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掏空积蓄给女儿全款买套280万的房子,签合同前女婿突然冷脸赶我走,我当场把购房合同撕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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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那天,暖气烧得很足,我贴身穿的旧绒衣被汗溻得透透的。

280万全款就躺在我内衣口袋里那张银行卡里,梁晓彤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挨着我坐在中介门店的沙发上。

中介把合同推到我面前,笔尖刚递过来,我亲家母袁金娥忽然从皮包里摸出两张身份证,“啪”地拍到桌面上:“房主写我和他爸的名字。”

我扭过头看女婿曹弘文。他堆了一早上的笑脸,眨眼间收得干干净净:“爸,这房子今天签不了。你先回去吧。”

我一个字都没说。伸手把那份合同拽过来,一页一页,撕了个粉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茶几上,袁金娥叫起来:“疯了,疯了!”

我拉起晓彤的手往外走。身后曹弘文的手机铃声响了。门外,我听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没签成。知道了。”

那声音,听不出一点失望。

倒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01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我骑着电动车拐进女儿租住的小区,远远就看见楼道口围了好几个人。

一个穿羽绒服的女人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梁老师,你这房租拖了半个月了,到底还能不能交?不能交就趁早搬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晓彤挺着肚子靠在墙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王姐,再宽我两天,弘文那边货款一到账我就…”

“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房东打断她,“你男人那个破五金店,一年到头赚了几个钱?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再不交钱,明天我就把东西给你扔出去!”

我扔下电动车冲过去,一把将女儿挡在身后:“你碰她一下试试!”

房东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打量我两眼,又梗起脖子:“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爸。”

“你来得正好。你闺女欠我三千二百块房租,你给不给?不给就收拾东西滚蛋。”房东嗓门小了些,话却更硬了,“挺着个大肚子,还当自己住的是豪宅呢?”

我摸出钱包,掏出三千五百块现金,数也不数就拍在房东手里:“多的算水费电费。以后离我闺女远点。

房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捏着钱走了。

晓彤站在我身后,眼圈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爸,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不来,你打算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我瞪她,“曹弘文呢?

“他店里忙…”

“忙什么忙!什么店能忙到连自己老婆孩子都不管了?”我掏出手机拨曹弘文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再打,关机。

我气得手都有点抖:“走,上楼说话。

她租的这套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

客厅角落里摆着一个小书架,上面堆满了教案和课本。

冰箱上没有像样的菜,只有几把蔫了的菠菜和半碗剩米饭。

我心口堵得慌:“你天天就吃这个?”

“没有,楼下食堂有时打饭送上来…”晓彤眼神躲闪,岔开话题,“爸,你怎么突然来了?”

“你妈说你好几天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晓彤垂着头不吭声,过一会儿才小声说:“爸,医院检查说我这胎有点低置,让我少走动…我请假在家,王姐她们就急了。”

“你请假,曹弘文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她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曹弘文直到八点多才提着一袋卤菜推门进来。看见我在,脸上立刻堆上笑:“爸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我没接他的卤菜,只问了一句:“你去哪了?”

“店里盘点,走不开。”他放下卤菜,搓着手,转身去摸晓彤的肚子,“老婆今天怎么样?孩子闹没闹?”

晓彤扯了扯嘴角:“挺好。”

曹弘文又转向我:“爸,您看这房子也小,您今晚住宾馆吧,我给您订好房间了,就在小区门口,走两步就到…”

“不用。”我打断他,“我吃完饭就走。”

菜是没法好好吃了。

曹弘文倒是殷勤,一会儿给我倒酒,一会儿抱怨房东心黑。

他说这小区环境差,租金还年年涨,不是长久之计。

又说等明年生意好了,一定换个大房子,让晓彤和孩子住得舒舒服服。

我没搭话。吃完最后一筷子菜,放下碗筷,看着他:“弘文,你跟我交个底,你那个店,到底赚不赚钱?”

他愣了一瞬,又笑起来:“赚啊,上个月还接了个十几万的大单呢。不过货款压得紧,回款慢,手上现钱不多。”

“那她生孩子的钱,准备好了吗?”

曹弘文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拿起酒杯猛灌一口:“这个…爸你放心,到时候肯定能安排上。”

我没再问了。心里那团火却一直压不下去。

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蔡秀华披着棉袄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闺女那边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弘文那小子,靠不住。”

蔡秀华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把你妈留下的那对金镯子翻出来了。明天我去问问价,卖了,给晓彤凑点钱应急。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

“妈留给我的就是我的。我给我闺女,怎么了?”蔡秀华说着眼圈也红了,“德贵,晓彤从小跟着咱们在厂里住,没享过一天福。这眼瞅着要生了,连个属于自己的窝都没有…”

那晚,我在床头翻来覆去想了半夜,睡着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隐隐泛白。

第二天一早,我从柜子顶上蒙了灰的铁盒里,把家里那本老旧的房产证翻了出来。

蔡秀华看见了,手上择菜的动作一停:“你要干什么?”

“卖房子。”

“咱这老屋,住了一辈子了…”

“再住下去,我闺女就要在别人屋檐底下生孩子了。”我把房产证揣进怀里,“你今天给中介打电话,让他们来估价。”

蔡秀华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老挂钟“嗒嗒”地走了好一阵,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卖了,咱往后住哪儿?”

我说:“住哪儿都行。我梁德贵有手有脚,还能让我闺女让人撵到马路上去?”

当天下午,我就把老屋挂牌卖了。

02

中介是晓彤的同学介绍的。姓于,叫于薇,三十出头,打扮得利利落落。

她约我们看房那天,开一辆白色轿车来接。曹弘文抢着拉开后车门让我坐,自己坐上副驾,和于薇说说笑笑,聊得热闹。

我只当他们是老同学。后来才晓得,于薇和曹弘文是初中同学,一个班的。

一周之内,于薇带我们看了七套房。

有一套六楼的老公房,没有电梯,采光倒是好,只要170万。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觉得不错,刚想开口问,曹弘文却在门口连门都没进,直接说:“这种房子不行,以后带孩子多不方便。

于薇笑笑:“那咱再换一套。”

下一套就是那套280万的学区房。

房子确实不赖,南北通透,三室一厅,有电梯,楼下就是小学。

曹弘文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回头冲我笑:“爸,这套好,你看这采光,这格局,以后孩子上学走两步就到。”

于薇说:“梁叔,这套是学区房,房主孩子刚考上大学才卖的。同地段就没有低于260万的。”

我绕着屋子走了两圈。

客厅和主卧的窗户都朝南,采光确实好。

厨房也宽敞,够晓彤在里面转得开身。

我想象女儿挺着肚子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可280万这数字掐在心头,跟石头一样沉。

回到家,蔡秀华问我看得怎么样。我没正面回答,只说房价太高,再看看。

那两天,曹弘文一天一个电话打过来。

一会儿说中介那边催了,说好几个买家都看过,再不下手要被抢走;一会儿又说“爸,我也凑了二十来万在存折里,不够的部分我还跟朋友借借,总不能都让您掏”。

我心里不是滋味。毕竟他一个开店的,能凑出二十万已经尽力了。

但还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咯噔得更厉害。

那天曹弘文请我们下馆子,于薇也来了。

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走廊尽头拐角的楼梯间没关门,里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是曹弘文,一个是于薇。

于薇的声音低低的:“动作快一点,那房子拖不了太久。”

曹弘文说:“我知道。老头就快松口了。”

我站在墙根底下,手搭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回到包厢,曹弘文正给蔡秀华夹菜,脸上的笑又热乎又真诚。我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心里那点异样被酒冲下去,又从喉头泛上来。

吃完饭送走于薇,我让蔡秀华先回家,自己打车去了趟区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地址,递出一张表格:“这套房子目前没有查封记录,可以正常交易。不过你们自己多留心,签约前最好让中介提供最新的产权核验信息。”

我多问了一句:“那这套房子市场价大概多少?”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同地段的电梯房,挂牌价基本在200万上下。你说的这套如果是多层,那就更不值了。”

我捏着那张表格,站在不动产中心门口,冷风灌进脖子里,身上却燥得很。

280万。

于薇和曹弘文口中那个“低于260万根本拿不下”的学区房,别人卖不到200万。中间差了将近一百万。

回到家,蔡秀华给我端了杯热水:“查着了没?”

我把表格压在抽屉底下,声音平淡,告诉她:“没什么问题。”又问,“晓彤来电话没?”

“来了。说弘文在筹备首付的事,让她转告你别操心。”蔡秀华叹了叹,“德贵,你说他真能改好?”

我没接话。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实,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又说不清到底在哪里。

第二天,梁晓彤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的:“爸,那个于薇…是弘文初中同学,我之前见过的。可我这两天老觉得她跟弘文不太对劲,说话老凑得很近。”

她顿了一下:“以前也这样。今年好像格外明显了些。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嘴上却压着:“人家是同学,生意场上的事,你别多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屋的躺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一整个下午。

老屋卖了。房款加积蓄,齐头并进地凑近那个数字。

我始终没告诉女儿我去了登记中心。那个差值像根刺,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没来得及拔出来。

直到签约那一天。



03

卖老屋比我想象中顺利。

买家是隔壁厂退休的刘长顺,给他儿子买的婚房。

他看了两回,没怎么还价,240万成交,合同一签,定金直接打到卡上。

加上家里那本存了半辈子的存折,正好凑齐280万。

那天晚上,我抱着存折坐在床边,一张一张数那些数字。蔡秀华走过来看了一眼,眼圈红了,扭头进了厨房。

我心里也不好受。这儿住了三十来年,墙上还有晓彤小时候用铅笔画的印子,门口的台阶被进出的人磨得油亮。明年这会儿,这房子就不姓梁了。

但我没有犹豫。卖都卖了,闺女等着用钱,这时候心软就是害她。

曹弘文得知老屋卖了,比我还积极。第二天一大早就开着车过来接,说陪我去银行办转账手续。

路上他接了个电话,聊了几句,声音突然压低了。我坐在后座,隐约听见他说:“这事回去再说,我现在忙着。”

我随口问:“谁的电话?”

“我妈。”他扯了个笑,“老家的事,惦记房子呢。”

“弘文,”我开口,“你妈对这套房子,意见挺大吧?”

曹弘文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几分小心:“我妈就是心疼我,觉得我结婚这几年寄人篱下不容易。其实她老人家不懂这些,回头我劝劝她就行。”

我没再往下说。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棵向后倒过去,明明是冬天,枝头还挂着几片枯叶不肯落。

转账手续办得顺利。出了银行,我没让曹弘文送我回家,说要去老邻居家坐坐。他识趣地开车走了。他走后,我转身又回到了区不动产登记中心。

窗口换了个年轻姑娘。

我报了那套房子的地址,她敲了半天键盘:“您说的这套房子目前查不到处置记录,不过网签信息显示,产权人是两位姓徐的夫妻。前一阵有法院提交过一笔异议,系统里还没更新完。”

我问:“那这套房子现在可以过户吗?”

“理论上可以,但建议等法院那边的异议处理完再交易。不然产权有争议,可能办不了登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您要是急着过户,最好让卖方出具一份书面承诺。”

我站在窗口前,攥着那张登记表,指节压得发白。

回家路上我掏出手机给于薇打电话,问签约时需要房主本人到场吗?

她说“房主夫妻俩都会来”,又笑着补充:“梁叔你放心,徐姐家孩子刚考完大学,房子急着出手,这边的手续我都核对过了,没问题的。”

“那产权上,没有别的牵扯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于薇的笑声又传过来:“梁叔您可真谨慎。这房子我是查过的,干干净净。”

“那行。签约前一天你把产调报告给我看看。”

放下电话,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蔡秀华在家做饭,探出头喊了两遍我才回去。

晚饭后,女儿打来电话,声音细细的:“爸,弘文这几天心情挺好的,老跟中介打电话,说起房子的事一套一套的。今天他还专门去银行问了贷款的事。”

“他不贷款。咱全款。”

“我知道…可我总觉得他有点兴奋过头了。”晓彤顿了一下,“爸,我有时候想想又不太踏实。280万啊,您大半辈子的血汗。要是…要是这房子有什么不对,我就真没法活了。”

我皱眉:“胡说什么。房子好着呢。”

“那行,您说是好的就好。”她的声音轻得像猫爪子挠似的,“爸,对不起,让您把家都卖了。”

“家在哪,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眼眶有点发酸,急忙低下头,让声音稳住,“你好好把胎养稳,剩下的事,爸来办。”

挂了电话,蔡秀华从厨房出来,见我坐着发呆,手里捏着那部老年机,说了句:“德贵,要不…这房子再等等再签?”

“等什么?”

“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她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咱闺女胆小,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

我没应她。那晚我早早躺下,闭着眼睛装睡,脑子和窗外的风声似的,一整夜没停过。

签约前三天,于薇给我发来一份产调报告的电子版。

我戴着老花镜逐行看完,上面确实干干净净。

我把报告收好,心下稍安,又给中介于薇打了个电话,明确告诉她:“签约当天我要见房主本人。房子没问题,咱当场就把字签了,钱当场付。”

“没问题。”于薇答得痛快。

签约前一天,袁金娥拖着个红色编织袋来了。

04

袁金娥是曹弘文他妈,五十六,矮矮胖胖,一副精明能干的架势。

一进门就拉着蔡秀华的手亲热地喊“亲家母”,从编织袋里掏出大枣、核桃、土鸡蛋,摆了半桌子。

“老家也没啥好东西,自家种的,图个新鲜。”她笑得一脸热络,又说,“听说亲家公给弘文他们买了套大房子,我来看看。毕竟是大事,总得帮着张望张望。”她笑眯眯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逗留了两秒,落到我手里的存折上,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曹弘文晚上也来了,提了两瓶酒,说要跟他爸好好喝一顿。

我扔下报纸看去,他身后的袁金娥已经挽着蔡秀华唠起了闲话。

曹宏图没来,说腿疼,等签约那天再赶过来。

饭桌上倒还热闹。

袁金娥嘴甜,一碗一碗给我和蔡秀华盛汤,嘴里挂着“亲家公辛苦了”的客气话。

我喝着汤,总觉得她眼神飘忽,像是在等什么话头。

饭后曹弘文送她回宾馆去了。半夜十一点多,蔡秀华起夜上厕所。她穿过客厅时,听见客房走廊那头隐约传来袁金娥压低嗓音的声音。

她脚步放轻,挪到门缝边上。

袁金娥正在跟老家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明天就到。你把身份证带上。写咱俩的名字。他那个爹精明了一辈子,钱到了这节骨眼上,可不能让老曹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蔡秀华僵在原地,等到里头收了线才蹑手蹑脚走回里屋。

她推醒我,声音发颤:“德贵,我刚才听见她打电话,说…说明天房本上要写她和宏图的名字。”

我从梦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目光还困着,脑子却已经凉了一阵:“你听错了吧?”

没有。她说了两遍‘写咱俩的’,我还听见她让宏图把身份证带好。

我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披衣起身,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蔡秀华跟着出来,挨着我坐下。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墙上的老挂钟走到凌晨一点,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明天…”蔡秀华嗓子有点干,“房子还买不买?

“买。”我捏了捏老花镜腿,“合同上的名字,不能写她的。”

蔡秀华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坐了一阵才回屋躺下,我听见她翻来覆去未能成眠。

我在客厅坐到天快亮,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枕头底下手机忽然“叮”一声。

我摸过来一看。于薇发来的,凌晨四点半。

“梁叔,早点休息,明天签字耗精神,您养好精力。”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发凉。她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天刚亮我就觉得眼皮直跳。曹弘文七点就开车来接我了,从车上下来,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叫了声“爸”:“咱们早点去,别让房主等着。”

我打量着他。这个叫了我五年“爸”的年轻人,正眉眼舒展地冲我笑,笑容底下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急切。

袁金娥也从宾馆出来了,换了一身簇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笑得比昨天更殷切:“亲家公,多亏你费心。住这房子,也算我们老曹家脸面上有光。”

我哼了一声,没接她的茬。

女儿已经等在楼下了,肚子挺得高高的,被她妈搀着。她看见袁金娥,叫了一声“妈”,声音浅浅的。

袁金娥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然地移开了。

我拉开店门,屋里暖气扑了一脸。徐姓房主两口子坐在角落里,也不起身。于薇迎上来,笑盈盈地把我往签合同的位置引。

那张合同早就打印好了,摊在桌面上,像一头熟睡的兽。

我坐下来,戴好老花镜,从内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平放在桌面上。

“梁叔,您先看下合同。”于薇把笔递到我手里,“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字就行。”

我低头翻着那沓厚重的纸页。

条款一条条粗粗扫过去,和中介说的大差不差。

曹弘文站在我右手边,一直维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在合同上按他的手印。

“爸,没什么问题就签吧。”他说,“房主也都等着呢。”

我正要落笔,袁金娥忽然开口:“等等。”

她从皮包里掏出两张身份证,“啪”地拍到我面前,嗓门响亮了:“房主写我和宏图的名字。”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抬头看她,她正拿眼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

她又转头吩咐曹弘文:“弘文,这房子是你爷爷奶奶留给咱家的老宅拆迁换的,老一辈的根不能断。房本必须写你爸和我。”

我看向曹弘文:“弘文,你妈这话,你事先知道?”

曹弘文脸上的笑容维持了片刻,终于一块一块地碎裂开来。他沉默着,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开口:“爸,我妈住了几十年的老宅,临了您给晓彤买房子,写我妈的名字…也不算过分吧。”

我放下笔:“你再说一遍?”

“我说,”曹弘文语气硬了起来,声音也冷了,“这房子,要不签我妈的名字,要不今天就不签了。爸,你回家好好考虑考虑。”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路过的电动车鸣笛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陌生得吓人。

我慢慢站起来,把那份合同从桌上抓过来。曹弘文脸色一变:“爸!你干什么!”

我没答他,双手一扯。

“哗啦!”

第一页被我从中间撕开,接着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我撕得又慢又稳。

纸片雪片一样落了一桌一地,袁金娥尖叫着扑过来抢,撕散的合同纸被她抓出几道残破的口子,又从我指缝里滑落。

我松开最后一把碎纸,拉过梁晓彤的手,说:“闺女,走。”



05

踏出中介店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曹弘文的手机铃声。他接起来,声音急促又古怪:“喂?…嗯,人走了。不签了。”

隔着玻璃门,我脚步微顿,那话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

不签了。

他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喊“爸你听我解释”。只说了这三个字,那语气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焦躁,总之不像一个处心积虑要买房的人该有的表情。

晓彤被我攥着手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她腿一软,扶着墙蹲下去。

肚子的孩子大概也受了惊,在她肚子里狠狠蹬了一下。

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咬着嘴唇喊了声“”。

我赶紧扶住她,她妈从边上包过来,替她揉着后背:“没事,别怕,房子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

我拦了辆出租车送女儿回家。曹弘文一路没来一个电话。安顿好晓彤躺下,她拉着我的袖子不肯松:“爸,对不住…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我蹲在床边,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睡吧。房子的事,咱再商量。”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闭上眼,眼圈仍然红红的。

蔡秀华留在女儿家里陪着。我一个人回了老屋。

屋里静悄悄的,下午的日头斜斜地透进窗户,照在客厅那面斑驳的旧墙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还摆着袁金娥昨天带来的那袋土鸡蛋,红塑料袋被日光晒得刺眼。

我把它拎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再想想又不对,又捡出来,捆好放在门边。

少惹这个膈应。

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给于薇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风声,像是在某个开阔的地方。

“梁叔…”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于薇,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那套房子,产权上到底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似乎站到了某个安静的角落。

她呼吸两声,声音低下来:“梁叔,我跟您说实话,那套房子的产权确实有点小问题。原房主夫妻在打离婚官司,法院那边有个异议没处理完,过不了户。”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攥住。

“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曹弘文说您这边买房主要是因为学区,他跟我保证会处理好产权的事,我也…”

我直接挂了电话。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曹弘文。

他是知道这房子过不了户的。

他知道,还带着我一趟一趟地跑,碰首付,聊贷款,陪着我巴巴地凑齐了那280万。

他知道,却连半个字都没有吐露过。

他要是不知道,今天袁金娥闹那一场,他最多是当场发顿脾气。

可他那张脸冷下来得那么快,话接得那么顺溜:“这房子今天签不了,你先回去吧。”这话哪个急着买房的购房者会这么说——如果今天不签钱就没了?

他分明早有准备。他母亲那两张身份证,就是他提前安排的退路。

我坐在空荡荡的老屋客厅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沓碎纸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铺着,一张一张,密密麻麻都是曹弘文算计好的模样。

傍晚,蔡秀华打来电话,说晓彤见红了,正送往医院。

06

我赶到医院时,蔡秀华已经扶着梁晓彤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坐下。

医生在旁边翻着检查单,嘴里念叨着“动了胎气,先保胎,住院观察”。

晓彤脸色蜡白地靠在妻子怀里,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

“闺女没事吧?”我赶上前,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她手掌冰凉,指尖微微在抖。

蔡秀华叹了口气:“医生说孩子胎心还好,就是受了惊。让住几天院。”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立刻被一块更沉的压住:“曹弘文呢?”

女儿别过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打了电话。他说…他说房子的事还没完,让我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别的。”

他人在哪儿?

“不知道。没说。”

那天夜里,我让蔡秀华回家收拾住院用的东西,自己留在病房里守着女儿。

病房的灯光白得晃眼,女儿睡了一阵又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爸,这房子,咱别买了吧。”

我说:“不买了。那房子本身就有问题,过不了户。”

她愣住:“什么意思?”

我把从登记窗口和于薇那里问来的情况告诉她,一个字没瞒。

她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弯起嘴唇,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让咱白折腾了一场。”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吐出去。

第二天一早,蔡秀华提着保温桶来送粥。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昨晚弘文回来了,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我问他找什么,他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半宿。

“后来呢?”

“后来接了通电话,就出门了。我听见他吼了一声‘房子没买成,钱我一分拿不到,你让我怎么办’。也不晓得是在对谁吼。”

我听着,心里一沉。他惦记的不是晓彤的身子,也不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是那280万。

那天早上的粥,我一口也喝不下去。

中午给晓彤办了住院手续。

护士推着她去做检查时,我和蔡秀华在走廊上等。

蔡秀华忽然说:“弘文那件外套,落在家里了。我看口袋里有东西,没敢翻。”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们签合同那天晚上。他兴许是回来取什么,把外套落沙发上了。”她说着,掏出那件灰黑色夹克,叠得皱皱巴巴,“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送回去?”

我接过来,捏着一只袖口,手感柔软。

口袋外面隐约凸起一个方块,像是手机的形状。

我把手伸进去掏出来,果然是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条裂痕,黑着屏,早就没电了。

那手机看上去不像曹弘文常用的那部。他平时用的是个新款的大屏机,这部的型号老了好几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把外套和手机一起塞进自己拎袋里:“我让人捎给他。”

蔡秀华点了点头没多问。

我回到病房陪女儿待了一阵,趁她睡着了,我拿了曹弘文的旧手机去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个充电器。

回到病房卫生间里,插上电,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锁屏壁纸白花花的,不是什么全家福或女儿照片,是一张票据的截图,上面印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眯起老花眼凑近看,那是某家银行的一笔转账回单。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于薇。

金额:四十万。



07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卫生间的灯光都变得刺眼。

40万。曹弘文转给于薇的40万。收款时间是去年9月中旬,那段时间曹弘文还跟我抱怨过店里货款紧张,周转不开。

“爸,我这边压了太多货款,能周转过来的就这些了,不行的部分只能靠您多担待点。”当时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那副诚恳到几乎卑微的表情。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翻开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跟“于薇”的通话有二十多条,最密集的时段恰恰在我决定卖房之后。

有一条在签约前夜。曹弘文打给于薇,通话十四秒。

还有一条是在我撕完合同那天的下午。于薇打给曹弘文,通话六分半。

我又点开短信。

最新的几条还保留着,曹弘文发给于薇的:“他妈的,那老东西死活不肯写我妈名字,当众把合同撕了。你那边别露馅,就说是产权问题,房主是夫妻离婚闹纠纷过不了户,跟他没有关系。”

于薇回得很快:“那他知道了?”

曹弘文:“不知道。反正我说了,房子有问题,不能签了,那老头气得吃不下饭。现在他怪我多,你先别吱声。”

后面于薇又回了一条:“行,等你消息。”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轰了一拳。

我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要的是什么?

他那套说法可完全不一样:“我妈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写我妈的名字不算过分吧。”那些话根本不是临时起的贪心,是一早就写好的剧本。

我撑着洗手台慢慢站起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阵。

花白的鬓角,深深的法令纹,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珠子。

我伸手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头痛。

回到病房,晓彤还在睡。蔡秀华坐在床沿,抬眼看见我进来,眼神有些异样:“你脸色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我把手机塞进拎袋最底下,“我出去抽根烟。”

我坐在医院花坛边抽了半包烟。烟灰在鞋尖前积了一大堆。

曹弘文欠着于薇40万。

那套房子的房主在闹离婚,产权有纠纷过不了户。

他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撺掇着我们把全款280万准备好。

他要的,恐怕压根就不只是那套房。

那40万他不还我,我就得咬牙替他还。这才是正路。

他把女儿推上了产床,却把算盘珠子拨到了我花白的头发上。

我碾灭最后一根烟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病房。推开门时,蔡秀华迎上来,手里攥着我的手机:“刚才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派出所的,姓陈。”

我接过电话回过去。

对方自称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请问是梁德贵吗?你之前通过我们分局的线上平台实名举报了一套房产涉嫌诈骗的线索,我们经过初查,需要你本人来派出所做一次详细笔录。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过来吧。

我在电话里应了,心里扑通扑通跳着。“等等,”我叫住他,“曹弘文他现在…还在外面。我女儿还在住院,我怕他再闹事。”

民警沉默了片刻:“这样吧,你先来做个笔录,我们核实一下。如果他确实存在诈骗行为,我们会依法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走廊里穿着病号服的孕妇们,一个挨着一个,被家人陪着慢慢走动。

我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个硬邦邦的口袋,里面躺着那部旧手机。我又掂了掂它的分量。那里头装着的,是同床共枕五年的人的另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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