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断绝联系近30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变节了,直到整理老站长遗物时翻出暗格,看清内容全场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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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初冬,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挤满了人。老站长赵德成的遗像挂在正中,黑纱垂落,菊花的气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整个过程,厅里静得出奇。

冯建军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余则成!你这个叛徒!你还有脸来?”

老人没有挣扎,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赵小燕愣在原地,她看见老人微微颤抖的手,和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是来吊唁一个故人。

倒像是来赴一场迟来了三十年的约。



01

赵德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符合他一贯的性子。

生前不爱麻烦人,身后事也交代过不要铺张。

但来送行的人还是不少,老战友、老部下,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老同志,都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站在秋风里,一个一个上前鞠躬。

赵小燕站在灵堂一侧,一一还礼。

她今年五十二岁了,鬓角也有了白丝,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脸上的神色还算平静。

父亲卧床大半年,她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到这一天,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送走最后一拨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冯建军没有走,帮着收拾灵堂的桌椅,又给赵德成上了一炷香。

他今年六十出头,退休前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身形高大,嗓门也大,可今天一直闷着,话不多。

“小燕,”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遗像,“你爸是条硬汉子,走了也是干干净净走的,你别太伤心。”

赵小燕点了点头,送他出门。冯建军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走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赵小燕一个人。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父亲的遗像前,慢慢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片里,赵德成穿着军装,眉眼英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1956年春。

那是父亲刚从部队转业到情报站的时候。

赵小燕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卧室里去。

卧室里还保持着父亲住院前的样子。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过的茶叶已经干透了。

她开始收拾父亲的衣物,打算把该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出来。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都是些旧的,几件中山装洗得领子都起了毛边。

赵小燕翻到柜子最底层,摸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颜色已经发黄了。

军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把冰凉的小东西。

是一把钥匙。

铜质的,不太大,约莫小拇指长短,柄上錾着三个数字:224。

赵小燕翻来覆去看了看,不认识这把钥匙。

父亲生前也没提过有这么一把钥匙。

她拿着钥匙在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书桌抽屉的锁、衣柜上那把小铜锁,都不对。

她坐在床边,捏着那把钥匙,有些出神。

父亲住院那会儿,她每天去陪护,父亲清醒的时候不多,迷迷糊糊的,偶尔说几句含混不清的话。

有一回抓着她的手,念叨了一句什么,她凑近了没听清,只听见几个字,似乎是什么“……藏好了……别让人翻出来”。

她当时只当父亲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她忽然有些坐不住。

父亲的遗物里夹着一把钥匙,偏偏钥匙上一个字也没有,就錾着三个数字。

这像是故意给人留下的。

可给谁留的呢?

她又在屋里翻了一会儿,翻出父亲存折、几本旧相册、一叠信件,再没有其他像样的东西了。那把钥匙和那些遗物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

入夜后,赵小燕没有回自己家,就住在父亲的卧室里。

她躺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那几天的模样。

赵德成去世前,意识已经很模糊了,可她记得有一天傍晚,父亲忽然清醒过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嘴唇一开一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费力地抬了抬手。

她赶紧抓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的。

她问父亲想说什么,父亲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德成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赵小燕翻了个身,眼睛有些发酸。

她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老旧的院子,灯杆昏黄,能看见院墙边栽着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决定明天去224号那个地方看看。

第二天一早,赵小燕揣着那把钥匙出了门。

她先到附近派出所打听了打听,224号是什么地方。

值班民警翻了半天档案,说老城区那边有个邮电所,七几年就废弃了,是224号。

那地方在城郊,早就不通公交了。

赵小燕坐公交到终点站,又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地方。

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锁眼已经锈死了。

她掏出那把钥匙试了试,插不进去。

她又试着用手拧了拧门把,门竟然没有锁实,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

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

赵小燕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空荡荡的,只剩一张铁架子床靠在墙角,床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靠墙立着一个木柜,从样式看已经有年头了,油漆掉得差不多了。

她走过去,拉了拉柜门。没有锁。拉开一看,里面空空的,只有最下面一层压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赵小燕蹲下身,把那本笔记本拿了出来。

封皮的牛皮纸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工工整整的,大半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她凑到窗口的亮光下辨认了半天,只能看出内容似乎是一些工作记录。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的字迹还勉强能认出几行:“……今日接丁字口线报,暂移东街老点。若此记录有缘人得见,请将此册转交……”后面的字就实在看不清了。

赵小燕翻回扉页,那里有一个签名,墨迹褪色严重,她在光线下对了很久,才依稀辨认出两个字:赵宏。

02

赵小燕坐在老邮电所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反复摩挲着扉页上那两个字。

赵宏。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父亲生前提过这个名字。

她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除了开头那位页内容以外再无其他。

屋子里再翻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她顺手把那把铜钥匙和笔记本一起收进了包里。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了。

赵小燕没回家,直接去了冯建军家。

冯建军住在城南一套老单元楼里,她到的时候正赶上冯家吃晚饭。

冯建军端着碗开了门,看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小燕?怎么这时候来了?”

“冯叔,我有点事想问您。”

冯建军看了看她的脸色,没说什么,把她让进屋。

饭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碗土豆丝,一盘酱豆腐,冯建军的妻子姓曹,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见了赵小燕,连忙去添碗筷。

赵小燕摆手说吃过了,坐下之后把那本笔记本掏出来递了过去。

冯叔,您看看这个。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吗?

冯建军放下筷子,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他翻得很快,看到扉页上的签名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赵小燕注意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极快,从疑惑变得凝重,却又在转眼间恢复了平静。

“不认识。”冯建军把本子合上递回来了,“你可能找错了,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

赵小燕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话。

冯建军低下头扒饭,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赵小燕心里有了数,冯建军这副模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打算说。

“冯叔,”她的声音放低了些,“这是我爸留下的遗物。我这些年没求过您什么事,您要是知道点什么,哪怕是一个字,也算对我爸有个交代。”

冯建军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嚼了大半天那口饭才咽下去,抬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些赵小燕读不懂的东西,复杂的,像一潭深水里搅动不起来的泥沙。

你爸是个好人,”他开口说,“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句能说清楚的。小燕,你听我一句话,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要是真的翻出来,怕是对谁都不好受。

“您是说,我爸跟这个叫赵宏的人有关系?”

冯建军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赵小燕也不催,就那么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冯建军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沉声道:“你要是真想弄清楚,去江边看看。老江边那个茶馆,你去打听打听。以前有一个姓陈的老板,跟你爸是一个单位退下来的。他知道的事比我多。”

赵小燕想追问,冯建军已经站起身端着碗进了厨房,明显是不想再多说半个字了。

从冯建军家出来,赵小燕站在路灯下面想了一会儿。夜色擦黑,风裹着凉意。她拉紧衣领,决定明天去江边走一趟。

第二天上午,赵小燕找到老江边那个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早就关门了,门板上的漆皮翘得巴掌大一块一块的。

隔壁卖杂货的老板娘告诉她,茶馆的陈老板三年前就搬走了,搬到哪个城市跟儿子住,她没有确切地址,但陈老板临走前留了一包东西,说要是有人来找“赵宏”,让他代为转交。

赵小燕报了来意,老板娘将信将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陈老板说,这东西放了好多年了,他自己也忘了里面装的什么。你要是真想找赵宏,顺着这信封里画的路走就行。”

赵小燕接过信,当街就拆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线路歪歪扭扭,终点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写了一行字:老烈士陵园,最北边。

赵小燕攥着那张纸站了半晌,心里隐约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句话写得没头没尾的,可那笔迹分明看着熟悉。

她翻了翻随身的包,找出父亲留下那本笔记本,将两种字迹对在路灯下比了比,竟然有几分相似。

只是跟笔记本上洇墨的字迹相比,这张纸上写的字更稳,更有力,笔画骨架俱在。

确实是父亲惯用的那种字体。

这么说,父亲生前就安排好了这一条线。他是想让什么人能够顺着这条线索找去那个陵园。那他要引去的目标又是谁呢?

赵小燕捏着那张纸,又看了看信封,整个人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她没有马上赶去烈士陵园,而是拦了辆三轮车回了家。

进门以后,她翻开父亲的床头柜,找出那本红皮《毛泽东选集》。

这本书她翻过多次,没有夹层。

可赵小燕翻开书的时候发现,在第四十七页的地方,夹着一个薄薄的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磨损严重,上面是两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棵树下。

左边那个眉眼俊朗,笑得露出牙齿的,正是赵德成。

右边的那个她没见过,面孔被阳光挡住了半边,看不清长相,只知道个子比赵德成高出小半个头,身体挺拔,肩膀很宽。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钢笔小字:1958年,友谊留念。

赵小燕翻来覆去看了看那行字,认出不是父亲的笔迹。那会是谁写的?是那个人的字迹?

她放下照片,坐了一会儿,重新拿出那本旧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到尾。

笔记本最后一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比笔记里的略微潦草,像是后补上去的:“此处并无机密。若见之人,乃是已无所归之人,请将此册交予赵德成之女赵小燕。”

赵小燕愣住了。



03

赵小燕反反复复看了那行字三四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行字像是刻意写给她的,或者说,是写给她这一类可能翻到这本笔记本的人的,意思是这本笔记是托转交的。

可她没有收到过任何嘱托,除非那场托付还没有来得及兑现。

她想起几个疑点:那本笔记本被锁在废弃邮电所的旧木柜里头,钥匙却整整齐齐地收在父亲的遗物中,像是在等人取走。

遗物里那本选集夹层里的照片也是,都是父亲刻意留下的指向。

赵小燕拿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照片右边那个人影长得有些眼熟,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盯着照片上那人拢着眉峰的面孔看了半晌,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电话突然响起来,把她的思绪打断了。她接起来,那头是冯建军的声音:“小燕,你昨天从我这儿走了以后,我越想越不放心。你还在查那件事?”

“冯叔,您跟我说实话,赵宏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赵小燕能听见冯建军粗重的呼吸声传过来,像是心里正在挣扎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冯建军才低沉地说:“赵宏这个名字,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爸刚到情报站那些年,有一个关系非常亲近的年轻机要员,后来因为思想错误被清退了。那个人走以后,就再没有音信了。”

“思想错误?”

“那时候的说法,”冯建军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自然,“传得不好听。”

赵小燕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年。

她猛然间记起大人们在饭桌上压低嗓音的议论,她虽然年幼懵懂,但偶尔也能捕捉到只言片语,那些词汇联合起来,拼成一句刺耳的话:赵站长手底下出了个叛徒。

“冯叔,那个被清退的年轻人,是不是就叫赵宏?”

冯建军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去接你,你在家等着吧。”咔嚓一声便挂了。

赵小燕握着话筒站在那儿,手指节有些发白,良久才把电话挂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冯建军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到了楼下。

上了车,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把车往城外开。

赵小燕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物从楼房变成农田,又变成丘陵。

她大约猜出来方向了,是往老烈士陵园那条路。

“去陵园?”

冯建军点了点头:“你昨天晚上走了以后,我想了一夜。你爸的事,我确实瞒了些东西。可你去老陵园看一看也好,到了那儿你就明白了。”

车在老烈士陵园门口停下。

说是烈士陵园,其实规模不大,坐落在半山腰上,年代已经有些久远,平日来祭扫的人不多,平时几乎没人看管。

冯建军下了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带着赵小燕穿过几排墓碑,径直走到最北边那片偏僻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块不大起眼的墓碑。

水泥抹的碑身,灰色的,没有任何刻字,任凭雨水冲刷了好多年,表面已经风化掉了一层。

碑前却干干净净,像有人常来打理。

更显眼的是,碑前正中央石头供台上,摆放着一束还没干透的白菊花,花瓣鲜亮,一看就是这两天才放上去的。

赵小燕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白菊的花瓣很新鲜,有些还带着水汽。“谁放的?”她问。

冯建军摇了摇头。

“我每年清明都来,每次来,这碑前都有人添过东西。有时候是纸钱灰烬,有时候是没了香体的一把香料,有时候就是一枝野花。”他顿了一下,“但从来见不到人。”

赵小燕心里惊了一下。

她仔仔细细打量这块无名碑。

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没有落款,像是一座特意被摘去了所有身份信息的空碑。

可它偏偏立在烈士陵园里,占了最僻静、也最能望见远处山谷的位置。

她直觉这座碑底下埋着的,一定是某个人。

“这是谁?”她轻轻问。

冯建军看了她半晌,目光复杂,低声道:“你爸说,这是他当年欠一个人的。”

赵小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攥了一下。

04

冯建军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了。

两人在无名碑前站了一会儿,冯建军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了一根放在碑前供台上,算是敬了。

赵小燕看着那根烟的白雾缓慢升起来,又被山风吹散,她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冯建军不是一个嘴巴紧的人,但他今天讲得够多了,剩下的,他大概也不会再讲。

从陵园回城已经是傍晚,冯建军把她送到楼下便开车走了。临别时赵小燕问他:“冯叔,明天你有没有空?我还想请您帮我认个人。”

冯建军沉默片刻,没有回头看他,半晌低声叹了口气:“你赶紧收手吧,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是为你好。”

赵小燕没有应声。

她自己站在楼下想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念头,那个在葬礼上被冯建军揪住衣领、喊作“余则成”的老人,那个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感觉的老人,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她回到家,把那张老照片又拿出来看。

照片上右边那个男人始终看不清正脸,但她总觉得那人跟她见过的某个人很像。

她凝神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地方:父亲的相册。

她飞快翻出父亲的旧相册,那些早年集体合影里面,她一张张看过去,目光搜寻着一面相似的面孔轮廓。

她原本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毕竟时间过去了几十年,人的模样早就变了。可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张集体照,约莫是60年代初拍的,照片发黄,边缘起了毛,里头挤了十几个人。

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那个男人,方脸,眉眼深深,下颌线刚毅。

他个子比边上的人都高出半头,虽然在人群末尾,但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赵小燕拿过那张新找出来的相片,两相比较,越看越觉得两人轮廓相似。

她想起来了,葬礼上那个老人虽然头发雪白,也老了许多,可骨相和眉眼的轮廓,跟照片上右角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能对得上。

余则成和赵宏,是同一个人?

赵小燕被这个念头惊住了,握着照片的手指不觉收紧。

父亲生命中曾有过一个被所有人认定是叛徒的人。

可如果那人真是叛徒,父亲又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保存着他的照片,还在临死前提及?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看了许久,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第二天一早,赵小燕带着那张集体照,买了些水果去拜访曹学礼。

曹学礼今年七十多了,是父亲旧部中在世的最年长的。

退休后,他一直独居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赵小燕进门的时候,曹学礼正在院里浇花,见了她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笑着招呼她坐下。

寒暄几句后,赵小燕没有绕弯子,直接掏出那张集体照递了过去。

“曹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人,”她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站在后排的年轻男人,“这个人,您认识吗?”

曹学礼接过照片,用手擦了擦照片上的一层薄灰,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老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握着照片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燕以为他不会开口。

“这是赵宏。”他终于说。

“赵宏……是谁?”

曹学礼摘下老花眼镜,慢慢折好,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了一个故事。

1958年,赵德成刚从部队调到情报站当站长,赵宏是他亲手挑选的第一批机要员。

那小伙子年轻有为,译电、密写、电台侦测,样样都拿得起来。

赵德成龙信他,走的很近,甚至私下里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出事的第二年,”曹学礼的声音低缓下来,“上面的意思原本是准备安排赵宏去南方执行一个重要任务。不知道什么原因,计划搁浅了。然后赵宏就在一个大雨夜里失踪了。”

“失踪?”

曹学礼点了点头。

“单位只说他因个人原因脱离组织。过了几年听人说他投靠了敌特那边。那些年风云变幻,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小燕追问:“那后来呢?”

曹学礼抬头望了她一眼。

那目光藏了很多东西,像是压着更深的言语。

“你听我一句吧,小燕。”他的声音很轻,“赵宏这个人,你爸从来没有给自己留下过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慢慢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些旧物。他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赵小燕。

“这是赵宏走以后,我在他办公桌抽屉夹层发现的。藏得很隐秘,像是怕人看见。我留了五十多年了,本想着总有一天有机会还给他的后人,可一直没有等到。”

赵小燕接过信封,信封上没写任何字。她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边缘已经发脆。打开一看,上面是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方正遒劲:“若有同志百般查寻此处,便知我已然并非自由之身。请将此信转交赵站长:我辜恩负义,罪名自认,唯求家中老母与妻儿时,若蒙照拂,来世结草衔环以报。赵宏绝笔。”

赵小燕拿着那封信,手微微抖了起来。



05

赵小燕站在曹学礼家的院子里,手里的纸片轻飘飘的,却像攥着一块铁一样沉重。

赵宏的“绝笔”说自己辜恩负义,自认罪名,又恳请组织照拂家中老母与妻儿。

这根本不是一个“变节者”会留下的话,更像是一个人在迫不得已的时候,选择了用骂名来保护更重要的人。

她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跟曹学礼说。

曹学礼已经七十多了,讲起那段往事已经费了太多力气,她不忍再拉着他往回看。

默了一会儿,赵小燕把信纸小心叠好,放回信封,还给曹学礼:“曹叔,这信您留着吧,以后也许用得着。”

曹学礼没接,摆了摆手:“你拿着吧,留着也是留着。我也没想到,这把年纪了还能把这事说出口。”他顿了一下,“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几十年了,今天能说出来,心里反倒松快了。”

赵小燕把信装进包里,道了谢往外走。

回家路上,她又把那本笔记本和那张照片拼在一起看了一遍。

那天夜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如果赵宏不是叛徒,那他当初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离开?

一个干得好好的机要员,为什么偏偏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远去他乡?

还有,他为什么选择在赵德成的葬礼上露面?

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丝毫不遮掩。

或者说,他压根是故意露面的,让所有人都认出他,然后再不紧不慢地离开,像是来赴一个早就约好了的局。

那他要赴的,又是谁的局?

赵小燕一晚上没有想出答案来。

第二天一早,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去找赵宏。

可等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自己冲动得有些荒唐。

到哪里找一个消失了几十年的人?

大江南北,毫无头绪。

她唯一能指望的线索,还是那座无名碑前被人细心照料的白菊花。

赵小燕给冯建军打了个电话。“冯叔,那个人的坟,你知道是谁立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你爸。”

赵小燕心里一震。

“你爸生前交代过,”冯建军的声音有些闷,“等他一走,每年清明别忘去那儿看看,别让人把碑推平了。”

“这碑是他立的?可他立的是一座无字碑。”

“我问过你爸当年那是谁,他没说,只说是欠人家一条命。后来过了一些年,我听到一些传闻,猜测那块碑跟赵宏有关系,但没人证实过。”

赵小燕“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些信息碎片。

一块父亲亲手立下的无字碑,一封赵宏的绝笔信,一张当年两人并肩而立的老照片。

父亲和赵宏之间,绝不简单。

她又给曹学礼打了一个电话。“曹叔,赵宏当年住的房子还在吗?”

在,城东那片老平房,一直没有拆过。”曹学礼顿了顿补了一句,“听说那房子后来的住户走了之后就一直空着。

赵小燕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去了城东那片平房区。

那一片是早年的单位宿舍,老平房一溜排开,墙根处长满了荒草,好久没人住了。

她在巷道里来回走了两遍,才找到赵宏曾经住过的那间。

门锁着,锁已锈死。

她绕到后面,发现后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陈年旧土的气味。

家具基本搬空了,只剩一张旧木床,一个破了一半的柜子。

地上散落着几页碎报纸,早已发黄发脆。

墙角露出半截泥地,泥土颜色与别处不同,像是被人翻动过,后来又覆盖上一层干土。

赵小燕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层土,感觉下面像是埋在什么东西。

她用钥匙刮了几下,刮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

她小心地把信封扯出来,拂去上面的泥,里面的纸已经受了潮,皱巴巴的,字迹却依稀可见。

没有抬头,没有结尾,只是一份1966年某军工单位开出的调动函存根,上面注明调赵宏同志至新单位报到,另附一行小字“到地方后另行安排。”

赵小燕的手微微发抖,尽管她不知道那份文件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几乎可以断定,当年赵宏的失踪,绝不像长辈们口头传的那样简单。

06

赵小燕把那封泛黄的调动函存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迹和赵宏笔记本扉页上的文字一般无二。

说明这张存根要么是赵宏本人的,要么曾经经过他的手。

最奇怪的是,这份存根上面的单位名称被墨迹涂掉了一部分,只能隐约认出最后的几个字“第十一研究所”,地点也没有写全。

到底什么调动要隐瞒工作单位和地点?

赵小燕把存根攥在手里,思绪翻滚。

她越查越觉得赵宏的身份复杂得远超想象,像是一层又一层剥开,里头还套着一层。

她正走神,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片刻,接起来。

“喂?赵小燕吗?”那头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些年迈的沙哑。

“我是。您是哪位?”

那头停了一下。“我是赵宏。”

赵小燕愣住了,耳朵像是被那个名字烫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爸的遗物里头,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把钥匙,现在在你那儿吧?”

一股血液涌上头顶,又快速退下去,赵小燕的指尖有些发麻。“你怎么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那是我留给他的,”赵宏的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酝酿了很久,“钥匙你打开过224号那个邮所,笔记本和照片你都看过了。你是个细心的孩子,应该已经从曹学礼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

赵小燕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几乎被证实。“赵宏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涩的笑声,笑声很短,不像是因为高兴,倒像是因为无奈。

“你还是都知道了。那就见一面吧,有些事,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他报了一个地址,在城郊南边的一处老干所,说完便挂了电话。

赵小燕攥着手机在旧屋里站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紧张。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调动函存根,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萧瑟的院子,最终还是迈开脚步,快速离开了那个老宅子。

第二天上午,赵小燕搭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才找到了赵宏说的那个老干所。

是隐蔽在巷子深处的两排平房,墙体粉刷得很新,一看就是组织照顾的那种居所。

她敲门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跳。

门开了。

赵宏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但背脊挺得很直,精神还算好。

他打量了赵小燕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开身子:“进来吧,屋里没人。”

屋里收拾得很简洁,家具不多,看上去不像住了人的样子,反而像随时准备离开。

桌上放着一只旧茶缸和一只搪瓷脸盆,墙角立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面上磨得发白。

“你爸,对我有恩。”赵宏坐下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把水壶里的水慢慢倒进杯子,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整理语言。

“那些年我做的事,跟你爸没有任何关系。有些任务,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对我来说,多一个知情的人,就多一分危险。”他顿了顿,“你爸从来没跟人提过我一句。外面的人都说我变节了,说他用人不当,他也没有辩解过一个字。这种委屈,换作别人早就垮了,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二十多年前你走了之后,为什么从来不回来?”赵小燕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赵宏摇了摇头。

“我走的时候接到的命令是永远不许再联络任何人。不光是我自己不能联络,连组织也不能派人来找我。跟我相关的所有线索都必须掐断。所以那座碑是你爸偷偷立的,别人都不知道底下埋的是什么。”

赵小燕眼眶一热。那座无名碑,原来压着的是这样一段过往。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又肯说了?”她问。

赵宏低头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慢慢道:“你爸走了,这条线的保密期限也该到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我也等了几十年。”

他站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打开后,赵小燕看到里面放着一枚磨损得发亮的铜质徽章,和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旧文书。

赵宏把文书递给赵小燕。

赵小燕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发黄的任命函,上面的字迹工整凌厉,没有落款单位,只有一行字:兹任命赵宏同志为“剃刀行动”秘密执行人,负有长期潜伏任务,组织上不予以公开记录。

下面盖着一个红色公章,图案模糊,但她一眼认了出来,那枚印章的样式,分明是父亲书房里那枚私人私章的模样。

“剃刀行动?”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赵宏接过盒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道:“你妈年轻的时候,很爱笑啊。”

这句话忽然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说出来,赵小燕没有防备地愣了一瞬间,旋即却明白了他说的“你妈”指的并不是她亲妈,而是他的妻。

赵宏的眼神落在窗前,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太深太浓了。

“我走那年,秀梅才二十八。儿子当时还不会喊爸爸。我偷偷回过一趟家,站在街对面,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崽子坐在门槛上玩泥巴。晒出来的那些衣裳有好几件是我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成一摞。那一刻我就跟自己说,值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后来,我就不再回去了。回去多了,心会软的。”

赵小燕把那份任命函交还给他,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忽然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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