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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星期没回来,家里的味道变了。葱油、白酒,还有赵倩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水味,混在父母留下的客厅里。
圆桌摆在旧沙发前,六个菜已经凉了三个。周启明坐在主位,替我倒满一杯酒,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
“回来就好。敬倩倩一杯,过去的事翻篇。”
赵倩右边眉骨还贴着一小块纱布。她靠着椅背看我,嘴边抿着笑,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行李箱的轮子沾着雨水,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弯曲的湿印。母亲最爱干净,看见了准要拿拖把。
可她已经走了十个月。
周启明把酒杯朝我这边送了送,声音压低了些。
“别让大家难看。你动了手,低个头不亏。”
屋里没有大家,只有我们三个。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没碰那杯酒,视线落在牛皮纸袋露出的文件角上。
赵倩轻轻哼了一声。
“林姐在外面待了一个月,脾气总该小点了吧。”
周启明皱眉看她,又转向我。他脸上带着一路应酬后的疲惫,衬衫领口松着,像过去七年里无数个晚归的夜晚。
“喝完,签个字,日子照旧过。”
我闻到鱼汤里的姜味,胃里猛地一翻。手掌压住小腹,等那阵恶心过去,才慢慢坐下。
“我不能喝。”
周启明愣了一下,目光跟着我的手落下去。
“什么意思?”
“怀孕六周。”
赵倩坐直了。周启明张了张嘴,眼里的惊讶只停了一瞬,很快又看向桌上的文件。他把温水倒进空杯,递到我面前。
“那就以水代酒。孩子都有了,更该把家里安顿好。”
我看着这个陪了我七年的男人。飞机落地后,我曾想过他会先问我累不累,会不会害怕,医生怎么说。
他一样也没问。
我把盛水的杯子挪到转盘另一边,掌心仍贴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拿孩子劝我低头,你算什么东西?”
周启明的脸沉了下来。赵倩伸手按住牛皮纸袋,指甲在纸面上刮出轻响。
我没有解释这四个星期去了哪里,也没有再看他们,只盯着那几页没有翻开的文件。
01
四个星期前,赵倩拖着两只行李箱住进来时,正赶上城里第一场秋雨。
她鞋底全是泥,站在玄关连说了几遍不好意思。周启明替她把箱子提进次卧,又找出我母亲留下的旧拖鞋。
“住半个月,等那边缓过来就走。”
他说得轻巧,我却看了眼次卧。母亲去世后,床单还是她选的浅蓝格子,我一直没舍得换。
赵倩察觉到了,赶紧把箱子立到墙边。
“林姐,我不白住。卫生和饭我都包了,绝不给你添乱。”
她三十五岁,在美容店做店长,说话利索,见人先带三分笑。那天却有些狼狈,头发被雨打湿,眼线也晕了一点。
我让开门口,算是答应了。
房子一百零六平方米,是父母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墙面翻新过,柜子和门框还在,摸上去有细小的磕痕。
我做室内设计,替许多人改过家,却没动这里的格局。父亲的藤椅摆在阳台,母亲的瓷杯仍放在餐边柜第二层。
周启明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
我们交往七年,认识时我三十二,他三十五。两个人都过了凭几束花就敢谈将来的年纪,相处反倒慢。
我父亲病重那阵,他跟着跑医院,排队取药,夜里也守过床。后来母亲身体不好,他隔三岔五送菜,修水管,陪她复诊。
这些事,我都记得。
父亲两年前走了。母亲去世时,周启明替我接待亲友,忙到凌晨才吃上一口冷饭。有人问他是不是女婿,他也没否认。
所以赵倩来借住,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头几天,她确实勤快。早晨熬小米粥,晚上顺手拖地,连阳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被她修剪齐整。
只是她喜欢挪东西。
母亲的针线盒从电视柜挪到了储物间,父亲那摞旧报纸被扎起来放到门外。等我下班回来,她已经联系好了收废品的人。
我把报纸抱回屋,手臂沾了一层灰。
“这些别动,我自己收拾。”
赵倩拿着抹布,笑得有点僵。
“我以为没用了。占地方,还招虫。”
“有没有用,我知道。”
周启明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洗好的葡萄。他看了看我怀里的旧报纸,放下一颗到嘴里。
“倩倩也是好心。你最近项目赶得紧,家里总要有人整理。”
我没接话,把报纸重新放回父亲书桌下面。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正是他退休那年。
晚上,周启明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我。他身上有烟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掌在我肩上来回揉了两下。
“今年把证领了吧。”
这句话他这两年说过很多回。看酒店时说,参加朋友婚礼时说,连在超市挑酱油也能顺嘴提一句。
我问他想定在几月。
他停了一会儿,手臂从我肩上松开。
“日子都好说。先把婚后的安排弄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窗外滴水落在空调外机上,一声接一声。我知道他所谓的安排,绕来绕去,总会落到这套房子上。
果然,他翻了个身,语气像在商量一件普通家务。
“房子毕竟是你父母留下的,我不会惦记。可结了婚,总得让我心里踏实。加不加名字另说,至少写个居住约定。”
我盯着衣柜门上的暗纹,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生前不喜欢他提这些。她说两个人过日子,菜钱、水电都能算,房子最好别掺和。说完又怕我难做,转头给他装了两盒卤牛肉。
那时周启明笑着收下,从没当面争辩。
“以后再谈吧。”我说。
他坐起来点烟,想到这是卧室,又把烟塞回盒里。
“每次都是以后。林悦,我陪你这么多年,不图你什么,但你也不能一直防着我。”
他声音不重,反而让我心里发沉。我想起医院走廊里,他蹲着替父亲穿鞋的样子,便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是防你。家里刚安静下来,我还没缓过来。”
他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赵倩正站在客厅打量四周。她手里端着咖啡,目光从吊灯落到整面电视墙,又看向南边阳台。
见我出来,她笑着说这房子采光真好。老小区能有这么大的厅,现在可值钱了。
周启明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轰轰响。他隔着玻璃门接了一句。
“位置也好,附近学校、医院都有。”
我坐下喝粥,碗边有一道细小的豁口,是母亲用了很多年的旧碗。赵倩问我为什么不换套餐具,我说用顺手了。
她低头搅着咖啡,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周启明送我到电梯口。他替我理好围巾,说晚上别加班,回来一起谈谈婚礼。
电梯门快合上时,我看见赵倩从屋里递给他一张纸。周启明迅速折起,塞进了裤袋。
我按住开门键,他却只扬了扬手。
“店里进货单,她让我帮忙看看。”
电梯往下走,镜面里我的围巾歪向一边。刚才他明明替我理正了,不知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02
赵倩住到第六天,开始问房产证放在哪里。
那晚我带回一盒客户送的糕点。她切了橙子,坐在餐桌边陪我吃,话题从装修报价绕到老房过户。
“林姐,这房子原来写谁的名字?”
我咬了一口绿豆糕,粉末掉在桌面上。
“我父母。”
“现在呢?”
她问得太快,连手里的橙子都没放下。我抬眼看她,她便笑了笑,把果盘往我面前推。
“美容店有个姐姐正办继承,天天跑手续。我听得头都大了,就随口问问。”
父母分别留了公证遗嘱。父亲那份早些,母亲那份晚些,内容都很清楚。手续办完后,房屋已经由我单独继承。
这事亲近的人都知道,却没有谁像她一样追着问细节。
“已经办好了。”我说。
赵倩点点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那证件得放稳当。老房子的材料多,一丢就补不齐。”
周启明进门时,刚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脱下外套,随手挂到椅背上,笑着说赵倩干美容久了,见谁都爱操心。
“她连我身份证到期都记得。”
赵倩冲他翻了个白眼,起身去厨房热汤。两人一唱一和,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我在书房找卷尺,发现最下面的抽屉没有关严。里面放着父母的死亡证明、遗嘱副本和房屋材料。
文件顺序乱了。
我习惯按日期摆放,父亲的在左,母亲的在右。现在两摞纸交叠在一起,牛皮纸封套也翻了面。
赵倩正在客厅晾衣服。我拿着封套问她进过书房没有。
她抖开一件衬衫,水珠溅到地板上。
“进去拿过订书机。抽屉不是我开的,可能碰到了吧。”
那只订书机一直放在电视柜里。我望向柜子,上面的确空了一块,旁边还压着几枚散落的订书钉。
周启明晚上回来,听完后说我记错了。
“前几天我找发票,动过那个抽屉。”
他边说边打开电脑,核对公司的建材报价。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眼下两道倦色很重。
我问他找到了没有。
“没有,可能早扔了。”
他的回答自然,我却记得家里发票都装在厨房上方的小柜里。周启明知道,因为那个透明文件袋还是他买的。
我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换了个地方存放。临关书房门时,听见赵倩在走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已经办完了,别催。”
脚步声靠近,她马上挂断电话,转过身问我洗衣液还有没有。我看着她攥在掌心的手机,说储物柜里有新的。
她从我身边经过,香水味留在狭窄的过道里。很甜,底下却混着一点烟味。
周末,周启明说想把父母留下的照片和资料整理出来,免得受潮。他抱来一台扫描仪,放在餐桌上,接线接了半天。
“纸质东西放久了会坏,扫一份稳妥。”
这个说法不算错。父亲的旧相册边角已经发黄,母亲写教案用的稿纸也有了霉点。
我挑出几本相册,又拿来母亲留下的平板。她退休后学着用电子设备,看戏曲,抄菜谱,偶尔给我发一串按错的表情。
平板很久没开机,充电后亮起,屏保还是父母在桂林拍的合影。父亲戴着旧帽子,母亲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平板递给周启明。
“里面有照片,别删。”
“放心,我只整理纪念资料。”
他坐在餐桌边设置扫描软件,低头输了一串账号。赵倩端着茶过来,俯身看屏幕,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
见我站在门口,她立刻直起腰。
“表哥说可以按年份分,我听不懂这些。”
周启明手指没有停。他给平板开启文件同步,又说这样扫描后的东西能自动保存,换设备也不怕丢。
我问同步到哪里。
“家里的云盘,我以前注册的。”
他说完把屏幕转给我看。页面上只有几个新建文件夹,名称是父亲、母亲、家庭照片,看不出别的。
那天下午,我们扫了三百多张照片。
扫描仪滚轴发出细碎的转动声。父亲年轻时的工作照、母亲带学生春游的合影,一张张变成屏幕上的小方格。
赵倩偶尔过来搭把手。她拿照片时很小心,问我哪张要留,哪张可以放回箱子,像前几天的追问根本没有发生。
傍晚,我去厨房煮面。回来时,桌上多了几份房屋材料,正压在相册下面。
我抽出来,看见其中一份是遗嘱副本。
“这个也要扫?”
周启明抬起头,神色平常。
“都拿出来了,顺手备份。以后办事也方便。”
“相册和这个不是一回事。”
我把副本收进封套。他看了我几秒,伸手关掉扫描仪,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行,听你的。你不愿意就不扫。”
赵倩靠在阳台门边削苹果,果皮长长垂下来,中间一直没断。她看着我手里的封套,忽然问了一句。
“公证遗嘱是不是谁都改不了?”
刀刃擦过果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没有回答。周启明先笑了,说她不懂就少问,别弄得像惦记别人东西。
赵倩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脸上仍带着笑。
“我就是好奇,林姐别多心。”
苹果刚从冰箱拿出,贴着掌心发凉。我放回盘子,转身把封套送进卧室。
夜里,平板在餐边柜上亮了一次。提示栏闪过一个同步标志,很快又暗下去。
我以为是下午的照片还没传完,拔掉充电线,把它放回母亲常用的抽屉。抽屉合上前,屏幕又亮了,显示有新设备登录。
我回头看向客厅。周启明正在洗澡,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赵倩的房门紧闭,门缝下面没有灯光。
03
赵倩住进来的第十天,我加班到九点。进门时,客厅只开着落地灯,母亲那只旧平板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餐桌摆着半锅排骨汤,表面结了一层薄油。周启明还没回来,赵倩穿着母亲留下的棉拖鞋,正坐在沙发上翻相册。
我把相册从她膝上拿走。
“这些东西,别再碰了。”
她仰头看我,脸上的面膜还没揭,边缘翘起一小块。
“表哥让我找张合影,婚礼上兴许能用。”
“谁的婚礼?”
“当然是你们的。谈了七年,再拖下去,人家还以为林姐舍不得这套房呢。”
我闻了一天油漆样板,太阳穴一阵阵发胀。把相册放回书房时,发现桌上又摊着房屋材料。
我转身问她怎么回事。
赵倩揭下面膜,慢慢折成一团。她说扫描时混进去的,拿出来正准备收,没必要见了什么都疑神疑鬼。
“你借住可以,别动我父母的东西。”
“我都说了不是我要动。”
她抽纸擦脸,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去。
“阿姨走了快一年,你还把屋里摆得跟灵堂似的。表哥住着也压抑,难怪一直不肯定婚期。”
我手里的封套撞到桌角,里面的纸滑出一半。母亲的名字露在最上方,黑色印章压着她生前最后一次签字。
“你再说一遍。”
赵倩没躲,反而靠到桌边。茶几上有一部手机,斜靠着纸巾盒,镜头正对餐桌。
“我说错了吗?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守着房子,防着身边人,谁敢真把这里当家?”
楼上有孩子在练钢琴,同一个小节弹错三遍。声音隔着楼板落下来,敲得我额角发紧。
我让她收拾东西,当晚搬出去。
她拿起桌上的房屋材料,拍了拍边角。
“这是你的家,表哥住三年也算外人。以后结婚,买瓶酱油是不是还得先问你?”
我伸手去拿材料,她却往后一缩。纸页被扯出一道口子,裂声很轻,我胸口那股火却猛地窜了上来。
“放手。”
“有本事你冲表哥去。拿我撒什么气?”
她还在笑。那笑和母亲病床前周启明低声劝我的样子挤在一起,乱糟糟堵住了视线。
我扬手打了她一巴掌。
赵倩偏过脸,半边面颊很快红起来。她愣了两秒,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推,我脚下被椅腿绊了一下,肩膀撞上餐桌。
桌上的玻璃杯翻倒,水流进文件。她弯腰去抢,我拽住她的衣领,两个人撞到茶几边。
赵倩额角磕在柜门拉手上,鲜血顺着眉尾淌下来。她抬手一摸,看见掌心的红,尖叫声刺得我耳朵发麻。
门锁就在这时响了。
周启明冲进客厅,先把赵倩护到身后。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很大,我后腰撞上椅背,半天没直起身。
“林悦,你疯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赵倩靠在他肩上喘气,血滴在浅色地砖上,一滴,又一滴。
周启明扯下干净毛巾按住她的伤口,随后抓起茶几上的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塞进口袋。
地上的材料也被他捡起来,连同湿透的几页,一并装进公文包。
我伸手拦他。
“那是我的东西。”
“你还嫌不够乱?”
他侧身避开,扶赵倩坐下,又去翻药箱。碘伏瓶盖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了两次才捏住。
血止住后,伤口不深,却肿得厉害。周启明要带她去医院,赵倩反倒不急,拿镜子照了照眉角。
她透过镜面看我。
“林姐,我在你家受了伤,你准备拿什么补偿?”
我说医药费我出。
她轻轻放下镜子,目光落到周启明手里的公文包上。
“光医药费啊?”
周启明没有回答,只催她穿鞋。门关上后,排骨汤已经凉透,表面的油凝成一块灰白的皮。
我蹲在地上擦血。抹布洗了三遍,缝隙里仍留着一线暗红。
04
医院回来已是凌晨一点。赵倩缝了两针,检查结果是轻伤,医生让她留意头晕和呕吐。
她仍住进次卧,没有半点搬走的意思。周启明把病历和票据锁进抽屉,又让我马上收拾行李。
“你去东京住一阵,正好看看设计展。”
我有多年签证,大学同学也在那边开事务所。可凌晨三点买票,怎么看都不像旅行。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倩倩店里的人都知道了。她要是闹起来,你工作也受影响。先避一避,等她气消了,我来谈。”
他坐在床边订机票,选了早上七点的航班。屏幕的冷光照在脸上,连眉毛都显得淡。
我说我可以当面道歉,也愿意付医药费。动手是我不对,但没必要出国躲着。
周启明合上电脑,揉了揉鼻梁。
“你现在见她只会再吵。听我一次,我还能害你吗?”
这句话压住了我。七年里,他在父母病床前忙前忙后,也替我收过不少难堪。我把护照塞进行李箱,手一直发抖。
天没亮,我们就出了门。
经过客厅时,赵倩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额上包着纱布,站在暗处看我,没出声。
周启明拿走我的行李箱,催我快些。电梯镜面映出我们两个,一个头发没梳,一个衬衫皱着,像逃离一场办砸的婚礼。
去机场的路上,他接了两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人已经送走,后面的事回去再谈。
我问是谁。
“公司客户,催合同。”
机场大厅冷得厉害。我喝不下咖啡,只咬了两口面包。周启明替我换好登机牌,把护照放进我手里。
“到了给我消息。别联系倩倩,也别在网上说这事。”
他没有抱我。安检口人多,我被后面旅客推着向前,回头时,他已经低头看手机。
东京下着小雨。同学把客房腾给我,床边堆着设计图册。前几天我几乎不出门,闭眼就是赵倩眉角那道血。
我转了医药费,又发了一段道歉。赵倩收了钱,消息没有回。
第三天,周启明发来一份文件,说是简单的和解材料,让我签完拍照传给他。
我从头看到尾,里面写了道歉、治疗费和后续复查。末尾另附一份房屋估价委托,要求填写产权资料和证件号码。
我问房屋估价跟她受伤有什么关系。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电话。
“只是做个保障,防止以后扯皮。格式都是人家给的,你先签。”
“我不签空白委托。”
“林悦,倩倩额上可能留疤。你别只顾自己舒不舒服。”
我把文件关掉。窗外电车经过,玻璃轻轻震动。那晚他没有再打来,只发了几个句号。
一周后,我开始晨起恶心。起初以为水土不服,直到在工作室闻见咖啡味,胃里翻得连水都留不住。
同学陪我去诊所。检查单递到手上时,我盯着上面的孕周看了很久,又算了一遍日子。
怀孕六周,孩子是周启明的。
我坐在诊所外的小花园里给他打电话。风吹落几片湿叶,贴在长椅下方。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等他问医生怎么说,等他问我有没有不舒服。
他开口却是另一件事。
“那份文件签了吗?”
我捏着检查单,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痕。
“你只想问这个?”
“孩子的事回国再商量。眼下先把倩倩稳住,她要是变卦,咱们都麻烦。”
我说文件里夹着估价委托,他解释只是附页,不会真处置房子。语气还是从前那样稳,像在劝我接受一块颜色不合心意的地砖。
“你信我,签了我来处理。”
“先把完整文件发来。”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我把事情想复杂了,随后匆匆挂断。
从那天起,电子文件几乎隔两天发一次。标题换过,内容也有删改,可每一版都夹着房屋估价、产权确认或共有意向。
我没签。
周启明开始谈孩子。他说我三十九岁,身体经不起折腾,也说我们该尽快领证,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可只要我问他为什么非要碰房屋材料,他就说我情绪不稳,让我别钻牛角尖。
第四周,他通知我赵倩愿意和解,回国当晚在家里吃顿饭。敬杯酒,签好文件,两边都不再计较。
他替我订了周日的返程票。我查过航班,改签到了周五,没有告诉他。
落地时,手机里正好收到一张餐桌照片。六个菜,一瓶白酒,牛皮纸袋压在母亲用过的桌布上。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机场。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腹部还平坦,只有我知道,那里多了一个人。
周启明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他发消息说周日见,末尾又添了一句,别忘了带身份证。
05
我站在自家门外时,里面正有人拖动椅子。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才开。周启明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酒瓶停在半空。赵倩也在,眉骨贴着一小块纱布。
这顿所谓赔罪宴,比原定时间早了两天。
桌上六个菜已经凉了三个。周启明只愣了片刻,很快接过我的行李箱,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想看看,你们在准备什么。”
赵倩靠回椅背,嘴角抿着一点笑。她面前放着牛皮纸袋,袋口露出签字笔和几页文件。
周启明给我倒满酒。
“回来就好。敬倩倩一杯,过去的事翻篇。”
我没有坐。他把酒杯往前送,又说人做错事要有态度,赵倩肯坐下来谈,已经给足了情面。
“喝完,签个字,日子照旧过。”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我压住小腹,等那股恶心退下去,才告诉他我不能喝。
“怀孕六周。”
周启明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赵倩坐直身子,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手掌慢慢压住牛皮纸袋。
他倒了温水,语气反倒柔和了。
“那就以水代酒。孩子都有了,更该把家里安顿好。”
诊所外那通电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他没有问检查结果,也没有问我一个人在国外怎么过的,只惦记桌上的签字。
我把水杯挪开,手掌贴着小腹。
“拿孩子劝我低头,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脸沉下来,让我别说气话。赵倩扯了扯嘴角,说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一家人总不好再分得太清。
我拉开椅子坐下,指着牛皮纸袋。
“先把文件给我。”
周启明没有立刻递。他从里面抽出两页,按在桌面上,只让我看签名处。上面的内容和我在国外收到的差不多,道歉、赔付、复查。
“签完就两清。”
“全部拿出来。”
赵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说有些附页只是留档,我看不懂也可以让周启明解释,没必要逐字挑刺。
我伸手去拿纸袋,她先一步按住。
“林姐,你不会还想赖吧?”
眉角那块纱布白得刺眼。我知道那两针是怎么来的,也记得地砖缝里擦不净的血。该付的医药费,我没打算少一分。
可他们越催,我越不肯落笔。
周启明坐到我旁边,把笔塞进我手里。他压低声音,说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别为几页材料把关系弄僵。
“签名,敬杯水,明天我陪你去检查。”
我放下笔。
“今晚不签。”
赵倩把杯子重重搁回桌面。酒洒出来,浸湿文件边角。她盯着我,说那就别怪她换一种办法解决。
周启明拉住她,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他转头劝我,房子只是拿来做个保障,不会影响我居住。
这句话终于落到了实处。
“谁的保障?”
“先别抠字眼。你动手伤人,她心里没底。”
我伸手抽过那两页,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房屋内容。牛皮纸袋里却明显还有一叠,周启明把袋口折起,压在胳膊下面。
就在这时,餐边柜传来一声提示音。
母亲留下的旧平板亮了。屏幕浮出一条通知,显示有新的扫描文件完成同步,文件名只露出前几个字。
周启明猛地起身,椅脚刮过地砖。他伸手去拿,我先一步抓起平板,点开那条通知。
加载圆圈转了两次,一份完整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页标题是《伤情和解书》。除了医药费和书面道歉,还写着我应配合赵倩完成补偿安排。
我往下翻。第二页是房屋信息,地址正是这套父母留下的住房,建筑面积、产权证号一项不少。
赵倩放下酒杯,站起来说文件还没谈妥,让我别乱看。周启明伸手夺平板,我抱在胸前退到窗边。
窗玻璃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桌上的鱼汤结着油皮,空调吹过来,纸页轻轻掀动。
我继续往下滑。
《伤情和解书》第三页写着,我自愿将父母房产三成转给赵倩,以此作为一次性补偿。次日上午九点,双方到不动产登记大厅办理共有登记。
页面底部还有一张手写便签的扫描图。那字我认了七年,横画微微向上挑,是周启明记客户尺寸时的习惯。
便签上写着:“倩二十万,余款归我,明早九点办共有登记。”
原来酒不是为了赔罪,孩子也不是他嘴里的家。桌上这顿饭,只差我的身份证和一个签名。
我把页面放大,逐行看了两遍。周启明还在说那只是草稿,赵倩却已经抓起牛皮纸袋,想把露在外面的附页塞回去。
孩子的父亲正等我交出家。
我若当场揭穿,赵倩就会追究我动手的责任。若装作没看见,明早九点,他们会带着我去办共有登记。
墙上时钟走到九点。秒针一格格爬过母亲擦了多年的玻璃罩,离登记大厅开门,只剩十二个小时。
我该先保住房子和孩子,还是先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