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门打麻将这事,每周五都有。
我从来不去,不是讨厌麻将,是我坐不住。
她喜欢跟那几个牌友凑一块儿,说是消遣,我也就随她去。
那天晚上九点多,球赛踢得正闷,我半躺着,眼皮有点打架。
电视声音不敢开大,孩子在小屋刚睡下。
我听见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第一反应是她今天散得早。
我甚至没从沙发上起来。
冲着门口喊了一句,回来啦。
没人接话。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像在试方向。
我当时脑子还犯懒,想的是这锁是不是又卡了。
门开了一条缝。
先看见一只鞋,深色的运动鞋,鞋底沾着点泥。
我以为是老婆新买的那双,后来才想起来她今天穿的是凉鞋。
然后一张脸从门缝里探进来。
那张脸我不认识。
电视蓝光正好照在他鼻子和眼睛中间,白森森的。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后背撞在靠枕上,手机从肚子上滑到地上。
他看见我,也吓了一跳。
他手里的钥匙还插在锁孔上,没拔。
嘴里挤出一句,走错了。
然后就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我光着脚冲到门口,反锁,拧了两圈。
猫眼外面,楼道声控灯亮着,空荡荡的。
我站在门后面,能听见自己喘气。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喊不出来。
孩子在屋里翻了个身,我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小的。
如果那人没走,如果他是故意开门的,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又开始发凉。
我捡起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她那边麻将声哗啦哗啦,接电话先问你咋了。
我说家里刚进来个人,走错了。
她愣了一下,声音拔高,你没事吧,门反锁没有?
我说反锁了,孩子没醒。
她说你等着,我这就回来。
我说不用,你打完吧,我没事。
她没听,说我马上散。
电话挂了,我才发现手指头在抖。
抖得不厉害,就是捏不住东西。
我靠在鞋柜旁边,眼睛盯着门口。
脑子里开始回放那张脸。
年轻,瘦,头发有点乱,穿一件灰T恤。
他眼里的惊讶不比我少。
他可能真就是楼上楼下走错了。
这栋楼每一层长得一模一样,电梯出来左拐,连消防栓的位置都一个样。
我住这儿五年,自己都走错过一次。
有一次从地库上来,按错楼层,出了电梯掏钥匙,钥匙插不进去,抬头一看门牌不对。
当时也腿软,怕人家把我当小偷。
这么一想,我好像没那么怨那个人了。
可躺回沙发上,球赛已经不知道踢到哪一步,我一点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门锁的声音。
老婆回来得比我想的快。
她进门先看我,又去看孩子,然后蹲下看门锁。
她说这锁早该换了,一直拖着。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坐在我旁边,忽然说,以后一个人在家别开电视那么小声。
我说开大了听不见门锁。
她愣住。
第二天我找锁匠换了锁芯。
师傅拆下来一看,说这个锁芯是最老的A级,不用钥匙都能拨开。
他说完走了,我站在门口拿着新钥匙,心里还是没底。
换锁能防住门,防不住那种突然的心慌。
那张生面孔就像把我们家最外面的那层壳掀开了,让我看见里头其实是软的。
我后来总想,为什么一张脸就能把我吓成那样。
不是因为我窝囊。
换谁一个人在家,看见陌生人开门进来,都得后脖颈发紧。
只是我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年,忽然发现自己连楼上住的是谁都不知道。
对门住的是男是女,我也是上个月他们吵架摔门才猜出来。
我们这层四户,只有我在楼道里见过对门的人两三次。
从来没打过招呼。
每天电梯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半熟不熟的脸。
其实是些生面孔。
我们这些人,手机里存着几百个联系人,却不认识隔壁住着的那个。
出了事,除了反锁和报警,好像也没别的可做。
我小时候住平房,邻里之间连门都不锁。
谁家煮饺子,端一碗给隔壁。
谁家大人没下班,孩子在邻居家写作业。
那会儿要是有张生面孔进院子,全院子的人都会问一句,你找谁。
现在没人问了。
电梯里多一个人,大家都低头看手机。
不是人变坏了,是楼变高了,人变多了,那种互相看着的感觉没了。
我有时候在楼栋群里看消息,几百条,除了物业通知,就是拼团链接。
没有一条是,我是住在你家对门的。
当然,这么说有点矫情。
真要有陌生人敲我家门,我第一反应还是不开。
昨天那事之前,对门要是来借东西,我也就开条缝递出去。
这个社会教我们的,跟我想去做的事,总是拧着来。
我想认识一下楼上那个年轻人,可我怎么开口?
总不能去敲他的门,问他,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开我家门。
那不把人吓跑。
可我一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下次在电梯里碰见,可能也认不出来。
那张脸当时太快了,就几秒钟,我记住的只是一种后颈发紧的感觉。
后来我试着留意这栋楼里的人。
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T恤的男生,瘦瘦的,我会心跳快半拍。
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
我也没好意思盯着看。
有一次在电梯里,他站在我前面,后颈上有个小疤。
我忽然觉得那天晚上的人好像也有个什么特征,可我想不起来。
这种模糊的记忆像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不大,但走一步就不舒服。
单位里中午吃饭,我提了一嘴昨晚的事。
坐对面的同事头也没抬,说他住十六楼,半夜有人拿钥匙捅他家锁眼,他咳嗽一声,那人跑了。
这事原来不止我碰上。
他说完继续扒饭,我嚼着米饭没咽下去。
原来谁都揣着一截这样的故事,谁也不说。
老婆说我想太多,人都走了,锁也换了,还琢磨什么。
她说得对。
可我还是会翻来覆去。
想什么呢,其实也不是腿软了。
是胸口像压了块浸过水的毛巾。
我们住在一个有几十户人家的楼里,却连一张经常碰面的脸都记不住。
要是我当时能认出来,哦,这是楼上那孩子。
可能就不会吓出一身冷汗。
人往往不是被那张脸吓住的,是被“陌生”这两个字。
陌生意味着不可预知,意味着你没办法判断他是喝多了,还是别有用心。
我后来在门口贴了个“福”字,牛年的,贴的时候掉了一半。
对门出来扔垃圾,看见我贴,顺嘴说,这个要倒着贴。
我笑了笑,说容易掉。
她帮我把透明胶翻出来,剪了两段。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就这点事,我晚上睡觉前翻了好几次身。
我回来跟老婆讲,她白了我一眼,说这有什么好想的。
可我真觉得,从那天起我在楼道里再看见她,至少知道她家门朝哪边开。
但这栋楼里还有几十张生面孔。
我能不能都认识?
认识了以后,下次再有人开门,我就能不腿软了吗?
我还没想出答案。
那天以后我动了装可视门铃的念头。
上网看了几种,评论都说夜里能拍到人脸。
可我没买。
老婆问为什么不买,我说不上来。
好像一旦装了那个,我跟门外的人就更隔了一层。
我想认识人,不是把人都拍下来存进手机里。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舌头打结。
安全跟人情,怎么选都不是滋味。
我第二天去找物业,想着调一下电梯监控。
物业说电梯监控坏了一个月,一直没修。
我站在物业门口,突然觉得我们这栋楼连个看着的眼睛都没有。
后来物业说会尽快修,我嗯了一声,知道那“尽快”没准。
孩子半夜醒了一次,我抱起来哄,他迷迷糊糊叫了声爸爸。
那一刻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如果那人进来以后没走,我能不能护住他。
我平时自认胆子不小,可这会儿腿肚子发软。
不是替我自己,是替怀里这个小的。
老婆回来以后,在洗手间用热水洗了把脸。
我站在门口问她,你以后能不能少打一次麻将。
她说,你在家连个门都看不住,还怪上我了。
我说不是怪你,是我一个人在家,心里没底。
她愣了一下,说那以后我改周六下午去打,晚上在家。
我没说话,回屋把窗帘拉上了。
有时候我分不清,到底是门锁太旧了,还是心里的锁太新了。
新到谁来了都先当贼防。
旧到明明住着几十户人,没几个叫得出名。
这新和旧,像两把钥匙,一直挂在我腰上,叮当响。
昨晚我又一个人在家,老婆带孩子回娘家。
我躺在沙发上看球,声音还是开得很小。
十点左右,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很轻。
我下意识坐起来,盯着门口。
脚步声没停,直接上楼去了。
我慢慢躺回去,眼睛还是没离开那扇门。
锁是新的,门也反锁了。
可我忽然觉得,我反锁的只是门,心里那扇门反而关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