧、力量、拉伸,样样不落。我给她安排的训练计划,她全部超额完成。有时候我劝她悠着点,别把身体练伤了,她咬着牙说:“没事,我还有劲儿。”
她确实有劲儿。她的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被背叛、被轻视、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出的劲儿,让人又佩服又心疼。
方琳瘦得很快,两个月掉了二十五斤。整个人脱胎换骨,像换了一个人。有一天训练结束,她坐在器械上,一边擦汗一边对我说:“陈教练,你知道吗?我结婚结得早,生孩子生得早,离婚离得也早。我这二十年,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身材努力过。年轻的时候靠底子撑着,生完孩子之后,就像吹气球一样胖起来。我前夫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嫌弃我。离婚的时候他跟我说,方琳,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个男人愿意要你。”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现在好了,我要让他看看,我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我要让我女儿知道,她妈也可以很漂亮很自信。我要让自己知道,我还来得及。”
方琳后来不仅瘦了,还学会了化妆和穿搭。我经常在朋友圈刷到她发的自拍,照片里的她神采奕奕,和最初那个臃肿、疲惫、满脸倦容的女人判若两人。她在一家美容院办了卡,定期去做皮肤护理。她去报了瑜伽班,把体型练得越来越挺拔。她还去学了烘焙,周末带着女儿做曲奇和蛋糕。
有一天,她带着女儿来健身房。小姑娘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方琳俯下身,在女儿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姑娘笑着跑开了。方琳抬头看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陈教练,我女儿说我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
我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实至名归。”
她在等一个更好的自己,等着等着,就等到了。
还有个会员叫李慧芳,五十出头,儿子在外地工作,老公常年在国外跑船。她来健身房,纯粹是因为孤独。她跟我说过,她每天的日程就是早上起来买菜、做家务、看剧、吃饭、睡觉。她不想和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姐们混在一起,觉得太闹腾。她也不喜欢打牌搓麻将,觉得没意思。她就在家里待着,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陈教练,你知道一个人最怕什么吗?”她问我。
我摇头。
“最怕醒来不知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她说,“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起来干什么,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我觉得自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旧钟,走得准,可一点意思都没有。”
李慧芳来健身房的第一个月,几乎不怎么练。她就在休息区坐着,看别人练。有时候帮我递个毛巾,有时候和前台的小姑娘聊聊天。我一度以为她不会再来了,可她每天都准时出现,比很多会员都规律。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走到跑步机前,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启动键。她走得很慢,手紧紧抓着扶手,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兴奋的表情。走了十分钟,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然后抬起头,朝我笑了。
“陈教练,我走了十分钟!十分钟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雀跃,“我以前走三分钟就喘得不行,今天走了十分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天天来。她不是来健身的,她是来找自己的。找一个还能走、还能喘、还能出汗的自己。找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自己。
李慧芳后来慢慢喜欢上了运动。她说,出汗的感觉很踏实,那种从身体里往外透出的热气,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运转着。她开始尝试各种器械,学得有模有样。她和周芸成了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训练,互相鼓励。她加入了我们健身房组织的徒步群,周末去郊外爬山、走古道。她给我发过一张在山顶的照片,蓝天白云下面,她穿着一件橙色的冲锋衣,笑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我练不出什么马甲线了。”她笑着说,“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变化。以前爬个三楼都喘,现在能一口气上六楼。这让我觉得,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地步。”
她等的,是一种自我的确认。确认自己有价值,确认自己还能掌控点什么,确认自己在婚姻和家庭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可以生长的自己。
第三个心思,最隐秘,也最让人心酸。
她们在“熬”。
熬时间,熬日子,熬到孩子长大,熬到房贷还清,熬到退休,熬到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自由”。
我认识一个叫赵春梅的女人,她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丈夫是个小包工头,经常在外面拈花惹草。她早就知道,可从来不闹,也不离婚。她说:“闹有什么用?离了婚我住哪儿?孩子还小,得靠他出钱养。我一个月就挣那么三千块,离婚了连房租都付不起。我等他,等他哪天玩累了,玩不动了,就回家了。我现在就把自己身体练好,等他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我至少还能走得动,能照顾他。他得靠我,他就得回家。”
赵春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菜。可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隐忍。她的健身卡,是她用自己偷偷攒了三个月的私房钱办的。她不敢让丈夫知道,每次都把运动服藏在包里,到健身房才换上。她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这里是我的秘密。”赵春梅叮嘱我,“陈教练,你千万别跟我老公说。我不想让他知道。”
我答应了她。因为我知道,对一个在婚姻里已经一无所有的女人来说,这一片小小的秘密天地,是她最后的遮羞布和避风港。她在这里熬,熬过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夜晚,熬过一个又一个被背叛和失望冲刷的日子。她不指望改变什么,她只是需要力气,需要撑着,需要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明天还能继续。
赵春梅练得最勤,也最沉默。她不怎么跟人聊天,来了就上跑步机,走四十五分钟,然后去做几组深蹲和腰腹训练。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时候我看她练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发白了,就过去提醒她休息。她摆摆手,说:“再来一组,我还行。”
她不知道,她说“我还行”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有一次,赵春梅来得特别晚,快九点了才到。健身房十点关门,她只剩一个小时。她什么都没说,上了跑步机就开始跑。跑得比平时快,步子很重,每一步都砸在跑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走过去,把速度调慢了一点。她没说话,也没看我,只是跑。
跑到最后,她忽然停了下来,双手撑着扶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递了条毛巾过去,她接过来,把脸埋进毛巾里,半天没抬头。
“陈教练,”她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今天看见他和那个女人在街上走。那女的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他们牵着手,笑得可开心了。我站在马路对面,他们没看见我。我站了很久,直到他们走远了。”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始终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我就想,我要是也年轻二十岁,我要是没嫁给他,我现在会不会也那样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问题,我给不了答案。
“可我不能想。”赵春梅说,“我一想,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还得过下去。我儿子才上高中,我得等他考上大学。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我得照顾他们。我要是垮了,他们怎么办?我不能垮。陈教练,你教我的那些动作,我每天回家都会做。我就想让自己结实一点,硬朗一点。我得撑住。”
她说完,把毛巾叠好还给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去了更衣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还有一个叫何静的会员,她丈夫前几年出了车祸,瘫在床上。何静一个人照顾丈夫,还要伺候公婆,还要供女儿上大学。她来健身房,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持体力。她说:“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我不能病,不能老,我得有力气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给他翻身,擦洗。我练跑步,练深蹲,练腰腹,就是为了身上有劲儿。我不求别的,就求自己别垮。”
何静来健身房的时间不固定,取决于她丈夫当天的情况。有时候她能待一个半小时,有时候刚练了十分钟,家里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走了。她从不抱怨,只是每次走的时候都匆匆忙忙的,像是被什么人在后面追着。
她的训练强度很大,尤其是腿部和核心力量。她说:“他的体重有一百四十多斤,我每天要抱他好几次。刚开始我根本抱不动,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我坐在地板上哭,他也哭。后来我想,我不能认输。我得有力气。我练好了,就能抱得动他,就能让他舒服一点。”
何静练深蹲的时候,从来不偷懒。我让她做十二个,她做十五个。我让她做三组,她做五组。她的腿很有力,可她的脸上永远带着疲惫。那种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多少汗都冲不掉。
她说:“陈教练,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悲的?没关系,我觉得自己挺伟大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这些中年女人,大多藏着这三个小心思:躲人,等人,熬日子。她们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不是为了马甲线,不是为了翘臀,是为了躲开生活的围剿,为了等待一个更好的自己,为了熬过那些无望的、漫长的、孤独的岁月。她们在跑步机上奔跑的样子,像极了一群在深夜的大海里拼命划水的落水者,没人看见,没人喝彩,可她们还是在划,因为不划,就会沉下去。
我干了六年私教,卖了无数节私教课,教了无数个动作,可我知道,我真正能帮到她们的,其实很少。她们需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们,让她们在健身房这两个小时里,感觉到一点安全和温暖。让她们知道,至少在这里,她们是被尊重的,是被看见的。
说起来,我自己也是从这些女人身上,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我以前总以为健身就是为了好身材,为了健康,为了好看。可她们让我明白,健身对有些人来说,是活下去的浮木。她们在跑步机上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和生活博弈。她们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比如,我以前总觉得中年女人的生活很无聊,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可她们让我看见,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隐忍和牺牲。她们像一座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静,内心滚烫。
比如,我以前总想着多卖几节课,多赚点提成。可她们让我重新思考这份工作的意义。我不是在卖课,我是在陪着她们,度过她们人生中某些最难熬的时光。
去年冬天,周芸的婆婆去世了。
周芸请了一个月的假,没来健身房。再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好了很多。她穿了一身新的运动服,深蓝色的,很合身。她站在我面前,笑了笑,说:“陈教练,我现在不用躲了。可我还是习惯来。来了就觉得踏实。”
我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来。你的课还有二十多节呢。”
周芸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练完这些课,我可能就要去儿子那边了。他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让我过去住。”
“那挺好的。”我说,“换个环境,心情也会好。”
“是啊。”周芸望着跑步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人,轻声说,“我得谢谢这地方。没有这里,我可能熬不过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着眼前的一切。
方琳后来再婚了,嫁给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中学老师。她带着女儿搬到了新房子,朋友圈里晒的照片,全是新生活的样子。她依然保持运动,偶尔带着新丈夫来健身房。她指着我对他说:“这就是陈教练,帮我找回自己的那个人。”
我笑着摆手:“别这么说,是你自己够狠。”
方琳的新丈夫是个温和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着方琳的眼神,带着一种踏实的喜欢。方琳在他旁边,笑得像个被宠坏的少女。
有一次,方琳私下跟我说:“陈教练,我以前总觉得,爱情就是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你在跑步机上跑不动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对你说,没事,我陪你。是你满头大汗的时候,有人递给你一瓶水。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他看你的眼神都一样温柔。”
她说着,往丈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觉得,方琳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
赵春梅还是老样子。她丈夫仍然在外面乱搞,她仍然在超市收银,仍然每天来健身房。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平淡而坚忍。她练得还是很勤,肌肉线条越来越明显,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默而有力的劲头。
我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笑笑:“还能怎么样?过一天算一天。不过身体好了,心情确实好一些。我现在搬货都比以前轻松了,超市经理还夸我勤快。”
“那就好。”我说。
“陈教练,”赵春梅忽然认真地看着我,“你说,我要是再年轻十岁,我是不是就敢离婚了?”
我想了想,说:“不用年轻十岁。你想离婚,现在就可以。只是你自己还没有想好。”
赵春梅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等我儿子考上大学吧。”她说,“到时候,我可能就敢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选择。有些事,急不得。
李慧芳参加了一个徒步团,周末经常去郊外爬山。她瘦了,黑了,也精神了。她给我发过一张在山顶的照片,蓝天白云下面,她笑得像个孩子。她还在健身房里认识了一群朋友,约着一起买菜、逛街、看电影。她的生活,终于不再只是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和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了。
“陈教练,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李慧芳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在等死,现在我觉得,我还能活很久,还能做很多事。”
“那就去做。”我说。
她点点头:“我已经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下周开始上课。我还想学摄影,等老公回来的时候,给他看看我拍的照片。”
她说到“老公”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柔和了下来。那是岁月沉淀之后的一种温柔,不浓烈,却很持久。
何静的丈夫在去年冬天走了。
何静办理完丧事之后,来健身房销了卡。她说她要回老家去,帮女儿带孩子。临走前,她送了我一袋自己做的腊肠,说:“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我在健身房这两年,是我这些年最轻松的日子。”
我收下了腊肠,没说话。目送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影,笔直而坚定。她瘦了,可她的肩膀依然挺得很直。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回头。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她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她值得被记住。
后来,我们健身房重新装修了一次,添了新器械,换了新地毯。可我还是习惯每天下午五点半,往跑步机那边看一眼。有时周芸在,有时赵春梅在,有时是一些新面孔的中年女人。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有同样的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工作,其实挺有意思的。
不是因为我教会了她们深蹲硬拉,也不是因为我帮她们减掉了多少斤肥肉。而是因为,我看见了她们,看见了这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在某一刻,终于抬起头,为自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那种表情,比任何健身成果都动人。
有一天,一个新会员找到我,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站在前台,捏着一张体验卡,眼神有些慌张。她看了看四周,小声问我:“教练,我……我想试试那个跑步机。我第一次来,什么都不懂。”
我冲她笑了笑,说:“没事,我教你。”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犹豫。走到跑步机前,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我,小声说:“其实……我是听我朋友说的。她说来健身房出一身汗,回家就能睡着。我……我最近总是失眠。”
我点了点头,帮她调好了速度和坡度,示意她慢慢走上去。
她走得很慢,手紧紧抓着扶手,像在试探着什么。走了两分钟,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肩膀也慢慢放松了。
她转过头,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冬天里第一片落下来的雪。
我站在旁边,没有离开。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她又多了一个可以躲一躲的地方,又多了一个等着自己的理由,又多了一份熬下去的力量。
这世上的中年女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盼头。可在健身房里,她们都不需要解释什么。只需要在跑步机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我,愿意继续站在这里,做她们漫长黑夜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不是因为这份工作有多高尚。而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在最累的时候,如果有一盏灯亮着,她就不会觉得那么冷。
这些女人,她们在跑步机上流下的每一滴汗,都告诉我一件事:生活再难,日子再苦,只要还能喘气,就别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可能再也迈不出下一步了。
而那些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的中年女人们,她们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们还在跑。
她们还在熬。
她们还在等。
而我,还在看着。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那么多逆袭和奇迹,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隐忍。可恰恰是这种坚持和隐忍,最动人,也最有力量。
所以,如果你在健身房里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并不时髦的运动服,在跑步机上慢慢地走着,不要觉得她可笑,也不要觉得她浪费钱。她可能刚刚从一场家庭大战里逃出来,可能正等着一个全新的自己,也可能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熬过人生最冷的一个冬天。
她比你想象的要勇敢。
她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而我,愿意继续站在这里,做她们漫长黑夜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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