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三十那夜,永和宫的炭火快熄了。令妃枯瘦的手突然攥住紫薇的腕子,指甲掐进她皮肉里。
窗外雪粒子敲着宫灯,沙沙地响。令妃把嘴唇贴到紫薇耳边,气若游丝:“当年给你接生的稳婆没死……产房里,生的是龙凤双胎……”
话没说完,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皇后披着斗篷跨进门槛,目光扫过令妃的床榻,又落在紫薇攥紧的拳头上。
令妃咽了气,手里还捏着半枚金锁,锁上沾着冷汗,滑进紫薇的掌心。
皇后走近,低头看了看令妃的脸,说了句“妹妹好走”,转身时吩咐宫人:永和宫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入册封存。
紫薇跪在灵前,把那枚金锁悄悄塞进发髻,指甲抠进掌心,没让自己哭出声。
雪越下越大,压弯了宫檐的脊兽。
她听见皇后的人在廊下低声回话:“柳河那边,已经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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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令妃的灵停在永和宫正殿,香烛的气味混着冬日的寒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紫薇跪在蒲团上烧纸,火光照着她的脸,映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眼眶熬得通红,但不敢睡。
皇后的人打着“帮办丧仪”的旗号,把永和宫的箱笼柜屉翻了个底朝天。
连令妃妆奁底下的暗格都被撬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搜到。
紫薇看着他们撬开母亲用了半辈子的妆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发髻里那枚金锁硌得头皮发疼,像一枚钉子钉在脑子里。
第三日傍晚,她趁宫人换班的空当,溜进令妃生前的书房。
书房被翻得很乱,书页散了一地,笔架摔断了角。
她蹲下去一本一本捡,捡到一本内务府的旧簿子,封皮上落了灰,翻开来是几年前的记录,字迹潦草。
她的目光停在一条上:永和宫接生稳婆曹氏,事毕暴毙,赏殓葬银十两。底下有一行红笔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写的是“棺中无尸”。
紫薇盯着那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塞进袖中。
转身时,乳母魏秀君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娘娘走前,”魏秀君把姜汤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给奴婢留了一句话。说若是有一日公主问起当年的事,让奴婢告诉公主,曹稳婆有个儿子在城外,姓曹。”
紫薇的手攥紧了那页纸。
魏秀君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红梅带着两个宫女走过游廊。
魏秀君低下头,端起空碗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魏秀君被皇后叫去问话。
回来时,她的脸色灰白,手里捧着一碗梨汤,说是皇后赏的。
紫薇看见她端着那碗梨汤的手一直在抖,汤面漾着一圈一圈的波纹。
第二日一早,魏秀君便被人送上马车,往城外庄子上去了。
紫薇赶到宫门口时,马车已经走远。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魏秀君的两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把一个油纸包扔在了石板路上。
紫薇弯腰捡起来,纸包上沾着土。
回到自己房中拆开,里面是一张旧药方,下方压着一行小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赶着写的:柳河镇济世堂,梁大夫。
02
魏秀君走后第三天,紫薇去求见皇后,说想去西山行宫休养几日,替母亲抄几卷经。
皇后靠在榻上,手里转着一串碧玉念珠,看了她半晌,笑了。
说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去吧,多带两个人。
紫薇低头谢恩,脊背上全是冷汗。
出了宫门西行半日,她让随行的侍卫在前头茶棚歇脚,自己带着蒋依诺从后巷绕了出去。
雇了一辆骡车往柳河镇赶。
蒋依诺问,公主要去哪儿。
她只说了两个字:柳河。
到柳河镇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镇子不大,一条河从东头贯到西头,两岸都是矮旧的瓦房。
济世堂在镇东,门前挂着褪色的布幌子,门板才卸下一半。
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郎中正蹲在门槛前给一个老妇人把脉,眉眼清瘦,手指修长。
紫薇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等他起身时走上前去,把那卷药方递过去。
郎中的目光在方子上停了一瞬,抬头看她,没有接,只说了声“姑娘找谁”。
紫薇的心提了起来,说这方子是家中长辈让带来的,请先生看看。
郎中把她让进屋里。
堂屋不大,三面墙都是药柜,抽屉上贴着黄纸标签。
他走到柜台后头,放下手中的戥子,这才开口:“这方子是哪来的?”紫薇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页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接生稳婆曹氏,棺中无尸。
郎中看着那行字,动了动嘴唇,像是咽了口唾沫,半晌才说:“你跟我来。”
他推开后院的柴门,院中晾着一排药草。
他走到墙角的药柜前,蹲下身,伸手摸到柜底,取出一只封了蜡的小木匣。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紫薇,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犹豫。
院墙外传来几声狗吠,郎中的手紧了紧。
他撕开蜡封,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有一股樟木味。
展开来是一份保状,字迹工整:永和宫魏氏,产下一男一女,男婴左腕有环状胎记,交由稳婆曹氏抱出宫,寄养于城外人家。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按了一枚暗红色指印。
没有署名。
紫薇盯着那枚指印,眼眶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抬头看郎中:“你是谁?”
郎中正低着头,用拇指腹摩挲着那张保状边缘,半天没说话。
屋外巷子里有孩子跑过,一串脚步声咯咯地远去了。
他松开手,把那纸保状平放在桌面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我是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窗外突然有风吹进来,吹得药柜上的黄纸标签哗啦啦响。
紫薇倒退半步,背靠着药柜站定。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指尖开始发凉。
他的眉眼清淡,看不出半点像母亲的地方。
可他的手背上,刚刚掀袖口时露出的那一截腕骨,分明有一圈淡褐色的胎记,不深不浅,像一只没长开的镯子。
她想问一句什么。
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汉子撞开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和血腥味,看见紫薇先是一愣,然后转头对郎中喊了一声:“哥,镇口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宫里打扮的嬷嬷,挨家挨户在搜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来过。”
梁景铄的脸一下子白了,他飞快地把那张保状折好塞回匣中,推着紫薇往后门走。
紫薇被推得踉跄两步,回头看见他弯腰从药柜底下摸出一把钱袋揣进怀里。
门外,狗叫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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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人从济世堂后院翻墙出去。
墙外是一条窄巷,堆着半墙高的柴垛,梁景铄把紫薇按在柴垛和墙根的夹缝里,自己也侧身挤进来,拉过一把干柴掩住两人的身形。
柴禾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紫薇捂住口鼻,听见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
一个嬷嬷的声音响起来,尖细得像一把锯子:“挨家搜,别漏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紫薇蜷在柴堆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响。
梁景铄就贴在她身旁,他的呼吸也粗重,但没出声。
等那脚步彻底消失了,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拨开柴捆站起来,伸手拉她。
紫薇被他拉起来,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块皮,疼得直吸气。
他没松手,拽着她沿着窄巷往北跑,一直跑到镇子边缘的一条土路上才停下。
路边有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树底下拴着一辆骡车。
梁景铄解了缰绳,让紫薇上车。
她爬上骡车坐稳,他才坐上车辕,扬鞭抽了一下骡背。
骡子迈开脚步,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紫薇坐在车斗里,看着两旁的田地一片一片被抛到身后,才开口问:“去哪里?”
“去找曹婆子。”梁景铄的背挺得笔直,声音被风送过来,“我三年前见过她一次,她当时藏在清河村。后来我就再没找到过她。”
紫薇从发髻里拔下那枚金锁,攥在手心里,金锁的边沿硌得掌心生疼。她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梁景铄沉默片刻,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我爹娘跟人打架。那人骂我是野种。我回去问我爹,我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带我去了趟清河村,让我管一个老太太叫奶奶。那老太太就是曹婆子。”
他顿了顿,声音淡下去:“我爹回来后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干枯的草茎刷刷地响。
紫薇把那枚锁重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内衣口袋里,锁的轮廓硌着她。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口气,那半句话。
她当时不知道母亲想说什么,现在知道了。
马车走了一段,梁景铄忽然勒住骡子。
他回头看她,目光很复杂,像在掂量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曹婆子行事谨慎,她不肯随便见人。她等那枚金锁。你手里有锁,她自然会出来。”
04
清河村在柳河镇以北四十里的山坳里,翻过两座坡才到。
到村口时太阳已经西斜,将落未落,把土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梁景铄把骡车拴在村口的皂角树下,带着紫薇沿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山道。
路的尽头,是半截塌了的土墙,墙后立着一间破败的庙宇,门板缺了一扇,庙顶的瓦片掉落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椽条。
梁景铄在庙前停住脚。
他没有立即进门,而是弯腰捡起一块土疙瘩,朝庙门上丢了过去。
土疙瘩砸在门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过了片刻,庙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窝深深凹陷,目光却透亮。
她看见梁景铄,没说话,又看见他身后的紫薇,目光在紫薇的脸上停了停,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梁景铄侧过身,让紫薇站到她面前。
紫薇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枚金锁,摊在掌心里。
金锁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金锁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拐杖从她手中脱落,砸在地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碰到那把锁,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烫着似的。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个字:“是……是……”
“是令妃娘娘的孩子。”梁景铄替她说完。
曹美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下来,砸在衣襟上。她张开双臂。
紫薇站在原地,看看她的脸,挪不动脚。
曹美玉慢慢蹲下去,整个身子矮了半截。
她仰头看着紫薇,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紫薇终于迈开步子,上前一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曹美玉抓住紫薇的手,枯瘦的指节像铁钳一样掐进紫薇的皮肉里。
她喉咙里呜呜地响着。
梁景铄上前关了庙门,转过身来,低声说:“屋里说话吧。”
庙内很暗,墙角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
曹美玉挪到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裹着一件旧衣裳。
她捧着那衣裳,穿过整个庙堂,颤巍巍地递到紫薇面前。
那是件婴儿的襁褓,布料已经泛黄,边角被磨得起了毛,但还能看出当初用的是上好的软缎,绣着一圈缠枝莲纹。
紫薇接过那件襁褓,手忽然开始抖。
曹美玉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锁。”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紫薇手中的金锁,又指了指梁景铄的腕子,又在自己的胸口比画着。
梁景铄看了她一会儿,明白了,伸手从贴身的衣领里掏出另半枚金锁。
两半锁,一枚刻着“静”,一枚刻着“铄”。
紫薇把两枚锁并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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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美玉摩挲着合拢的金锁,眼泪流了满脸。
她后来找出块木炭在地上写写画画,梁景铄蹲在一旁辨认。
曹美玉不识字,但她会画。
画一个襁褓,画一扇宫门,画一条路,画一个女人的侧影。
她指着最后一幅画,又指指紫薇,喉头滚动,终于说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娘。”
紫薇突然明白了。
曹美玉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是令妃。
她的喉咙堵住了。
紫薇红着眼眶,说:“我知道……我娘已经走了。”曹美玉点点头,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
她沉默半晌,又捡起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画了几个小撇,像是撒开的纸钱。
梁景铄凑过来说:“十里铺。我爹娘葬在那里。”
曹美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从庙门口漫进来。
她用木炭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快走。
写完,她把那件旧襁褓叠好,塞进紫薇手中,推着她的肩膀往庙后门走。
紫薇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回头说句什么,就听到庙前传来马蹄声与刀剑碰撞铁片的声响。
梁景铄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拨开后门的门闩,庙后是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积着落叶。
他拉着她跳下去,伏在沟沿上,身后已经传来庙门被踢开的巨响。
紫薇伏在沟底,听见庙里传来曹美玉尖利嘶哑的喊叫声,那不像人的声音,像野兽。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地上,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紫薇的眼泪砸在枯叶上。
梁景铄没有松手,死死攥着她,沿着干涸的水沟往外爬。
爬过一片芦苇地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庙方向没有火光,没有追兵。
“她还活着。”他声音很沉,像是在安抚她自己也在信服。紫薇蹲在芦苇丛里,手心里攥着那半枚锁,锁的边缘把她的掌心硌出了一道血印。
06
梁景铄带着她穿过芦苇地,一路向北钻进山里。
山路陡峭,碎石遍布,夜里看不清路,只能扶着树干摸索着走。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远远地看见前方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两人躲了进去。
庙很小,神像不知什么年月就倒了,半截身子埋在灰土里。
梁景铄在神座后面清理出一块空地,让紫薇坐下,自己抱了把干草在门口挡住风。
他没生火,怕烟火气暴露行踪。
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冷得钻骨头。
紫薇靠在墙上,牙齿打着颤,问他:“你冷吗?”
“冷。”他说。
他犹豫片刻,脱下外衫搭在她身上,自己也靠着墙坐下来。
两人在黑暗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山谷里哭。
紫薇合着眼却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破庙里的情景。
曹美玉要是被抓回去了,她还能活吗。
她的手指攥着那枚金锁,锁的轮廓已经印进她记忆里,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她身边这个陌生男子,她亲弟弟,此刻就坐在她旁边。
黑暗中梁景铄忽然开口:“那个婆子,我欠她一条命。”
紫薇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爹娘死了之后,我去找过她,想问问她自己是谁。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让我好好活着。后来我从一个给人接生的老人嘴里听到了一星半点的消息,才知道当年宫里丢过一个孩子。我花了两年去找,找到的只有一纸保状,上面没有名字。”
“你没想过进宫认亲吗?”
“想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算了算,我要是去认,先死的可能就是我,还有拿命换我活的那些人。”紫薇喉咙动了动,没有接下去。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睡吧,天亮还得赶路。”
天将亮的时候,山下的雾开始散了。
紫薇爬起身,梁景铄已经站在庙门口。
他背对着她,正看着山下。
他忽然说:“山下有人家,先去找口吃的。”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迈步走了出去。
紫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布衫在破庙门框下被风鼓起一个角,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棱角分明。
这是她弟弟。
她心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却怎么也没法把这个字和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连在一起。
知道他身世的那一刻没有哭,可此刻看着他弯腰在水沟边洗脸的侧影时,她毫无预兆地掉下泪来。
她没有出声,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等她再转过来时,梁景铄正站在山路上等她,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摘的野果子。
他没问她为什么哭。
两人沿着山路默默走了一段,紫薇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没有再问他以前的事,也没有说自己的事。
他们只是走着,背后是不知何处去了的追兵,前方是还没有着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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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了山脚下的村子,梁景铄用身上最后几文钱换了两张饼。
两人蹲在路边啃完饼,他往南指了指:“再走十来里路就能上官道。到官道上往东走三十多里是府城,那里有驿站。”
紫薇咬着饼,抬眼看他:“你要去府城?”
“去取一件东西。”他没有细说,把剩下的半张饼揣进怀里。
两人沿着田埂走到官道上,正午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白。
往前没走几步,梁景铄忽然停住脚。
官道前方的树下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靛蓝色绸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低头吹茶沫子。
紫薇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那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刘义海。
梁景铄不清楚他的身份,看她脸色忽变,便知道了。
他没有转身跑,反而迈步往前走,嘴里压着声音说了句:“别回头,去坡下那棵歪脖子树后躲着。”
紫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他甩开她,径直朝那马车走了过去。
刘义海也看见了他,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笑:“这位就是济世堂的梁大夫吧。”
梁景铄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不卑不亢。
刘义海不以为忤,慢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向前:“皇后娘娘的意思,梁大夫若是识趣,便看看这封信。”
梁景铄没有接那封信。
他站在原地,垂手站着,腰间挂着一枚药囊,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夫只看病。皇后的意思,看不懂。”
“好说。”刘义海也不恼,“娘娘愿意替您找一个好去处。够您一辈子不愁吃穿,也不用再替人看病了。”
梁景铄沉默良久,问:“那令妃娘娘呢?她的意思是让你来看病还是收尸?”
刘义海捧着茶壶的手忽然一顿。
他重新打量了梁景铄一番,目光带上几分忌惮似的,脸上还挂着笑,笑意却已经不达眼底了。
他把信收回怀里,说:“娘娘说了,令妃已薨,她的恩恩怨怨就跟她一起入土了。但愿梁大夫也能有这个见识。”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起一阵尘土,马车朝官道北面驶去。
梁景铄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转身往回走。
紫薇从树后出来,站在他面前,想问又不敢开口。
他走到她近前,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她动不了我。至少现在,她动不了我。”
紫薇看着他的脸,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句堵在心头许久的话:“你不怕死吗?”
梁景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抓药磨药,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条细疤。
他轻轻开口:“怕。怎么不怕。可我要是怕了,那个婆子就没人管了。”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娘拿命把我送出来,我不能让它白费。”
紫薇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