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市长九年临退前两天,女秘书对我态度大变连挂四次电话。干部大会省委宣布我接任市委书记,她脸色暴白手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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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任市长的第九年,离原定退休还剩两天。

周一早上,办公室的窗缝里钻进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日程表轻轻翻页。我拿起手机,给王雨拨了过去。

响到第三声,电话断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没急着重拨。王雨是我的秘书,跟了我六年,平时连我喝水的时间都记得清楚。临时会议、群众来访、家里老人住院,她都能提前替我排好,从没在这种时候挂过电话。

过了十分钟,我又拨了一次。

这回只响了一声。

第三次是在我签完一份民生项目批复之后,第四次是在午饭前。每一次,都是干脆利落地断掉,像对面的人只等着看见来电是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已经凉掉的茶。茶叶沾在杯壁上,颜色发暗,入口有股隔夜的涩味。

下午两点,王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穿着米白色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没有平时那点笑意。文件放到我面前时,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收了回去。

“上午找我有事?”

“你说呢?”

她垂眼看着文件,没有接话。

我本想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状况,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五十九岁的人了,临退前两天,难免心思多些。我把这点不舒服归到更年期,归到连续熬夜,归到办公室里过分安静的暖气声。

“明天干部大会的材料准备好了吗?”我问。

“已经按要求送审。”

“大会几点?”

“上午九点。”

她回答得很快,目光却落在桌角,没有看我。

我翻开文件,发现通知里只写着干部大会,没写议题。过去这种安排并不少见,我也没往深处想。任市长九年,见过的临时调整太多,早已不会因为一张没写全的通知坐立不安。

临出门时,她忽然回头。

“林市长,明天的会,您一定要参加。”

“这是自然。”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点头。门合上后,我看见玻璃上映出她僵直的背影。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四次被挂断的电话,或许不只是失礼。

01

王雨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报到,是六年前的秋天。

那天雨下得细,机关大院的梧桐叶贴在地上,车轮碾过去,发出湿漉漉的响声。她拿着人事部门的介绍信,站在门口问我,市长秘书是不是要先熟悉全部文件流转程序。

我说不用急,先把桌上的材料分清楚。

她点头,坐到外间那张旧办公桌前,一坐就是半天。中午同事喊她去食堂,她还在核对文件编号。后来我提醒她,饭卡不是摆设,她才合上本子,跟着大家下楼。

王雨是按正常程序进机关的,笔试、面试、试用,一项没少。她从不在外面提我的名字,也没借着秘书身份替家里办过什么事。有人想请她帮忙递话,她总是笑着推回去,说市长的门槛比她高,别让她为难。

我很快就习惯了她在身边。

我不吃太甜的点心,会议室里不能放香味太重的茶。腰疼犯了时,椅子要垫一块薄靠垫,药不能空腹吃。她记这些,比我自己还稳。

有一次我连续参加三个座谈会,晚饭拖到九点多。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葱花放得少,面汤里没有辣油。

“哪来的?”我问。

“食堂后厨还没关门。”

“你吃过了?”

“吃过。”

她回答得自然,转身又去整理第二天的会务表。我低头挑了两口面,汤里有几片煎过的番茄,酸味正好。那顿饭没有人陪我说话,可我记了很久。

王雨不爱谈自己的家。

她接电话时会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问她周末去哪儿,她只说回家。至于家里几口人,住在哪片小区,父母做什么,她从来不主动提。

我也没追问。

做领导的,最容易把关心变成审问。她愿意说,我就听;她不愿意说,我便把话题转开。六年下来,我们像是很熟,又始终隔着一扇没推开的门。

同事私下里常说,她跟我情同姐妹。

这个说法最早是从办公室主任那里传出来的。一次我在会上嗓子哑了,王雨下班前把加湿器搬进来,又在抽屉里放了几包胖大海。主任看见了,笑着说,王秘书照顾得比家里人还周到。

王雨正好拿着文件进门,听见这话,脚步慢了半拍。

我当时只觉得她害羞,便替她解释:“她做事仔细,别把什么都往人情上扯。”

王雨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很快恢复平常。

“林市长说得对,都是工作。”

她把文件放下,转身去关窗。窗外正好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听不出异样。

后来我生过一次胃病,医生交代不能碰冷饮。她把我办公室的小冰箱清空,连别人送来的冰镇水果也一并拿走。我说她管得太宽,她低头记会议时间,只回了一句:“您要是住院,最后忙的还是我。”

听着像埋怨,手上却把药盒按日期排好了。

有一年春节前,市里连续下了几天雪。她留在办公室陪我核对值班表,窗玻璃上全是白雾。临走时,她忽然问我,年轻时候是不是也常常熬夜。

我说,年轻时比现在能扛。

她又问:“那您后悔过吗?”

我抬眼看她,她却已经低下头,把围巾绕了两圈。

“后悔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说完便提包离开,鞋跟踩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到了拐角才停住。

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六年里,她替我挡过无数不必要的应酬,也替我记过许多没人愿意记的琐事。她知道我哪天会头疼,知道我开会前不喜欢有人反复敲门,知道我看材料时不许桌上有碎纸屑。

可她不谈自己的过去,尤其不谈家里。

那一点空白,我一直以为只是年轻人的边界感。直到这次,她连我的电话也不肯接,我才发现,原来最熟悉的人,也可能留着一块不让你靠近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把咖啡放到我桌边。

杯子还是原来的杯子,温度却低了许多。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没有。再问下去,她便低头翻材料,仿佛那些问题从未落到她身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把这份熟悉放在哪里。

02

周二一早,我到办公室时,桌面比往常空了许多。

昨天还摆在右手边的退休纪念册不见了,只留下几道被文件压出的浅痕。那本册子是王雨整理的,里面有我这些年参加调研、慰问和会议的照片,还有各部门同事写下的几句祝福。

她原本说,等我退休那天再打开。

我翻了翻抽屉,纪念册被放在最里侧,封面朝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资料已整理完毕。”

字写得很端正,落款也没有。

我拿起册子,封面上的烫金字被她用纸包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芳”字。纸角折得很平,像是有人反复拆开,又重新包好。

王雨进来时,我正把册子放回桌上。

她看见那本东西,脚步停住。

“这是怎么回事?”

“纪念册不合适,暂时收起来。”

“谁说不合适?”

“我说。”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放到我面前。

那支笔是我去年去外地开会时给她带回来的,黑色笔杆,银色夹口,价格不算贵。她当时接过去,笑着说市长送的东西,得锁在抽屉里供起来。

现在笔被擦得很干净,连笔帽上的指纹都没有。

“这个也还您。”她说。

我看着那支笔,半天没动。

“王雨,你这是干什么?”

“私人礼物,不该留在办公室。”

“送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还讲这个?”

她把笔往前推了推,动作轻,笔尖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响。

“现在讲。”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慢。王雨转身把门关严,回头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点僵硬,只剩一种客气的平静。

“最后两天的私人行程,我已经请同事接手。接待、慰问,还有退休手续,都列在清单上。”

“你不负责?”

“有人负责。”

“为什么?”

“工作安排。”

四个字,说得像一块冷硬的木板。

我盯着她。六年来,她从没有把话说得这么短。哪怕遇到最难办的群众来访,她也会先解释两句,再给我两个选择。如今倒好,一问一答,像是在办理窗口取号。

我拿起清单看了一遍,发现她连我周五回老家的车次都标好了。

“你不是说要亲自陪我去车站?”

“计划有变。”

“什么时候变的?”

她没有回答,伸手把清单收了回去。

我心里那点疑惑,慢慢变成了不舒服。不是因为少了一个秘书,而是因为她像在把这六年一件件归还,连同那些我已经习惯的照料,也不打算留下。

我按住清单一角。

“王雨,咱们之间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她的眼睛落在我手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话。”

“没什么话,你连电话都不接?”

“您当时应该是在忙。”

“我打了四次。”

她抬起头,脸色没变,眼神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我知道。”

“知道还挂?”

“有急事。”

“什么急事?”

她把文件夹扣上,手掌压在封面,指甲修得很短。那一瞬间,我以为她会说出一个具体原因,可她只是看着我,嘴角轻轻抿住。

“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让我更加恼火。

过去了,所以可以不解释;过去了,所以这六年的交情也能被一句话推到门外。我在机关里待了三十多年,见过人情冷暖,知道很多关系都经不起位置变化。可王雨不一样,我从没把她当成普通下属。

正因为如此,她的疏远才显得格外刺眼。

上午十点,办公室主任来送会务名单。王雨站在旁边,照常补充参会人员和座次,没有半点差错。主任夸她办事稳,她只说应该的。

我看着她把材料递过去,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她平时思考时的习惯。

等主任出去,我问:“你最近申请调岗,是真的?”

她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没有停。

“谁告诉您的?”

“人事处的流转单。”

“还在走程序。”

“去哪儿?”

“没定。”

“为什么调?”

“想换个环境。”

“在我身边工作六年,突然想换环境?”

她抬眼看我,目光很淡。

“六年不算短。”

我听出这句话里的重量,却没听懂它指向哪里。她说完便抱起文件,准备离开。

桌面上的旧全家福被风吹得滑了一寸,露出相框后面发黄的纸边。那是我许多年前拍的照片,里面的人笑得很热闹,背景是一面贴着春联的墙。

王雨的视线扫过去,忽然停住。

她脸上的冷淡裂开一道细缝,眼眶很快红了。只有一瞬间,短得像灯光晃了一下。下一秒,她侧过脸,重新把文件抱紧。

“这张照片,您还是收好吧。”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责怪,也不像往日的亲近,里面有一种我无法辨认的疲惫。

“林市长,退休纪念册我不会再整理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暖气片断断续续的响声。

我坐在桌边,拿起那支被退回来的钢笔。笔身很凉,握久了也没有暖起来。

下午的干部大会通知送到时,王雨没有亲自递给我,是同事放在门卫转交的文件袋。袋口封得严严实实,红章压在封线上,字迹清楚,却没有写明会议内容。

我拆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手机在桌上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里的消息。王雨的头像始终安静,没有再发来一句话。

我望着那张旧全家福,忽然想起她刚才发红的眼睛。想问的话很多,最后一个也没问出口。

六年相处,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

可那天我才明白,了解一个人,未必等于知道她在忍什么。

03

我把干部大会的通知压在文件夹下面,等王雨重新进来。

她抱着几份材料,先看了一眼我的桌面,随后走到外间,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按轻重缓急分成三摞。动作还是熟练,神情却像在替别人收拾办公室。

“上午的电话,为什么挂断?”

她没有抬头。

“工作已经交接,不影响安排。”

“我问的不是安排。”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她把最上面的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处日期:“这里需要您签字。”

我没接笔。

“王雨,你跟了我六年,不能因为我问两句,就把话说成这样。”

她的手停在纸上,片刻后又移开。

“六年里,您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公私分开。”

“我什么时候让你把私事带到工作里了?”

“没有。”

她答得太快,像这句话早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我靠进椅背,窗外的风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啪啪响,办公室里反倒显得更安静。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王雨合上文件。

“我没有变。”

“没有变,会连续挂我四次电话?”

她的眼神终于抬起来,里面有一点疲惫,也有我看不懂的防备。

“林市长,干部大会的材料已经转给办公室副主任。您如果有事,找他一样。”

“是从收到通知以后开始的,对吧?”

她的脸色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点变化很短,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前几天她刚把通知送进来时,听见干部大会四个字,手曾在文件袋上停过。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临近退休,事情太多。

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谁告诉你的?”她问。

“通知上写得清楚。”

“您知道明天会宣布什么?”

“我应该知道吗?”

这回轮到她沉默。她把笔从文件边缘挪到正中,笔帽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我看着她,耐着性子问:“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家里有事?”

“没有。”

“那就把原因说清楚。”

她低头整理纸张,纸边被压得整整齐齐。

“工作已经交接,无须再谈私事。”

这是她第二次用这句话堵我。

我心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不算疼,却总在那儿。过去她从不会这样对我。就算我批评她,她也会先听完,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不擅长争辩,却从来不敷衍。

“王雨。”我叫住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

她背对着我,手搭在门把上。

过了几秒,她说:“您会后悔吗?”

我愣住。

“后悔什么?”

“年轻时候做过的某个决定。”

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我,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你说的是什么决定?”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为什么问?”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上的灯光落到她肩头。她脸上没有表情,眼圈却比刚才更红。

“您从来不后悔吗?”

说完,她便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跟了我六年的秘书,正拿着一件我完全不知道的旧事,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

午后,干部大会的补充材料改由副主任送来。王雨没有出现,连一句口头提醒也没有留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参会名单时,手指顿了一下。

她也在其中。

既然她不愿意告诉我,我便只能等明天。可等这个字,落在心里以后,怎么也不像普通的等候。

04

王雨在公开场合仍旧客气。

下午的工作例会上,她替我把发言顺序、时间节点和需要强调的数字都标了出来。有人问起明天大会的安排,她只说按通知执行,语气清楚,面上也带着笑。

如果只看那一场会,没人会觉得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散会后,人一走空,她立刻把我的文件放回桌边,像是完成了一项交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很关心明天几点宣布结果?”

她停住,转过身。

“我只是确认会务。”

“确认了三遍。”

“流程不能出错。”

“至于我去哪儿,什么时候走,你倒是一句也不问。”

她的神色没有松动。

“这是您的安排,不需要我过问。”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边就散了。

“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顶撞更伤人。我低头翻开桌上的材料,纸页一张张滑过去,里面的数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能解释她的冷淡。

从那天起,她随身多了一个旧文件袋。

文件袋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封口处缠着一根细绳。她不把它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开会、吃饭、去楼下取文件,都会带着。有人问里面是什么,她只说私人材料。

我第一次注意到,是在走廊的饮水机旁。

她接完电话,把文件袋夹在手臂下面。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她没有回答,只把绳结重新绕了一圈。看到我走近,她很快把袋子收进文件柜后的空隙里。

“什么东西?”我问。

“旧资料。”

“跟工作有关?”

“没有。”

“那就不必藏。”

“我没有藏。”

她说着把文件柜门关上,动作不重,锁舌却咔的一声扣住。

我心里那股火,慢慢烧了起来。

“王雨,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您是市长。”

“除了这个呢?”

她没有答。

我等了片刻,见她仍旧沉默,便把话说得更直白:“六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

“有没有在工作上压过你?”

“没有。”

“那你这样对我,是因为我两天后退休?”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您觉得我是在乎您的去留?”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我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您最擅长的,就是舍弃无用的人。”

胸口像被门槛绊了一下,我一时没站稳,手掌撑在桌沿。

“你说谁?”

“我说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成了无用的人?”

“对您来说,秘书总会换。”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可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岗位,也不是干部调整。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层压得很深的东西,碰不得,一碰就会露出锋利的边角。

“把文件袋打开。”我说。

她脸色微变。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你可以不说原因,但不能拿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来伤人。”

“伤人?”

她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这个词。

我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六年,我把你当最信任的人。你现在突然冷下来,电话不接,工作甩给别人,见了我还要说这些话。你让我怎么想?”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后,那里放着那张旧全家福。

“您怎么想,重要吗?”

“重要。”

“那就按您想的去想。”

我从没听过她用这种口气说话。不是愤怒,也不是争吵,更像早已把能说的说尽,剩下的只是不在乎。

她抱起文件袋,准备离开。

“站住。”

她停下。

“明天的大会,你必须跟着我。”

“会务已经有人负责。”

“我说你跟着我。”

“如果结果和您预想的不一样呢?”

我皱起眉:“什么结果?”

她没答,只反复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明天几点开始?”

“九点。”

“宣布结果呢?”

“会议议程会安排。”

“具体几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把文件袋贴在身侧,手掌压着封口处。

“确认时间。”

“王雨,我的去留,你不在乎。大会宣布什么,你倒问得很细。”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淡。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以后呢?”

“没有以后。”

说完,她开门出去。

那天晚上,我独自留在办公室,把过去六年的工作记录翻了一遍。她写的会议纪要、整理过的调研安排、替我标出的每一处风险,都安安静静躺在纸上。

这些东西没有变,变的是人。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舍弃无用的人,越想越觉得荒唐。她从进机关起就是按程序一步步走上来的,没靠过我的身份,也没向我索取过任何便利。若说她因为退休就翻脸,理由未免太薄。

可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听见难听的话,而是发现自己过去认定的情分,也许只是单方面的自作多情。

第二天清晨,我到得很早。

王雨已经在门外等着,手里还是那个旧文件袋。她见我出来,点了点头,把大会材料递给我。

“九点准时入场。”

“你不进去?”

“我在后排。”

“坐哪儿都一样。”

她说完便侧过身,让开了路。

我接过材料,没有再问。一路走向会场时,她始终落后半步。那半步不长,却像从六年前一直量到今天,终于清清楚楚摆在了我们中间。

05

干部大会的会场设在市委大礼堂。

我进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主席台上方挂着会标,红底白字,灯光照得有些刺眼。熟悉的同事起身和我打招呼,我逐一回应,脸上保持着这些年练出来的平静。

王雨跟在后面。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替我拉开座椅,只把材料放在桌上,随后退到工作人员一侧。那个位置离我不远,却不像秘书该站的位置。

九点整,会议开始。

前面的议程和往年没有太大区别,工作总结,部署安排,最后由上级领导宣布重要人事决定。台下的纸张翻动声渐渐停了,许多人坐直了身体。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杯口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痕。

上级领导翻开文件,声音清楚地传遍会场。

“经研究决定,任命林芳同志接任市委书记。”

掌声在四周响起来。

我怔了片刻,才站起身。九年市长,原定两天后退下来,没想到临到最后,岗位又往前挪了一步。有人转过身向我祝贺,有人朝我点头,摄像机的红灯在远处亮着。

我向大家鞠了一躬,掌声持续了很久。

转身时,我先看见了王雨。

她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文件滑落几页,她弯腰去捡,起身时肩膀轻轻晃了一下。旁边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拧瓶盖时拧了两次都没拧开。

我走过去。

“王雨,怎么了?”

“没事。”

她终于拧开瓶盖,递水给我时,手抖得厉害。瓶口碰到杯沿,水洒了一点,落在桌布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脸色不好。”

“会场太闷。”

“出去透透气?”

“不用。”

她说话时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有惊惧,也有我从未见过的决绝。那种目光让我心里一沉,仿佛刚才宣布的并不是我的职务,而是一件她早已害怕发生的事。

散会后,众人围过来道贺。

我被一只只手握住,被一声声林书记叫着,耳边全是客套话。王雨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等人群稍微散开,才朝我走来。

“林市长,去您办公室。”

“现在?”

“有东西给您。”

她说完便转身,没等我回答。

办公室里,桌上的退休纪念册还压在最底层。窗帘没有拉严,午后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文件袋上。

她把门关上,走到我面前。

先拿出一个褪色的婴儿脚环。

脚环很小,银白色的边缘已经发暗,中间刻着一串模糊的数字。她把它放在桌上时,动作异常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看着那件东西,喉咙发紧。

“这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又从文件袋里取出几页纸。

最上面一行写着亲缘鉴定报告,检测对象一栏,清楚地列着赵明远和王雨。结论部分只有几句话,黑色字体落在白纸上,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把报告拿起来,手指在纸边停住。

赵明远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工作之外认真想起过。他是我的前夫,也是我以为早已和过去一起埋下去的人。

王雨站在桌对面,脸上没有眼泪。

“林芳,我是你三十二年前死掉的女儿。”

我抬头看她。

办公室里的暖气吹出一股干燥的热,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在地面上拖出细长的摩擦声。我盯着她的眉眼,忽然想起许多不起眼的地方。

她不喜欢太甜的点心,胃疼时会把手压在左腹。她问过我年轻时是否后悔,也问过我那段旧日子里有没有遗漏什么。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却没有一块能稳稳落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你女儿。”

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颤抖。

“你凭什么这么说?”

“报告在这里。”

“这只能说明你和赵明远有关系。”

“他是我的父亲。”

我手里的纸张轻轻一晃。

她看着我,终于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笑。

“这份结果,六年前就有了。”

“六年前?”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你是谁。”

我抬起头,脑中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所以你到我身边,是因为这个?”

“是。”

“你接近我,替我做了六年秘书,就是为了今天?”

她没有躲。

“起初是。”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指责都更直白。

我把报告放回桌上,纸张下方露出那只小小的脚环。刻字已经模糊,我看不清上面的数字,只觉得那串痕迹像一根埋了三十二年的针,突然从旧伤里冒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想看你会不会认出我。”

“认出你?”

我笑了一下,喉咙发涩。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我等了六年。”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终于红了。

“我看过你怎么对别人,也看过你怎么对我。你会记得所有人的忌口,会替下属挡住难堪,会在会上替别人留面子。可你从来没有认出我。”

“王雨,我根本不知道你是……”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早就把我丢下了。”

她打断我,声音仍旧不高。

“在你心里,我三十二年前就死了。你过你的日子,做你的市长,没人需要你再想起我。”

我站在桌边,手掌撑住桌面。

“孩子当年没有活下来。”

“你亲眼看见了吗?”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能接上。

她盯着我,眼神里的冷意终于露了出来。

“你亲眼看见我了吗?”

我想说那时所有事情都是赵明远处理的,想说医院、证明、后续手续,我一样都没有落下。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几段破碎的记忆。

一间白色的病房,一盏昏黄的走廊灯,赵明远低着头说,孩子没能保住。

后来我便把那件事锁了起来。

不是忘了,是不敢再碰。

王雨把脚环和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四次挂你的电话,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叫你。”

我看着她。

“你可以叫我林市长。”

“我叫了六年。”

她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便被她抬手擦去。

“我也想过叫别的。可每次话到嘴边,就觉得恶心。”

“你恨我?”

“我接近你,本来就是为了报复。”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压进来。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恨一个人,也会记住她每天几点吃药,怕她胃疼,怕她在会议上忘了喝水。”

她忽然停住,像不愿把话说得更多。

我看着桌上的脚环,已经听不清外面的声音。刚才会场里的掌声还留在耳边,明明是属于我的好消息,此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雨重新把文件袋收好,只留下脚环和报告。

“林芳,明早八点前给我答复。”

“答复什么?”

“你要不要申报我们的关系,并申请调整我的岗位。”

我抬头看她。

“如果不呢?”

“那我带着这些东西离开,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给你选择。”

她把脚环放回报告上,褪色的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可以继续做体面的人,也可以承认我。”

她转身走到门边,停了停。

“别把我当成突然冒出来的麻烦。我已经等了六年。”

门关上后,我仍站在原处。

桌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只留下淡淡的边痕。那只脚环被灯光照着,像一粒没有来得及落地的旧尘,安静地躺在我的手边。

我拿起它,翻到背面。

那串模糊的数字里,有一个日期,和我三十二年前生产记录上的日子,重叠在一起。

我坐到椅子上,翻开抽屉,找出那份被我压在最下面的旧病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生产日期清楚地印在第一页。

三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确实生过一个孩子。

病历上没有写她后来去了哪里,只在最后一栏留下了一行简短记录,后续由家属办理。

家属,是赵明远。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手机屏幕亮起,又自动熄灭。

明早八点,离现在不到十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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