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啃老2年才明白:毁掉一个人最快的方式,不是责骂而是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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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县城天还灰着,我已经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赵杰那件黑卫衣晾了两天,袖口还带点潮气,我搭在暖气片上烘着。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冒泡,我煎了两个鸡蛋,又把昨晚剩的包子热上。赵杰不爱吃硬皮,我往蒸锅里洒了点水。

他二十四岁失业回家,到今天正好两年。二十六岁的人,袜子放在哪个抽屉,有时还要隔着门问我。

七点四十,我敲了两次门。屋里没有动静,只有手机视频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小杰,饭放桌上了,凉了不好吃。”

“知道了。”

我回屋拿他的脏衣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赵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床边堆着饮料瓶和拆开的快递盒。

“今天那家公司九点收简历,我看着还行。”

他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

“随便。”

我把地上的裤子捡起来,摸出兜里揉成团的纸巾。听见这两个字,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哪次不是我找岗位、改简历、记截止时间,他只管说行或者不行。

上班前,我坐在餐桌边打开电脑,把他的简历又检查了一遍。照片太旧,我调了尺寸,工作经历也重新顺了顺。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卧室门仍关着。桌上的粥结了一层薄皮,鸡蛋一口没动。

赵国强背着工具包往外走,看了一眼饭桌。

“又没起来?”

“晚上精神得很,白天像没骨头。”

话说重了,我还是拿盘子扣住鸡蛋,怕落灰。出门时又把垃圾带下楼,里面有赵杰昨夜吃剩的泡面盒。

楼道冷,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我站在门口掏钥匙,忽然想起刚才问他中午吃什么,他也是那句随便。

01

赵杰刚回家的头一个月,我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年轻人丢份工作,缓一缓很正常。县城不大,工资也不高,挑个合适的总要花时间。

我每天七点叫他起床。先轻轻敲门,再拧开门缝喊一声。要是还不醒,就把窗帘拉开,让太阳照到床尾。

他常皱着眉往被子里缩。

“昨晚投到几点?”

“没几点,睡不着。”

我嘴上说熬夜伤身,转身还是把门关严。等他睡到十一点,我从超市打电话问醒了没有,中午想吃面还是米饭。

那时我总想着,歇够了,人自然会往前走。可一个月拖成三个月,三个月又拖过春节,赵杰的房门越来越少打开。

我在社区超市做会计,月底忙,平时能抽空看招聘网站。收银员交账时,我核完数字,便点开同城岗位,一页页筛。

工资低的怕他受委屈,通勤远的怕他坚持不住。要倒夜班的不行,没有休息日的也不行。挑到最后,能投的只剩三四家。

简历最初是赵杰自己写的,句子短,格式也乱。我看着不顺眼,花两个晚上重排。哪段经历放前面,哪项技能写具体,都是我定的。

“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

他扫两眼,点点头。

“就这样吧。”

有一回我让他投仓库管理员,他说专业不合适。我劝了半天,他勉强去了,回来把鞋一脱,直接进屋。

“问得怎么样?”

“没戏。”

“人家当场说不要你了?”

赵杰弯腰捡起充电线,眼睛没看我。

“感觉不合适。”

门一关,两天没再提找工作的事。我越想越气,晚饭故意只炒了青菜。可他扒完一碗饭,我又把留给赵国强的肉夹到他碗里。

我二十七岁生赵杰。那时赵国强跟着维修队到处跑,家里大事小事多半是我弄。孩子发烧,我夜里抱着去医院。上学忘带本子,我骑车送到校门口。

独生子,没人跟他争吃争穿。我总觉得多照看一点,他就能少走弯路。这个习惯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赵国强年轻时在家的日子少,如今对儿子也硬不起来。他下班看到赵杰还穿着睡衣,最多咳嗽两声。

“差不多该找点事做了。”

赵杰不吭声,他便去卫生间洗手。吃饭时又聊水管、电机,好像刚才那句话没说过。

我嫌他管得轻,他反过来劝我。

“孩子心里也急,你别天天念。”

“他急什么?饭来张口,钱不够就问我要。”

赵国强端着碗,半天才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

这句话刘桂英也常说。婆婆七十八岁,腿脚慢,住在老小区。每逢赵杰去看她,她都从围裙内袋摸出几张钞票。

我拦过两次,她把钱塞进孙子外套口袋。

“年轻人出门哪能没钱,买双好鞋。”

“妈,他又不上班,鞋够穿。”

刘桂英脸一沉,说我当妈的心硬。赵杰站在旁边不接话,临走时,那几张钱也没拿出来。

第二年春天,他参加过几次面试。有时嫌工资少,有时说岗位和招聘写得不一样。也有公司没回信,他便认定自己去哪里都没用。

每回受挫,他先把手机静音,再回屋躺着。饭点不出来,我叫两遍,最后还是端到门边。

我站在走廊里,越看那扇门越生气。觉得他不是找不到,是懒,是吃不了一点苦。骂几句吧,怕他更消沉。不骂,心里那股火又压不住。

于是我催得更细。几点起床,几点投简历,面试穿哪件衣服,都要过问。招聘方可能问什么,我抄在纸上,让他照着练。

赵杰起初还会说自己的想法,后来问什么都是“都行”“再说”“你看着办”。我听了就烦,觉得一个大男人连句准话都没有。

两年里,他的头发长了又剪,手机换过一次,书桌上的台历却一直停在失业那个月。灰落在纸页边上,我擦桌子时顺手掸掉,从没见他翻过。

这天晚上,我又挑出五个岗位,拿手机进他房间。他正在打游戏,屏幕的光照着脸,下巴冒出一圈青茬。

“这五家,你选两家。”

赵杰退出游戏,看了不到一分钟。

“第二家吧。”

“还有一家呢?”

他把手机递回来,靠回椅背。

“你挑。”

我盯着他,火一下冲到嗓子眼。可看到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已经坨了,还是先端起来,送去厨房热。

02

驻外岗位的面试通知,是周三下午发来的。

我正在超市核对供货单,手机响了一声。赵杰把截图发进家庭群,只写了四个字,周五面试。

岗位和他以前学的专业沾边,工资在县城算不错,只是以后要跟着项目走。通知写着带身份证、学历证明和个人资料,上午九点到公司。

我把供货单压在计算器下面,当即回了电话。

“对方还说什么了?”

“就通知上的那些。”

“驻外去哪儿?多久回来一次?”

赵杰停了两秒。

“还没定,面试再问。”

我让他把通知原文发来,又在纸上记了时间和地址。下班前算错一笔账,重查了三遍才对上。

回家后,我先翻衣柜。赵杰那件白衬衣领口有点黄,西裤也皱。我烧水泡上衬衣,又找出赵国强去年买的深色外套。

赵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穿我自己的就行。”

“你那件太休闲,人家第一眼就看衣着。”

“只是普通岗位。”

“普通岗位也有人抢。”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争,转身回房。我把衣服搓干净,晾到朝阳的窗边,又拿夹子夹住衣摆,怕夜里起风。

第二天一早,我把证件摊在餐桌上。身份证、毕业证、资格证,一样样装进透明袋。复印件怕不够,我上班路上多印了两套。

晚上吃过饭,我拉赵杰坐下练面试。赵国强看电视,音量开得大,我让他调小些,他干脆拿手机去了阳台。

“先说说你以前做过的项目。”

赵杰没有看我,回答得倒顺。设备怎么调试,故障如何记录,遇到突发情况先做哪一步,都说得明白。

有几个词我听不懂,拿笔在纸上圈起来。他解释一遍,我还是半懂,只觉得声音比平时有精神。

“这些你记得挺清楚。”

“本来就是我干过的。”

说完这句,他坐直了一点。我趁热又问,要是长期在外,工作和生活怎么安排。

赵杰的声音慢下来。

“公司应该有安排。”

“要是没有呢?住哪里,衣服怎么洗,吃饭怎么算?”

他低头转着圆珠笔,笔帽被按得咔哒响。

“到了再说。”

我心里立刻没底。县城坐车去市里不算远,可驻外不是一天两天。床铺要带什么,换洗衣物装几套,常用药放哪儿,他从没认真弄过。

“你连行李箱都没自己收过,到了怎么说?”

“我能收。”

“上次去同学婚礼,充电器还是我给你放的。”

赵杰把笔扔在桌上。

“面试还没过,你急这些干吗?”

我也来了脾气,觉得他又在躲。机会都送到眼前了,还像没睡醒一样,问一句才动一下。

可吵起来耽误准备,我把话咽下去,起身找行李箱。箱子搁在柜顶,落了层灰,拉链缝里还卡着前年旅游留下的车票。

我用湿布擦了一遍,把衬衣、西裤和袜子摆在床上。赵杰倚着书桌,没有伸手。

“内衣放网袋,洗漱用品放侧面。真要出去,自己找东西也方便。”

“现在不用装。”

“先学着弄,有备无患。”

我叠好衬衣,他拿起来重新抖开,搭在椅背上。

“面试穿的别塞箱子,会皱。”

这点他说得对。我愣了愣,嘴上没认,只把衣架递过去。他接住,挂进柜子最外侧。

证件袋也是我整理的。我让他当面数一遍,他只摸了摸封口,说都在就行。

“你不看看,少了怎么办?”

“你不是都装好了吗?”

一句话把我堵住。我把透明袋塞进他的双肩包,又检查公交线路。早班车六点五十发,到了市里还要转一趟车,算上堵车,最好提前半小时走。

赵国强从阳台进来,听得直皱眉。

“让他自己查,二十六了,又不是小学生。”

“等他查,车都开走了。”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管。”

我没理他,继续在纸上写换乘站名。赵杰低着头刷手机,像我们说的是别人。

面试前一晚,我炖了排骨,想让他早点吃完早点睡。刘桂英打来电话,问孙子要去哪里,又嘱咐我给他带水煮蛋。

我说只是面试,不用弄得跟出远门一样。挂断后,还是煮了两个蛋,装进保鲜袋。

饭桌上,我又问驻外后的食宿。

“宿舍几个人一间,有没有热水,饭费怎么扣,这些都得问清楚。”

赵杰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吃。

“你别再问了。”

“我不问,你到时候稀里糊涂答应?”

“人家还不一定要我。”

他说得很轻,筷子放下后,碗里剩了大半饭。我看着他回屋,越发觉得没出息。还没进门,先给自己找好了退路。

我收完碗,又推门进去。桌面已经清出一块地方,那张写着面试时间和地址的通知,被他放进一个蓝色资料袋。

我刚伸手,他便按住袋口。

“这个我自己放。”

“我看看材料齐不齐。”

“齐了。”

他的手没有松。我站了几秒,只好把装鸡蛋和水的袋子搁在旁边。

第二天清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厨房灯亮起时,窗外只有早点铺的蒸汽贴着街面散。

赵杰七点前走出房间,头发梳过,白衬衣也穿得平整。他自己背上包,把蓝色资料袋夹在腋下。

我跟到玄关,提醒他转车的站名。他低头系鞋带,一声不响。

门开后,冷风灌进来。我还想把围巾塞给他,他侧身躲了一下,只说来不及了,随后快步下楼。

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很快听不见。我握着围巾站在门边,桌上那两个水煮蛋,他没有带。

03

赵杰去面试后,我在家里转了好几圈。桌上的鸡蛋凉透了,蛋壳沾着水珠。我剥开一个吃,噎得直伸脖子。

八点半,我发消息问他到哪儿了。没有回。过了十分钟,又问车上有没有座。他还是没回,我便去查那趟车有没有晚点。

陈敏来借电子秤时,我正蹲在玄关擦赵杰的运动鞋。她退休前做人事,平日说话不绕弯,看了一会儿,问鞋是谁的。

“赵杰的。面试回来还得穿,鞋边脏了不好看。”

“人都走了,你还忙他的?”

我听着不顺耳,站起来把抹布拧干。

“当妈的不就这些事。鞋放着也是放着,顺手擦了。”

陈敏没接话。厨房电饭锅响了,我赶紧进去,把给赵杰炖的汤调成保温。出来时,她正看餐桌上的路线图。

纸上写着换乘站、步行时间,连哪边出口近都用红笔圈了。我收起来时,陈敏叹了口气。

“你这不是顺手,是把他的手也用了。”

这话扎人。我把电子秤递过去,脸上的笑淡了。

“你家闺女有工作,你当然说得轻巧。赵杰两年不顺,我不帮他,谁帮?”

陈敏掂了掂秤,没有急着走。

“我见过不少家长。孩子填表,家长在旁边答。孩子上班,家长先问单位几点吃饭。照顾过了界,比骂几句还伤人。”

我胸口一堵,声音也高了些。

“我没骂他,也没逼他干坏事。洗件衣服、做顿饭,怎么就伤人了?”

陈敏低头按了按秤面,数字亮起又熄灭。

“你做得越快,他能做的越少。以后碰上一件没人教的小事,他先想到的不是办法,是喊妈。”

我把门拉开一半。意思很明白,她却仍站了一会儿。

“王芳,我不是说你心不好。就是好心也得留条缝,让他自己动动。”

门关上后,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我回厨房揭开汤锅,热气扑了一脸,眼镜片蒙得看不清。

下午去超市,我算账时总想起那句“把他的手也用了”。越想越恼,觉得陈敏没过过我的日子,凭什么几句话就给我定个不是。

可回到家,一些从前没留意的事忽然冒了出来。

赵杰洗澡前站在卫生间门口,喊毛巾找不到。我正切土豆,刀还沾着淀粉,放下就去阳台拿。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毛巾挂在晾衣架最外面,他抬头就能看见。

“妈,找着没有?”

我指了指阳台,没有过去。赵杰自己走了两步,把毛巾扯下来,神色有点奇怪,像我故意给他难堪。

晚饭时,酱油瓶空了。他拿起来晃两下,第一句还是喊我。

“妈,还有酱油吗?”

我刚要起身,赵国强已经看向厨房。我按住膝盖,说柜子下面有新的。

赵杰打开错了两个柜门,脸色越来越烦。第三个柜门拉开,酱油就在米袋旁边。他拧开瓶盖,倒得太猛,半碗菜黑了一片。

我差点脱口说他笨,话到嘴边又停住。只是这一停,饭桌上三个人都不自在。

第二天早晨,赵杰把换下的衬衣扔在洗衣篮。我照常拿出来,已经走到洗衣机旁,手又缩了回来。

衣领上有一道汗渍,不马上泡,晚些更难洗。我站了半分钟,还是放进盆里,倒上洗衣液。

泡沫漫过衣角时,我心里松了一点,又说不清为什么发虚。陈敏那张严肃的脸,总在白泡沫里晃。

那晚赵杰的手机没电,在客厅问充电线。我知道书桌第二层抽屉里有一根,却只说让他找找。

他拉开一个抽屉,看也不细看,便烦躁地关上。

“到底放哪儿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以前这种时候,我早已起身。那天没动,只说就在屋里。

赵杰找了七八分钟,最后从自己床头的插座后面摸到了。他拿着线回房,门碰得很响。

赵国强瞟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

我继续织毛衣,针尖戳进错了一格线圈。拆开重织时,羊毛线在手背绕了两道,勒得发痒。

“没怎么。我就是想看看,这家里还有什么事,非得我动手才行。”

04

赵杰面试当天傍晚才回来。白衬衣皱在腰间,蓝色资料袋夹在胳膊下。他换鞋时,我闻到一股长途车里的闷味。

我问得怎么样,他说一般。问对方什么时候给消息,他说不知道。再问驻外地点,他把鞋踢进柜子,径直回屋。

“饭在锅里,你先吃一口。”

“没胃口。”

房门关得不重,却把后面的话全截住了。我热了两遍排骨,他始终没出来。夜里十一点,锅底只剩一层冷油。

接下来两天,他对面试闭口不谈。手机一响便拿回屋,看完又倒扣在桌面。我认定结果不好,只是他不肯说。

以前碰上这种时候,我会继续找岗位,让下一次面试赶紧接上。这回打开招聘网站,鼠标点了几下,陈敏的话又从脑子里钻出来。

赵杰明明坐在隔壁,我却在写他的经历,选他的去处,连投哪家公司都由我做主。他只需收到通知,再说一句去不去。

想到这里,我关了网页。屏幕黑下来,映出我的脸,眼角的纹路又深又乱。

晚饭后,我把一家人叫到桌边。赵国强刚维修完一台水泵,袖口还有机油味。赵杰靠着椅背,一脸不耐烦。

“从今天起,我不再给你零花钱,也不再帮你投简历。”

赵杰抬起眼,像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二十六岁了,找什么工作,怎么联系,你自己办。家里的饭可以吃,别的钱我不出了。”

我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倒垃圾、拖地、洗碗。每人各有一栏,赵杰那栏一周三次洗碗,两次倒垃圾。

他看完笑了一声,笑里没有热气。

“面试没过,你就换个法子收拾我?”

“这跟面试没关系。”

“前几天还什么都管,现在一下什么都不管。不是收拾我是什么?”

我想说这是为了他好,话到嘴边觉得太熟,没说出来。桌上的日光灯轻轻响,飞进去一只小虫,撞得灯罩啪啪作响。

赵国强先坐不住了。

“慢慢来不行吗?找工作本来就难,你把钱全停了,让他怎么出门?”

“坐车的钱,他可以从以前的零花钱里出。”

“能剩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向赵杰。他没看我,只把那张分工纸揉出一道折痕。

“手机费下个月自己交。衣服自己洗,房间自己收拾。饭点不出来,我不再端进去。”

赵杰猛地把纸推回来。

“行。早就嫌我吃白饭了,直说不就完了。”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回屋后反锁了门。赵国强压低嗓门,说我做事太绝,至少该提前商量。

“商量两年了,哪回不是不了了之?”

“那也不能今天说停就停。”

“再拖下去,他三十岁还是这样。”

赵国强拿毛巾擦手,黑色机油在布上蹭开。他嘴里说着孩子受了打击,等情绪缓过来再讲。我听见“孩子”两个字,火又往上顶。

二十六岁的孩子,渴了等人烧水,脏衣服扔下便走。以前我把这些当寻常,如今一件件看见,竟不敢细数。

第二天,刘桂英拄着拐杖来了。她进门先去看孙子,出来便问我为什么不给钱。

“他手头一共几十块,出门吃碗面都得算。”

“家里有饭,饿不着。”

“年轻人在外面也要脸。别人喝瓶水,他站旁边看着?”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刘桂英没接,从衣兜掏出手机,让赵国强教她怎么给孙子转钱。

我把手机按回她掌心。

“妈,你别插手。”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拐杖重重磕在地上。

“你有工资,国强也有工资,养不起一个孩子?非要逼他低头。”

赵杰站在房门口听着,脸色阴沉。他没向奶奶要钱,也没阻止,只盯着我。

“你看,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逼你。你自己呢,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你已经给我安排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现在不安排了。”

“晚了。”

他说完回屋。那两个字不响,却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刘桂英临走前把赵国强拉到楼道,小声嘀咕了半天。我隔着门听不清,只看见她握着手机反复比画。

晚上我发现赵杰的零食柜空了。他在厨房煮挂面,水开后才想起没有鸡蛋,翻遍冰箱也没找到。

其实鸡蛋在最下面的纸箱里。我站在门边,几次想开口,最后去客厅坐下。锅里的面煮得发胀,他盛出来吃了两口,整碗倒进水池。

“不会做可以学,别糟蹋粮食。”

赵杰背对着我冲碗。

“你不是就想看我什么都不会吗?”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上他的衣襟。我拿起抹布,又慢慢放回原处。

那夜,我听见他的房门开了两次。一次去厨房,一次站在客厅找东西。灯光从门缝下扫过,最后又暗下去。

05

停钱后的第四天,赵杰向我要二百元。我正在记超市的流水账,问他做什么,他只说有用。

“说清楚,我再考虑。”

“你不是说一分钱都不给吗?”

“找工作需要车费,我可以先记账。别的你自己想办法。”

赵杰盯着我,脸上的青茬好几天没刮。他从钱包里倒出三张零钱,加起来不到二十元。

“我以前的钱呢?”

“吃饭、买东西,用完了。”

“奶奶给你的那些呢?”

他抿着嘴,把零钱一张张塞回去。动作很慢,像怕纸角撕破。

赵国强在旁边劝我给一百,别把人逼急。我没有松口,只把家务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赵杰这几天一次碗也没洗,垃圾袋堆在门边,最后都是赵国强拎下去。

“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做了就给钱?”

“这是家里分给你的活,不是拿来换钱。”

赵杰低头笑了一下。他把钱包揣进裤兜,伸手扯下冰箱上的分工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你想让我独立,什么都得按你的规矩来。这也叫独立?”

我胸口一紧,仍没让开。

“至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我的日子什么时候轮到我明白过?”

赵国强站起来挡在中间,让我们都少说一句。赵杰把椅子往后一踢,进屋拉开衣柜。

我听见拉链响,跟进去时,他正往双肩包里塞衣服。没有叠,衬衣和袜子挤在一起,洗漱用品也没拿。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没钱没地方住,你逞什么能?”

赵杰拉上背包,回头看我。眼圈有些红,声音却很平。

“不是你让我自己想办法吗?”

我堵在门口,不许他走。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吵,只说再拦就从阳台翻出去。我们住五楼,这句话吓得我侧开了身。

赵国强追到楼下,没追上。等他喘着气回来,我先检查了赵杰的衣柜。少了两件短袖、一条裤子,身份证也不在。

手机还能拨通,没人接。最初一小时,我认定他在附近闲逛,饿了自然回来。到了下午四点,外面下起小雨,我开始一遍遍看窗外。

赵国强去了网吧和几个小公园。刘桂英打来电话,哭着骂我心狠,问孙子身上没钱怎么过夜。

“他去您那儿了吗?”

“没有。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我挂断电话,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厨房里炖着土豆,汤水已经收干,锅底散出焦味。

晚上六点,赵杰离家整整六小时。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翻过通讯录,才发现他那几个同学,我连一个号码都没有。

玄关还摆着他早上穿过的旧拖鞋。我蹲下收鞋,看见鞋柜边露出一小截蓝色。那只面试资料袋被挤在墙角,袋面沾着半个湿脚印。

我把它捡起来,原想找面试公司的联系方式。袋里除去证件复印件,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我展开后,最上方写着面试评估表。

专业考核一栏写着合格,分数比我预想的高。可综合意见一栏,几行字像细针,一点点扎进眼里。

应聘者专业基础符合岗位要求,但无法独立安排驻外期间的出差住宿,对日常生活事项依赖家人。沟通期间,母亲多次代答入职安排,不适合直接录用。

我把那几行看了三遍。窗外的雨打在防盗网上,焦糊味还在屋里散着。原来他并不是专业不行,也不只是我认定的懒。

面试前一天,公司来电确认到达时间。赵杰在洗澡,是我接的。我不但回答了时间,还追问住几个人、被褥谁准备、饭费怎么算。对方后来又发来消息,我也用赵杰的手机回过一句。

当时只觉得是在帮忙。纸上的“母亲多次代答”却把那些小事连成了一条线,明明白白落在赵杰的名字后面。

我想起陈敏说的那句话。鞋、毛巾、简历、路线,哪一样我都能说出好心的理由。可赵杰站到别人面前时,别人看见的不是我有多辛苦,只看见一个二十六岁的人离不开母亲。

纸张背面还有一行手写补充,墨水已经干透。

本人若愿参加明早复试,请于今晚十二点前自行联系孙蕾确认。复试将重新考察专业能力及驻外生活安排。

下面留着一个手机号码。

我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只剩二十分钟。

赵杰仍旧联系不上,连今晚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孙蕾的号码就在我手边,我只要拨过去,便能为他保住复试机会。

可评估表也压在手下。上面写得清楚,他被刷下去的一部分原因,正是母亲代答入职安排。

手机屏幕亮着,拨号键就在拇指下面。我替他回,也许会再次毁掉他。不回,这次机会一过,他连住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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