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录》｜沙角炮台·1841，陈连升与那匹不肯走的马

一、风起

时间：清道光二十年十二月十五，公元1841年1月7日，早上六点到正午。

地点：广东广州府东莞县，珠江口东岸，沙角、大角炮台。

天候：腊月十五，北风刮得呜呜响，五级大风，海水退潮，看得清江海远近。

背景：琦善把虎门的防务撤了三分之二，正跟英国人义律磨嘴皮子，暗地里许了香港。二十多条英船凑在海上，一千五百多洋兵，大清早直接打过来，水陆两头往炮台压。

牵连：香港南丫岛打鱼的望见大队洋船往北开；澳门南湾，葡兵值勤簿有焚余抄件记英舰北上事，原簿已毁；远在澎湖的塘兵听见海上传来闷雷似的炮响，提笔写“粤东有警”，转头就被上司撕得稀碎。

二、凡骨

陈连升（？—1841.1.7），湖北鹤峰人，一刀一枪从行伍熬上来，三江协副将。胯下那匹黄骠马，是远从新疆得来的牲口。

陈长鹏（兵册或讹“举鹏”“鹏举”，？—1841.1.7），十九岁，把总，陈连升之子，随父守台。或曰投海，或曰战死，尸首无存。

刘裕德（？—1841.1.7），湖南善化人，把总，守西岸营盘。

张清龄（一作张清鹤，旧误作张青麟，？—1841.1.7），广东南海人，千总，守东岸炮台。

彭仲芳（？—1841.1.7），东莞本地人，外委，看住后山那条口子。

守台的兵：沙角一台额设六百人，大角等处协防四百余，合计千余。大多是周遭过日子的老百姓，打渔的、种地的、街上卖咸鱼的、码头扛大包的。头一日还在滩涂上晒渔网，捡贝壳，转天就被拉来炮台扛大炮。兵册上面常常只写一个字号，连个完整的名字都舍不得给。

三、点火

初六夜里，腊月寒冬，风割人脸。陈连升提着纸灯笼巡营，走到刘裕德的篝火堆旁蹲下来，地上火堆噼啪冒火星。接过一碗冰凉的井水，他开口：“夷船都聚在海上，明日必定开打。守这一方土，该死便死，没啥好说。”说完把碗往地上一搁，再也没喝一口。

初七清晨六点，洋船上的大炮轰隆作响。陈连升喝令开炮，头一炮就砸中加略普号舰身，烟起人倒，英方战报只认受伤，阵亡一字不提。

刘裕德攥着刀就往外冲，没跑出几步，中弹一头栽倒泥地里。张清龄那门炮炸了膛，胳膊从肘子那儿硬生生断了，血肉模糊。他也不躲，右手死死抱住滚烫炮管，还想再放一炮，没等引线燃起来，人便倒在碎石尘土之中。彭仲芳领着一帮弟兄守后山，搬石头往山下砸，洋人的刺刀从后腰扎进去，身子顺着土坡滚进山沟。

陈连升身上多处负伤，挥刀劈翻两个敌兵，刀口砍得卷了刃。一颗铅弹洞穿胸口，人从黄骠马背上重重摔落。那匹马不肯走，围着主人的身子来回打转，拿鼻子拱，拿脑袋蹭，任凭洋人怎么抽打驱赶都不肯挪，最后被拿绳索硬套走。

四、赴刃

仗从清早打到正午。舰炮不住轰击，陆战队登陆两面合围，沙角炮台石墙塌了大半，不少兵丁直接埋在乱石堆底下。陈连升、刘裕德、张清龄、彭仲芳一个个倒下来。黄骠马被掳去香港，逾年不食而死，后世唤作“节马”。

伤亡三说：《东莞县志》卷三十二前事略记“沙角大角之败，守兵千余，死伤七百四十有四”；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道光朝·鸦片战争类03-4501-028琦善奏片附清单载“阵亡二百八十二，负伤四百六十二”；英方《London Gazette》1841年4月13日第19987号“Return of Casualties”载“38 wounded”，阵亡未列。三源并列，不取一端。

无声者备忘录（据残档、老辈口述辑录，部分细节为历史叙事重构）：

1. 炮手王阿炳（兵册只写“炳某”，广东黄冈人，二十四岁）：填火药的时候炮膛回火，火光一闪，右眼直接瞎了，满脸淌血。他捂住半边脸，左手摸索着去点引信。炮弹打偏，紧跟着炮直接炸开，人埋进瓦砾堆。身后只余下半截磨得发亮的铁炮刷。乡勇贱籍，册子上不配写全名。

2. 渔户周阿水（东莞海边渔民，五十一岁）：初六那天挑着咸鱼送来炮台。洋人上岸，他急忙划小渔船想去报信，被洋兵打伤掉进海里。尸体潮水冲回沙角滩，脸扎进泥沙，十个手指头死死抠住滩上烂泥，旁人掰都掰不开。掌心里还攥着半条没送完的咸鱼。官府户籍无载，事见光绪十六年沙角老渔民口述，存东莞县档案馆口碑卷。

3. 渔民李阿胜（香港南丫岛深湾村，二十九岁）：初六夜里望见洋船成群往北闯，摇着小舢板急着报官，半路被巡逻洋船撞翻，肩膀挨了一刀。后来伤口烂着，又找不到吃食，死在荒乱坟岗，连块土碑都没有。线索据香港历史档案馆·南丫岛渔户册抄件（1885）。

4. 塘兵张阿福（澎湖马公本地人，二十九岁）：隔着大海听见隆隆炮响，赶紧在塘报纸上写下“粤东有警”。把总怕乱报消息丢官，一把撕碎纸张，按倒在地打二十军棍。那一句警报，终究没能递上去。线索据台湾“国史馆”藏澎湖通判衙门塘报残片。

五、归尘

陈连升的尸首找不见，只捡回一件浸透血的旧战袍，拿草席一卷，埋在沙角山南边土坡。刘裕德、张清龄、彭仲芳的尸首丢在山坡野地上，是附近乡亲拿门板一块块抬下来，合葬在山北。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乡民于沙角白草山麓拾得七十五具残骨，合葬为“节兵义坟”，立碑记之。非一坑埋尽六百人，乃战后收殓之实。黄骠马皮绷于木架，后立“节马碑”，今存鸦片战争博物馆。

如今沙角炮台为全国重点文保。一九三七年修抗战纪念塔；二零零七年立“陈连升与沙角阵亡官兵”浮雕。

六、回声

腊月十五，炮声响彻珠江两岸。朝廷奏折写死伤过半；洋人的战报写只伤三十八；夷舰北上，葡簿残毁，塘报被撕。有的文字被火烧，有的被手撕，有的刻在石碑，有的沉进海底烂泥。

没人记得王阿炳瞎掉的那只眼睛，没人记得周阿水掌心里那半条咸鱼。《拾骨录》替他们记下来：那一日，有人死在炮台乱石堆，有人死在江上小舢板，有人死在荒坟乱岗，有人死在簿册烧成的灰里。能留名的刻上碑，无名的，就写进人间春秋。

香港舢板磨出来的划痕，澳门簿册烧剩的余灰，澎湖那张被撕碎塘报的碎纸片，根根脉络，原是一脉。

此非独对英一战，乃近代列强叩关之始，华夏百年屈辱由此开卷。

这卷书，从一八四零年落笔，往后没有句号。只要青山底下还有黄土，只要有人肯弯腰，扒开一层尘土，这拾骨的差事，就没完。

【史料存档备注（全据可溯·馆志原档版）】

1. 核心史源：

- 战斗经过及人物职级、节兵义坟收殓事：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道光朝·鸦片战争类 03-4501-028；《东莞县志》（陈伯陶纂修，民国十年东莞养和印务局排印本）卷十八·忠义传、卷三十二·前事略。

- 英军伤亡：据英国官方战报《London Gazette》1841年4月13日第19987号 "Return of Casualties"（原文"38 wounded"，阵亡记录缺失）。

2. 无声者标注：

- 王阿炳、周阿水、李阿胜、张阿福四条，系据东莞县档案馆口碑卷（光绪十六年沙角老渔民访录）、香港历史档案馆渔户册抄件（1885）、台湾“国史馆”军机处塘报残片整理；部分动作细节为叙事重构，非馆藏定论，故正文中已标“据残档、口述辑录，部分细节为历史叙事重构”。

3. 遗存与馆藏：

- “节马”皮、炮刷、“节兵义坟”碑等：据鸦片战争博物馆馆藏登记线索（馆藏号据馆方提供，未公开检索）。

4. 港澳台牵连：

- 香港：据香港历史档案馆·南丫岛渔户册抄件（1885）；澳门：据澳门历史档案馆·葡兵值勤簿焚余抄件；澎湖：据台湾“国史馆”·澎湖通判衙门塘报残片。

——拾骨人 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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