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警方捕捞浙江企业？灵活用工平台行业面临生死局

撰文| 刘虎 张梦云

被称作中国首例灵活用工平台非法经营案的杭州远橙悦动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下称“远橙悦动”）张超等五人案，自2025年11月由江苏省镇江市丹徒区检察院向同级法院提起公诉，至今仍未开庭。该案涉案金额高达46.13亿元，在行业内掀起轩然大波。

远橙悦动原办公地。张梦云摄

全国灵活用工行业头部企业“云账户”不仅获得了最高法、最高检课题立项支持，还多次接待领导调研。

此前，

“以非法经营罪追诉的灵活用工平台案”，不仅关系到一家民营企业的生死存亡，更可能给该行业投下一道法律阴影：按照这个指控标准，全国超过1万家同类平台，包括年业务规模超千亿元的头部企业，都有刑事风险。

这起

原定于今年6月16日开庭，但因为张超等“提出对全国同行违法犯罪的举报”而宣告推迟，尚无新的安排。

该案

01

一起传销案引发的非法经营案

公开信息显示，远橙悦动注册地、经营地均在杭州，自主研发运营“橙薪云”灵活用工平台，核心业务是为用工企业、灵活就业人员提供合规化服务。

2024年4月9日，杭州多云。位于钱塘江畔的万象中心A座1103室里，远橙悦动的几名员工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处理业务。他们接到了公安的电话，在办公室里安静地等待。

当天下午，远橙悦动实际控制人张超、总经理助理刘某华、运营负责人曹某凡被带走调查。随后，为平台介绍客户的龙某、钟某罕也相继到案。

远橙悦动的创始人。从2022年搭建“橙薪云”开始，他用了两年时间，把这个灵活用工平台做到年业务数十亿元的规模。

张超是

当天，张超被刑事拘留，后虽被取保候审，但最终于2025年11月3日被逮捕。

2024年初，镇江市公安局丹徒分局侦办了一起名为“宝箱计划”的传销案。

远橙悦动的平静，是被数百公里外一桩传销案打破的。

镇江市公安局丹徒分局。张梦云摄

“宝箱计划”，以会员租赁手机在“TIKTOK”（“抖音”APP国际版)平台浏览视频开宝箱抢宝提现、直播带货产生收益等为由，吸引会员投资，靠发展下线形成31层级，吸收资金5595万余元。负责市场推广的王堂中等人已因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被判刑。

相关资料显示，王堂中、史风坤等人商议开发了

“宝箱计划”资金流向时，丹徒警方发现，远橙悦动河南子公司的银行账户曾被用于发放奖励。2024年1月，该账户被冻结。同年3月，丹徒分局以非法经营罪对远橙悦动立案侦查。

在追查

2025年11月，丹徒区检察院向丹徒区法院提起公诉，指控张超等五人涉嫌非法经营罪。

02

交1700万后取保被质疑“远洋捕捞”

案件程序最引人注目的争议点是管辖权问题，并由此引发强烈的“远洋捕捞”和“趋利执法”质疑。

“顺藤摸瓜”对该公司立案，但事实上该公司及张超从未向该传销案件中的丹徒区会员代发工资，与该案无任何关联。

根据当事人家属提供的材料反映，丹徒警方系在侦办另一起传销案件时，发现涉案人员利用远橙悦动子公司账户发放奖励，便

“丹徒分局仅因该传销案件中的一笔间接资金流水，便突破管辖权限立案侦查，涉嫌‘远洋捕捞’。”当事人家属质疑：远程悦动注册地、经营地均在杭州，全体员工及高管居住地亦在杭州。该公司未在镇江开展任何业务，无任何镇江本地客户，与丹徒区无任何实质关联，也没有向丹徒区的任何人员支付过资金。

7名高管和员工采取羁押措施，让总经理张超、总经理助理刘某华及运营负责人曹某凡签署认罪认罚笔录，并且三人被要求向公安支付1000余万元后才予以取保候审。经初步了解，远橙悦动及其子公司、渠道合作商以及张超等被告人共向丹徒警方支付1700余万元。

根据当事人家属提供的材料，丹徒警方立案后，对远橙悦动及渠道商共

镇江市丹徒区检察院。张梦云摄

2020年发布的《公安机关异地办案协作“六个严禁”》、2021年发布的《公安机关禁止逐利执法“七项规定”》，均明确禁止以划转、转账、上缴财政或其他方式变相扣押涉案财物。

2024年以来，“远洋捕捞”现象引发从中央到地方的高度关注。最高检于2025年3月在全国检察机关开展“违规异地执法和趋利性执法司法专项监督”，并依托“12309中国检察网”开辟专项监督专区。2025年4月，公安部印发了《公安机关跨省涉企犯罪案件管辖规定》，试图从制度上遏制趋利性执法。

03

灵活用工平台需支付牌照？

除了管辖权等程序问题，本案的核心实体争议在于，灵活用工平台是否需要取得《支付业务许可证》？

“公转私”资金结算，属于支付结算业务，未取得支付牌照，即构成非法经营罪。

检察机关的指控逻辑是：平台从事

“该模式是国家鼓励的共享经济新业态，解决了企业灵活用工合规结算、灵活就业人员合法纳税的行业痛点。”当事人家属称，全国同类平台包括众多国企及行业头部企业，均为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重点对象。灵活用工平台可以为灵活就业人员依法代征代缴个人所得税，向用工企业开具合法发票，并全程接受招商引资地区政府、银行、税务等部门的监管。

，最高检在涉互联网金融犯罪座谈会纪要上说明，资金支付结算性质的非法经营罪的认定，应当充分考虑具体行为与地下钱庄等同类犯罪在社会危害方面的相当性以及刑事处罚的必要性，严格把握入罪和出罪标准。

2017年

，最高法刑三庭、最高检法律政策研究室负责人就涉地下钱庄刑事案件司法解释答记者问时也提出，“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主要是不法分子通过设立空壳公司，采取网银转账等方式，协助他人将对公账户非法转移到对私账户、套取现金等进行非法支付结算。”

2019年

受访者提供

“橙薪云”平台业务模式。

灵活用工行业和涉地下钱庄犯罪案件在成立目的、资金来源、交易基础、账户使用、行为特征、资金流转情况、是否接受监管等方面均存在巨大差异。

当事人家属据此认为，

政府也从未要求此类平台取得支付牌照。”当事人家属称，灵活用工平台均通过银行银企直联系统完成资金发放，全程处于金融监管之下，从未有平台因此被认定为非法经营罪。若本案被定罪，则全国超1万家灵活用工平台均存在“无支付牌照即可能被认定为非法经营”的情况，均应刑事立案，均应认定为非法经营罪。

“全国超1万家同类平台，包括年结算规模超千亿元的‘云账户’等头部企业，均未取得支付牌照，

有法律界人士称本案是“全国首例以非法经营罪追诉的灵活用工平台案”。

更值得关注的是，司法机关此前并未将此类平台业务认定为非法经营罪，

04

向法院举报27家同类平台后查证进展缓慢

当事人家属称，2026年1月，张超向丹徒区法院举报了3家经营同类业务、经营模式完全相同的企业涉嫌非法经营。

3月17日，张超委托其一审辩护人、北京华象律师事务所主任刘校逢律师，再次向丹徒区法院提交了更为详细的举报材料，并附上了远橙悦动员工与被举报企业员工的沟通记录、企业情况等相关证据材料。

4月8日，本案另一名当事人也向丹徒区法院邮寄了举报材料，对24家涉嫌非法经营的同类企业进行了举报。

当事人家属认为，被举报企业的业务类型、业务模式和远橙悦动完全一致，按照丹徒区检察院的指控标准，被举报企业均涉嫌非法经营罪。

本着同案同判的原则，张超等被告人的举报线索是否属实，不仅与二人的量刑有关，还与二人是否构成犯罪有关。”6月10日，当事人家属公开致信丹徒区法院院长李平波，请求先对二人的举报线索予以核实，并对辩护律师提交的各项申请进行慎重研究，不要强行推进庭审。在关键事实尚未查清、关键证据尚未调取、立功线索尚未核实的情况下匆忙开庭，容易导致庭审走过场。

镇江市丹徒区法院。张梦云摄

当事人家属称，辩护律师向法院提交的各项申请包括：调取讯问同步录音录像、调取审计报告工作底稿、调取移送给济南市公安局的案卷材料、调取异地协作办案手续、对扣押文书上的签字进行笔迹鉴定、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申请提级管辖等，最关键的是核查张超等人的举报线索。

“张超等人的举报内容尚未查清，这与二人的定罪量刑直接相关。”当事人家属称，辩护律师多次与案件承办法官沟通，请求丹徒区法院依法对二人的举报线索进行核实，最终结果出来后再安排开庭。但每次均被笼统告知已经转交公安机关，然后就再没了下文。

6月16日一审开庭，后法院通知辩护律师，为保障被告人的诉讼权利，需要对张超等人的举报线索进行调查核实，并对辩护律师提出的各项申请作进一步研究，故本次开庭推迟，时间待定。

据了解，此案原定于

2026年8月，对于张超等人向丹徒区法院提交的举报线索，部分线索尚未移送被举报单位所在地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处理，部分线索公安机关尚未回复。

据当事人家属了解，截止

最高法《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体问题的意见》的规定，对于被告人在法院审理期间向法院提供的检举揭发他人犯罪的内容具体、指向明确的线索，如果属于公安机关管辖的案件，应当由法院将线索材料直接移送被举报人或被举报单位所在地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处理。就本案而言，应当由丹徒区法院直接将张超等人提交的举报线索材料移送给被举报单位所在地公安机关处理，而不需要丹徒区法院先将线索材料转给丹徒区检察院，再由丹徒区检察院转给丹徒区公安，最后由丹徒区公安转给被举报单位所在地公安机关。

对此，当事人家属经咨询律师后认为，根据《刑事诉讼法》和

《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法院有权向有关单位和个人收集、调取证据。被举报单位所在地公安机关对移送犯罪线索的办理过程和办理结果，属于与张超等人定罪量刑有直接关系的证据，恳请丹徒区法院依职权直接向被举报单位所在地公安机关调取，以确保庭审正常进行、公平公正。

当事人家属还称，按照

05

领导人关注灵活用工行业发展

远橙悦动非法经营案的意义，已经超越个案本身，成为悬在3.2亿灵活就业人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日前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中国灵活就业人数今年预计达到3.2亿人。以2025年末中国总就业人数7.25亿人计算，这意味着超过44%的人处于灵活就业状态。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中国就业促进会联合发起成立的

显示，灵活用工行业头部企业“云账户”董事长杨晖不仅获得了最高法、最高检课题立项支持，其公司还多次接待中央领导调研，杨晖本人于2025年12月26日获聘司法部首批“特邀行政执法监督员”。

公开信息

云账户获“两高”课题立项支持（上图）和领导调研云账户（下图）。

“这与远橙悦动被控非法经营罪形成鲜明对比：同样的商业模式，在有的地方受到政策鼓励，在另一些地方却被套上刑事枷锁。”当事人家属指出，灵活就业是国家明确鼓励的就业形态，国务院及多地政府均出台政策支持其发展。如果远橙悦动被认定为非法经营，那么全国超1万家同类平台都将面临刑事风险，整个行业可能陷入恐慌。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这将直接冲击3.2亿灵活就业人员的收入结算渠道，对就业稳定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