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14日深夜,上海某牙科诊所的候诊室里,一份加急电报被递到孙连仲手中。电报只有寥寥数字,却让这个身高一米八三的河北汉子当场瘫坐在藤椅上——他麾下第二十六路军一万七千名官兵,在江西宁都宣布起义,全部投入了红军。
这位昔日冯玉祥麾下最得宠的"十三太保"之一,此刻手里只剩下一颗刚拔掉的智齿,和一支名存实亡的光杆部队。从西北军心腹到蒋介石的杂牌将领,从台儿庄的血肉磨坊到北平接收的贪腐泥潭,孙连仲的一生,就像民国军阀政治的一块活化石,忠勇与投机、壮烈与苟且,在他身上撕扯了整整九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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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仲的底色,是冯玉祥一手涂抹上去的。
1893年,孙连仲出生在河北雄县一个富庶的乡绅家庭,父亲经营钱粮行,置下田产四百余亩,家境在当地算得上头等。 但他从小不爱读书,经常逃学,唯独喜欢舞刀弄枪。
1914年,二十一岁的孙连仲被选中调入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炮兵营,当了一名班长。命运的转折来得颇具戏剧性:一次冯玉祥下连检查,恰逢连长考问士兵"五十二条精神训条",满堂鸦雀无声,唯有孙连仲站得笔直,不仅流利背诵,还能头头是道讲解一番。,冯玉祥当即记住了这个高大魁梧、性格憨厚的年轻人。
此后护国战争爆发,孙连仲在龙头山一役中一人扛起二百三十八斤的山炮,带领士兵抄后路袭击护国军,一炮击中对方阵地,给冯军带来暂时胜利。
这一炮,轰开了他的晋升之路,也轰出了冯玉祥对他的绝对信任。
在西北军体系中,孙连仲的角色定位极为特殊,他并非运筹帷幄的帅才,而是冯玉祥最放心的"看家人"。
1924年北京政变,冯玉祥推翻贿选总统曹锟,孙连仲亲率手枪团化装为接运粮饷部队,由古北口潜回北京,于10月23日凌晨指挥手枪团包围总统府,缴收警岗枪支,派兵接替警位。曹锟卫队团官兵多在酣睡中,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全体解决。 孙连仲后来自称"一枪未发,而政局已变"。
这种干脏活、打硬仗的特质,让冯玉祥在组建炮兵旅时,毫不犹豫地将苏制山炮交给他掌管。1925年,冯玉祥对众称赞孙连仲"宽厚忠诚、智勇兼备",与张之江、鹿钟麟等皆足可为人效法。
但冯玉祥心里清楚,孙连仲的"智勇"里,"勇"占了九成,"智"不过一成。让他守城,他能死守到底;让他迂回包抄、独当一面,他往往错失战机。
1930年中原大战,孙连仲率四个师解亳州之围,猛攻之下张钧所部根本无力支撑,可他握有优势兵力,却没有乘虚迂回宿县威胁徐州,反而在冯玉祥一道命令下仓促撤离,导致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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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撤,撤出了西北军的败局,也撤出了孙连仲与冯玉祥关系的转折点。
中原大战的惨败,彻底撕碎了西北军的面纱。1930年10月,冯玉祥离郑州北去,把残部丢给鹿钟麟,鹿钟麟又推给孙连仲。孙连仲率部退到新乡,请刘骥向冯玉祥请示下一步,冯回电只四个字:"西望长安" ,意思是带部队向西撤回西北。
但孙连仲明白,大战前西北军几乎倾巢出动,陕甘地盘实已放弃,西退是绝路一条。他赶到火车上去挽留执意要走的鹿钟麟,鹿钟麟只留下一句"请孙收拾西北军残局"。 孙连仲怏怏而归,部下也都不愿意西退。
思虑再三后,他派代表赴郑州谒见何应钦,表示愿意服从中央。10月18日,在新乡发出通电,声明今后"拥护中央,和平统一建国,决不参加内战"。 这道通电,是孙连仲与冯玉祥的正式决裂,也是他投向蒋介石的投名状。
但蒋介石对这位降将,从来是既用且防。孙连仲被委为第二十六路军总指挥,下辖第二十五师、高树勋的第二十七师、关树人的第一骑兵师,共约四万余人。 蒋介石派曾任冯玉祥部参谋长的曹浩森去做说服工作,又分批邀请孙部将领到南京召见,赠款甚厚。孙连仲派军需处长兼秘书长袁其祓赴南京谒蒋,蒋介石亲自设宴款待,席间对孙颇多称赞。
蒋的怀柔备至,让孙连仲渐为感动,遂决意为蒋效力。可他不知道,蒋介石看中的正是他身上那股"愚忠"——对冯玉祥能赴汤蹈火,对蒋介石自然也能死心塌地。这种忠诚,在军阀政治里是最稀缺的资源,也是最廉价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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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的宁都起义,是孙连仲军旅生涯中最难堪的一页,也是他个人污点的集中爆发。蒋介石将第二十六路军调往江西"剿共",这支西北军旧部多为甘肃、青海、宁夏、陕西籍北方人,调到江西后水土不服,营中疟疾、赤痢流行,死亡日有发生。 加上蒋介石对杂牌部队的歧视,克扣军饷,扣押药品,军心日渐不稳。孙连仲本人患牙疾,乃请假赴南京就医,并请求蒋介石将其部队调离宁都。
他这一走,军中只剩参谋长赵博生和二十五师师长李松崑负责。赵博生是中共地下党员,与七十三旅旅长董振堂、七十四旅旅长季振同密谋起义。孙连仲本着"师长可以离岗、但旅长不能离岗"的想法,发电报给赵博生要他解除董振堂的职务,赵博生把这份密电分享给董振堂,反而成功拉其入伙。
12月14日,赵博生以吃饭为名义把第二十六路军团以上军官全部扣下,宣布率全军两个师六个旅十七个团起义参加红军,只有李松崑翻墙逃跑,带走了一个团。
孙连仲闻讯大惊失色,匆忙赶回收拾残局,将残余官兵与骑四师一个旅整编为新的第二十五、二十七师,总计只有十个不满编的团。
一个牙疼,让他从坐拥数万大军的总指挥,变成了光杆司令。蒋介石对孙连仲辖下发生如此重大的事件十分震惊,立即派陈诚陪孙飞返宁都收拾残局。 但蒋介石最终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孙连仲还有利用价值——他太忠诚了,忠诚到即使被掏空家底,也不会反噬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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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给了孙连仲一次洗刷耻辱的机会,也让他登上了军事生涯的巅峰。
1938年3月,日军矶谷师团沿津浦线南下,孙连仲率第二集团军扼守台儿庄。3月19日,他命令池峰城第三十一师进驻台儿庄构筑工事,总司令部设在距城寨五公里处。
3月24日,日军在飞机、坦克、重炮配合下向台儿庄猛扑,孙连仲亲赴前线训令:"面临强大的敌人,我们只能依靠地形挡住它,再利用夜里的小突击拖住它。没有命令,决不撤退。"
战斗到4月3日,日军攻占台儿庄东南门,侵入城寨内百米,台儿庄三分之二的地方被日军占领,中国守军死伤十之七八。池峰城来电话请示可否撤退至运河南岸,孙连仲命令说:"士兵打完了,你自己填上去。你填过了,我就来填进去。有谁敢过河者,杀无赦!"
池峰城炸毁运河浮桥,背水一战,将残余兵力组织成敢死队,向日军发起反冲锋。4月6日,汤恩伯军团赶到,李宗仁下令全线反击,日军溃退。台儿庄大捷,歼敌两万余人,孙连仲的部队伤亡惨重,第二集团军两万余人,牺牲一万四千多人。
战后,孙连仲晋升二级上将。冯玉祥在《抗日的模范军人》一书中写道:"台儿庄胜利一方面由于汤恩伯将军队伍的机动作战,一方面就是由于孙将军队伍在正面的咬牙苦撑。"
李宗仁回忆时评价:"孙连仲部原为冯玉祥的西北军,最善于防守。"
白崇禧晚年回忆也承认,孙连仲"指挥部队坚决严肃毫不宽假,部下都有能死之精神"。
这些评价,准确地勾勒出孙连仲的军事人格——他不是天才统帅,却是顶级的守城之将;他不会迂回包抄,却能让士兵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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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台儿庄的鲜血,换不来政治上的清白。
抗战胜利后,孙连仲出任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兼河北省政府主席,主持平津地区受降。1945年10月10日,他在故宫太和殿接受日军投降,北平群众二十多万人聚集在殿前及天安门广场观礼,当敌酋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官根本博俯首呈上降书时,欢声雷动。
但荣耀背后,是接收大员的贪腐狂欢。孙连仲本人对国民党接收大员满天飞、贪污之风蔓延的现象十分不满,对何应钦抱怨:"别人想干,我不想干。为什么不叫愿意的人干呢?" 但他也不亏,在办理接收工作中,他和他的高级官员们都发了一些接收财,差不多每人都有了阔气的公馆和漂亮的小汽车。
更讽刺的是,他主政下的河北省政在两年多时间里并无兴革事迹,省府如同瘫痪垂死的躯体,蜷缩在北平城内,苟延残喘。
省府完整辖县不足全省县份的十分之一,仅铁路沿线县份国民党统治尚可勉强维持,而冀中、冀南等广大腹地都是成片解放区。 专员、县长职位无人愿意出任,只能降格以求,省训团训导一级职员以及军训大队部的少校、中校队长就可任县长。
一些县长大肆搜刮,将善后救济总署救济物资据为己有,偷运到北平家中变卖。 孙连仲这个"河北省主席",名义上统辖一省,实际上连北平城外的西山都不敢轻易去——城外四郊常有共产党游击队出没,中央大员想一游郊外,也得带大批扈从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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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的泥潭,最终淹没了孙连仲的军事声誉。
1945年10月,他率高树勋、马法五、鲁崇志等三个军沿平汉路北上,进攻晋冀鲁豫解放区。大军走到邯郸、磁县一带,高树勋率新八军阵前起义,宣布脱离国民党阵营。 刘伯承迅速调集主力,于运动战中歼敌孙连仲部两个军计二万三千余人,生俘第四十军军长马法五。
这一战,孙连仲的主力部队损兵折将,实力大减。他感到华北军事责任重大,自己难以担负,一再向蒋介石请辞。1947年3月,第十一战区改为保定绥靖公署,孙连仲任主任,可保定局势早已不可收拾。
同年9月,保密局在北平侦破中共秘密电台,孙连仲身边的公署作战处少将处长谢士炎、军法处少将副处长丁行等被捕。 谢士炎后来供称,他用国军作战处长的身份帮助共产党,是因为"欣赏它的活力、热情、组织与建设新中国的理想"。 连身边最亲近的作战处长都投了共,孙连仲的绝望可想而知。
11月底,蒋介石莅北平视察,孙连仲再次当面向蒋提出辞去本兼各职,终获同意。12月,他被调往南京出任首都卫戍司令,卫戍总司令部所指挥的宪兵、警察和卫戍部队,实际上都由蒋介石直接指挥,孙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只是在蒋介石出门时跟跟班,平常应酬应酬,闲时打打网球而已。
1949年3月,孙连仲偕夫人罗毓凤飞往台湾。 蒋介石对他这批老将内心有很多不满,甚至隐隐约约有把战败的罪名都推到他们身上的意思,故而授予的大都是无用的闲职。
孙连仲初任"总统府战略顾问",1956年1月退役后任"总统府国策顾问",后由蒋介石提名为国民党中央评议委员。
他的长孙孙大强后来回忆,爷爷从未在家人面前提及打仗的经历,台儿庄大战之后,他不愿再听到"台儿庄"三个字。 晚年他跟旧部下聊天,话题绕来绕去总要回到台儿庄那十几天。三件凑巧的事——娘子关那场败仗换来的休整期,李宗仁这个不嫌杂牌的长官,军委会这次反常的大投入,少了哪一件,弹药都撑不到反攻那一刻。
1990年8月14日,孙连仲病逝于台湾,终年九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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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仲的一生,冯玉祥对他的评价最为精准——"宽厚忠诚、智勇兼备"。 这八个字里,"忠诚"是真,"智勇"却需打折扣。
他对冯玉祥忠诚,对蒋介石也忠诚,可这种忠诚本质上是旧式军人的依附人格,谁给饭辙就效忠谁,谈不上政治信仰。
他的"勇"毋庸置疑,台儿庄的尸山血河证明了这一点;他的"智"却实在有限,中原大战的拙劣表现、宁都起义的失职、河北接收的贪腐,无不暴露出一个事实:孙连仲是个将才,却绝非帅才,他能守住一座城,却守不住一个省,能带一个师死战,却统不了一个战区。
在民国那个大时代里,他像一匹被不断转卖的老马,冯玉祥骑过他,蒋介石也骑过他,最后在台湾的闲职上卸了鞍。
台儿庄的硝烟散尽后,他不过是一个被遗忘的看客,守着几段回忆,活到九十七岁,看尽了所有旧主人的结局——冯玉祥1948年死于黑海,蒋介石1975年死于台北,而他,是较晚离开牌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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