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蜡烛还没吹,我女儿打翻了整个蛋糕。
她爸蹲下来张开胳膊,嘴里说着“桐桐,爸爸抱一个”,我姑娘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往后缩,撞翻了桌子,奶油糊了一地。
满屋子亲戚都笑着说女孩大了,知道害羞了。我也跟着笑,心里却堵得慌。
直到夜里,我起来给她盖被子,听见她爸坐在床边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脚底板像踩在冰上。
那句话我怎么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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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蔡凌薇,今年三十二岁。我女儿语桐刚满六岁。
按说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黏的就是爸爸。
我家以前也是这样,魏俊逸一回家,语桐就扑上去挂在他脖子上,不下来。
他出差的晚上,女儿抱着他的枕头才能睡着。
可从两个月前开始,一切都变了。
先是语桐不愿意让魏俊逸亲她。
她爸下班回来,照例弯腰要去亲她额头,她把头一偏,躲开了。
魏俊逸愣了一瞬,笑着逗她:“哟,长大了,不让爸爸亲了?”女儿没吱声,低头摆弄玩具。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心想小女孩嘛,一天一个样。
后来是早晨上学,魏俊逸说顺路送她。
语桐站在门口,抓着书包带子,脚尖在原地蹭来蹭去,迟迟不肯出门。
我说怎么了,上学迟到了。
她抬眼看她爸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低声说了句:“我想妈妈送。”我说妈妈早上忙,让你爸送你。
她嘴一撇,眼圈红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魏俊逸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自己上班要迟到了,先走了。
我把语桐送到幼儿园,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进园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跟我说:“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说没有,爸爸怎么会生你的气。
她没接话,跟着老师进去了,小背影孤零零的,像揣着什么心事。
那阵子我偶尔跟婆婆魏玉燕提了一嘴。
婆婆正在择菜,头也没抬,说出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孩子满六岁了,晓事了。女娃娃,知道跟爸保持距离了。这是好事。”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还打电话跟我妈学了一遍。
我妈也说,闺女大了就这样,别想太多。
现在想想,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语桐六岁生日是十一月十六号。
我跟魏俊逸提前说好了,今年就在家办,请两边的老人来吃顿饭,不去酒店铺张。
那段时间魏俊逸的生意好像不太顺,他接电话的时候常常皱眉,说话也压低嗓门。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想着男人在外面有点压力难免。
那天一大早就忙开了。
我蒸了鱼、炖了排骨、炒了八个菜,婆婆带了两箱水果来,说给孩子过生日得有样子。
语桐穿了一件红色小棉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站在客厅中间,还真有点小主人的模样。
魏俊逸那天也比平日笑容多,特意提前收了工,一进门就拿出一个大蛋糕盒子。
语桐看到盒子上的草莓图案,眼睛亮了亮,喊了一声“爸爸真好”。
我一看这光景,心里舒服了许多,以为之前那阵子是我多心了。
饭吃到一半,我插蜡烛点着了,喊语桐来吹蜡烛许愿。
小姑娘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小嘴嘟囔了半天。
我笑着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说,又瞅了魏俊逸一眼,轻轻抿了一下嘴。
然后魏俊逸蹲下来,拍着手说:“桐桐,来,爸爸抱一个,抱一下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瞬。
语桐站在桌子对面,笑容没了。
她盯着魏俊逸的脸看了足足三秒钟,那眼神不像六岁孩子看爸爸,更像在看一样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我心跳漏了半拍。
魏俊逸又拍了拍手,语气放软了一点:“桐桐?过来呀。”
语桐猛地把头一扭,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桌沿。
满桌杯碟哗啦一响。
她像没感觉到一样,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墙角,蹲了下去,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
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不要,不要,不要。”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冲过去抱住她。她整张小脸白得像纸,身体在抖,是真的在发抖,不是撒娇耍赖的那种抖。
满屋子亲戚都站了起来。
我婆婆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孩子大了知道害羞了。桐桐,快起来,奶奶给你切蛋糕。”语桐没动,埋在我怀里,两只小手抓着我毛衣的下摆,攥得死紧。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的嘴唇没了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抱着她往卧室走,回头跟魏俊逸说:“你们先吃吧,我哄哄她。”
魏俊逸站在餐桌旁,手里还举着那个等着拿蛋糕的盘子。
他脸色不太好,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嘴角抽动了一下,挤出一句:“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魏金宝闷头喝了一口酒,没接话。
语桐在卧室里缓了十几分钟才不抖了。
我问她刚才怎么了,她摇摇头,蜷在我怀里,小脸埋在我胸前,闷闷的声音透过毛衣传出来:“妈妈,爸爸的眼睛好吓人。”我说眼睛怎么会吓人呢,爸爸是在跟你笑。
她不接话,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不是在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话卡在嗓子里,终究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俊逸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阵子,心里又翻出一个念头来。
也许是我多心了。
一个男人带大的闺女,他怎么会不希望闺女亲近他呢?
那晚我到底没睡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在月亮湾拍的。
魏俊逸笑得很灿烂,语桐站在他肩膀上比着剪刀手,我在旁边,风吹起头发。
那会儿一切都还正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芯里透出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洗发水味。
我闭上眼睛,想把那两张照片上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长在眼皮底下一样,越是想闭眼,越是清楚。
那阵子语桐已经在分床睡了,儿童房就在我们卧室隔壁。
半夜十二点多,我实在睡不着,轻手轻脚爬起来去看她。
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光很暗,语桐侧躺着,小脸一半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我弯下腰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指。
没醒,只是攥着。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窝,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没开灯,黑黢黢的。
我走回卧室门口,推门之前,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魏俊逸醒了?
我顿了一下,没有推门,侧着身子从门缝里看进去。
魏俊逸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上身微弯,低着头。
他面前的地板上,摊着一张照片。
我看不清楚,但轮廓像是我们一家三口在月亮湾的那张合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麻了。
然后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吵醒谁一样:“桐桐,等爸爸把这件事办完,爸爸天天抱着你。谁也不给。”
深更半夜,走廊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手扶着门框的指尖,冰得发疼。
那句话说得太轻柔了。
太深情了。
可正是这种深情的语气,让我后脊梁骨上像被人浇了一瓢冰水。
我在门外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起身关了灯,屋里彻底暗下来,我才像被解开了定身穴一样,拖着发麻的腿,躲进厕所里。
我拧开水龙头,把凉水往脸上泼了又泼,水顺着领口流进脖子,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只有四个字来回滚。
出了什么事。
02
后半夜我基本没合眼。
我裹着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关着灯,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光斑从天花板上滑过去。
魏俊逸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转,像一盘卡了带的录音磁带。
我想给一个人打电话、发个消息,问问有谁能听我说一说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跟谁说呢?
说的是什么呢?
我根本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他只是说了句胡话,说想天天抱着女儿。这算什么把柄?
但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上来,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刺。
当天色开始泛白,魏俊逸的闹钟响了。
我听到他起床、洗漱、换衣服,拖鞋声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我心里一紧。
“凌薇?你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睡不着了,起来坐坐。”我没有看他,盯着窗台上那盆快枯萎的绿萝。
他走到我身边,弯腰在我发顶亲了一下。
那个吻带着清凉的薄荷牙膏味,轻得像碰一下羽毛,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在那一个呼吸的间隙里仰起头看他,他眼里带着笑,跟昨夜那个坐在床边低声说话的男人,像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今天早点回来,语桐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是下午三点,你记得去。”我嘱咐他。
他答应了一声,拎起公文包出门了。
门锁咔哒一声,我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我把语桐叫醒换好衣服,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忽然问我:“妈妈,今天还要见到爸爸吗?”手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晚上爸爸下班就回来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那天下班我去幼儿园接她,老师说白天的亲子活动是画画,别的孩子画的是爸爸妈妈牵着手,草地、太阳、彩虹,语桐画了一条很大很大的河。
河是蓝色的,河里有个人。
我问那个是人还是怪物,女儿说,是人。
我又问那他在河里干什么,她低头想了好一阵子,说:“他在泡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后颈却冒出一层细汗。
老师私下告诉我,语桐最近在班上越来越沉默,午睡也经常惊醒,有时候梦游似的坐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刚才画画前正好上了一节安全教育课,讲的是水边安全,别的小朋友都在问问题,语桐一个人蹲在教室角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老师说不放心,建议我带语桐去医院检查一下。
那天晚上魏俊逸果然很早回来了,还带了一袋语桐爱吃的榴莲千层。
他在门口换鞋时冲屋里喊:“桐桐,看爸爸给你带什么了?”语桐坐在沙发上玩积木,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把一块积木搭在另一块上面,没有接话。
魏俊逸在门口站了几秒,笑容也僵了一瞬,随即自己换了鞋走过来,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
我说她今天在幼儿园情绪不太好,我打算明天带她去趟医院看看,是不是缺什么微量元素,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魏俊逸没有反对,痛快地说:“行,我陪你们一起去。”我看他一眼,他表情看不出什么。
好像很坦然。
我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市妇女儿童医院,挂了儿科的专家号。
大夫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开了一堆化验单,最后建议我们去儿少心理科看一看。
他说这类情况单靠吃药没用,根子可能在情绪上。
心理科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
语桐坐在候诊椅上,两只脚悬空,轻轻踢着椅子腿。
诊室里那位四五十岁的女医生姓沈,说话温柔。
她让我和魏俊逸先出去,说孩子单独聊聊,太紧张了大人在旁边反而不好。
透过诊室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语桐坐在小桌子边,面前摆着沙盘和各色小玩具。
她先是拿了几个小人,全放在沙盘的一角,然后拿起一座小房子,盖在小人上面。
接着她拿起一个小人,放进一个小水坑形状的凹陷里,又伸手把水坑边上的沙子全推了过去,把那个小人埋在下面。
做完这些动作,她抬起头看着沈医生,没说话。
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那堆沙子,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紧紧攥住门把手,铝合金的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沈医生开门出来,把我和魏俊逸叫到一旁。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魏俊逸:“孩子对‘水’这个意象有明显的恐惧反应,把代表爸爸的小人也埋在沙子里,她下意识地不想让那个人从水里出来。”魏俊逸脸色变了变:“您这个意思是说,孩子怕我?”沈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近期请尽量避免父女独处,多给孩子一些安全感。我还要再观察观察,建议下周三复诊。”
魏俊逸没有再多问,沉默地走在前面。
我牵着语桐走在后面,小丫头的步子迈得很小,一步一步跟在我腿边。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停下来弯腰给她系鞋带,她突然凑近我耳朵,小声说了句:“妈妈,我不想去游泳馆。”我愣了一下,我说好,咱们不去。
她这才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胳膊上。
晚上回到家,魏俊逸破天荒地早早洗了澡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出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月亮湾那组照片。
语桐站在浅水区,水才到膝盖上下。
魏俊逸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胳膊。
照片上的浪不大,人脸都带着笑。
但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手扶着孩子胳膊的姿势不像扶着,更像按着。
我放大了照片,盯着那只手的角度看了很久。
那只手掌心贴住语桐肩胛骨的位置,五指微微张开,位置有点靠上,有点像在推。
要说按着她往水里摁吧,也不至于这么明显,刚好只是一个动作的起始阶段。
语桐的笑容是别扭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不是像在说“爸爸带我来玩水”的那种开心,更像是有点慌张想说什么。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窗外起风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在沙沙响,声音碎碎的。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踏实,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语桐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翻身从床上滚下来。
我赤着脚跑过去,推开儿童房门,语桐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两手抱着膝盖,小肩膀一抽一抽。
我蹲下去抱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她使劲点头,又摇头,最后抖着声音说:“妈妈,我梦到爸爸了。我在水里,他一直看着我,他不来拉我。”我抱紧她,说那是做梦,妈妈在呢。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不说话,只是哭。
哭着哭着,我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听不清,问她说的什么,她也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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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俊人打电话来那天,我正在超市挑菜。
他在电话那头嗓门老大:“凌薇,你妈说你最近念叨语桐不对劲,怎么回事?孩子病了?”我说不是病,就是最近情绪不太好,有点不爱说话,已经在看了。
蔡俊人是我舅舅,四十五岁,在城东开了一家修车铺。
我妈去世那几年我还没结婚,家里大事小情都是舅舅照应,他对着我的语气,一直是当闺女看的。
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带孩子换个环境待两天也行,别老憋在家里。你婆婆那边没说什么吧?”我说没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凌薇,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闺女怕她爸,这事没那么简单。你还记得去年你们去月亮湾那趟,俊逸回来找我换过一根刹车线吗?”
我说记得,他说俊逸说车子的刹车不太灵,怕带着孩子出门不安全。
蔡俊人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换刹车线的时候翻了他车子的保养记录。他那台车才跑了不到两万公里,刹车片不可能磨损那么快,除非他提前把车送去修车厂做过手脚。你让我换下的那根旧线,断面有股烧糊的胶皮味,像是有人自己用砂轮磨过。”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紧。
超市里的人声一下变得很远。
我愣了片刻,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当时没告诉我?”舅舅说:“我当时问过你老公,他一口咬定说不小心蹭了什么。他那个人嘴紧,你没抓住把柄,我说了怕你们两口子打架,又没证据。”
我从超市货架前走开,靠到冷柜旁边,玻璃门上渗出来的凉气让我后背发麻。
我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舅舅,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他答应了。
我挂了电话,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两颗西红柿滚出去老远。
我弯下腰捡的时候,手有些抖。
那天晚上魏俊逸回家,我在厨房里炒菜。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问我买了什么菜。
我说买了些番茄和鸡蛋,想做西红柿炒面。
他“嗯”了一声,站在水槽边洗手,我看着他的后脑勺,目光黏在他肩膀上,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我跟他结婚七年,第一次觉得跟这个人同处一室,竟然有些不自在。
饭桌上,语桐低头扒饭,吃得很快,碗里没剩多少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跳下椅子跑回房间。
魏俊逸放下碗筷,看着女儿的背影没说话,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赶紧打岔,说最近幼儿园作业多,她想快点回去做手工。
他没接话。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风声。
我试探着问他:“有阵子没听你说起公司的事了,最近跟单还顺利吗?”魏俊逸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眼神扫过来:“还行,就是上个月一笔货款被压着没回来,有点周转不开。”我放下筷子:“缺多少?家里还有点积蓄。要是缺口大,我跟我舅开口借点也行。”
他的筷子顿住了。过了两三秒,他笑了笑:“不用,小钱,下个月就能回来。你别操心这些了,管好语桐就行。”他低下头继续夹菜。
语气听着轻松,但我总觉得他在掩藏什么。我没有追问,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第二天中午,幼儿园老师又给我打了电话。
说语桐午睡的时候又惊醒了,哭得很凶,把别的小朋友都吵醒了。
老师把语桐抱到办公室安抚了半天,她一直在说“水漫到脖子了”。
老师问她是不是怕水,她又摇头,说是自己做梦了,梦里的水黑黑的,像墨汁,还有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
我请了假赶到幼儿园,语桐坐在老师办公室里,小脸蜡黄。
看见我来,她跑过来,抱住我的大腿,用力地抱紧。
我把她带到没人的走廊里,蹲下来搂着她:“桐桐,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怕水?”她愣了一会儿,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上次去海边玩的时候呛过水吗?”女儿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终于开口:“爸爸说,下去玩一会儿,我下去了。然后我摔倒了。水到我嘴巴这里,我一直喊爸爸,喊了好几声。”我屏着气:“他不是把你捞起来了吗?”女儿小嘴一撇:“他是后来又把我捞起来的。”
“后来”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刚想继续往下问,她已经不肯说了。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妈妈,我想回家。”我没有再问,把她带回娘家,路上给魏俊逸发了一条消息,说女儿不太舒服,我带她回来家待一天。
他回了一句:“好,晚上我去接你们。”
晚上他来外婆家接我们的时候,萧翠兰在门口拦住了他。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说:“俊逸,孩子最近睡不好,你当爸爸的多上点心,别只顾着忙。”魏俊逸笑着应了,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把语桐从外婆怀里接过来,女儿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往他怀里靠,就那么硬邦邦地杵着。
魏俊逸像没察觉一样,笑着把她放进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动作细致而温柔。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关门时的侧脸,心里那个念头又翻上来了:如果他真的对女儿怀有恶意,他怎么会用这么熟练的姿势给她系安全带?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趁魏俊逸洗澡的时候进了书房。
他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上着一把锁,以前从没有过。
我蹲下去,手摸了摸那把铜锁,锁眼里干干净净,闪着金属的光泽,显然最近才装上。
他没有提过这把锁。
我伸手拽了拽抽屉,纹丝不动。
我坐在转椅上,目光落到书桌底下那片阴影里。
忽然转念一想,他装锁意味着什么呢?
书桌里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锁起来?
我拿出手机,对着锁孔拍了一张照片,又合上了抽屉。
那晚我睡下后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水面上,水面是黑的。
水下有一张脸,脸白白的,是我的女儿。
她的嘴一张一合,在喊着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想伸手去拉她,脚上却像扎了根一样。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
窗外天已经微亮了。
我转过头,魏俊逸正侧身睡着,脸朝我这边。
他的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平缓得几乎没有起伏。
我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阵,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04
我决定自己先查一查。
魏俊逸每天七点四十出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到家。
他每周有一天晚上要跟客户应酬,通常不回家里吃饭。
我开始留心他出门和回来的时间,留意他跟谁打电话、说话时是什么语气,留意他书房的灯几点关。
那阵子我像一个心思缜密的外人,在家里小心翼翼地过活。
我花了一个星期弄明白了那把锁,魏俊逸把钥匙放在衣柜顶层一个旧领带盒的夹层里。
趁他上班不在家,我打开那个抽屉。
里面没有我预想中的账簿或者借条,只有一本旧的相册。
相册是语桐出生那年买的,封面印着一只米黄色的卡通小熊。
我翻开相册,前面十几页都是我熟悉的老照片。
语桐满月、百天、周岁。
翻到后半本,我发现几张陌生的照片。
照片是海边的场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角度。
其中一张是魏俊逸穿着潜水服站在浅水区的照片,他身后的海面波光粼粼。
他皮肤晒得发红,手扶在腰间。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月亮湾,南面礁石群北侧,水深到腰。退潮前二十分钟开始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叫做“水深到腰”?
他是去做什么?
为什么去测水?
我翻到另一张照片,那是海边沙滩上,远处有一丛礁石,近处有一只救生圈,橙色的,被绳子拴在礁石上。
日期跟前面那张相差两天。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把相册照原样合上,再将抽屉锁好,钥匙放回领带盒里。
坐在床沿上,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赶紧给语桐请了两天假,跟幼儿园老师说她睡眠不好,想在家补一补。
老师叮嘱了几句就答应了。
我又给蔡俊人打了个电话,说想让他帮我查查魏俊逸最近半年的行车记录,有没有去过海边、去过哪里。
蔡俊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凌薇,你到底在查什么?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别问了,先帮我去查吧。
他叹了口气,说最多两天给我消息。
那两天我过得极其漫长。
每次手机响我都猛地弹起来,看到是广告推送才松一口气。
到了第三天下午,蔡俊人约我在他修车铺旁边那家小面馆碰面。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两碗牛肉面,见我来,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行车记录显示,今年九月中旬到十月这两个月之间,魏俊逸的车去月亮湾跑了三趟。
三趟都是工作日,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回家。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名,心跳一下一下地擂着胸腔。
月亮湾,去年出事的地方。
他明明跟我说过,那边风景不好,往后别再去了。
蔡俊人把那部手机收回去,压低声音说:“凌薇,这不对劲。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同一个地方跑那么多趟。他上个月去那边是干什么?你问过他吗?”我摇头。
蔡俊人看着我:“你跟舅舅说实话,你心里到底在怕什么?”我沉默了很久,面条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最终说了一句:“我怀疑他想伤害语桐。”
蔡俊人筷头一顿,两根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这话不能乱说,想好了没有?”我说我没乱说,我说不清原因,但我不信那是一个正常的父亲会做的事。
蔡俊人没有反驳我,他看着窗外停着的那些车,老半天,才问了我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那天我回家以后,语桐缩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魏俊逸还没下班。
我坐到她身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桐桐,你跟妈妈说,去年在海边玩的时候,爸爸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很害怕的事?”语桐眼睛虽然还盯着电视屏幕,但脊背明显僵住了。
我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她握着遥控器的小手稍稍收紧,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爸爸那天把我的头按到水里了。”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停了半拍:“你说什么?”她又一遍重复:“爸爸把我的头按到水里去了,按了一会儿。”
我声音干涩:“那他为什么又把你拉上来了?”语桐低头摆弄着拖鞋上的蝴蝶结:“因为旁边有个照相的叔叔在喊。”我追问:“什么叔叔?”
“在礁石那边钓鱼的一个叔叔。他喊:‘哎,孩子呛水了!’爸爸才把我拉起来的。”说完她又补了一句:“那个叔叔后来走过来,爸爸跟他说我在玩水,呛了一口。”
我攥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女儿才六岁,她不可能编出这么具体的情节来骗我。
我按捺住胸腔里涌上来的那阵恶心,问她:“那你当时吓坏了吧?”她点头,小嘴瘪了瘪:“爸爸后来抱着我,跟我说,桐桐乖,回去别告诉妈妈,妈妈知道了会担心的。”
我将她搂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没有让她看到我的脸,因为她爸的那句话已经证实了,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所以让女儿瞒我。
那个所谓的水深测试、莫名来回跑三趟的月亮湾、行车记录里那些早出晚归的日期,一切都对上了。
如果是别人,我早就报警了。但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女儿的父亲,是我同床共枕七年的丈夫。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一直反复回想语桐的话。
躺在身侧的魏俊逸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要来揽我的腰。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那个动作完全是身体自主的反应,过了两三秒,他才睁开眼,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了一句:“怎么了?还在想语桐的事?”我说嗯,睡不着。
他也没有再多问,重新闭上眼睛,翻过身去。
黑暗中,他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又响起来。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
在一片安静里,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像一块巨石从深水里浮上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分量:他查过水深、试过救生圈、把女儿的头按进水里,这已经不仅仅是怀疑了。
我只需要找到那份他在盘算这件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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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语桐跟我说完月亮湾的事情之后,我对魏俊逸的戒备越来越重。白天上班我都心神不宁,园长交代我整理的文件,我反复看了三遍都看不进去。
魏俊逸明显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有天晚上他主动提出来要去幼儿园接语桐。
我强稳住情绪说了句好。
那天他回家时,语桐被抱在他胳膊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接过女儿。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小的身体轻轻发抖,一声不吭。
我没问发生了什么。
夜里趁语桐睡着,我走进魏俊逸那一侧床头柜的抽屉翻找。
他经常把随手的东西塞在那里,充电器、旧手机、领带夹。
抽屉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在夹层最里侧,摸到了一张对折的A4纸。
纸张折痕很深,看着被翻开过很多次。
我拿到卫生间里展开,那是一份旅游度假村的预订确认单。
地点是月亮湾,房型是临海别墅,日期在下个月十六号到十九号,入住人写着“魏语桐(6岁)”,下单人的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带7岁以下儿童入住,需提前安排儿童游泳课程。请确认,别墅周边海域是否有儿童救生员。”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我们全家去月亮湾,语桐就是在那个地方差点溺水。
他如果只是单纯想带孩子去玩,不可能选那个地方。
除非他想要的是故地重演,除非他早就计算好了那里的潮汐和时间,要以一场“意外”结尾。
我把那张纸拍好照片,放回原处,回到床上躺下。
魏俊逸睡得正熟,侧脸映着夜灯光,轮廓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我不敢再看,闭上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蔡俊人发了信息,让他帮忙查一下魏俊逸名下那台车今年有没有买过新的保险,具体是什么险种,受益人和被保险人分别是谁。
下午蔡俊人回电话告诉我结果。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低,说:“魏俊逸名下没有新增保险。但语桐名下有一份,今年八月份买的,险种是意外伤害险。保额一次付清,三百万元。”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手指即使隔着手机壳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冷:“投保人和受益人是谁?”蔡俊人说:“投保人是他自己,受益人也是他自己。被保险人是语桐。”三百万。
语桐如果意外身故,他可以得到三百万的赔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从身后猛击了一记后脑。
那阵眩晕过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脚底往上蔓延开来。
他不是带女儿去旅游,他是带女儿去溺亡,然后去领那笔钱。
蔡俊人在电话那头问我:“凌薇,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先报警?我先去找他谈谈?”我说不要打草惊蛇。
我需要做好准备,不能让他提前察觉。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正在滑梯上玩,有一个扎着小揪揪穿红衣服的女孩,远远看去很像语桐。
阳光明亮而温和,落在那片笑声上,让人觉得这个世界里不会有任何父母想对自己的孩子做那种事。
我转身回到客厅,语桐正蹲在茶几边搭积木,看见我走进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妈妈,爸爸要带我去水边玩吗?”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蹲到她面前:“你听谁说的?”她说:“我自己听到的。爸爸打电话,说订好了房间,带我去水边玩两天。”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桐桐,你听妈妈说。现在开始,爸爸如果要带你出门,不管去哪里,你都说要叫上妈妈,好不好?”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好。妈妈不在,我就不去。”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我忍住了,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冲她挤出一个笑来。
06
我用了三天做安排。
周二上午,我把语桐送到外婆萧翠兰家。
老太太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要出门办点事,怕孩子没人带。
萧翠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把语桐拉进屋去,跟往常一样问她午饭想吃饺子还是面条。
从外婆家出来,我回了自己的家。
这个家只有魏俊逸和我在,空间忽然显得很空。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走进书房,第二次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翻出那张保单的复印件。
蔡俊人帮我从保险公司拿到了投保信息,我把它拍了照片存在手机私密相册里,又顺手拍了那张月亮湾的民宿预订单。
做完这些,我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不想面对最后一步。
一个下午我都在屋里转来转去,擦桌子、拖地、整理窗帘,那些平时不做的事全干了一遍。
等天色暗下来,我一件事都没落下,还是没有按下去的勇气。
晚上七点,魏俊逸回家了。
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沙发边的行李箱,目光一凝:“这是干什么?”我说:“打算带语桐去她外婆那边住几天。”他停了停,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包:“怎么这么突然?”
我站在沙发那一头,跟他隔了一个茶几:“俊逸,有件事我想问你。那间民宿,你预定了要带语桐去,是不是?”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不过一瞬之后,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哦,你说那个。同事推荐了那边一家亲子酒店,说孩子一定会喜欢。”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的照片对着他的方向:“是带孩子去玩,还是想让语桐在那里出点什么事?”魏俊逸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你在胡说什么?凌薇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我把保险单另一张照片划出来:“这个险种是什么时候买的?你跟我说过吗?”他身体一僵,明明已经很慌了,但还是强撑着笑,语气带着一种假装不解的温和:“我给孩子买份保险,这有什么问题?万一有什么意外,家里也有个保障。”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什么叫‘万一有什么意外’?”这句话就像一道闸门,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
他没有再辩解,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茶几上,好一阵子没说话。
那几秒的沉默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忽然开口:“凌薇,有些事我可以解释。但你先听我说完。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走这一步的。公司欠的债太多了,高利贷的人找到了家里。那笔债如果不还,他可能会找语桐下手。”说着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恳切的光:“我不是真想害她,我只是想把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民宿那边安全,我安排好人了。你相信我。”
他说得恳求又真诚,我差点就要信了。
可下一秒,我想起了语桐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说“水深到腰”的那个照片,想起那个被刻意做旧的救生圈。
如果我信了他这句鬼话,把女儿交到他手上,会发生什么?
我声音发颤,却尽量平稳:“我不会跟你去月亮湾。语桐也不会去。”他看着我,眼里的恳求慢慢淡下去:“凌薇,你不要闹,你把孩子带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谈谈。”
我没有回答他,拖着行李箱绕过他,出了门。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我听到他没有跟出来。
他一动不动。
我在楼下站定,摸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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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我把手上的证据整理好,一份一份摆在他们面前。
那份保单,民宿预订记录,行车记录仪里的三趟月亮湾行程,语桐在心理诊所的评估报告,一个六岁孩子说“爸爸把我头按到水里”的录音。
我在语桐同意的情况下用手机录了那段对话,那声音很轻,很细,却一笔一笔钉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警方的初步调查在第二天就有了进展。
月亮湾派出所的民警反馈,魏俊逸确实多次前往那片海域进行踩点。
他甚至在当地一家民宿办了会员卡,两次踩点都住在那家民宿的同一间房。
第二天下午,蔡俊人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去魏俊逸的车的后备箱找东西,发现了这个。
他把一个橙色的儿童救生圈拍了视频发给我。
救生圈是全新的,气充得很足。
蔡俊人在视频里说:“凌薇,你看这个气嘴。我修了这么多年车,手上有数。这个气嘴是被人专门用细针扎过的,只有慢慢漏气,下水七八分钟才会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