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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岚把评估表推过来时,窗外正有卖西瓜的三轮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小雅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摆弄桌上的木块。
“目前看,认知能力可能受损。”
庄筱婷攥着纸巾,反复擦膝盖上的一小块水渍。庄图南坐得很直,像在听工地上的技术交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接那张表,只问周岚:“她什么都听得懂,这也算智力有问题?”
周岚五十二岁,说话不快。她让我先别急,评估只是阶段结果,还要结合孩子平时的反应。
她把三块不同颜色的木块摆开,让小雅拿出黄色的,再把红色的放进抽屉,最后将蓝色的交给我。
小雅一个步骤都没错。轮到把蓝木块递给我时,她还绕过椅子,轻轻放进我掌心。
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松了一点。
“小雅,看表舅。”
她抬起脸,目光稳稳落在我嘴上。我拍了拍左肩,又指向门边,她立刻拿来挂在门后的灰色布包。
周岚低头记了几笔,没有改口。她说理解指令和主动表达并不是一回事,有些孩子表面反应准确,仍需进一步观察。
庄筱婷低声说:“就按您的方案来。”
我扭头看她。她避开我的目光,把评估表折好,塞进手提包最里层。
这时刘晓梅提着保温杯进来。小雅原本缩在椅子里,一见她,腰背慢慢直了起来。
刘晓梅没有喊她,只用两根手指在胸前轻轻点了点,又朝杯子比了个圆。
小雅盯着她的手,也照样做了一遍。
刚才无论我们怎么哄,她都不肯张嘴。可刘晓梅弯下身时,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我看见了。
庄筱婷也看见了。她站起来拿过保温杯,动作快得碰响了杯盖。
01
从评估中心出来,雨刚停。南方小城的路面浮着一层潮气,居民楼下晾着没收的衣服,水珠一颗颗往下掉。
庄图南去取车,我牵着小雅走在后面。她的手软乎乎的,两根手指勾着我,却不肯把整只手放进来。
我四十一岁,在老街开家电维修店。庄筱婷是我表姐,比我大三岁。庄图南四十七岁,做建筑工程,两人碰巧都姓庄,婚前并无亲缘。
小雅五岁,按辈分叫我表舅。只是这个称呼,我一次也没从她嘴里听见过。
她不哭闹,也不胡乱砸东西。要喝水就把杯子放到大人手边,想出去便拿鞋。旁人看久了,只觉得这孩子太安静。
可我修电器多年,知道没声不等于没反应。收音机不响,可能是喇叭坏了,也可能只是某根线接触不良。
庄筱婷嫌我拿孩子跟电器比,回头瞪了我一眼。
“专家都说了,你别乱琢磨。”
我蹲下来替小雅系鞋带。她低头看着,等我故意漏过一个鞋孔,立刻伸手点了点。
“你看,她心里清楚。”
庄筱婷没答话,只催庄图南快些开车。车里有股晒过的皮革味,小雅上车后紧贴着刘晓梅坐。
刘晓梅来庄家两个月,是换过几个保姆后,唯一能让小雅接受的人。
她三十九岁,个头不高,做事轻,进厨房连碗碟都少有磕碰。她从不追着喂饭,只把菜分成小份,等小雅自己选。
小雅夜里惊醒,也只肯让她抱。庄筱婷嘴上说省心,见两人挨得太近时,却总会找件事把刘晓梅支开。
回到居民区,楼道里飘着炸带鱼的味道。刘晓梅先上楼烧水,我在楼下陪小雅踩积水边缘。
她不踩水,只沿着干燥的砖缝走。前面少了一块砖,她停住,抬头等我。
我伸出手,她这才跨过去。
刚进门,徐桂兰便来了。她六十六岁,退休前做会计,是林秀华姨妈多年的老朋友,也认识我家里人。
林秀华去世已经两年。再过三天是忌日,徐桂兰带来一包线香和一张祭扫用品单。
“今年还是老时间吧?”
庄筱婷正在换鞋,闻言顿了一下,说学校月底结账忙,让庄图南安排就行。
徐桂兰把单子压在茶几上,又从布兜里摸出一串旧钥匙。铜圈磨得发亮,一碰桌面,声音脆生生的。
“秀华留下的那些东西,也该理一理了。”
厨房里水开了,壶盖一下一下往上顶。庄筱婷没去关火,先把那串钥匙推回徐桂兰面前。
“忌日先不谈这些。”
徐桂兰看了她一会儿,手没动。刘晓梅从厨房出来,看见钥匙,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她很快垂下眼,把水壶电源拔掉。白汽贴着她的脸散开,我没看清她当时是什么神情。
小雅却松开我的手,走到刘晓梅身边。她拿起沙发上的毛巾,踮脚递了过去。
刘晓梅接过毛巾,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声谢谢。
徐桂兰临走前,把钥匙重新装回布兜。她说后天还会来一趟,有些旧物不能总压在箱底。
庄筱婷送客时笑得很客气。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就没了。
她转身问刘晓梅:“晚饭好了没有?”
刘晓梅说还差一个青菜,随即进了厨房。小雅跟到门口,被庄筱婷抱回客厅。
孩子没有挣扎,只隔着庄筱婷的肩,安静地望着厨房。
那眼神不像找一个才认识两个月的保姆。我正想再看仔细些,庄筱婷已经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02
第二天下午,我关店早,去庄家修厨房的排风扇。旧居民楼电压不稳,扇叶上又积了油,转起来嗡嗡响。
庄图南还在工地,庄筱婷没下班。刘晓梅在阳台陪小雅,客厅里只有落地扇缓慢摇头。
我拆下排风扇外壳,听见阳台传来几下轻轻的拍手声。
刘晓梅坐在小竹凳上,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又指向小雅。小雅看得认真,跟着点了自己的胸口。
她随后摊开手掌,再慢慢合拢。小雅伸出手,放进她掌心,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一起。
刘晓梅又做了几个动作。有的像指人,有的像招呼家里长辈,还有一个动作,她做完便停了很久。
小雅没有迟疑,几乎原样比了出来。
我拿着螺丝刀站在门边,鞋底压到一颗塑料珠。珠子滚出去,撞在花盆底下。
刘晓梅猛地回头,立刻放开小雅。
“向师傅,风扇拆好了?”
平日她跟着庄筱婷叫我鹏飞,那天却突然客气起来。我看了看小雅,又看她垂在身侧的手。
“你教她的是什么?”
“普通手势。她开不了口,总得会表达。”
这话听着没错。可她刚才教的不是吃饭、喝水和上厕所,更像一套只有她们两人明白的称呼。
我让小雅去拿茶几第二层抽屉里的透明胶,再把窗边那只黄色小凳搬来。
小雅先取胶带,又搬凳子,顺序丝毫没乱。经过刘晓梅身边时,她还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刘晓梅的眼圈忽然红了一点,很快转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
我把排风扇装回去,心里的疑问却压不下去。周岚说评估还需观察,可小雅对这些复杂动作的理解,实在不像反应迟钝。
她甚至能看出大人的敷衍。
我故意把螺丝盒放在地上,告诉她里面少了一颗。她蹲下数了两遍,又爬到橱柜旁,从瓷砖缝边捡回我早先掉落的那颗。
放进盒子后,她抿着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冲她竖起拇指。她先看刘晓梅,见对方点头,才学着竖起来。
刘晓梅收衣服时,腰间一直系着一只褪色的红布袋。袋口收得很紧,洗得边角发毛,跟她身上的新围裙很不相称。
她弯腰拿衣架,布袋碰到栏杆,里面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这么旧,还天天带着?”
我伸手想替她扶一下,她侧身避开,将布袋塞进围裙内侧。
“家里的东西,不值钱。”
她说完便抱着衣服进屋,步子比平常快。小雅跟在后面,也把两只手护在自己肚子前,学得一模一样。
傍晚,庄筱婷回来。我把小雅完成指令的事说了,建议过几天再找周岚看看,别急着按认知受损去定训练。
她把账本放到桌上,先问我来多久了。
“两个多钟头。风扇也修好了。”
她朝阳台看了一眼。刘晓梅正在叠衣服,红布袋已经不见,只剩腰间一道勒过的浅印。
庄筱婷把声音压低:“她带孩子有她的办法,你别什么都问。”
我本想说,正因为是孩子的事,才不能糊里糊涂。小雅忽然拉住我的衣角,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后,她把手伸向刘晓梅。
刘晓梅没有接。她低头叠那件小花裙,来回折了三次,边角还是没有对齐。
庄筱婷拿起桌上的评估表,挡住了小雅的手势。纸页翻动得很快,屋里只剩排风扇新换过轴承后的低响。
03
第二天一早,庄筱婷照着周岚给的训练表,把客厅茶几搬到墙边,又摆出图片卡、串珠和塑料积木。
她定了闹钟,每项练十五分钟。小雅坐在儿童椅里,双脚够不着地,脚尖在半空轻轻碰着。
第一项是照图分类。庄筱婷把水果和动物卡混在一起,让小雅分开。孩子做对了,她又全部打乱,要求再来一遍。
第三遍时,小雅开始咬下唇。庄筱婷指着计时器,催她快些,手里的圆珠笔不停敲桌沿。
“不能总顺着她,训练就得有规矩。”
我把圆珠笔拿开,桌面终于安静下来。小雅却仍盯着那个计时器,肩膀缩得很紧。
“她都会了,为什么反复逼她?”
“专家安排的,你比专家懂?”
庄筱婷把卡片重新推过去。小雅没有接,双手藏到桌下。闹钟响起时,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我关掉闹钟,把儿童椅拖离茶几。她落地便往厨房跑,躲到刘晓梅身后,额头抵着围裙不肯出来。
刘晓梅没问她练得怎样,只拿了一团面,让她帮着搓小圆子。面团温软,小雅捏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下来。
刘晓梅边搓边哼没有词的调子。小雅看着她的嘴,过了片刻,也从鼻腔里跟出一声。
声音很轻,却连续了三次。
我赶紧掏出手机,庄筱婷却站在厨房门口,说这种气音不能算开口。刘晓梅低着头,把几颗面圆子拨进盘里。
“肯出声,总比怕出声好。”
庄筱婷听见这话,脸沉下来。她说保姆只管生活,训练的事不要插手,更不能拿一点偶然反应误导家里。
我忍了半天的火也上来了。
“孩子怕成这样,你还只看那张表?”
“我带她看了多少地方,你知道吗?”
她把训练表拍在冰箱门上,磁贴滑下来,掉进菜篮。刘晓梅弯腰去捡,顺手把围裙内侧的小本子往里塞了塞。
我看见上面写着日期,还有几个歪斜的圆圈。等庄筱婷进卧室接电话,我把本子抽出来翻了两页。
上面记着小雅每次发声的时间。有咳嗽后的短音,有看见麻雀时的轻哼,还有跟着刘晓梅学调子时发出的声音。
“你为什么偷偷记这些?”
刘晓梅把本子拿回去,拇指压住纸角。她说怕漏掉细节,往后给周岚看,也许有用。
“那为什么不让庄筱婷知道?”
她沉默片刻,只说庄筱婷不喜欢她管太多。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从巷口绕进来,把后半句话盖住了。
午饭时,庄图南回来。我提出重新评估,换个更放松的方式观察小雅,不要先把结论钉死。
他夹着一块鱼,迟迟没放进碗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再问周岚,但家里先别互相拆台。
庄筱婷冷笑了一声。
“你们一天陪她多久?好人都让你们做了。”
我把筷子搁下。小雅坐在我对面,听见瓷器相碰,手里的饭团掉在桌上。
刘晓梅赶紧用掌心接住,又做了那个点心口的动作。小雅看着她,嘴唇轻轻合动,喉间挤出一个短促的音。
这次大家都听见了。
庄筱婷没有说话,只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庄图南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饭,眉间压出一道深印。
我提起后天要去祭扫,顺口说林秀华姨妈生前最疼孩子,要是看见小雅肯出声,心里准高兴。
刘晓梅手里的饭碗突然一斜,汤泼在桌布上。
她急忙起身擦拭,胳膊碰倒了椅子。那只红布袋从围裙内侧露出一角,又被她迅速按了回去。
“烫着没有?”我问。
她摇头,声音发涩。
“没事,手滑了。”
庄筱婷始终没有抬眼,只让她擦干净后继续训练。小雅望着刘晓梅,饭含在嘴里,很久没有咽下去。
04
傍晚,我回店里取落下的工具,又想起刘晓梅那本记录,便折回庄家。门没关严,里面没有开灯。
小雅坐在窗边的地垫上,刘晓梅与她面对面。夕阳从防盗网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切成一格一格。
刘晓梅先指庄图南的照片,双手在身前做了个固定动作。小雅照着做,一次便对。
她又指向庄筱婷的照片,换了另一个动作。轮到她自己的照片时,她没有立即比画,只轻声说了两个音节。
小雅盯住她的嘴,手掌贴在心口,另一只手朝她伸过去。
我推门进去,钥匙碰响门框。
“你到底在教她叫你什么?”
刘晓梅站起身,把照片收进饼干盒。小雅伸手去拦,她动作一顿,仍把盒盖合上了。
“都是家里人的称呼。”
“你是保姆,为什么把自己放进去?”
我的语气重了些。小雅立刻抱住刘晓梅的腿,脸埋在她裙边,只露出半只耳朵。
刘晓梅没有辩解。她说孩子愿意学,称呼能帮她分清人与关系,周岚的训练建议里也有这一项。
我拿过盒子。里面除了庄图南一家三口的照片,还有一张刘晓梅年轻时的证件照,边角磨得起毛。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墨水已经晕开。我还没看清,她便伸手夺了回去。
“向鹏飞,你别逼我。”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眼里不是被雇主家人盘问的难堪,倒像守着一件不能碰的旧事。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庄筱婷进屋,看见散落的照片,又看见小雅抱着刘晓梅,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本以为她会先问清楚,谁知话还没落,她就摘下鞋柜旁的围裙,扔到刘晓梅面前。
“收拾东西,今晚走。”
刘晓梅扶住小雅的肩,半天没动。我也愣了,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手势。
庄筱婷不答,只说这个月工资按整月结,另加五百,住家用过的被褥不用带走。
太快了。像这句话不是刚想出来,而是在心里压了很久,只等一个由头。
庄图南随后回家,听说要辞人,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小雅。他劝庄筱婷等明天再说,至少给孩子一个适应过程。
“没有适应。今晚就走。”
庄筱婷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账提示很快响了一声。刘晓梅看都没看,只解下围裙,慢慢叠好。
小雅像是终于听懂了,扑过去抢那条围裙。庄筱婷抱住她,她便拼命朝刘晓梅伸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声。
她从不这样闹。脸憋得通红,脚后跟一下下踢着柜门,连鞋都掉了一只。
刘晓梅蹲下来想抱她,庄筱婷侧身躲开。
“别再碰孩子。”
我挡在两人中间,问刘晓梅究竟隐瞒了什么。她看着庄筱婷,眼泪没有掉,只沿着嘴角吸了口气。
“你真要我现在说?”
庄筱婷把小雅抱得更紧,叫她立刻回房收拾。她的声音并不高,每个字却咬得很重。
刘晓梅站起来,红布袋贴在腰侧。经过庄筱婷身边时,她停住了。
“你还要让孩子替你守口吗?”
庄筱婷的手一下扣住小雅后背。我听不明白,庄图南也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
“什么口?你们以前认识?”
刘晓梅没有回答,进了那间小客房。房门关上后,小雅挣脱庄筱婷,赤着一只脚跑过去拍门。
她拍得不重,一下又一下。门里传来拉链拉动的声音,每响一次,她就把耳朵贴得更紧。
05
庄图南把小雅抱离房门,她却在他怀里扭个不停。那只掉落的鞋横在过道中间,鞋面沾了一道灰。
庄筱婷捡起鞋,没替孩子穿,只握在手里。她催刘晓梅快点,语气里已经带了颤音。
我挡住客房门口。
“今天谁都别糊弄。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屋里衣柜很小,刘晓梅的衣服加起来不过十几件。她把两条旧裤子叠进行李箱,又拿出枕头下的小本子。
庄筱婷伸手去拿,小雅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气音。她挣开庄图南,踉跄着跑到刘晓梅面前。
刘晓梅蹲下,双手扶着她的胳膊。小雅喘得厉害,眼泪糊住睫毛,嘴巴张了几次。
我们全围过去,以为她又要哭。
她却先用手指点了点心口,再指向刘晓梅。那个动作,我这两天见过许多次,却一直不知道对应什么称呼。
“小姨。”
声音不大,带着孩子久未开口的生涩。两个音挨得很紧,却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先涌上来的竟是欢喜。小雅开口了,她不是不会说,她真的能把一个称呼喊出来。
庄图南弯下腰,眼眶一下红了。他想让小雅再说一次,刚抬手,却看见庄筱婷的样子。
庄筱婷脸顿时白了,手里那只童鞋掉在地板上。她后退半步,腰撞到书桌,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水。
刘晓梅闭上眼,把小雅抱进怀里。孩子贴着她的颈窝,又含混地重复了一遍。
这一声比刚才轻,却让庄筱婷猛地冲上来,想把两人分开。我先一步拦住她。
“她为什么这样叫?”
庄筱婷嘴唇发抖,只说孩子是被教坏了。她要庄图南把小雅带出去,又让我不要听刘晓梅胡说。
庄图南没有动。他盯着妻子,问了同一句话。
刘晓梅把孩子交给我,跪到行李箱旁。她掀开箱底的衣服,从夹层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复印件。
纸页已经发黄,抬头是收养登记。登记日期在三十四年前,收养人一栏写着林秀华,被收养人写着刘晓梅。
备注里还有一句,保留原姓。
我从头看了两遍。那一年林秀华三十六岁,刘晓梅五岁。按年龄算,庄筱婷正好十岁,不可能毫不知情。
“这是真的?”庄图南问。
刘晓梅点头,说原件另有保管,这张是林秀华生前交给她的复印件。她一直姓刘,却在林秀华家里长大。
庄筱婷忽然抓住纸角,用力往自己这边扯。复印件中间被拉出一道折痕,刘晓梅没有松手。
“假的。她就是想赖上我们家。”
话说得狠,尾音却虚。庄图南看着她,像第一次不认识同住多年的妻子。
我慢慢松开抱着小雅的手。过去姨妈家逢年过节,人总是不齐。长辈说起旧事,庄筱婷也总能把话题绕开。
我以前以为她不爱提伤心事。如今再看,饭桌上那些突然停住的话,徐桂兰那串没能放下的钥匙,都有了另一层分量。
刘晓梅把那张纸放平,指着收养关系一栏。
“我不是来赖谁。我只想让你承认,我在那个家里活过。”
庄筱婷抬手要打她,胳膊举到半空,被庄图南抓住。他没有用力,只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客房灯光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倦色。
刘晓梅把复印件重新折好,又从红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封口盖着旧印,正面写着“林秀华遗物,忌日前启”。
封套下方还有徐桂兰的签名和日期。字迹稳当,没有拆开过的痕迹。
刘晓梅将封套压在桌上。
“姐,明早当着全家打开。”
那个“姐”字落下来,庄图南松开了手。庄筱婷却像被烫到似的,伸手便去抢。
我按住封套,看到封口另写着两个字:遗嘱。可一份遗嘱为什么会让庄筱婷在小雅第一次喊出“小姨”后立刻去抢?
若现在拆,里面是什么,谁都兜不住。若不拆,小雅刚说出的第一个称呼,恐怕又要被大人压回去。
窗外的雨重新落下来,水滴敲着防盗棚。小雅站在行李箱旁,手还指着刘晓梅,一直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