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7日,凌晨四点半。
白蛇从房梁上掉下来,砸在我枕头上,冰凉的身子缠住我的右腿。
我还没反应过来,它的牙已经咬进我裤腿里,死死不松口。
三天前,祭祖时奶奶给的玉坠掉进了后院枯井。
从那晚起,井里总传出婴儿般的哭声。
我爸踹开门,看见我还在床上,脸一下黑了。
他抄起顶门棍,牙咬得咯吱响:“今天就是死,你也得给我滚去考试!”
白蛇抬起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我爸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怕。
我喊了一句话。
他的棍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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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蛇叫小白。
我没给它起过正经名字,从小到大就叫小白。
它刚到我家时只有筷子那么长,白得发亮,蜷在爷爷的茶杯里。
爷爷说这是山上捡的,养着玩。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没说实话。
小白长得快。一年蹿到胳膊粗,三年长到两米多。
村里没人敢来我家串门,都说萧家出了个蛇精病。
我爸萧洪涛是个木匠,手艺好,脾气也大。
他恨这条蛇,更恨养蛇的我。
每次喝醉酒就拿棍子敲我房门,骂我是怪物,骂我丢人。
奶奶肖秀姑护着我,她总说一句话:“这蛇不能杀,杀了要出大事。”
我问她出什么大事,她不说。
只塞给我一块玉坠,让我贴身戴着。
那玉坠灰扑扑的,看着不值钱,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我5岁那年爷爷走的。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神涣散,嘴里念叨着:“欠……欠一条命……”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以为他说的是欠别人钱。
后来才知道,爷爷欠的不是钱。
是一条命,一个活生生的人命。
小白陪了我13年。
13年里,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同学骂我蛇精病,我不吭声。
老师不待见我,我也不在乎。
我爸打我,我咬着牙不哭。
只有小白知道我在想什么。
冬天它会钻进我被窝,盘在我脚边给我暖脚。
它冰凉的身子靠着我,我反而觉得踏实。
我在学校受了委屈,回来就蹲在它面前说话。
它吐着信子看我,眼睛黑亮亮的。
我总觉得它听得懂。
高考前三个月,小白开始不对劲。
以前它一天吃一只老鼠就够了,那段时间能吃四五只。
半夜里它不停蹭我的门,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没吭声,坐在门槛上抽了几袋烟。
末了她说:“把玉坠戴好,别摘。”
我问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别问,戴着就是了。”
赵乐就是那时候开始找我的。
赵乐是我们班班长,成绩好,家里有钱。
以前我们从没说过话。
突然有一天,他在课间走到我桌前,递给我一瓶牛奶。
“你脸色不好,喝点牛奶补补。”
我愣住了。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
后来赵乐总找借口跟我说话,问我复习得怎么样,问我打算考哪个学校。
有一次他看见我胳膊上被蛇蹭出的红印子,脸色变了。
“你家里……是不是养了条蛇?”
我心里一惊,没敢承认。
他也没追问,只是说:“听我爷爷说,你们陈家沟以前出过蛇仙姑。”
“蛇仙姑?”
“就是能跟蛇说话的人。”
我笑了,说这世上哪有人能跟蛇说话。
赵乐没笑,他看着我的眼睛,特别认真地说:“我爷爷说,那蛇仙姑死在你们萧家人手里。”
02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赵乐的话像跟刺扎在我心里。
蛇仙姑?死在萧家人手里?
我问奶奶。
奶奶正在灶台前洗碗,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同学。”
奶奶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碗刷得哗哗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不认识。
高考前七天,事情变得更不对劲了。
村东头老黄狗不吃饭,对着我家院子嚎了一整夜。
那声音又尖又长,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第二天一早,我爸抄着铁锹要去后院。
他冲我说:“那条蛇再不处理,迟早出事。”
奶奶拦在院子门口,佝偻着腰,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抓住门框。
“你要杀蛇,先杀我。”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铁锹举起来又放下,最后摔在地上。
“你们娘俩都疯了!”
他转身走了,走之前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恨,有怒,还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高考前三天,村里祭祖。
我们陈家沟有个老规矩,每年清明后要办一场祭祖大典,全村人都去祠堂磕头。
奶奶非要我戴上那块玉坠。
她亲手帮我系好,还打了好几个死结。
“别摘。”
“知道了。”
祠堂里烟雾缭绕,香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跪在第三排,跟着大家磕头作揖。
磕完第三个头,玉坠的绳子突然断了。
我伸手去接,没接住。
玉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供桌后面的窟窿里。
那窟窿是个井口,用木板盖着,常年没人动。
我趴下去看,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玉坠就这么没了。
我心里发慌,回去跟奶奶说。
奶奶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完了……完了完了……”
“奶奶,你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那口井……不能开的。”
我爸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他拿着手电筒,一个人下了井。
我在后院等他,蹲在井边,心里七上八下。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井底传来铁锹碰撞石头的声音。
又过了十分钟,我爸上来了。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脸上全是汗,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表情——是恐惧。
“爸,怎么了?”
他没理我,径直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追上去,听到屋里传来他摔东西的声音。
杯子碎了,椅子倒了,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那晚,我失眠了。
小白爬到我床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它身上很凉,但我的心里更凉。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去倒水,走到堂屋门口时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
是奶奶和我爸。
“这事不能瞒她了。”
“她想考大学,等她考完再说。”
“还等?你没看见井里……”
“我说等就等!她考完再说!”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口井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小白破天荒地没有爬到我床上。
它盘在房梁上,尾巴垂下来,像一根白绳。
我躺在床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也在看我。
黑亮的眼睛,一眼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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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考那天,我四点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小白弄醒的。
它从房梁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我枕头上。
我吓了一跳,刚要坐起来,它的身子像绳子一样缠住我的右腿,越缠越紧。
疼。骨头像要被勒断了。
“小白,放开!”
它不放。
牙齿咬进我裤腿里,死死拽着,把我往床上拖。
我挣扎着想下床,它咬得更紧。
我从来没见它这样过。
它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黑亮,而是发红,像眼睛里面着了火。
我心里发毛,喊了一声奶奶。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背心,手里握着顶门棍。
他看见我还躺在床上,脸一下就黑了。
“还没走?”
“我……”
“我什么我!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他一步跨进来,手里的棍子举起来,要做势打我。
小白突然抬起头,对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声音很尖,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我爸停住了,他看着缠在我腿上的白蛇,眼睛里冒出火来。
“这条畜生……我早就该打死它!”
他抡起棍子朝小白砸下来。
我翻身挡在前面,棍子砸在我后背上。
疼,火辣辣的疼。
但我没躲。
“你让开!”
“爸,它不会害我的。”
“它是畜生!它不是人!”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又举起棍子,这次对准的是我。
“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我没让。
小白缠在我腿上,我能感觉到它的身子在发抖。
它在怕。
它也在保护我。
“爸,你今天打死我,我也不走。”
我爸的牙咬得咯吱响,眼眶都红了。
“你……你是要气死我!我供你读书供了12年,就指着你今天给我长脸,你就为了条蛇……”
他的声音哽住了,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心里酸得要命。
我知道他对我好,只是不会表达。
但我真的不能走。
小白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的。
这时候奶奶从堂屋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打了。”
我爸转头看她:“妈,你还要护着她?”
奶奶没说话,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小白。
小白松开了牙齿,把头靠在奶奶手上。
奶奶的手在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奶奶,到底怎么了?”
她没回答我,站起来走进堂屋,从供桌底下拿出三根香点着了。
香烟缭绕,她跪在地上,对着爷爷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开口了。
“13年了……这事,也该说清楚了。”
我爸突然冲上去,想把她拉起来。
“妈,你别说了!”
“不说?不说她要死了怎么办?”
我爸愣住了。
奶奶转过身,看着我。
“你爷爷不是病死的,他是被那口井里的东西吓死的。”
04
堂屋里很安静。
香烧着,袅袅的烟往上飘。
奶奶坐在椅子上,把烟袋锅子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爷爷年轻时,是这一带最好的蛇贩子。”
她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时候山上蛇多,你爷爷跟你外公合伙,抓蛇卖给药铺,赚了不少钱。”
“你外公?”
“赵满堂,赵乐的爷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奶奶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把她布满皱纹的脸遮住了。
“那座山上住着一个女人,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从哪来。”
“她懂蛇,能跟蛇说话。”
“山上那些蛇都听她的,她走到哪,蛇就跟到哪。”
“村里人都叫她蛇仙姑。”
蛇仙姑。
赵乐说的蛇仙姑。
“蛇仙姑长得很好看,你外公赵满堂看上了她,三天两头往山上跑。”
“后来两人好上了,蛇仙姑怀了孩子。”
“但你外公没想娶她,他只想跟她玩玩。”
奶奶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那一年,蛇仙姑快生了,你外公带了一帮蛇贩子去山上抓蛇。”
“蛇仙姑正疼着,躺在床上动不了。”
“你外公把你爷爷叫来,几个人把整座山的蛇全抓光了。”
“蛇仙姑从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求你们,说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没人理她。”
“她撞死在石壁上,一尸两命。”
我听得全身发抖,牙根咬得咯吱响。
“她死后,山上的蛇全疯了。”
“它们到处咬人,村里好几个被咬伤,差点没救过来。”
“你爷爷怕了,去山上找她,想求她原谅。”
“结果他在蛇仙姑住的地方,发现了一条小白蛇。”
“那蛇刚出生不久,还不到筷子长。”
“你爷爷把它带回来了,想养着它,消灾避难。”
奶奶看着小白,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蛇仙姑不原谅他。”
“她托梦给你爷爷,说你爷爷欠她一条命,让萧家世代供奉她的灵蛇,否则血光之灾立刻降临。”
“你爷爷不敢不信,就把蛇养起来了。”
“一养就是好几十年。”
“但他心里一直不安……尤其是蛇仙姑死的那天,正好是六月初七。”
“你爷爷说,那一天,是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后来你爷爷病重,临死前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蛇养好。”
“他说,如果蛇死了,萧家的灾就来了。”
“他还说,那口井里……”
奶奶的话突然停了。
“井里有什么?”
奶奶摇摇头,眼睛湿了。
“他没说清楚就咽气了。”
“但我知道那口井里有东西。”
“你爷爷死前三天,天天去后院,拿铁锹往下挖。”
“挖了三天,挖出一具白骨……白骨脖子上的玉坠,跟你那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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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玉坠?一模一样?
三天前掉进井里的玉坠,井底还有一具白骨?
我爸拿着手电筒下去,看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那玉坠……”
“玉坠是你爷爷从蛇仙姑身上取下来的。”
奶奶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他怕蛇仙姑的魂魄不散,就把玉坠分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埋进井里。”
“他说这样就能镇住她。”
“但他忘了,玉坠分开了,那女人的魂魄也就出不来了。”
“她被困在井底13年,怨气越积越重。”
“你爷爷死了,她的怨气就转到了萧家后人身上。”
“你爸,你,还有这条蛇……都是她报复的对象。”
我转头看向我爸。
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的肩膀在抖。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没吭声。
“爸,我问你话呢!”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13年前,你爷爷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井底的白骨不能碰,碰了,全家都得死。”
“我想把那口井封起来,但我怕……怕你爷爷说的是真的。”
“我每天晚上都去后院看看,看那口井有没有动静。”
“13年了,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我谁都没说过。”
“你奶奶问我,我不说。”
“你问我,我也不说。”
“我想着,等你考完大学,等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一个人处理这件事。”
“不管它是什么,我一个人担着。”
我听着我爸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原来他这些年打我骂我,不是恨我,是怕我出事。
他一个人守着那口井,守了13年。
他不敢说,不敢碰,不敢看。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日子。
“爸……”
“别喊我爸!”
他突然站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就知道护着那条蛇!你知道那条蛇是什么吗?”
“它是蛇仙姑的灵蛇!它在这里,不是保护我们的,是监视我们的!”
“它每天晚上看着我们,白天跟着你,你以为它是你的朋友?”
“它是要你替它主人还债!”
小白抬起头,对着我爸发出嘶嘶声。
它的眼睛红得像火。
我抱着它,感觉到它的身子烫得吓人。
“小白不会害我的。”
“它已经害了你!”
我爸指着小白,手指头在发抖。
“你知道它为什么咬住你不放吗?”
“它不是不让你去考试,它是不让你离开这间屋子!”
“因为你走了,它就没办法控制我了!”
“今晚蛇群就会来,把我咬死,然后把你的尸体拖进井里,让你替蛇仙姑还债!”
我爸说完,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小,爸求你了……”
“你把这条蛇给我,让我处理掉它。”
“你安心去考试,考完回来,爸什么都告诉你。”
小白缠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我摸着它的头,想起这些年我们一起过的日子。
冬天它给我暖脚,夏天它趴在凉席上陪我写作业。
我一个人哭的时候,它就静静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