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最忌讳的就是打削藩这张牌（李存勖系列四）

文 / 子玉

藩镇是五代的痼疾，削藩是贯穿五代历史的一条主线，而现实又是，削藩本质是一场大手术，稍有不慎就会付出王朝灭亡的代价，比如，五代的第一个王朝后梁的灭亡就始于削藩。

后梁的灭亡是因为朱友贞将魏博一分为二，导致魏博站队河东的李存勖，李存勖因此整合河北势力，进而马踏中原，灭亡后梁。

我们都知道，魏博是唐末、五代的强镇，此镇的站队往往决定了天下的归属，朱温就是因为争取了魏博的站队从而阻遏了河东李克用势力向河北发展，同时屡屡阻挠李克用对中原战事的干预，比如，朱温在兼并兖郓的过程中李克用屡屡出兵援救兖郓，魏博就在一定程度上阻挠了河东势力南下。

正是因为魏博的站队，朱温才顺利兼并了兖郓，进而降服了河朔藩镇，将李克用压缩在了河东的方寸之地，面临严重的生存危机。

但变化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万事万物都在时间的变量下不断变化，魏博的情况也是如此。后梁乾化二年（912）六月，朱温被儿子朱友珪弑杀，后梁因此陷入内乱。七月，北面都招讨使杨师厚杀天雄牙内都指挥使潘宴，控制了魏博。

杨师厚之所以杀潘宴是因为，当时的天雄节度使罗周翰年纪小，潘宴是魏博的实际当家人，杨师厚早就有图取魏博的想法，只是因为朱温在不敢动手而已。

面对既成事实，朱友珪也没办法，就徙罗周翰为宣义节度使，以杨师厚为天雄节度使。杨师厚因为兼并了魏博军，又兼都招讨使，拥有调发诸镇兵的权力，所以就成为后梁内部最强的藩镇。

朱友贞在灭掉朱友珪即皇帝位后，加杨师厚兼中书令，赐爵邺王，赐诏不名，大小事情都主动咨询杨师厚的意见，将姿态放得特别低。

等于说，朱温之死，后梁内乱，导致魏博不受控，成为决定后梁命运的最大变数。

这当然不是朱友贞想要的结果，他虽然表面上优待杨师厚，背后却已经在计划如何打削藩这张牌。贞明元年（915）三月，杨师厚去世，租庸使赵岩、判官邵赞就对皇帝说：“魏博是自唐末以来的强镇，地广兵强，无论是罗绍威还是杨师厚执掌魏博，朝廷都不能控制，为了避免魏博出现第二个杨师厚，还是将魏博分割为两镇，稀释魏博对于朝廷的威胁。”

朱友贞认为这两人的话非常有道理，就以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另外置昭德军于相州，割澶州和卫州属昭德军，以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另外，魏博的财富也被一分为二，相州分走了魏州一半的财富。

为了保证此项决策的顺利落地，朱友贞还派开封尹刘鄩将兵六万，自白马津渡河，以讨伐镇定为名，护送二人上任。

由于魏博镇父子相承已经数百年，加上互相联姻，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所以，当众人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本能地抵触，哭成一团。这股负能量最终以兵变的形式爆发。为了维持既有格局，魏博镇就向河东求援，晋王李存勖则命马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进据临清。五月，李存审至临清，刘鄩屯兵洹水，随后，李存勖也率军自黄泽岭东下，与李存审会兵临清。

因为魏博问题，梁晋之战正式爆发。

另外我们也可以看出，梁晋争霸期间，河朔藩镇不断在河东和汴州之间做选择，本质是为了维持自身的独立性及完整性。

子玉对后梁此次变局的观点是，当一个人无法驾驭某样东西时就会显相，比如，驾驭不住财富就会炫富，驾驭不住情绪就会暴怒，同理，朱友贞驾驭不了藩镇就会急于削藩。至于朱友贞为何没有驾驭藩镇的自信则是因为，他没有父亲朱温的能力和威望，没有底气。

实事求是地说，朱友贞打削藩的牌是对的，但要分时候，在幽州的刘守光已经被李存勖所灭，镇定又站队李存勖的情况下，魏博的作用就非常关键，只有保证魏博站队后梁，才能遏制河东势力向南发展。

至于削藩，朱友贞完全可以在稳固皇位，取得对河东的有利局面后再打这张牌也不迟。要知道，朱温生前都没敢动魏博，足见魏博的敏感性。

朱友贞削藩是后梁灭亡的开始

刘鄩在得知晋军的动静后就选兵万余自洹水前往魏县，李存勖也引军前往魏县。朱友贞在得知魏博叛变后也非常后悔，就遣天平节度使牛存节屯杨刘声援刘鄩，随后，因为牛存节去世，朱友贞又遣匡国节度使王檀代替牛存节。

六月一日，贺德伦请晋王李存勖入城，强烈请求李存勖自兼天雄军，李存勖表示同意，以贺德伦为大同节度使。完了李存勖又以沁州刺史李存进为天雄都巡按使，整顿魏博纪律，城中肃然。

接着就是向四方拓地，晋军先是攻克德州，七月又通过夜袭攻克澶州，但李存勖在魏县劳军，外出侦察敌营时却被刘鄩的伏兵所围，最后是李存审及时赶来才脱险。

考虑到正面决战没有战胜晋军的把握，刘鄩就准备奇袭晋阳，解除河北的军事压力，因为，晋军都被李存勖带到了魏州，河东大本营晋阳必然空虚。于是，刘鄩就在城头摆出草人迷惑晋军，自己则率军自黄泽关西去。

但这很难不被晋军发现，李存勖在得知情况后马上就派骑兵猛追梁军，李嗣恩走小路先一步回到晋阳城，将此情况说给留守晋阳城的张承业，因此城中就及时做好了准备。

刘鄩在得知城中有备、后有追兵的情况后就只能撤军。

从这就可以看出，刘鄩作为武将水平非常有限，你想，他在尚未与晋军决战的情况下就将军队带走，怎能不引起晋军的怀疑，要知道，当时身在幽州的周德威都知道这事了，赶紧派军援救晋阳，何况身处前线的李存勖呢。刘鄩要想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事，自身还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最好的办法是，留一部分军队与晋军在前线周旋，派一部分兵奇袭晋阳，将军队全都带走，确实不够明智。

在还军途中，刘鄩又想袭击临清，断了晋军的粮道，但却被周德威抢先入城，刘鄩就只能引军前往贝州（贝州当时拒绝降晋）。

完了刘鄩又由贝州至堂邑，再至莘县，对晋军采取防守战略。

七月，后梁绛州刺史尹皓攻河东控制的隰州，八月又攻慈州，都没有打下。但屯军杨刘的王檀却与昭义节度使贺瑰合军攻克澶州。朱友贞以杨延直为澶州刺史，让其将兵万人援助刘鄩。晋王李存勖则命李存审将兵五千攻贝州。

由于刘鄩一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朱友贞就下诏书责备刘鄩，说他尽浪费粮食，不出成绩，完了又派人前往督战。刘鄩面对这种情况认为朱友贞太幼稚，根本不了解前方的情况。为了给朝廷有个交代，刘鄩就决定攻打镇定军，但却被李存审击败。

当时后梁朝廷的情况为，皇帝朱友贞出于忌惮武将和宗室的心理重用外戚，后梁的内部矛盾因此就愈发严重，典型就是，朱温的旧臣敬翔都以生病为由退出朝堂。

刘鄩呢，在军事上不能战胜晋军的情况下甚至想出了派人诈降，收买晋王厨子毒杀李存勖的点子，可惜并没有成功。

面对刘鄩在前线只吃饭不打仗的情况，朱友贞就屡次催促他出战，但刘鄩就是不听，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李存勖的对手。为了引出梁军，李存勖就留李存审守营，自己前往贝州劳军，并对外放话，他要回晋阳。

刘鄩被迷惑，主动上奏朝廷请求袭击魏州，朱友贞表示：“今扫境内以属将军，社稷存亡，系兹一举，将军勉之！”

当刘鄩前往魏州后才发现上了晋王的当，当时的情况为，李存审率军在梁军之后，李嗣源率城中兵出战，晋王也率军自贝州而来，刘鄩大惊，曰：“晋王耶？”

结果是，梁军大败，死伤殆尽，刘鄩收集散卒自黎阳渡河，保滑州。

从此战我们就可以看出李存勖的军事段位，当面对敌军坚壁不出的情况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计将敌军引出大营，在野战中将其歼灭，如此不仅可以缩短战争的周期，还能降低成本。当年，梁将葛从周灭掉兖州朱瑾的主力用的就是这一招。

这种情况，后梁其实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紧抓晋军主力在河北的机会集中优势兵力攻打晋阳。当时，匡国节度使王檀就请求朱友贞发兵袭击晋阳，朱友贞也听进去了，发河中、陕、同、华诸镇兵三万，出阴地关袭击晋阳。

而晋阳也确实没有防备，有四次都差点被联军攻克，最后是昭义节度使李嗣昭闻知晋阳被攻的消息派兵紧急援救才解了晋阳之围。王檀在战败后也就引军而还。

对此，子玉的观点是，后梁袭击晋阳的做法是对的，但朱友贞执行得却不够彻底，应该派大军猛攻晋阳，如此才能解除河北的军事压力，同时王檀也不能因为小败就放弃。当梁军撤军之后，也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打败李存勖的机会。

朱友贞和当年官渡之战中的袁绍犯了一样的错误，知道如何破局，但却执行得不够彻底，从而陷入被动局面。

面对王檀军败、刘鄩败退滑州的不利局面，后梁朝廷马上就感受到了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整个河南地区都因此大震。

贞明二年（916）三月八日，晋军攻卫州，刺史米昭投降，又攻磁州，刺史靳绍在逃命的过程中被晋军擒获，直接斩了。四月，晋军又拔洺州。

梁军在河北的败局放大了后梁朝廷的恐慌，而朱友贞和刘鄩的矛盾也更大，当时，朱友贞数次召刘鄩入朝，刘鄩怕回去被朱友贞给杀了，不敢回去，朱友贞为了避免刘鄩叛变就以其为宣义节度使将兵屯黎阳。

战争最怕的就是后方对前线将领的不信任

六月，晋军攻邢州，朱友贞急忙遣捉生都指挥使张温将兵五百前往增援，但张温却直接投降了晋军。随后，镇守邢州的保义节度使阎宝在张温的劝说下也投降了，李存勖以李存审为安国节度使，镇守邢州。

同时，相州德昭节度使张筠也放弃相州亡命了，李嗣源率军控制了相州，李存勖以相州隶属天雄军，以李嗣源为刺史。

九月，因为契丹进攻云州，李存勖就回了晋阳，河北晋军则进逼沧州，节度使戴思远直接弃城逃回河南，沧州将毛璋则以沧州城降晋。李存勖以李存审为横海节度使，镇沧州，以李嗣源为安国节度使，镇邢州。

在河北诸州已经大多为晋军所攻占的情况下，后梁镇守贝州的张德源也怕了，准备投降，但却遭到手下将士的反对，被杀。面对晋军的猛攻，贝州最终还是选择投降。

如此，李存勖就基本搞定了河北，取得了对于后梁形势上的优势，下一步就是渡过黄河，直趋汴梁，灭亡后梁，而渡河之战也势必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