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没有,跟临走前一模一样。
我喊了声:“婉莹?”
没人应。
客厅没人。卧室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她的手机充电器,但手机不在。我掏出手机拨她的号,通了,没人接。
响到第七遍,还是没人接。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鬼使神差打开手机里的定位软件,上面那个小圆点停在三公里外的一家快捷酒店,动都没动。
![]()
01
我家那套房在六楼,窗户朝南,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小区门口的早点摊。我出差回来那天,天还没亮,路灯黄晃晃地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重庆这鬼天气,十二月底还带着股潮气,风一吹,凉气往骨头缝里钻,我在阳台站了两分钟就进屋了。
手机我又拨了两遍。嘟了十几声,还是没人接。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在沙发上坐下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又站起来,走了两圈。
沙发上有个抱枕,是刘婉莹买的,浅蓝色的,她看电视喜欢抱着。
我把它拿起来,又放回去。
我坐到沙发上,又拨了一遍,这次响到第八声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我说:“你在哪呢?”
“我在家啊,睡觉呢。”她说,“你到了?”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说谎的。我们结婚十四年,她不会说谎,一撒谎耳根子就红。
“你来接我一下吧,我打不到车。”我说。
“你现在在哪?”
“火车站。”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她说:“你先找个地方坐会儿,我起来收拾一下就去接你。”
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好一会儿。她不在家,那拖鞋也不会自己摆回鞋架上去。我打开手机定位,她停在那边亮着的那家酒店,一动不动。
我拿上钥匙出了门。
电梯从六楼下来,停在一楼。
小区门口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客,我拉开门坐进去,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那个酒店的名字,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我紧紧攥着手机,像攥着一条证据。
02
车窗外的街灯光一道一道往后面倒。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搅糊了的一锅粥。
我想起上个星期出差那天,刘婉莹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保温杯,说:北方降温了,多穿点。
又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两盒胃药。
她弯腰帮我拉拉链的时候,话筒从口袋里掉出来,她捡起来递给我,头发有点毛糙。她那天说:“周五回来吗?”
我说:“周五晚上到。”
她说:“那我等你吃饭。”
结果我改签了,提前了一天多的航班回来,想给她个惊喜。
没想到惊喜变成这样。
出租车拐上了高架。
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画面:上个月她生日,我出差在南昌,视频的时候她说没事不用赶回来,过两天下个月我再补给你。
结果过了两个礼拜,我已经把这事忘了。
她也没提过。
司机突然问:“是前面那家?”
我回过神来,往前看,路右边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挂着个蓝底灯箱牌子:恒泰快捷酒店。我说对。
车停了。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酒店门口,我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十分。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点了一根烟。风呼呼的,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烟抽到一半,我掐了,走进大堂。
前台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趴在柜台上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问我住宿吗。
我说找人,报了我妻子的名字。
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抬头看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她丈夫。”
小姑娘眼神变了变,说:“208这边住着,不过房客交代过,说身体不舒服不见客。”
我听了心里一沉。身体不舒服?不见客?
我说:“怎么个不舒服法?”
“这个我不清楚,客人就留了一句。”她顿了一下,问我,“要不你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我说不用。问她208怎么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一句“上楼梯右拐尽头那间”。
我上了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踩在上面,闷闷的。走到208门口,我停下来。
门是深灰色的,和旁边几扇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心里像有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我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又抬起来,放下。
最后我没敲。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她的号码。
![]()
03
电话接通了。我说:“你起来了吗?”
她说:“起了,马上出门。”
我说:“那在家等着,我已经打上车了。”
她说好,又补一句:“路上慢点,不着急。”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敲了三下。门里没声音。又敲了三下。这次我听见里头有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
过了十来秒,门开了一条缝。
是刘婉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酒店睡袍,头发没梳,乱糟糟的。她看见是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瞳孔都放大了。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我盯着她的脸。
她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脸颊好像瘦了一圈。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的样子。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想说的话,但她这个样子,我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僵了几秒,她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我走进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床边一个床头柜,电视没开,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头皱皱的,上面有几根长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