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深秋,我跟着我爹进山收皮毛。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娘就把我从炕上叫了起来。她把一件补过三次的棉袄披到我身上,又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烤得发硬的玉米面饼。
“山里冷,别光顾着赶路。”她说。
我刚满十八岁,第一次跟我爹走远山。
那时候家里穷,地也少。三亩薄田,遇上旱年,连口粮都不够。我爹赵福生年轻时在县里的皮革厂当过学徒,后来厂子停了,他回村种地。可认皮子、估价、辨毛色的手艺还在,农闲时便背着布袋进山,收兔皮、狐皮、獾皮,再挑到县城去卖。
这次他要去的是黑石岭。
那地方离我们村六十多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和一条常年不干的河。平时猎户都不爱往那边去,说黑石岭的山路绕,天气一变就封路。可我爹说,越是别人不爱去的地方,越可能收到好货。
“你跟着我走一趟。”临出门前,他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别以为收皮毛就是看几眼、报个价。这里头最要紧的,是看人。”
我问:“看人比看皮子还重要?”
“皮子骗人,最多亏几块钱。人要是看错了,可能连山都出不来。”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吓唬我。
后来才知道,我爹这句话,差点成了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教训。
我们走了两个多钟头,才离开村子附近的土路。山里的雾还没散,树枝上挂着水珠,衣服袖口很快就湿了。
我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秤、麻绳、盐块和几张油纸。我爹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粗布袋,走起山路来一晃一晃的。
我年轻,走得快,没一会儿就跑到了他前面。
“慢点。”我爹在后面喊。
“爹,你赶不上了。”
“山路不是平地,摔一跤就知道谁赶不上谁了。”
我回头冲他笑。他没笑,只看了我一眼。
到了中午,我们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歇脚。娘给我们装的玉米面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木头。我爹拿水壶浇了点水,放在火边烤了烤,才掰给我一半。
“今天晚上,争取到石砬子村。”他说。
“不是去黑石岭吗?”
“先到石砬子村找人。”
“找谁?”
“一个叫杜成山的猎户。人称杜老七。听说他手里有一批狐狸皮,数量不少。”
我咬着饼问:“他可靠吗?”
我爹把饼在手里转了转,没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他说:“以前可靠。”
“以前?”
“人会变,山也会变。”
我没听懂,正想再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山里有人推倒了一堵墙。
我爹抬头看了看黑石岭的方向,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啥声音?”我问。
“可能是山石滚了。”
“这天没下雨啊。”
“没下雨,山里也会落石。走吧,别耽搁。”
从那以后,我爹走得比之前快了许多。
我们翻过第一道梁子时,天已经擦黑。山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走到半山腰,天上开始落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碎沙子一样疼。
我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难受,可不敢说。
我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把担子放下来。
“脱鞋。”
“没事。”
“我说脱鞋。”
我只好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下来。他从包里拿出一截旧布,撕成两条,垫在我脚后跟上。
“再有二十里,天就彻底黑了。你要是现在磨破,后面只能爬。”
我低着头,小声说:“爹,我能走。”
“能走不是硬撑。人不是牲口,哪儿疼就得顾哪儿。”
他给我系好布条,又把担子重新挑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背影比早上矮了些。
以前我总觉得我爹什么都能扛。能挑一百多斤粮食,能在大雪里赶路,能跟人为了三毛钱争半天价。可那天我第一次发现,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山脚下终于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
石砬子村到了。
说是村,其实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都贴着山坳盖。最上头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屋,屋顶压着几块大石头,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那就是杜老七家。”我爹说。
我们走过去,在院外喊了两声。
屋里没有回应。
我爹又喊:“成山,是我,赵福生。”
过了好半天,木门才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他比我爹高半头,肩膀宽,头发花白,脸上留着一圈乱糟糟的胡子。他手里握着一根短木棍,直到看清是我爹,才把棍子放下。
“福生哥?”他盯着我爹看了好一会儿,“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路上耽搁了。听说你手里有货,过来看看。”
杜老七往我身上扫了一眼:“带孩子来的?”
“我儿子,赵守义。”
“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一下很重,像是在试我的筋骨。
“外头冷,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土炕烧得很热,墙角堆着几捆柴,窗边挂着几张风干的兔皮。屋里没有太多家具,只有一张矮桌、一口铁锅和一个缺了腿的木柜。
我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香。
杜老七掀开锅盖,里面正炖着兔肉。
“你们赶得巧。”他说,“下午套到一只,肥得很。你福生哥爱吃辣,我多放了两把干椒。”
锅里汤汁翻滚,兔肉炖得发白,油花浮在表面。大葱、姜片和野山椒的味道混在一起,香得人肚子直叫。
我一天只吃了半块玉米饼,这会儿眼睛都快黏在锅上了。
杜老七看见我的样子,咧嘴笑了。
“年轻人就是能吃。你爹当年头回来,也跟你一样,盯着锅不撒眼。”
我爹在炕边坐下,把担子放在脚边。
“你还记得?”
“咋不记得。”杜老七拿木勺搅了搅锅,“那时候你才二十几岁,背着个破布袋,见皮子就压价。我一张好兔皮,你非说毛不齐,硬给我少算两分钱。”
我爹笑了一声:“你的皮子本来就有水分。”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不是压价,是怕我拿陈皮子骗你。”
“知道就好。”
两个人说着旧事,屋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杜老七把锅端到桌上,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
兔肉入口就脱骨,汤里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像是加了什么山里的野料。我连吃了两块,烫得嘴皮发麻,也舍不得停。
“慢点吃。”我爹说。
“没事,爹,太香了。”
杜老七又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进山的人,肚子里没油,晚上睡不热乎。”
我道了声谢,埋头继续吃。
那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我爹一直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端着碗,低头闻汤。
“咋了?”杜老七问。
“没啥。”我爹喝了一小口,“你这回放的啥料?”
“山花椒,还有点陈皮。”
“不是。”
杜老七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笑道:“你鼻子还是这么灵。还放了两片野芹根,去腥的。”
我爹没再问。
我以为他只是嫌味道不对。
吃完饭,杜老七收了碗,领我们去看皮子。皮子放在灶房后面的小棚里,用草绳一张张吊着。
有兔皮十几张,狐狸皮五张,獾皮两张。大多数都处理得不错,毛面干净,皮板也没发霉。
我爹一张张拿下来检查。
“这三张兔皮收。”
“这张狐皮尾巴缺毛,不值高价。”
“獾皮可以,但得便宜些。”
杜老七站旁边听着,也没跟他争。等我爹把货挑完,他才说:“你给个数。”
我爹报了价。
杜老七想了想:“比去年少。”
“今年县里压价。再说你这几张皮板薄,卖不出老价。”
杜老七没说话,蹲在地上抽旱烟。
屋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棚顶的旧油布被吹得啪啪响。
我爹从怀里拿出钱,数好递过去。
杜老七没有接。
“福生哥,你先别急着给。”
“咋?”
杜老七掐灭烟头,转身从木柜底下拖出一个麻袋。
麻袋不大,却沉得厉害。他解开绳扣,往地上一倒,里面滚出十几张皮子。
我一眼就看见,最上面是一张灰白色的狼皮。
皮子很大,毛色厚实,腹部有一条整齐的刀口。
我爹的脸色一下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杜老七说:“山里捡的。”
“捡的?”
“对。卡在石缝里,已经死了有几天。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出来。”
我爹蹲下去,手指轻轻按在狼皮的刀口处。
“不是石头划的。”
“那是啥?”
“刀割的。”
杜老七沉默了。
我看着那张狼皮,心里有些发紧。刀口边缘很平,明显不是野兽自己挣出来的。
“这狼皮要不要?”杜老七问。
“不要。”
“你再看看。毛色这么好,县里有人愿意出高价。”
“谁?”
杜老七没答。
我爹把狼皮翻过来,露出里面的皮板。皮板靠近颈部的位置,有几道黑色的痕迹,像是被烟熏过。
“这是火烧过。”
“山里掉了火星,烧着了呗。”
“狼皮不会自己跑到石缝里,也不会让人用刀从背上剥开。”
杜老七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我爹把皮子放回麻袋,站起来。
“这些货你自己留着。别拿到县里。”
杜老七盯着他:“你怕啥?”
“我不是怕。”
“那你就是知道点啥。”
屋里忽然安静了。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墙上挂着的铁锅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过了许久,我爹才说:“十年前,黑石岭那边修过一条运木头的路。路没修成,留下了一座废窑。那窑里烧过煤,也烧过人。”
我听得一愣。
杜老七冷声说:“你听谁说的?”
“皮革厂的老师傅。他年轻时候去过那边收皮子。说废窑附近的狼皮,常有烟熏痕。不是山火,是有人故意把狼赶进去烧。”
“为啥要烧狼?”
“狼皮毛厚,烧过之后,外行看不出来。有人把狼皮混进别的货里,往外运。”
杜老七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就为几张皮子,至于吗?”
“不是几张皮子的事。”我爹看着他,“你这些货是从废窑附近弄来的?”
杜老七没说话。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重物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屋里的油灯跟着晃了几下,墙上的弓箭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下意识朝门外看去。
杜老七却没有动。
我爹盯着他的脸,问:“你还带别人进过山?”
杜老七手指夹着烟,半天没有点上。
“福生哥,你别问了。”
“那几张皮子,你从哪儿来的?”
“我说了,捡的。”
“你不说,我明天也不收。”
杜老七忽然抬起头:“你不收,那我怎么办?”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我在这山里守了半辈子,靠什么活?孩子没了,女人也没了,家里的粮食只够到明年开春。现在好不容易弄到点能换钱的货,你让我烧了?”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些,愣愣站在旁边。
杜老七狠狠吸了口烟,眼睛红了。
“我儿子前年冬天进山,到现在没回来。别人都说他摔死了,可我不信。他说过,废窑那边有一条旧路,能通到北坡。他肯定还活着。”
我爹的脸色变了。
“你去找过?”
“找过三次。”
“哪三次?”
“去年春天一次,去年冬天一次,今年入秋又去了一次。”
“你在废窑附近看见什么?”
杜老七捏紧了烟杆。
“看见一间木棚。棚里有人住过。还有一只鞋,是我儿子的。”
我爹没说话。
杜老七又说:“那几张皮,就是在木棚外面找到的。我儿子的鞋也在那里。福生哥,我知道你见过世面,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爹看了他很久。
“你儿子叫什么?”
“杜青山。”
“多大?”
“二十四。”
“最后一次进山,穿什么?”
“蓝布棉袄,黑布鞋,腰上系一条红绳。”
我爹低头又看了看麻袋里的皮子。
“这些皮子里,有没有一张是你儿子处理的?”
杜老七脸色一下白了。
“啥意思?”
“皮板上的刀口,有经验的人会从腹部开,不会从背上划。你儿子要是跟你学过,不会用这种手法。”
杜老七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
我爹把钱塞回怀里。
“今晚不能去废窑。天一亮,你跟我下山,到石砬子村找民兵。有人在废窑附近活动,先把人找出来。”
杜老七猛地抓住我爹的胳膊。
“不能找民兵!”
“为什么?”
“他们会把我儿子当成犯人。”
“你儿子如果没做错事,怕什么?”
杜老七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他要是没错,怎么会三年不回家?”
我爹没有再逼问,只对我说:“今晚我们睡一晚,明早走。”
杜老七听了,回头看他。
“你不连夜走?”
“外面下雪了。山路走不动。”
杜老七盯着我爹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睡吧。”
炕只有一铺。
杜老七说自己睡灶房,把炕让给我们。我爹让我睡里边,他睡外边,棉袄和皮帽都压在身下。
我吃得太饱,又累了一天,没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我被一阵细微的响声惊醒。
有人在院子里走路。
脚步很轻,踩在雪上,一声一声,像有人故意放慢了动作。
我正想坐起来,我爹忽然翻身压住我的手。
他没有睁眼,却用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这是让我要保持安静。
院子里的脚步停了。
接着,后墙那边传来一声刮擦。
像刀尖划过木板。
我心里一阵发紧,转头看我爹。
他已经睁开眼,正盯着灶房的方向。
灶房门缝里没有光。
杜老七明明说自己睡在那儿,可这会儿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爹慢慢坐起来,俯身贴在炕沿上听了听。
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声音来自山上。
紧接着,屋顶上落下几粒尘土,掉在被子上。
我爹猛地坐直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守义,赶紧跑。”
我整个人僵住了。
“啥?”
“别问。穿不穿鞋都行,跟我走。”
他说完,掀开被子,拽着我下炕。
我刚摸到鞋,屋外突然响起杜老七的声音。
“福生哥,你们睡了吗?”
我爹没有回答。
杜老七又问:“是不是听见啥了?”
我爹一把捂住我的嘴,拉着我往窗边走。
那扇窗户被厚纸糊了两层,边角用木条压着。我以为出不去,没想到我爹摸到窗框下面,轻轻一推,整块窗板竟然松了。
原来那里早就被人拆过。
我爹先把我塞出去,然后自己翻了出来。
外面的雪已经下厚了,光着脚踩下去,冷得像刀直接扎进骨头。我刚要叫出声,我爹就抓住我的胳膊。
“别出声。”
我们弯着腰,沿着屋后往松林里走。
才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木门撞开的声音。
“福生哥?”
杜老七站在屋门口喊。
“你们去哪儿了?”
我爹没有回头,拉着我继续走。
走到一片灌木后面,他才蹲下,用手拨开积雪,露出一条往山下斜着的窄路。
“从这儿走。”
我压着声音问:“为什么跑?杜叔不是好人吗?”
“他不是要害我们。”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山要塌了。”
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山像是突然打了个寒战。
我抬头看去,只见土屋上方的山坡裂开了一道黑缝。积雪、泥土和碎石顺着坡面往下滑,先是慢慢的,随后越来越快。
我爹把我按倒在地。
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扑过来。
那间土屋的屋顶先向下一沉,随后半面土墙轰然倒塌。灶房里的木柴被冲出来,滚到院子里,火星在雪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
“杜叔还在里面!”我喊。
我爹一把按住我:“不能回去!”
“他会被埋的!”
“山还没停!”
话音刚落,又一片山土从高处滑落,砸在原先土屋的位置上。木头、石块和雪混成一股黑色的浪,沿着山坳冲了下来。
我爹拽着我往旁边爬。
我们刚离开那片灌木,身后的地面便塌了下去。
我看见杜老七从倒塌的屋子旁边冲出来。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来不及穿鞋,脚上只套着一双破布袜。
他朝我们这边跑了几步,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老杜!”我爹大喊。
杜老七整个人往下一陷,双手死死抓住一根树根。
我爹把担子扔了,趴在雪地上伸手去够他。
“抓住我!”
“别过来!”杜老七嘶声喊,“福生哥,别过来,下面空着!”
我爹没有听,身体又往前挪了一截。
我趴在他后面,死死抓住他的腰带。
“爹,别动了!”
“闭嘴,拉住我!”
杜老七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紫。他一只手抓树根,一只手往我爹这边伸。两个人的手差一点碰到,脚下的泥土却又塌了一片。
我爹忽然从腰间解下麻绳,往杜老七身上甩。
绳子缠住了杜老七的肩膀。
“系紧!”我爹喊。
“我系不住!”
“用牙咬!”
杜老七把绳子塞进嘴里,咬着打结。可他的手一直发抖,结打了两次都散了。
我爹看准机会,猛地把绳子往回一拽。
杜老七的身体被拉上来半尺。
我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我爹的腰带,却感觉自己也在往下滑。雪水浸进袖口,冷得我手臂发麻。
“守义,别松手!”我爹咬着牙说。
“我不松!”
“你要是掉下去,就先松开我!”
“我不松!”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把他的腰带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杜老七忽然松开了树根。
我吓得大叫。
他的身体顺着泥坡往下滑,绳子猛地绷直。我爹被拉得向前一扑,半个身子滑过裂缝边缘。
我拼命往后坐,双脚蹬住一块石头。
“爹!”
我爹的手臂被绳子勒得青筋暴起。他一声不吭,硬是把杜老七拖到自己面前,然后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拽。
杜老七终于爬了上来。
三个人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山上的滑坡还在继续。
我爹抬手指着下方:“往老松沟走!那里地势高,别沿着溪沟下去!”
杜老七咳了几声,脸上全是泥。
“福生哥,你咋知道会塌?”
我爹没有解释,拉起我就走。
“先活下来再说。”
我们一路往老松沟跑。
我的脚早已经没有知觉,鞋里全是雪。杜老七比我更惨,脚底被石头划开,走一步便留下一个血印。
我爹把自己的棉帽摘下来,扔给他。
“裹脚。”
“那你呢?”
“我不冷。”
杜老七看了看他,没有接。
我爹直接把帽子塞进他怀里。
“你要是冻死了,我这趟就白跑了。”
杜老七低下头,把帽子撕成布条,缠在自己脚上。
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天快亮,我们才爬到老松沟上方的一处石台。
这里背风,三面都是岩壁。山下的滑坡还在轰隆作响,原本那间土屋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一片混着雪的泥地。
我爹生了火,把我和杜老七的脚放在火边烤。
杜老七一直望着山下。
“我家没了。”
“房子没了,还能再盖。”我爹说。
“我儿子的东西也没了。”
“你儿子还有没有消息,得下山查清楚。”
“那几张皮子……”
我爹瞥了他一眼。
杜老七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让我卖,是怕惹上麻烦。”
“我不是怕麻烦。”
“那你是怕什么?”
我爹沉默了很久,才说:“怕你拿一件不明白的东西,去换一家人的命。”
杜老七抬头看他。
我爹继续道:“你儿子失踪三年,你心里一直悬着一根绳。谁拿着这根绳,就能牵着你走。那些皮子不是你找到的,是有人故意留给你的。”
杜老七的脸慢慢变了。
“你说啥?”
“你说那几张皮子在木棚外,旁边还有你儿子的鞋。那就不是巧合。有人知道你会去找他,知道你会认出那双鞋,也知道你会把皮子带回来。”
杜老七看着山下,脸色灰白。
“可那皮子上,确实有我儿子做的记号。”
“什么记号?”
“每张皮板靠近尾巴的地方,他都会划一道小口。说这样方便认货。”
我爹伸手:“拿一张给我看看。”
杜老七迟疑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兔皮。
我爹翻过来,凑到火光下仔细查看。
那道小口很细,像指甲划出来的。
我爹用指甲沿着刀口轻轻一刮,竟刮下一层薄薄的黑灰。
“这不是你儿子留下的。”
“你咋知道?”
“这是炭粉。有人先在皮板上抹了炭,再划口。看起来像旧记号,其实是后来做的。”
杜老七张着嘴,半天没有说话。
我想起昨晚屋里那阵刀刮木板的声音,心里突然一冷。
“爹,昨晚院子里那个人……”
“不是人。”
“啥?”
“是山上滚下来的树枝,刮在后墙上。”
我松了口气。
可我爹的脸色并没有放松。
“不过,杜老七刚才说得对。有人来过。”
他指着杜老七的棉袄。
衣角上沾着一种深褐色的泥,和滑坡里的泥不一样,里面混着细碎的黑炭。
“你昨晚出去过?”我爹问。
杜老七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我去过灶房。”
“不是灶房的泥。”
杜老七攥紧拳头,突然把那张兔皮扔进火里。
皮子卷起来,发出一股刺鼻的烟味。
“别问了。”他说,“福生哥,算我求你,别再问了。”
我爹伸手把兔皮从火里挑出来。
“你不说,我也会去看。”
“不能去!”
杜老七猛地站起来,脚上的布条被血浸透。
“你们下山,马上下山!黑石岭那边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我爹盯着他。
“现在知道没关系了?昨晚你炖兔肉的时候,怎么没说?”
杜老七像被这句话击中了,身体晃了一下。
他蹲在火边,双手捂住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儿子没死。”
我和我爹都没出声。
“他还活着。”杜老七说,“前两年有人给我捎过信,说青山在北边修路,不能回家。信上没有落款,可那字是他的。”
“信呢?”
“烧了。”
“为什么?”
“因为信里说,他欠了别人一条命。”
火堆里的木柴啪地一声裂开。
杜老七抬起脸,眼神里全是疲惫。
“青山年轻时不安分,总想着挣快钱。他跟着几个外地人进山,说是收老参,后来才知道,他们在找一种叫白背狐的东西。那种狐皮不是拿来做衣服的,是有人专门收。”
我爹没有打断他。
“我劝过他,他不听。后来他回来过一次,整个人像换了一个。半夜不敢睡觉,听见门响就发抖。他说自己看见那帮人在废窑里烧东西,还看见一个人被他们关在木棚里。”
“什么人?”
“他说是个孩子。”
我心里一颤。
杜老七抹了把脸。
“那之后,他又走了。临走前只说了一句,不能回家,回家会连累我。两年后,我收到那封信。他说自己欠了一条命,不敢回来。”
我爹问:“所以你就去了废窑?”
“我想把他找回来。”
“那些皮子呢?”
“是他留给我的。”
“你确定?”
杜老七没有回答。
我爹把那张从火里捡出来的兔皮摊开,用刀尖刮了刮皮板。炭灰下面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只有两个字。
别卖。
杜老七看见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跪坐在地上。
“是青山的字。”他喃喃道,“真是他的字。”
我爹把皮子递给他。
“他不是让你卖钱。他是让你别再往前走。”
杜老七捏着那张皮子,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滴。
“可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可能回不来,也可能不敢回来。”我爹说,“但你继续拿着这些东西,只会把自己送进更深的地方。”
杜老七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青”字。
“这是他小时候做的。”他声音发抖,“他说等挣了钱,要给我换一把新猎枪。结果枪没换回来,自己也没回来。”
我看着那块木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把火堆拨旺。
“下山以后,先去找公社,再找民兵。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不是为了抓谁,是为了把你儿子的事弄清楚。”
杜老七苦笑:“要是他真做过错事呢?”
“做错事就认。可人不能连个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当天中午,雪停了。
我们没有直接回石砬子村,而是绕到北坡,从一条更陡的山道下去。杜老七带我们经过一处断崖,那里有个半塌的木棚。
木棚外埋着一只旧布鞋。
鞋面已经烂了,但鞋帮上缝着一块蓝布。
杜老七蹲下去,把鞋捧在手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爹没有催他。
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木棚里的痕迹。地上有烧过的木炭,还有几段被砍断的麻绳。墙角堆着一只破水壶,壶底沾着凝固的黑色油脂。
“这不是猎户用的东西。”我爹说。
杜老七抬头:“那是什么?”
“装煤油的桶。”
我爹指了指棚外一片被雪盖住的地面。
“这里以前起过火。”
杜老七抱着那只鞋,肩膀不停发抖。
我们在木棚附近找了半个时辰,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更多东西。只有一块被烧黑的布,边角上还留着半个红色线头。
杜老七把那块布捡起来,贴在胸口。
“这是青山的棉袄。”
我爹问:“你能确定?”
“我亲手给他缝的。”
他说完,忽然站起身,朝山坳里走。
我爹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儿?”
“找他。”
“往哪儿找?”
“他肯定还在。”
“这地方已经塌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杜老七拼命挣扎:“他没死!他肯定没死!”
我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那一声很响。
我吓了一跳。
杜老七也愣在那里,捂着脸看我爹。
我爹喘了口气,声音却很稳。
“你儿子要是活着,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你为了找他把命搭进去。”
杜老七的嘴唇抖了几下。
我爹松开手。
“你得活着,才有机会等他回来。”
这回杜老七没有再冲动。
我们下到石砬子村时,天已经黑了。村里人听说黑石岭塌方,都出来看。有人说是冻土裂了,有人说是山里的水冲破了石层。
我爹没有跟他们多说,只带着杜老七去了公社。
那天晚上,杜老七把所有事情讲了出来。
他讲得很慢,中间断了好几次。讲到儿子时,他总要停下来喝口水。公社的人做了记录,又派人第二天去木棚查看。
我和我爹在一间空屋里住了一夜。
没有兔肉,没有热炕,只有一盏煤油灯和两床发潮的旧被子。
我睡不着。
“爹。”我问,“杜叔的儿子到底死没死?”
“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把皮子送回来?”
“也许是想让他爹停手。”
“他会回来吗?”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回来的可能。”
“那要是他做错了事呢?”
“回家不等于逃罪。认错也不等于没有家。”
我侧过身,看着窗外。
黑石岭被夜色压着,只能看见模糊的山影。
“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杜叔家不安全?”
“我看出房子不对劲了。”
“什么时候?”
“吃兔肉的时候。”
“那么早?”
“你没发现,锅里的汤一直在往一边歪吗?”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那口铁锅明明放在平地上,可汤面总往灶台那边斜。
“屋子在沉。”我爹说,“灶台下面的土已经松了。再加上山上的闷响,说明坡里的冻土在裂。”
“那你为什么还睡下?”
“我想先弄清楚杜老七是不是知道。”
“他知道吗?”
“他知道房子不稳,却不肯走。”
“因为他等儿子。”
我爹嗯了一声。
“人一旦把一件事看得比命还重,就听不见别人劝了。”
我想起杜老七跪在雪里的样子,忽然明白了我爹为什么半夜带我跑。
他不是只想救我。
他是怕杜老七在我们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山塌了,又把我们也拖进去。
第二天,公社的人进山查看。
他们在木棚后面的沟里发现了几块烧焦的木板,木板下面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三封信和一张已经发黄的车票。
车票是从北边一个小城到省城的。
三年前的。
信是杜青山写给父亲的。
第一封只有几行字,说他平安,让父亲不要寻找。
第二封说,他跟着的人出了事,他不能露面。
第三封只有一句话:
“爹,别守着黑石岭了,我已经回不去了。”
杜老七看完那封信,坐在公社院子里一动不动。
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把信折好,放进那块刻着“青”字的木牌后面。
公社的人问他,那些皮子是谁给他的。
他摇头,说不知道。
后来他又改口,说是儿子送的。
再后来,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没人能确定杜青山到底去了哪里,也没人能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可从那几封信和木棚留下的痕迹看,他至少曾经想过把那些东西送出去,想让父亲别再被牵着走。
杜老七在公社住了半个月。
他把剩下的几张皮子交了上去,也把家里那把猎枪交了出去。有人劝他回黑石岭把房子重新盖起来,他没答应。
“那地方不是家了。”他说,“家得有人等你,也得有人盼你活着回去。”
我爹听见这句话,只点了点头。
我们回村那天,杜老七送了我们一段路。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走到山口时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烟熏过的兔肉,还有一双厚实的羊皮鞋垫。
“拿着。”他说,“你那天脚都冻麻了。”
我不好意思收。
我爹替我接过来。
“他给你的,你就拿着。”
杜老七望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守义,别学你爹,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爹瞪他:“你说啥呢?”
“我说错了?”杜老七笑着咳嗽,“你这人,年轻时为了几分钱跟我争,年纪大了又为了救我往塌方地里爬。你不是不怕死,你是总觉得别人比自己重要。”
我爹没接话。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杜老七还站在山口。
他身后是黑石岭,脚下是通往村子的路。他没有再回山里,只把那块刻着“青”字的木牌挂在胸前,像是终于承认,自己等的人可能永远不会从那条山路上回来。
回到家时,娘正在院里晒萝卜干。
她看见我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也破了,脸色当场变了。
“你们这是进山收皮子,还是去逃荒?”
我爹说:“路上遇到滑坡。”
“滑坡能把鞋滑没了?”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娘把我拉到屋里,烧了一盆热水给我泡脚。我的脚泡进水里,疼得直抽气。娘一边给我擦伤口,一边数落我爹。
“你自己去就算了,还把孩子带去。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我爹坐在门边抽烟。
“以后不带了。”
娘抬头看他:“真不带?”
“真不带。”
那是我爹第一次答应不再进深山。
可他也没闲下来。
他把从县城带回来的旧机器拆开,开始在村里修农具。谁家的镰刀卷刃了,谁家的犁头裂了,谁家的风箱坏了,都来找他。
我在旁边给他递锉刀、烧铁片,慢慢学会了修理。
有一次,我问他:“爹,咱还收不收皮毛?”
他低头磨着一把剪子。
“收。兔皮、狐皮,规矩的货照收。”
“黑石岭的呢?”
“那边不去了。”
“永远不去?”
我爹停了一下。
“人不能永远跟一个地方较劲。”
我那时不明白。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山不是不能进,是进去以后,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1975年,杜老七从省城回来过一次。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全白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有人在北边见过杜青山,已经是两年前的事。那人说,杜青山在一个砖窑干活,左手少了一截小拇指。
杜老七听见这个消息后,连夜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找。
我爹没有拦他,只给了他两张粮票和一双旧棉鞋。
“路上别饿着。”
杜老七把粮票推回来。
“我有钱。”
“你有钱就不至于穿这双鞋。”
杜老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布鞋,接过了粮票。
临走前,他站在我家门口,对我爹说:“福生哥,那锅兔肉,我一直记着。”
我爹说:“你炖得太咸。”
“那你还吃了两碗。”
“饿了。”
杜老七笑了。
“你们爷俩那晚要是不跑,我这辈子就真完了。”
我爹抽了口烟。
“你不是被我们救的。”
“不是?”
“是你儿子救的。”
杜老七愣在那里。
我爹指了指他胸口那块木牌。
“他给你留了路。你只是一直不肯走。”
杜老七低头摸着木牌,眼圈一点点红了。
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回黑石岭。
听说他去了北边,沿着那张旧车票上的路线,一座城一座城地找儿子。有人说他找到了,有人说没有。
我爹没再打听。
他说:“有些消息,知道了未必比不知道好。只要人还在找,就说明心里还有盼头。”
我后来成了修理匠,在镇上开了一间小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赵家修理”。牌子是我爹去世前亲手给我刻的,字歪歪扭扭,却很用力。
我爹是在1988年走的。
不是病死,也不是出意外。
那年冬天,他去河边挑水,回来后坐在炉子旁边睡着了。睡着以后,就再没醒过来。
娘哭了很久。
我却一直记着他最后几天说过的一句话。
“守义,做事别光看眼前的钱。能让你晚上睡踏实的,才算挣到。”
我把这句话写在铺子里面的墙上。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提醒自己。
后来我也进过几次山,但只走到山脚,从不往黑石岭方向去。那片山坡经过多年风吹雨打,早已经长满了灌木。旧屋没了,木棚没了,连当年滑坡留下的痕迹也被杂草盖住了。
只有一块黑石还在。
石头很大,半截埋在土里,表面有一道白色裂纹。我爹当年说,山里的裂缝不一定马上塌,可只要看见了,就得记住它的位置。
我每次经过,都会停一会儿。
我会想起那锅炖兔肉。
想起杜老七端着碗站在灶边,嘴上说着年轻人能吃,眼睛却总往屋外看。
想起我爹半夜从炕上坐起来,连鞋都顾不上让我穿,就把我从窗户里推了出去。
也想起那句压在耳边的声音。
“守义,赶紧跑。”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句话只是让我躲开一场山体滑坡。
后来我才明白,我爹让我跑的,不只是要塌的山。
也是一个人不肯放下的执念,是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闯的那股倔劲,是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把自己困在原地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座黑石岭。
有的山能绕过去,有的山必须翻过去。可无论怎样,都不能把自己留在已经塌掉的地方。
如今我六十多岁,儿子也已经成家。
有一年冬天,他跟我说,想去山里拍雪景。
我问他去哪儿。
他说:“黑石岭。”
我当场就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别去。”
他笑:“爸,那里现在已经开发了,有公路,安全着呢。”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把那块刻着“青”字的木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块木牌是杜老七后来托人送给我的。杜青山始终没有回来,杜老七也在寻找途中去世。木牌最后留在了我这里。
我儿子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谁的?”
“一个猎户儿子的。”
我把1972年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他听。
讲到杜老七抱着旧布鞋站在木棚外,讲到山坡突然滑下来,讲到我爹在半夜把我从窗户里推出去。
我儿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最后找到儿子了吗?”
“没人知道。”
“那他还一直找?”
“找了很多年。”
“值得吗?”
我看着窗外正在落下来的雪。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可你爷爷那晚救下的,不只是他的命,还有他后来重新走下山的机会。”
我儿子把木牌放回桌上。
“那我不去了。”
我笑了笑:“想去也不是不行。先学会看山,再决定往哪儿走。”
他点头。
我把木牌收回抽屉,手指在那个“青”字上停了一下。
五十多年过去了,那锅兔肉的味道早就记不清了。
可我还记得那天夜里的雪。
记得父亲冰凉的手。
也记得他明明知道后面有危险,却没有只顾自己逃命,而是先把我推了出去,又回头把那个不肯离开旧日的人一起拖了出来。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第一堂课。
山里有路,路外还有路。
一个人真正要学会的,不是怎样走得更远,而是听见该走的时候,别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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