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抱着女儿站在包间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婆婆把亲戚塞的红包一个没留,全装进了妯娌唐慧君的包里。
唐慧君脖子上挂着我女儿的金锁片,笑着说:“妈,这锁片给丫头戴可惜了。”我攥着奶瓶,指尖发白。
忽然,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停在饭馆门口,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从雨里走进来,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军绿色铁皮盒。
他推开包间门,扫了一圈满桌的人,径直走到我面前:“你是王婕的女儿?”我点头。
他把铁皮盒放到桌上:“你妈让我等你闺女满月这天,一把钥匙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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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产房走廊里的灯特别白,白得晃眼睛。
我疼了一天一夜,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被推进手术室。
迷迷糊糊听见一声啼哭,护士抱过来让我看了一眼,是个女儿。
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手攥成一团。
我笑了笑,又晕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病床边只有谢浩宇一个人。
他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红糖水。
看见我醒了,他赶紧凑过来:“媳妇,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饭。”
我问他:“妈呢?”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妈……妈说她先回去了,说家里还有事。”
我闭了闭眼。
外面走廊里传来别的产妇病房的热闹声,有婆婆在喊“大孙子”,有亲戚在说“这孩子真壮实”。
我这边的病房安安静静的,连个探视的人都没有。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眼登记本,问:“家属呢?”谢浩宇站起来:“我就是。”护士看看他,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产妇要多休息,少下地。”谢浩宇点头,坐回去,把红糖水递到我嘴边。
三天后出院,回婆婆家坐月子。
推开家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冰箱里只有两个西红柿、一把蔫了的青菜。
我站在冰箱门口,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关上冰箱门回屋了。
谢浩宇跟进来,欲言又止。
他说:“媳妇,我去菜市场买只鸡,给你炖汤。”我说:“不用了。”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熟睡的女儿。
她的小脸还是皱巴巴的,但比刚出生时白净了一些。
鼻子像我,嘴巴像他。
正躺着,听见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接着是唐慧君的嗓门:“妈,我来看弟妹了!”她进了屋,拎着一塑料袋东西往桌上一放,打开是两只猪蹄。
她笑盈盈地说:“弟妹,妈说你生孩子辛苦了,我特意买了猪蹄给你补补。”我看了看那两只猪蹄,皮上还带着毛茬子,一看就是超市打折货。
我说:“谢谢嫂子。”她摆摆手,坐在床边,探头看看孩子:“哎哟,小丫头长得挺秀气的。就是奶水够不够啊?大宝那时候我奶水可足了,一天能喂八回。”我没接话,低头给孩子换尿布。
拉开柜子,里面只剩五片尿不湿了。
我想起来昨天是该买新的了,但一直没抽出空。
唐慧君看见了,说:“哎呀,尿不湿不够了?大宝那会儿用的尿布还在,我回头给你找点。”我说:“不用了,我明天去买。”她笑笑,没再说,站起来拍拍裙子就走了。
傍晚谢浩宇回来,提着一只老母鸡,还买了两斤排骨。
他说菜市场快收摊了,卖鸡的老板说这是最后一只,给便宜了两块钱。
他笨手笨脚地洗鸡、切姜,锅里咕嘟咕嘟炖上了汤。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忽然说:“浩宇,要不咱们搬出去住吧。”他切姜的手顿了一下:“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等孩子大点就好了。”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没接话。
那锅鸡汤炖了两个小时,他端给我一碗,自己喝剩下的。我喝了一口,咸了。但我没说,全喝了。那是我生完孩子半个月里,喝到的第一口热汤。
第十五天晚上,我发烧了。
白天婆婆带着唐慧君去商场逛街,说是给大宝买换季衣裳。
我一个人在家带女儿,中午随便啃了口凉馒头。
下午觉得浑身发冷,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躺了一会儿,奶水突然涨得疼。
女儿饿得直哭,我没有奶水,自己也烧得昏昏沉沉。
谢浩宇下班回来,看到我满脸通红,伸手一摸吓了一跳:“去医院!”刚拿起车钥匙,婆婆从外面回来了,看见这阵仗,拦在门口:“医院多贵啊,小毛病喝点姜汤,发发汗就行。”谢浩宇攥着车钥匙站在门口,嘴唇咬出了白印子。
婆婆又说:“我生他那会儿,月子里还下地干活呢,哪有那么娇气。”我躺在床上,隔着门板听她这些话,指尖凉冰冰的。
谢浩宇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终,我听见他“啪”一声把钥匙拍在鞋柜上,进了厨房。
姜汤端来的时候,他低着头,说了句:“媳妇,委屈你了。”我没说话,闭着眼睛把那碗姜汤喝了。
姜辣得要命,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偏过头,没让他看见。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迷迷糊糊想起了我妈。
也是这样的晚上,她靠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记住了,哪天你生了孩子,妈给你留了东西。你婆家要是欺负你,就问一句,你是谁的闺女。”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笑着让她别操心了。
她攥着我的手没松:“我不是说胡话。你婆家那一家子,我看得透透的。”
她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02
月子坐到第二十天,我的烧退了,奶水也慢慢有了些。只是人还是虚,走路腿发飘。
这天下午,我抱着女儿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初秋的阳光落在孩子脸上,她睁着大眼睛看我,嘴里吐着小泡泡。
我拿手机想拍张照片,唐慧君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全是她儿子百日宴的布置。
粉色气球拱门,三层蛋糕,一桌子好菜,配文写着:“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大宝的百日宴,小寿星今天可开心啦!”
我往下划了划,看见婆婆在下面评论:“我大孙子最帅!”
我退回聊天界面,给谢浩宇发了条消息:“嫂子儿子百日宴什么时候?”他很快回:“周六。妈说让咱们都过去。”我放下手机,看着怀里的女儿。
下周六是我的女儿满月,一个周末,两件事撞在了一块。
谁给谁过,不言而喻。
晚上谢浩宇回来,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妈,瑾萱的女儿周六满月,咱们是不是也在家摆一桌?”婆婆正在给大宝夹菜,头也没抬:“满月?一个丫头又不上族谱,摆什么桌?费那个钱干嘛。”谢浩宇放下筷子:“妈,亲戚们给了红包,总要回个礼吧?”婆婆停了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红包?她那边亲戚来不来?哟,她妈那头的亲戚,怕是一个都不会来吧?”我坐在旁边,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没说话。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
但我知道,婆婆说的是事实。
我妈那边的亲戚,这些年确实断了往来。
我妈走后,我爸很快再婚了,我跟着爸爸搬到了城里,和舅舅他们几乎没再联系。
谢浩宇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六早上,女儿满月。
谢浩宇自己掏钱在楼下饭馆订了两桌。
他跟婆婆说了,婆婆没反对也没应声。
我以为她不来了,结果到了饭点,她带着唐慧君和大宝来了,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来走个过场。
亲戚们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多为谢家那边的。
有人提着一兜鸡蛋,有人塞了个红包,都被婆婆拦下来:“给我吧,我给收着。”她打开钱包,把红包一张张抽出来,数了数,直接塞到唐慧君手里:“拿去给大宝买奶粉。”唐慧君笑着接过来:“哎哟,谢谢妈。”
我抱着女儿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一个奶瓶。
有几个亲戚过来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长得挺秀气”,转头就去看大宝了。
大宝穿着新的小西装,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我女儿乖乖躺在我怀里,谁也不看,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我给她买了件小裙子,白色的,领口有花边。
她穿了一会儿,抱去给婆婆看。
我说:“妈,你看她穿着好不好看?”婆婆扫了一眼:“丫头片子穿什么裙子,大了也穿不了,白糟蹋钱。”我垂下眼,把孩子抱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沿,女儿躺在我臂弯里。
谢浩宇蹲在床边,看着我:“瑾萱,委屈你了。”我说:“你今天说了三遍了。”他没再说话,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想了想,还是由他握着。
我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忽然想,我妈妈当年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下过决心,要让我过得比谁都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冲我笑。
她身后是一排新盖的铺面,门上的招牌还没挂上去。
她指了指那些铺子,又指了指我怀里的孩子,嘴巴动了动。
我凑近去听,听见她说:“钥匙。”我醒了。
窗外路灯的光从小窗户透进来,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我坐起来,翻出手机通讯录,滑到一个陌生号码上。
那是下午一个没接到的电话,归属地显示宝鸡。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回去。
第二天下午,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外甥女?我是你舅,沈永平。”我愣住了。
脑子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那个模糊的记忆角落找到一张脸,站在我妈坟前,一言不发的男人。
我嗓子有些发紧:“舅……”他说:“前几年你爸带你搬走了,我找了你两年,没找到。”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他又说:“你妈走之前托我一件事。说你闺女满月那天,要当面交给你一样东西。我算着日子,是今天。”我心头一颤:“舅,我妈留了什么?”他没回答,沉默片刻,说:“你闺女满月办了吗?”我说:“昨天办了,就两桌。”他说:“我明天到。你把孩子带上,我在城东客运站等你。”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昏黄一片。
谢浩宇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谁的电话?”我说:“我妈那边的亲戚。”他愣了一下:“你妈那边还有亲戚?”我没答,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心里莫名地涌动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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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跟谢浩宇说要去客运站接个亲戚。他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我在床上给女儿换了身干净衣裳,用一条小花被裹好,出了门。
城东客运站外面人挤人,小贩吆喝着卖茶叶蛋和玉米棒子。
我抱着女儿站在出站口等,远远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人流里走过来。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理得短,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军绿色铁皮盒。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眼睛有些泛红。
他走近了,声音有些哑:“跟你妈年轻时候真像。”我鼻子一酸,叫了一声舅。
他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闺女?”我点头。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外甥女的闺女,长得真好。”他说:“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我们在客运站对面的一家早饭店坐下。
他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问我要吃什么。
我说吃过了。
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忽然说:“你妈走之前,把一个东西放在我这儿。她说了,等你孩子满月,当面交给你。”他拍了拍桌上那个铁皮盒:“就是这个。”我看着那个铁皮盒,锈迹斑斑,边角有些磕碰,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我想伸手去碰,他拦住了:“回去再看吧。有些东西,你一个人在屋里看比较好。”我收回手,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当年走的时候,我答应她两件事。一件是把盒子里东西交给你,一件是你要是过得不好,我替你出头。”他看着我:“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一时间没答上来。
好,什么叫好?
婆婆嫌我生女儿,满月礼全给了妯娌,自己一个做月子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可这些话卡在嗓子眼里,看着面前这个多年没见的舅舅,我说不出口。
他见我沉默,也没追问,只是说:“日子是一天天过的,别急。你妈当年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他站起身,把铁皮盒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晚上还得赶回去,就不多待了。你拿着这个,好好过。”我看他起身要走,赶紧叫住他:“舅,你等一下,我孩子满月宴昨天办的,今天补请……”他摆摆手:“不用了。我来看一眼你和你闺女,比吃什么席都强。”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瑾萱。”我一愣。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说:“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让谁失望过。你也是。”
他走了。
我抱着女儿,拎着那个铁皮盒,在早饭店里坐了很久。
那盒子的分量不重,但抱在怀里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踏实感。
像很多年前被我妈抱在怀里那种感觉。
回到家,谢浩宇已经出门上班了。
婆婆带着大宝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铁皮盒上,动了动嘴:“买的什么?”我说:“亲戚给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
女儿已经睡着了,我把她放在床中间,转身坐到书桌前,把铁皮盒放在面前。
手指停在盖子上,微微发颤。
我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盖子。
里面躺着一封信,一沓泛黄的合同纸,还有一串用红绳拴着的钥匙,十把。
我拿起钥匙,沉甸甸的。
红绳有些旧了,但打结很扎实。
我又拿起那沓合同,逐字逐字地看。
合同上写的地址是:宝鸡市城郊农贸商城A座101号至110号。
产权人是王婕。
我母亲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
放下合同,我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给我闺女瑾萱。等我孙女满月看。”字迹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认得真。
我打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信不短,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第一行写着:“瑾萱,你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但妈从来没走远。”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04
信纸上的字有些洇开了,但我妈的字迹我认得。
“瑾萱,妈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妈知道,一个女人在世上立足,腰杆子要硬。当年你姥爷做小生意,妈跟着跑进货,后来自己开了一间五金店。租了几年铺子,攒了点钱,咬咬牙按揭买了城郊十间铺面。那时候人家都说我傻,城郊那破地方谁来?我没听,我觉得只要有人住,就会有人买东西。”
“贷款还了八年,去年全还清了。妈的身体也是那年查出毛病的。你婆家那边,你婆婆看不起咱们,妈都知道。她说妈是寡妇,抛头露面做破生意,妈没回嘴。但妈心里记着。妈就想让你以后嫁过去,腰杆子硬,不被人笑话。”
“这十间铺子,现在租给几个商户了。合同都签好了,租金打到一张卡上,你舅替你管着。妈把话放这儿,这钱不许给你婆家一分一毫。你婆婆不是嫌你生丫头吗?那你就告诉她,这丫头带着十间铺面的嫁妆,她谢家攀不上。”
看到这里,我眼泪止不住。我擦了一把,继续往下看。
“瑾萱,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能多陪你几年。你要是有委屈了,就看看那些钥匙。钥匙在,妈就在。妈没走远,妈在城郊那十间铺子里看着你呢。”
信的最后一行字特别小:“好好把闺女养大,让她活得像个人。”
我拿着信纸,坐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屋顶斜到我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那串钥匙,又看向床上熟睡的女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踏实了。
她把那份合同和信重新放回铁皮盒里,盖好盖子。
想了想,又打开,把钥匙串拿出来,拴在了自己内衣的口袋里。
钥匙贴在胸口,凉丝丝的,但心里是热的。
我抱着孩子走出房间。
婆婆还在看电视剧,大宝在沙发上蹦跳。
她看见我出来,扫了我一眼:“屋里藏什么好东西了?拿出来让妈看看。”我笑了笑:“妈,没什么,就是老家亲戚给带了些特产。”她“哦”了一声,兴趣缺缺,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抱着孩子回了屋,把门关上。
掏出手机,翻到舅舅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外甥女?”我说:“舅,信我看了。”他沉默了一下:“你妈写那封信的时候,我在旁边。她写了三天,改了好几遍。”我握着手机,鼻头又开始泛酸。
他说:“铺面都是好的,租户也稳定。租金存在银行卡里,回头我转给你。你自己拿着,自己安排,别让婆家知道。”我说:“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瑾萱,你妈那个人,表面看着硬邦邦的,其实心软得很。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挂了电话,我抱着女儿,轻声在她耳边说:“你外婆给咱娘俩留了底气。以后咱们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女儿醒了,睁着大眼睛看我,小嘴一咧,笑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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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慢悠悠过了几天。
那天傍晚,我抱着女儿去楼下买菜。
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邻居刘婶。
她拉着我看了一会儿孩子,说:“哎哟,这闺女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又压低声音:“你婆婆那个人,说你又生了个丫头,到处跟人说。她自己孙女都嫌弃,我真是看不惯。”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拎着菜回来的时候,婆婆和唐慧君正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一堆东西。
我走近一看,是婆婆翻出来的旧衣服,小的。
唐慧君拿着一条带补丁的裤子,说:“妈,这裤子大宝穿不上了,给丫头穿正好。”我说:“嫂子,我给孩子买了几身新衣裳了,够穿。”唐慧君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弟妹,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没工作,全靠浩宇一个人养家,省着点花。”婆婆在旁边搭腔:“就是,买什么新衣裳,小孩长得快,捡大宝的穿就行。”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菜,兜里的钥匙串硌着胸口。
我没有回答,把菜放下,抱着女儿进了屋。
晚上谢浩宇下班回来,看见女儿穿着新裙子在床上玩,笑着抱起她亲了一口:“闺女穿得真好看。”婆婆在外面听见了,扯着嗓子喊:“那是她妈有钱,买那么多新的,也不知道省着点。”谢浩宇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放下孩子,走到我身边:“媳妇,那裙子多少钱?”我说:“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三十九块。”他沉默了一下:“那还行。”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妈刚才跟我说,说想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说咱们开支太大。”我手里的奶瓶微微一僵:“你给了?”他摇头:“没有。我说你管着挺好的。”我看着他,顿了顿:“谢浩宇,你妈今天又把嫂子拿来的旧衣服给我闺女了。”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闺女长这么大,你妈没给她添过一件东西。连条口水巾都没有。”谢浩宇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阵,他说:“瑾萱,我知道委屈你了。可那毕竟是我妈……”我打断他:“我知道。我没让你跟你妈翻脸。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吭声,不代表我不会疼。”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女儿在我们中间睡得香甜。
我摸了摸胸口的钥匙串,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妈,再等等。
等女儿满月那天。
满月宴前一天,我打了电话给舅舅。
我说:“舅,明天中午十二点,楼下福来饭店,你能来吗?”他说:“能。”我又说:“你把你说的那些东西都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福来饭店的招牌。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小饭馆,几张桌子,摆满了也就接个五六桌。但明天,那里会发生一件大事。
婆婆还不知道。唐慧君还不知道。谢浩宇也不知道。
06
满月宴当天,天降大雨。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女儿早上五点就醒了,咿咿呀呀地闹着,我给她换了尿布,喂了奶,换上那件白色花边的小裙子。
她好像知道自己今天是主角似的,格外精神,小手挥来挥去。
上午十点,谢浩宇说先去饭店安排一下。
婆婆慢悠悠地梳头发,换衣服,嘴里念叨着:“下这么大雨,真是晦气。要是不办了也省事。”我没接话。
我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把我妈留给我的那串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钥匙在兜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十一点半,我们到饭店的时候,亲戚们已经来了大半。
大多是我叫不上名字的谢家那边的亲戚,也有丈夫的几个朋友。
他们看见我抱着女儿进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笑着说“恭喜恭喜”,也有人看了我一眼,就转头去跟别人聊天了。
婆婆一进门就坐到了主桌上,唐慧君带着大宝跟在她身后。大宝穿着那套新西装,简直像个吉祥物,被几个婶子围着夸“真帅”
“真有福气”。我女儿躺在我怀里,我给她轻轻掖了掖被角。
两个圆桌,一张坐了八个人,另一张坐了五个人。
唐慧君招呼着一群亲戚都往她那桌挤,我这边空荡荡的。
谢浩宇有些尴尬,站起来想招呼,被婆婆瞪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我抱着女儿,安安静静地坐在空桌子旁边。我看着门外的雨,等着一个人。
上菜了。
凉菜四碟,热菜陆续端上来。
有人开了一瓶白酒。
婆婆站起来举杯:“今天是我孙女满月,大家吃好喝好!”话虽这么说,她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
满桌人喝着酒,聊着天,没人提孩子的事。
我看见婆婆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红包,塞到唐慧君手里:“这是你王婶给的,这是你李叔给的,收好。”唐慧君笑吟吟地接过来。
她忽然起身,走到我旁边,弯下腰:“弟妹,你闺女今天满月,我这个当嫂子的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我接过来了,红包很薄,里面要么是一张百元,要么是空的。
唐慧君看着我笑:“别嫌少啊,嫂子也不容易。”她说完,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金锁片。
那个锁片,是我妈当年给我打的。
我嫁给谢浩宇的时候,我妈的遗物里留了一对金锁片,说是给我将来孩子的。
女儿出生以后,我拿出来给她戴上了。
婆婆说要“保管”,我没让。
后来有一次,她趁我不注意从柜子里翻出来,说“锁片这么贵重的东西,让一个丫头片子戴着不安全”,硬是拿走了。
婆婆说等我闺女满月那天就还回来。
满月这天到了。金锁片挂在了大宝的脖子上。
我轻轻捏了一下兜里的钥匙串。金属的触感凉凉的。这时候,饭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雨从他头发上滴下来。
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舅。”
他点了点头,大步走过来。
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婆婆愣了一下:“谁啊?”没人回答她。
舅舅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
他眼睛有些发红,声音像压着什么:“像你妈小时候。”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女儿。
他转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铁皮盒放在饭桌正中央。
他提高了声音:“各位,我是孩子她舅。今天是我外甥女满月的好日子,我代表我姐,也就是孩子她外婆,来送一份满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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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饭店里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侧过头来看。
雨声浇在屋顶上,瓮声瓮气的。
舅舅打开铁皮盒,从里面拿出第一样东西,一串钥匙。
铜的,用红绳拴着。
他举起来,在灯下一晃:“这是农贸商城A座101号铺面的钥匙。”
满桌人的目光聚过来。
舅舅不紧不慢,又拿出一串:“102号。”再拿出一串:“103号。”他一把一把地拿出来,整齐摆成了一排。
十串钥匙。
每一串都拴着一张写着编号的小纸条。
饭店里没人说话了。
舅舅说:“我姐王婕,十年前在城郊买的这十间铺面。贷款还完了。遗嘱写得清清楚楚,留给她的外孙女。”他拿出一沓泛黄的合同放在桌上:“这是公证书。原件锁在银行保险柜里。”婆婆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困惑,渐渐变成惊愕,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她嘴唇动了动:“你……你是她什么人?”舅舅看着她:“我姐叫王婕。她女儿,就是你家二儿媳。”他把钥匙往我面前轻轻一推:“外甥女,接钥匙。”
我伸手,把十串钥匙拨拉到一起,沉甸甸地握在掌心里。铜钥匙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饭店里格外清脆。
唐慧君笑声僵在脸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脖子上那个金锁片,这时候忽然显得特别扎眼。
大宝还在桌上闹着要喝饮料,被她狠狠拽了一把:“别吵!”大宝哇的一声哭了,她也没哄。
婆婆站起来:“这、这不可能!王婕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假的!”舅舅不慌不忙,从铁皮盒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那是房管局的备案材料。
他举起来,那上面印着产权人姓名:王婕,盖着红章:“这是房管局的备案。你看看真不真?”婆婆伸手想抢,舅舅缩回手:“别急。我姐还有一封信,让我当着大家的面念。”
婆婆脸色变了:“念什么念!这是家事,关起门来说!”舅舅不理她,从铁皮盒最底层取出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上面我妈歪歪扭扭的字迹。
舅舅把信封举起来:“这封信,是王婕临终前写的。信里有几句话,在场的人听听合适。”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兰英姐,你当年说我是寡妇,抛头露面做破生意,看不起我。我记着。”他顿了顿:“你说我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出息,我还真就让你看一回。十间铺面,我自己挣的,一分没靠男人。”
“你嫌我闺女嫁到你家,没娘家撑腰。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我闺女有娘家。我就是躺在地底下,也是她娘家人。她闺女满月这天,十间铺面的钥匙给她。她要是还想生二胎,那就生;要是不想生,谁也别逼她。”
“往后这钥匙归我闺女,跟你们谢家没关系。”
饭店里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说话。
婆婆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唐慧君嘴唇抖了抖,下意识开口:“你、你说是就是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编的……”舅舅看了一眼唐慧君,然后又从铁皮盒里抽出一张照片,翻过来,亮在众人面前。
照片上,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一排新盖的铺面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王记五金。
她身后是长长的门面,统一写着“农贸商城A座”。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给瑾萱。妈挣的。”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08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满屋子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术,筷子悬在半空中,酒也忘了倒。
公公谢威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声音低而沉:“都坐好。”他看了一眼婆婆:“你先坐下。”婆婆没坐,她站在桌边,两只手微微发着抖。
她看着那一排钥匙,嘴唇一动一动的,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公公又转向我,声音比我想象中的温和:“瑾萱,你妈的事,我有些知道。”我愣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你妈当年开五金店的时候,进过一批货。那批货质量有问题,她来找我帮忙验过。我记得她当时穿着件蓝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进门先把鞋底上的泥蹭干净,说话很客气,腰杆却挺得直直的。”我看着他,有些意外。
这是我嫁进谢家三年多,头一回听他提起我妈。
婆婆急了:“你什么时候跟她有来往的?”公公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我:“你的命,是你妈用她那把硬骨头撑起来的。别辜负她。”他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低下头慢慢吃。
我握紧掌心里的钥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浩宇一直沉默不语。
此刻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些钥匙一眼,声音很低:“你妈给你留了这个,你从来没说过。”我说:“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他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握了握钥匙:“先把铺面租约接过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没有追问。
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当着满屋亲戚的面,他最终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放在我手背上:“那就接过来。”
唐慧君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说:“那……那铺面一年的租金得不少钱吧?”没有人回答她。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低头摸了摸大宝的头,又把手缩回去了。
婆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灰着脸,手足无措。
舅舅站起身,把信纸叠好收回信封,递给公公:“这封信留在你们这儿。说到底,是她女儿的婆家。”公公接过信封,没有看,揣进兜里。
舅舅又转向我:“外甥女,我明天回宝鸡。铺面的事,你随时打电话。有需要我就再来。”我点头:“舅,谢谢你。”他伸出手,在我肩上拍了拍:“谢什么。你妈要是在,她也会这么办。”
舅舅走了。
他推开饭店的门,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地上还有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走进了巷子里。
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发动了,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酒席散了。
亲戚们站起来,有人朝我点了点头。
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也有人走到婆婆身边说了几句,我没听清。
婆婆坐在椅子上没动,像是被钉住了。
唐慧君抱起大宝,又放下了那个装满红包的包,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拎走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看她脖子上那枚金锁片了。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金锁片的事我没有提,婆婆也没主动还。但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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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满月宴后第三天,舅舅打来电话,约我去宝鸡办手续。
农贸商城在城郊,紧挨着一片新建的住宅区,铺面都很宽,门脸整齐。
A座靠东头,我数着一串钥匙走到101号门口,出租给一家卖早餐的店。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正忙着和面,看见我站在门口,抬头问:“姑娘,来吃早饭?”我说:“我是王婕的女儿。”他手里的面团停了下来,仔细看了我两眼:“你就是王姐的女儿?”我点点头。
他放下面团,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上下打量我:“你妈当年把铺面租给我,说这间店做早餐最合适。我一租就是八年。”他说着,指了指铺面角落里一个旧货架:“那个架子是你妈留给我的,说放碗筷正好。我一直留着。”
我站在那间铺面里,看着泛黄的墙面和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忽然觉得我妈就站在某一个角落,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磨钥匙。
沈国栋外公也来了,七十多岁的人,拄着拐棍,站在101号门口看了很久,说:“你妈就是在这儿跟我赌气,说她要自己买铺面。我那时候还笑她,说女人家好好嫁人就行了。”他顿了顿,“后来她把十间铺面全款付清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外公眼睛有些红,转身慢慢往外走。
我追上去,叫了一声外公。
他停下,没有回头:“你妈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排铺面。她说,以后她闺女不用看婆家脸色过日子。”我攥着钥匙,没说话。
中午请舅舅和外公在附近饭馆吃了顿饭。
饭桌上,舅舅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这是三年的租金,一共六十万,你妈走以前让我替你收着。”我愣了一下,那张银行卡薄薄的,像被揉过很多次。
我没接:“舅,这钱留着你有用就留着。”他瞪我一眼:“你妈说了,这钱只能给你。你拿着,给孩子将来用。”我还是没接:“舅,你收着,就当帮我看管。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他沉默了一下,把卡收了回去:“行,那我先替你存着。你什么时候要用,一句话。”
办完手续回城已经是傍晚。
我抱着女儿坐在长途车上,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
女儿在我怀里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小脸,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回到家,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她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孩子在外面没吹着风吧?”我说:“没有。”她没再说话,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抱着女儿进屋,关上门。
晚上谢浩宇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放下东西,看了看我:“怎么今天去了一天?”我说:“办了点手续。”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今天妈问我,说那些铺面的事是不是真的。”我看着他:“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说是真的。”他顿了顿:“妈坐了很久没说话。”我点点头,没有评价。
夜里,女儿睡着了。
谢浩宇躺在床的另一边,忽然开了口:“瑾萱,那个金锁片……”我说:“不急。”他看着天花板:“我想拿回来。”我说:“我去拿。”他说:“要不要我去?”我说:“不用,她是你妈,你去说,她会觉得你是被我逼的。”我看着他:“我自己去。”
10
百天很快就到了。
女儿长了五斤多,小胳膊小腿又白又胖,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会翻身了。
我给她买了一对金手镯,花了两千八。
我知道婆婆肯定又要说“浪费”,但我不在乎了。
百天这顿饭,我包了楼下饭店两桌。
婆婆来了,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
唐慧君没来。
谢宇峰也没来。
谢浩宇说:“大哥打电话说大宝幼儿园有活动。”我知道那是借口,但没拆穿。
席间,趁亲戚们都在,我从兜里掏出那对金手镯。
阳光下,手镯上的花纹闪闪发光。
我抱起女儿,给她一只一只地戴上。
小手镯晃了晃,女儿低下头,好奇地盯着手腕上看。
我对她说:“这是外婆给你的。她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但她给你留了东西。”满桌人都安静了,看着我们娘俩。
婆婆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女儿手腕上,很久没移开。
她嘴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饭后,亲戚们走了,婆婆还在打包剩菜。
我抱着女儿,走到她旁边:“妈。”她顿了一下。
我把手摊开,手心里躺着一对金锁片,其中一片。
婆婆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拿回去的?”我说:“刚才大宝来吃饭的时候。我跟他换的。”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我看着她:“这对锁片是我妈留给我孩子的。嫂子戴着不合适。”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走过来的公公拉了一下。
公公看着我说:“瑾萱,锁片的事你做得对。”婆婆瞪了公公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她提着打包好的菜,转身走向门口。
快走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没有回头,声音哑哑的:“那锁片……本来就是我儿的孙女的。”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谢浩宇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
他说:“我妈那句话,是不是就代表她认了?”我没接话。
我低头看着女儿手腕上的镯子,耳边忽然响起我妈说的话:好好把闺女养大,让她活得像个人。
日子恢复了平静。
不,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婆婆再没有让我搬走,但也很少来我屋里了。
她有时候看到女儿的玩具掉在地上,会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有一次,我看见她趁没人的时候,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她没说好看不好看,伸手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我搬出那间屋子的计划搁置了。
原因很简单,女儿喜欢跟她奶奶玩。
会爬以后,女儿每天早上爬去婆婆门口,拍着门板喊奶奶。
婆婆嘴里说着“烦死了”,但还是会把她抱进去。
我心里那根刺还在。但那刺扎得不那么疼了。
有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婆婆坐在院子里,抱着女儿哼歌。
她哼的是老牌曲子,曲调不太准,但女儿听得入神,小手揪着她衣领不放。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谢浩宇从身后走来,和我并排站着:“妈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抱过我。”我看了他一眼:“那你跟她的一样,她怎么还重男轻女?”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她一辈子过的太苦,觉得女孩的日子更难熬。”我说:“难熬就该好好疼我闺女?”他没答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人有时候就是讲不清楚。她这个人,毛病很多。但我能感觉到她想改。”
我没接话。
晚上,我把那串十把钥匙从铁皮盒里拿出来,用一条干净的布,一把一把地擦干净。
钥匙上的红绳旧了,我换成了新的红绳,打上牢固的结。
女儿躺在床上,玩着她的手镯,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
我拿起一把钥匙,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她伸出小手想抓,抓到了,攥得紧紧的,咯咯地笑。
我看着她的小脸,眼眶湿了。
我低声说:“这是外婆给你的。外婆说,钥匙在,她就在。”女儿哪听得懂,只是笑。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铁皮盒上。
我把钥匙收回盒里,锁好,放进衣柜最上层。
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已经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谢浩宇从背后抱住我。他说:“瑾萱,以前是我不够硬气。往后不会了。”我没有回答我伸手接住他半边手掌,掌心热乎乎的。
窗外传来邻家的狗叫,又安静下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淡黄的灯晕,想起我妈信里最后那句话:好好把闺女养大,让她活得像个人。
我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妈,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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